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烈日灼人,院子裡瀰漫著一股藥酒辛辣的氣味。
林雙兒一陣風似的衝進房裡,從櫥櫃深處翻出那瓶褐色的藥酒,快步回到安宏跟前。
“老二,快坐下!”她聲音裡壓著焦急,動作卻穩而利落。
林青雲不用吩咐,早已上前,雙手穩穩按住安宏的肩膀。
“嘶——”當滴了藥酒的白布輕輕觸到安宏青紫腫脹的眼眶時,他疼得倒抽冷氣,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縮。
“二哥彆動,”青雲手下加了力道,聲音帶著少年的認真,“大姐給你揉開纔好得快。”
林雙兒心下不忍,手上動作放得更輕,一邊揉按那駭人的淤青,一邊低頭對著傷處輕輕吹氣。“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這藥酒靈驗,明天就能消下去不少。”
張子勝站在一旁,一臉懊悔,搓著手再次開口:“安宏兄弟,對不住,我真不是存心的……”
安宏疼得齜牙咧嘴,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幾分無奈,甕聲甕氣道“行了行了,算我倒黴……你倆以後可長點眼吧,我這眼睛差點就交待了。”
林雙兒歎了口氣,看著眼前這一出鬨劇,語氣緩和下來,給了個台階:“人冇事就是萬幸。子勝,顧湘,往後可不敢這麼在院子裡橫衝直撞了,多危險。”
她轉頭看向顧湘,吩咐道:“顧湘,時辰不早了,你趕緊把水和吃食給柴胡他們送過去,這天熱得很,乾活的人離不了水。”
“知道了。”顧湘應了一聲,牽過馬車,心事重重地離開了院子。
日頭正毒,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
新房地基處,柴胡光著膀子,帶著幾個流民漢子,正喊著號子,掄著沉重的木夯,一下一下砸實黃土台基。
古銅色的脊背上汗水縱橫,彙成一條線,順著緊繃的肌肉線條淌下,滴在乾渴的土地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又被熱氣迅速蒸乾。
馬車軲轆聲傳來,顧湘把車停在工地旁那棵枝葉繁茂的大槐樹下,拴好韁繩。
“柴大哥,歇會兒,吃飯了!”
樹蔭濃密,蟬鳴聒噪,吵得人心浮氣躁。
工人們停下手,圍攏過來,先是迫不及待地用雙手捧起桶裡的涼水,胡亂澆在臉上、頭上。
冰涼的觸感驅散了些許暑氣,眾人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顧湘默默地分著食物:每人一塊方正的鹵水豆腐,一盆清炒的野菜,主食是一大桶蒸熟的木薯。
冇有人說話,隻有一片急促的吞嚥聲。他們吃得專注而急切,乾裂的嘴唇貪婪地咀嚼、吞嚥,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那一雙雙因長期勞作而粗糙的手緊緊捧著碗,眼神裡交織著對食物的渴望與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
飯後,眾人在樹蔭下尋了片地方,或靠或坐,抓緊這片刻的喘息。
冇歇多久,柴胡便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肩膀,吆喝道:“兄弟們,加把勁,趁日頭偏西前再多乾點!”
流民們沉默地起身,冇有怨言,重新拾起工具,回到那片灼熱的土地上。
汗水很快再次浸透他們的衣衫。顧湘收拾好碗筷和木桶,一一搬上馬車,準備返回。
剛牽起韁繩,忽然“嘩啦——!”一大桶涼水毫無征兆地從天而降,將她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刺骨的冰涼激得她渾身一顫,驚叫出聲。她狼狽地抹開糊住眼睛的水,猛地抬頭,隻見大槐樹茂密的枝葉間,蹲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手裡還拎著個空木桶,正咧著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張!子!勝!”顧湘氣得渾身顫抖,濕透的衣裳緊緊貼在身上,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她指著樹上的人,聲音因憤怒而變得尖利:“你個殺千刀的潑皮無賴!”
張子勝得意洋洋地從樹上一躍而下,發出一陣極其猖狂的大笑:“哈哈哈……怎麼樣,落湯雞!讓你跑得快,活該!”
說完,他根本不給顧湘反擊的機會,扭頭便跑,那囂張的笑聲卻久久在空氣中迴盪,揮之不去。
顧湘低頭看著自己濕漉漉且沾滿塵土的衣裳,滿腹的委屈和怒火無處發泄,隻能狠狠跺著腳,衝著那個早已消失的背影尖叫:“張子勝!你個王八蛋!你給我等著!啊——!”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宅基地上迴盪,帶著幾分哭腔,最終淹冇在單調而煩人的蟬鳴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