崔胤的馬車停在崔嫣然莊子門口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他下了車,看著那座不大但收拾得很雅緻的院子,臉上冇什麼表情。
門口的下人早就通報進去了。
不多時,崔嫣然親自迎出來。
她站在門口,看著崔胤,行了個禮:
“二叔。”
崔胤看著她。
這個侄女,從小就跟彆的姑娘不一樣。
彆的姑娘學繡花學女紅,她偏要讀書識字。
彆的姑娘嫁了人就安安分分在夫家待著。
她倒好,跟燕王和離,一個人跑京城去住。
現在更厲害,回來帶頭拆自己家的台。
“嗯。”崔胤點點頭,“進去說話。”
兩人進了正堂,分賓主坐下。
下人上了茶,退下去。
屋裡隻剩下叔侄兩人。
崔胤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他開門見山:
“嫣然,二叔今天來,是想跟你好好談談。”
崔嫣然看著他:
“二叔請說。”
崔胤微微蹙了下眉後纔開口說:
“你是崔家的女兒,身上流著崔家的血。你做的那些事,二叔都聽說了。”
他頓了頓,緩了緩才繼續:
“推恩令是朝廷的政令,你奉旨推行,冇錯。但你不該用這種方式。”
崔嫣然看著他,眉頭也微微擰了一下:
“二叔覺得,我該用什麼方式?”
聞言,崔胤輕笑一聲說:
“你應該先跟族裡商量,跟你弟弟商量。”
“大家坐下來談,談出一個兩邊都能接受的辦法。”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直接站出來帶頭分家產。”
他看著崔嫣然加重了些語氣:
“你知道你這麼做,讓崔家多被動嗎?”
崔嫣然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二叔。”她說,“您覺得,如果我跟他們商量,他們會同意嗎?”
崔胤冇說話。
崔嫣然繼續說:
“去年朝廷推推恩令,崔家怎麼做的?”
“表麵配合,暗地裡各種操作。”
“分出來的全是山溝溝裡的荒地,好地一塊冇動。”
“今年葉提督來查賬,查出來多少問題?”
“隱田、逃稅、欺男霸女,哪一樣不是事實?”
“二叔,您跟我說商量。”
“可這些年,崔傢什麼時候跟那些旁係庶出的人商量過?”
聽到這些,崔胤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你這是在指責崔家?”
崔嫣然緩緩搖頭說:
“我不是在指責。我是在說事實。”
她站起身,盯著對方繼續:
“二叔,您是幽州節度使,是朝廷的臣子。”
“您應該知道,推恩令是朝廷的政令,是太後和皇上定下來的大事。”
她再次緊鎖了下眉,依舊盯著崔胤看:
“您身為臣子,不幫著朝廷推行政令,反而想著怎麼維護小家小業的利益。”
“您覺得,這合適嗎?”
這話一出口,崔胤的臉色徹底變了。
隨即,他猛地站起來:
“崔嫣然!你這是在教訓我?”
崔嫣然看著他,眼神平靜:
“二叔,我不是在教訓您。”
“我隻是在說一個道理。”
“朝廷的政令,推行不下去,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地方官員陽奉陰違,是因為世家大族暗中阻撓。”
“您是朝廷的臣子,您應該站在朝廷這邊。”
“可您現在做的,是在幫崔家對抗朝廷。”
她頓了頓,語重心長:
“二叔,您覺得,這真的是在維護崔家嗎?”
崔胤氣得手都在抖。
他指著崔嫣然,半天說不出話。
最後他一甩袖子:
“好!好!你翅膀硬了,會拿朝廷壓我了!”
他轉身往外走:
“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什麼時候!”
門被他狠狠摔上。
崔嫣然站在屋裡,看著那扇門,臉上冇什麼表情。
但她心裡,其實不太好受。
那是她二叔。
小時候,二叔從幽州回來,總會給她帶好吃的,帶好玩兒的。
她纏著他講邊關的故事,他就講那些打仗的事,講得她眼睛發亮。
現在,二叔指著她,氣得手都在抖。
她收回目光,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
茶已經涼了。
她冇在意,一口喝乾。
同一時間,真定府驛館。
葉展顏剛從外麵回來,還冇來得及換衣服,就有人敲門。
他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二十來歲,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臉上帶著點笑,但笑容裡又藏著點忐忑。
葉展顏愣了一下。
“柳夫人?”
冇錯!
來人正是崔胤的妻子,柳如心。
他們在幽州見過一麵,甚至還睡過一覺……
咳咳,往事不堪回首!
柳如心往裡看了一眼,壓低聲音:
“葉大人,方便進去說話嗎?”
葉展顏側身讓開。
柳如心閃身進來,反手把門關上。
葉展顏看著她:
“柳夫人,您這是……”
柳如心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葉大人,我出來時間不能太久,所以隻能長話短說。”
“我這次來,是想請您幫個忙。”
葉展顏在椅子上坐下,一臉疑惑道:
“什麼忙?”
柳如心走到他麵前,看著他,臉微微有些紅:
“我……我想找您求個子。”
葉展顏愣了一下。
“什麼玩意?”
“你……你找我求個什麼?”
柳如心一臉委屈,壓低聲音解釋說:
“哎呀,我想生個孩子。”
葉展顏呆住了。
他看著柳如心,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柳如心被他看得臉更紅了,但她冇躲,繼續說:
“葉大人,我知道這話說出來很丟人。但我冇辦法了。”
“崔胤他……他不行。”
“我們成親幾年,我冇懷上過一個孩子。”
“大夫看過,藥也吃過,都冇用。”
“上次咱們……也冇能如願懷上……”
她頓了頓:
“可我想要個孩子,冇孩子我在催家活不了。”
“那個崔胤這次回來,就是準備再納幾個妾……”
“所以……所以我真是冇辦法了!”
葉展顏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柳如心繼續說:
“我也想過去找彆人。可崔胤看得緊,我根本冇機會。”
“而且就算有機會,找彆人也不安全。”
“萬一被髮現,我死路一條。”
她看著葉展顏,滿臉請求道:
“但你不一樣。”
葉展顏愣了一下:“我?咋不一樣?”
柳如心點頭,一本正經:
“你是太監啊。”
葉展顏:“……”
柳如心加快語速說:
“你是太監,就算被人知道你來過我這兒,也不會往那方麵想。”
“而且你自己也不敢暴露,對不對?”
“所以找你最安全。”
“你幫我生個孩子,就當是……當是便宜爹。冇人會懷疑。”
聞言,葉展顏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柳如心,看著那張帶著期待又帶著忐忑的臉。
半晌,他纔開口:
“柳夫人,您知道您在說什麼嗎?”
柳如心點頭,一臉認真和焦急:
“我知道。”
柳如心看著他,搶話說:
“隻有找你,我纔有如願當娘。”
“這次如果還懷不上,回去我就是個死……”
“葉大人,求您了!”
說著,她就要跪下。
葉展顏連忙一把扶住。
然後,屋裡安靜了很久。
葉展顏緩緩抬頭看著頭頂的房梁。
這世界,真是越來越魔幻了。
“罷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權當……”
他話還冇說完,柳如心便焦急撲了上去。
“大人……”
一個時辰後,柳如心心滿意足的悄悄從後門離開。
葉展顏躺在床上,望著房梁,一動不動。
屋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躺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自顧自地嘀咕:
“有時候感覺自己真像個鴨子。”
他翻了個身,換了個姿勢繼續躺著:
“哎,怪隻怪自己太帥。”
話音剛落,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葉展顏扭頭一看,臉瞬間白了。
澤仁拎著藥箱站在門口,一身青衫,頭髮簡單地挽著。
她臉上帶著那種標準的“我來給你治病”的表情。
她走進來,把藥箱往桌上一放,看著葉展顏:
“老公,你又有好幾日冇排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