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老周在鎮上開了家紙紮鋪,門麵不大,裡屋擺著竹篾、彩紙、漿糊,牆角堆著紮好的紙人紙馬,常年飄著淡淡的漿糊味。
老周手巧,紮的紙紮活靈活現,十裡八鄉誰家有白事,一般都來他這置辦。
鋪子裡還有個年輕學徒,叫栓柱。
入秋的一天,巷口的張老太來了,拄著柺棍,臉色沉鬱,說家裡老伴快不行了,要置備全套的紙紮。
張老太還特意囑咐,要紮一艘紙船,越大越好,能坐人,船頭上還要站個撐船的紙艄公。
老周愣了愣,問:“張老太,彆家都是燒紙車紙房,你怎麼給燒紙船?”
張老太歎口氣,說:“我老伴年輕的時候是撐船的,在運河上跑了一輩子,臨了了,也想坐著船走。”
老周應下,記了單子,張老太付了定金,說等老伴嚥氣了,就讓兒子來取。
栓柱在一旁聽著,邊裁紙邊唸叨:“這老爺子還念舊。”
老周冇接話,隻是拿起竹篾,開始紮紙船的架子,竹篾在他手裡彎來折去,不多時,船身的輪廓就出來了。
老周和栓柱連續熬了兩個通宵,終於把紙船紮好了。
船身糊了藍底白花的紙,船篷、船槳一應俱全,船頭的紙艄公紮得眉眼清晰,戴著鬥笠,手裡握著竹篙,看著就像真的一樣。
三天後,張老太的老伴走了,張老太的兒子開著三輪車來取紙紮。
老周和栓柱幫著搬,紙船大,占了大半個車鬥,綁了好幾道繩子才固定住。
取走紙紮的那天下午,老街飄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紙紮鋪早早關了門。
怪事是從第二天開始的。
老週一早起來,發現鋪子裡的竹篾亂了,原本碼得整整齊齊的竹篾,散了一地,像是有人踩過,漿糊碗也翻了,漿糊流在地上,乾了一層。
老周以為是栓柱夜裡冇鎖好門,進賊了,就說了他兩句。
栓柱一臉委屈的說:“我睡前明明把門鎖上了,不可能有人進來啊。”
接下來幾天,怪事越來越多。
每天早上,鋪子裡的紙紮都會動,紮好的紙人,原本擺著的姿勢變了,有的歪了頭,有的抬了手。
栓柱嚇得不輕,說:“咱鋪子裡不會進臟東西了吧?”
老周也覺得不對勁,他開了十幾年紙紮鋪,從冇遇過這樣的事。
更怪的是,栓柱夜裡開始做噩夢,夢見自己站在運河邊,一艘紙船漂在水裡,船頭的紙艄公站著,手裡的竹篙一點,船就朝他飄過來。
船上還坐著個老頭,戴著草帽,看不清臉,一個勁兒地喊:“上船!上船!”
栓柱每次從夢裡驚醒,都一身冷汗。
老周聽了他的夢,忍不住想:是不是給張老太老伴做的紙紮,哪裡出了差錯?
這天夜裡,老周冇睡,坐在鋪子裡點著一盞油燈,守著那些紙紮,想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快到後半夜的時候,油燈的火苗突然晃了晃,鋪子裡的溫度一下子降了下來,冷風嗖嗖的刮,可門和窗戶都關得嚴嚴實實。
接著,老周就聽見了水聲,嘩啦,嘩啦,就在鋪子裡,像是從紙紮堆裡傳出來的。
他抬頭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圓了,那艘紮給張老太老伴的紙船,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鋪子裡。
船身慢慢朝著他滑過來,在地上蹭著,發出輕微的聲響,船頭的紙艄公,原本握著竹篙的手,竟然動了起來,竹篙點一下,紙船就滑一下。
老周坐在椅子上,嚇的手心全是汗。
就在這時,紙船裡慢慢坐起一個老頭,穿著藏青色的褂子,頭髮花白,正是張老太的老伴,前幾天剛下葬的張老爺子。
張老爺子坐在紙船裡,臉朝著老周,嘴裡唸叨著:“你給我紮的船漏了,撐不了船,走不了……”
老周壯著膽子,顫聲問:“張大爺,您的紙船,我紮得很結實,怎麼會漏了?”
張老爺冇說話,用手指了指紙船的船底。
老周仔細一看,紙船的船底破了個洞,糊的紙爛了,露出裡麵的竹篾。
張老爺子說:“我坐著船走,走到半路,船漏了水,沉了,去進不了陰間,隻能回來找你,你得給我重新做一艘船,不然我就一直待在這鋪子裡。”
老周趕緊點頭,說:“張大爺,我馬上給您重做,這次保準做的結結實實!”
話音落下,張老爺子不見了,紙船也不見了,水聲也消失了,鋪子裡的溫度慢慢升了回來,油燈的火苗也穩了。
老周鬆了口氣,癱在椅子上,半天冇緩過神。
第二天一早,老周趕緊讓栓柱準備材料,重新做了一艘紙船,這次他多糊了兩層紙,還在船底粘了一層硬紙板,確保結實。
做好紙船,他又紮了些金銀元寶,和紙船一起拿到張老爺子的墳前燒了。
燒完紙,老週迴了紙紮鋪,怪事再也冇發生過。
後來,老周再給人紮紙紮,不管多忙,做完都要仔細檢查一遍。
他也會叮囑對方的家人,搬的時候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磕了碰了。
他常教育栓柱說:“乾紙紮這行,看似是紮些紙糊的玩意,實則是給死人一份念想,一份安心,半點都不能糊弄。
你糊弄了紙紮,就是糊弄了死人,他們心裡不痛快,自然會來找你。”
栓柱記著老周的話,往後乾活,越發仔細,裁紙、糊活、紮架子,每一步都認認真真,不敢有半點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