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簾後的步練師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躊躇,又似乎在下定決心。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赧和狂熱。
“其實……也並非什麼緊要之事。”
“隻是……練師……練師久仰君上文采,心嚮往之。”
“今日得知君上微服蒞臨文學館,按禮本應迴避。”
“但……但心中實在難以按捺,故而冒昧相請,隻想……隻想能與君上一晤,請教一二文墨之事,以慰平生渴慕。”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到最後幾乎細若蚊蚋。
但那話語中的含義,卻讓葉展顏聽得有些懵。
久仰文采?心嚮往之?
請教文墨?以慰渴慕?
這……這聽起來怎麼像是……追星少女見到了崇拜的偶像?
葉展顏腦中瞬間閃過那些關於《洛神賦》、《桃花庵歌》等在江南士林流傳的傳聞。
難道這位深居簡出的吳國公千金,竟也是自己的“詩迷”?
他試探著問道:“步姑娘所說的‘文采’……莫非是指《洛神賦》之類?”
“正是!”
步練師的聲音立刻抬高了少許,帶著明顯的激動。
“君上所作《洛神賦》,文辭華美,想象瑰麗,意境幽遠,情感深邃……”
“練師初讀之時,便驚為天人!”
“此後每每誦讀,隻覺齒頰留香,心神俱醉!”
“不瞞君上,練師曾在一月之內,親手臨摹此賦不下百遍,如今早已倒背如流!”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熱切。
“還有《桃花庵歌》之灑脫不羈……君上每一篇作品,都令練師愛不釋手,反覆品味!”
“今日得見君顏,已是天幸,若能再得君上指點一二,談論些許詩文之道,練師……練師此生無憾矣!”
這……這還真是個狂熱的“粉絲”啊!
而且還是個身份如此特殊的粉絲。
葉展顏一時有些哭笑不得。
他預想了各種可能!
陰謀、試探、交易、威脅……
唯獨冇料到,會是這種“粉絲見麵會”的展開。
不過,這倒也解釋了為何是她出麵,為何選擇這隱秘的後庭,為何以紗簾相隔!
這既是為了避開閒雜耳目,也符合她“閨閣女子”不便直接見外男的身份。
隻是……葉展顏心中暗自叫苦。
他自己肚子裡有多少墨水,自己最清楚。
那些傳世的詩文,都是“借鑒”前人之作。
若真是談論什麼深奧的詩文理論、創作心得,隻怕三言兩語就要露餡!
他正琢磨著該如何“得體”而又不露怯地應付過去。
忽然留意到,步練師在說話時,氣息似乎有些不穩。
中間還夾雜著幾聲極力壓抑,卻仍能聽出的輕微咳嗽。
這咳嗽聲,與她話語中的激動熱切形成了鮮明對比,顯得格外突兀。
於是,葉展顏心念一動。
廉英蒐集的情報中提過。
吳國公嫡長女步練師,自幼體弱多病,深居簡出,常年服藥。
看來傳言非虛。
他立刻有了主意。
“步姑娘過譽了,那些不過是遊戲筆墨,當不得如此推崇。”
葉展顏語氣轉為溫和,帶著關切。
“倒是姑娘……聽姑娘言語間氣息不穩,似有咳疾?可是身體不適?”
紗簾後的步練師似乎冇想到,葉展顏會突然關心她的身體。
隨即她愣了一下,才低聲道。
“多謝君上關懷。”
“老毛病了,自幼便有些氣虛體弱,不妨事的。”
“氣虛體弱,更需好生調養,不宜過於激動勞神。”
葉展顏說著,忽然做了一個讓步練師大吃一驚的舉動。
他竟毫不猶豫地上前幾步,直接伸手,輕輕撥開了那道素色的紗簾!
紗簾晃動,光線湧入簾後。
隻見一張鋪設著錦墊的軟榻上,斜倚著一位身著月白色寬鬆長裙的絕色女子。
她雲鬢微鬆,隻簡單簪著一支白玉簪,麵色略顯蒼白,卻更襯得眉目如畫,尤其是一雙眸子,此刻正因為驚愕而微微睜大,清澈明淨,宛如秋水。
她手中還捏著一方素帕,方纔似乎正掩口輕咳。
正是步練師。
她的容貌,比葉展顏想象的還要清麗幾分。
隻是那份病弱之氣,也更為明顯。
“君上!你……”
步練師顯然冇料到葉展顏會如此“唐突”,竟直接掀簾而入。
一時間她又驚又羞,蒼白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抹紅暈,下意識地想往後縮,卻又因身體乏力而動作遲緩。
葉展顏卻彷彿冇看到她的窘迫。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略顯緊繃的肩膀上。
其臉上露出“專業”而“關切”的神色。
“姑娘不必驚慌。”
“本君略通醫理,觀姑娘氣色和咳聲,似是肝氣鬱結,肺經不暢,兼有體虛之症。”
“長期如此,不僅咳疾難愈,更傷根本。”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在軟榻邊坐下。
這位置恰好擋住了步練師可能喊人或避開的路線。
“君上……你……你想做什麼?”
步練師心跳如鼓,看著近在咫尺的“偶像”,大腦幾乎一片空白。
偶像不僅掀了她的簾子,還坐到了她的榻邊?
這……這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和想象!
“姑娘莫怕。”
葉展顏語氣溫和,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安撫力量。
“隻是見姑娘不適,想略儘綿力。”
“本君有一套家傳的推拿手法,對於疏通經絡、緩解氣虛咳喘頗有奇效。”
“姑娘若信得過,不妨讓本君一試?”
說著,他也不等步練師回答,便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輕輕按在了步練師單薄的肩膀上。
步練師渾身一顫,如同觸電般,整個人都僵住了。
然而,預想中的輕薄或無禮並未發生。
葉展顏的手指溫暖而穩定,力道恰到好處。
沿著她肩膀和頸後的幾個穴位,不輕不重地按壓、揉捏起來。
他的手法確實頗為專業,顯然是精通此道。
一股溫熱的暖流,隨著他的按壓,緩緩滲入步練師緊繃的經絡之中。
那因長期病弱和方纔激動而鬱結的氣息,竟真的開始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一直隱隱作癢的喉嚨,似乎也舒緩了一些。
更重要的是……給她按摩的人,是她崇拜已久的偶像啊!
步練師呆呆地坐在那裡,感受著肩頸處傳來屬於偶像手掌的溫度和力道。
她的大腦從一片空白,漸漸變成了一片冒著粉色泡泡的眩暈。
偶像……在給自己按摩?
這不是做夢吧?
她偷偷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葉展顏。
他正專注地按壓著穴位,側臉線條分明,睫毛纖長,神情認真而迷人。
步練師的心跳得更快了,臉頰滾燙。
之前因驚愕而睜大的眼眸中,此刻不受控製地泛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
她看向葉展顏的眼神,幾乎要冒出小心心來。
這簡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場景!
不過,很快步練師又突感惋惜起來!
可惜啊,他終究是個太監!
如果是個正常男人……那今生必要非他不嫁了。
哎,你說你割那麼早乾嘛!
真是可惜!
在她胡思亂想的同時,葉展顏一邊看似專注地按摩,一邊用眼角餘光觀察著步練師的反應。
見她從最初的驚慌抗拒,到現在的呆愣順從,甚至眼中冒出那種近乎癡迷的光芒,心中暗自鬆了口氣。
很好,轉移注意力成功。
既避免了深入談論詩文可能露餡的尷尬,又用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拉近了距離,甚至可能……意外地獲得了這位吳國公千金的某種特殊好感?
雖然這手段有點……嗯,不那麼正人君子。
但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嘛。
現在本君就要動用金手指聽聽,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但下一秒,葉展顏的臉竟然瞬間變得像煮熟的蝦!
我操,烏鴉和烏賊都冇這傢夥(烏)汙呀!
這不是上幼兒園的車,我要下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