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發生在1938年,我太姥爺當時二十出頭,在山西呂梁的一個地主家當長工。
那時候兵荒馬亂的,能找個管飯的活計實屬不易。
地主家待他還湊合,雖然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乾活,一直到天黑才歇,但頓頓能吃飽,逢年過節還能吃上白麪饅頭,年底結算工錢時,還會多給一袋米、兩斤麵。
那年秋收之後,大部分長工都收拾行李回家了。
太姥爺因為手腳麻利,被留下來乾雜活,一直等到臘月二十八,纔拿著工錢和米麪,揹著沉甸甸的麻袋,往老家趕。
老家在山的另一頭,要走一整天的山路。
太姥爺早上出發時,天還好好的,可走到下午,突然颳起了大風,緊接著就下起了暴雪。
雪下得又大又急,冇半個時辰,地上的積雪就冇過了腳麵,山路被埋得嚴嚴實實,連方向都認不清了。
“這要是再走,非得凍僵在山裡不可。”
太姥爺心裡有點發慌,暴雪天很容易迷路,一旦被困住,十有八九得凍死餓死。
就在這時,他遠遠的看到山腰上有一座土坯房。
“先去那兒躲躲雪,等雪小了再走。”
太姥爺打定主意,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土坯房走去。
到了門口,他敲了敲門,大聲喊:“有人嗎?我是過路的,遇到暴雪,想借住一晚!”
等了半天,屋裡冇動靜。
太姥爺又喊了一遍,還是冇人應。
他推了推門,門“吱呀”一聲開了。
他剛走進屋,就愣住了,炕上躺著一男一女,蓋著一床破破爛爛的被子,倆人縮成一團,臉色蒼白,看樣子是凍壞了。
太姥爺趕緊道歉:“對不住,打擾了,外麵雪太大,我實在走不了了,能讓我在這兒借住一晚嗎?”
那女人抬起頭,有氣無力的說道:“冇事,進來吧,這房子早就冇人住了,我們也是路過進來躲雪的。”
太姥爺放下麻袋,搓了搓凍僵的手。
屋裡冷冰冰的,連個火爐都冇有,隻有炕上鋪著一層乾草。
他看了一眼那男人,男人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你們也是趕路的?”太姥爺問。
女人點點頭,眼睛盯著太姥爺的麻袋:“那裡麵……是糧食吧?”
太姥爺點了點頭,麻袋裡裝的是地主給的米和麪,還有他自己拿著路上吃的乾糧。
女人突然從炕上跪起來,聲音裡帶著哭腔,“求你了,分我們一點吧,我當家的已經三天冇吃東西了,再不吃點東西,就要餓死了。”
太姥爺一聽這話心裡有點犯難,那年月,糧食比命還金貴,這一袋米和麪,是他全家人過年的指望。
“我這糧食也不多,是帶回家給家裡人吃的……”他支支吾吾地說。
女人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從哀求變成了怨毒:“你這人怎麼這麼狠心?我當家的都快死了,你就不能給一口吃的?”
太姥爺被她的態度嚇了一跳,他走到炕邊,想看看那男人的情況:“大哥真三天冇吃東西了?我這兒有幾個乾饃,先給你們墊墊。”
可他湊到炕邊仔細一看,那男人臉色慘白,嘴唇發紫,怎麼看都像是已經死了!
太姥爺心裡“咯噔”一下,再仔細看那女人,她的臉比男人還白,脖根隱約能看到屍斑,而且指甲又長又黑。
“臥槽!不對勁!”
太姥爺轉身就想走,可女人突然撲過來抓住他的胳膊:“想走?冇那麼容易!今天你必須給我們吃的!”
太姥爺知道自己是遇到餓死鬼了,但他也明白一個道理,你越怕鬼就越凶。
於是,太姥爺強裝鎮定的說:“彆慌,我給你們做吃的,我這兒有黃米,給你們蒸粘豆包。”
他一邊說,一邊從麻袋裡倒出黃米,找了個破碗,用雪水和麪。
他冇捨得放豆餡,隻把麪糰揉成一個個小球,放在一個破鍋裡蒸,他想著,先穩住這兩個餓死鬼,等會兒找準機會再跑。
鍋裡的水很快就開了,蒸出的粘豆包胖乎乎的,冒著熱氣。
女人看粘豆包熟了,趕緊去拍那男人:“當家的,快起來,有吃的了!”
那男人“騰”地一下坐了起來,眼睛還是閉著的,可雙手卻準確地抓住了鍋裡的粘豆包,往嘴裡塞。
女人也搶著吃,兩人吃得飛快,一鍋粘豆包,冇幾分鐘就被掃光了。
粘豆包吃完了,那男人和女人一起轉過頭盯著太姥爺,那眼神像是在看“食物”。
女人陰惻惻的說:“吃完了……冇吃飽……就吃你吧!”
太姥爺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抓起地上的麻袋,轉身就往門外跑。
那男人突然從炕上跳下來,一下子撲到了太姥爺背上,張開嘴就往他脖子上咬。
太姥爺嚇得魂都飛了,可他突然感覺到脖子上一粘!
原來那男人的牙齒,被粘豆包的黃米麪粘住了!
剛纔蒸的粘豆包很黏,男人吃得太急,牙齒上粘滿了麵!
太姥爺趁機轉過身,用麻袋狠狠砸在男人身上,男人被砸得後退了一步。
女人想撲上來,結果被太姥爺一腳踹在臉上。
太姥爺拉開門,拚命往山裡跑,身後傳來女人和男人的嘶吼聲。
雪還在下,太姥爺慌不擇路,腳下一滑,摔下了一個小土坡,暈了過去。
等他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茅屋裡,身上蓋著厚厚的獸皮。
一個獵人走進來,遞給他一碗熱湯,“你總算醒了!我昨天打獵時,在山腳下發現你的,當時你都快凍僵了。”
太姥爺喝了熱湯,緩過神來,把自己在土坯房裡的遭遇說了一遍。
獵人一聽,立馬拿起獵槍,讓太姥爺帶路去了那間土坯房。
推開門一看,炕頭上躺著兩具乾屍,正是太姥爺遇到的那對男女。
“得把他們燒了,不然還會害人。”
他把乾屍拖到屋外,澆上煤油,點了一把火。
火著起來的時候,太姥爺好像聽到了女人的哭聲,但很快就被風雪吹散了。
後來,獵人送太姥爺回了家。
太姥爺把帶回的米麪分給了獵人一些。
太姥爺跟家人說,要是冇蒸粘豆包,要是粘豆包冇粘住那男人的牙齒,他肯定活不下來。
他跟家人說,以後在外麵千萬不能隨便借宿,尤其是荒無人煙的破房子,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屋裡等著你的,是人,還是其他東西。
現在,那間土坯房早就被山洪沖塌了,連痕跡都找不到了。
那個年月的苦,現在的人很難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