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發生在我十歲那年的陰曆七月十五。
村裡的老人都說這晚陰門大開,冤魂厲鬼都會出來遊蕩。
我奶奶是村裡出了名的信神佛之人,自打我記事起,她就常年穿著青布素衣,手裡盤著一串檀木佛珠。
堂屋正中間的供桌上,擺著一尊半人高的木質佛像,那是奶奶年輕時從山上的寺廟請回來的,據說靈驗得很。
奶奶每天早晚都要上香磕頭,逢年過節更是雷打不動的擺上整雞整魚的供品。
奶奶最疼我,我每次放假去她家,她都會從床底下的木匣子裡摸出水果糖給我吃。
我坐在門檻上嚼著糖,她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眯著眼睛看我,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
奶奶的後屋是個禁地,平時鎖得嚴嚴實實,連爺爺都不讓進。
我小時候皮,總好奇裡麵藏著什麼。
有一次我發現後屋的門虛掩著,就偷偷扒著門縫往裡看。
後屋裡黑漆漆的,隻有一扇小窗戶透進點光。
屋子正中間擺著一張小桌子,桌上冇有供品,反而立著一個巴掌大的紙人。
那紙人穿著花布衣裳,身上染著暗紅色的東西,臉上用紅墨水畫著眼睛鼻子,頭髮是用黑麻線做的,看著特別詭異。
更嚇人的是,紙人的口上用筆歪歪扭扭的寫著幾個字,那字型我看不懂,但應該是人的名字。
正跪在桌前,背對著我,肩膀一一的,裡還唸叨著什麼。
我不敢出聲,踮著腳往外退,不小心倒了門口的掃帚。
猛地回頭,看見我站在門口,眼神裡的慈祥瞬間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恐懼。
一把衝過來,把我推出後屋,“砰”的一聲關上門,還上了鎖。
那是第一次對我發脾氣,指著我的鼻子,聲音都在抖:“以後再敢進這屋,我就打斷你的!”
之後後,好幾天都冇理我,也不給我糖吃了。
這事兒像刺紮在我心裡,直到我十四歲,七月十五那晚,出事了。
那天晚上,爺爺去鄰村赴宴了,家裡隻有我和。
早早地就把堂屋的供桌收拾乾淨,擺上了蘋果、桃子,還有三炷香。
跪在佛像前,磕了好幾個頭,裡唸唸有詞,聲音比平時大得多,也急得多。
我坐在裡屋的炕上,玩著給我做的布老虎。
突然,堂屋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像是山塌了一樣,震得窗戶紙都嘩嘩響。
我嚇得手裡的布老虎掉在了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堂屋跑。
推開門的那一刻,我整個人都傻了。
那尊半人高的木質佛像,竟然從供桌上倒了下來,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上。
木像的底座正好在的口,躺在地上,臉憋得發紫,裡大口大口地著氣,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哭喊著跑過去,想把木像搬開,可那佛像太沉了,我使出全力氣,它都紋不。
鄰居們聽到靜趕了過來,幾個漢子一起使勁才把佛像抬到了一邊。
被扶起來的時候,已經隻有出氣冇有進氣了。
的眼神渙散,死死地盯著天花板,裡不停唸叨著,聲音又輕又啞,我湊到邊才聽清:“來索命了……二十年了……還是來了……”
村裡的醫生趕來了,摸了摸奶奶的脈搏,搖了搖頭,說人已經不行了。
奶奶在我懷裡,頭一歪,就冇了氣息。
爺爺回來後,看到奶奶的屍體,當場就癱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全家人都沉浸在悲痛中,可我心裡卻一直想著奶奶臨終前的那句話“她來索命了”,那個“她”到底是誰?
奶奶的頭七過後,爺爺把我叫到身邊,從床底下翻出一個佈滿灰塵的木匣子。
他開啟匣子,裡麵放著一本發黃的舊書,還有一個紙人,就是我十歲那年在後屋看到的那個,隻是紙人身上的花布衣裳已經褪色,胸口的名字也模糊了。
爺爺喝了一口悶酒,紅著眼眶,給我講了一段塵封了二十年的往事。
原來,奶奶年輕的時候,性格特別潑辣,跟村裡的王二嬸是死對頭。
王二嬸是爺爺的弟媳,也就是我的二奶奶。
兩人都是爭強好勝的性子,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吵上半天。
二十年前的夏天,家裡收麥子,奶奶和王二嬸因為一捆麥子吵了起來。
王二嬸嘴厲害,罵人的話像刀子一樣,奶奶吵不過她,氣得回家哭了一下午。
也是巧了,奶奶在收拾爺爺的舊書時,翻出了這本發黃的古書,上麵寫著一種紮紙人詛咒的法子。
書上說,隻要紮一個紙人,寫上仇人的名字,再用黑狗淋在紙人上,日夜跪拜,不出七天,仇人就會橫死。
當時也是氣昏了頭,就照著書上的法子,紮了個紙人,寫上王二嬸的名字,又給家裡的黑狗放了點,淋在紙人上。
把紙人藏在後屋,每天晚上都去跪拜,裡念著書上的咒語,心裡盼著王二嬸能倒黴。
誰知道第六天早上,噩耗就傳來了。
王二嬸去河邊洗服,腳下一,掉進了河裡。
那天河裡漲大水,水流特別急,等村裡人把撈上來的時候,人已經冇氣了。
更慘的是,王二嬸的腦袋被河裡的石頭撞破了,臉上全是,眼睛還睜得大大的,像是死不瞑目。
從那以後,就開始做噩夢,每天晚上都夢到王二嬸。
夢裡的王二嬸渾是水,頭髮披散著,臉上的順著下往下滴。
一步步地走向,聲音又冷又怨:“你害我死得這麼慘,這筆賬,我記著!二十年,二十年之後,我會回來找你償命!”
每次從夢裡嚇醒,都渾是汗,服都溼了。
特意去山上的寺廟請回了這尊木質佛像,希佛能保佑,住王二嬸的冤魂。
開始吃齋唸佛,穿上了素,再也不和人吵架。
以為,隻要誠心拜佛,多做好事,就能躲過這一劫。
可冇想到,二十年的時間,一天不多,一天不,王二嬸的冤魂還是來了。
爺爺說,那尊木質佛像平時擺得穩穩的,供桌也很結實,不可能無緣無故倒下,肯定是王二嬸的冤魂附在了佛像上,砸死了。
聽完爺爺的話,我隻覺得後背發涼,原來這二十年的吃齋唸佛,不是為了修福,而是在給自己贖罪。
原來我十歲那年看到的那個紙人,竟然藏著這麼一段淋淋的往事。
下葬後,爺爺把那個紙人和那本古書一起燒了。
他說,欠的債還了,怨魂也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