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裡有一個流傳了很多年的習俗。
誰家有人去世,頭七當天,要在堂屋門檻上綁一根紅繩,從門檻一直拉到院子裡的供桌前。
供桌上要擺上死者生前愛吃的飯菜和三副碗筷,一副給死者,兩副給護送的陰差。
供桌周圍還要撒上一層細米,說是逝者回魂時,會在米上留下痕跡,算是和家人最後的告彆。
那年我12歲,村裡的張婆婆去世了。
張婆婆是個特彆慈祥的老人,小時候我總愛跑到她家蹭糖吃,她還會用粗布給我做虎頭鞋,村裡的小孩都喜歡她。
張婆婆走得很安詳,是半夜在睡夢中咽的氣,兒女們按照村裡的規矩,給她操辦了喪事。
頭七那天,張婆婆的孫子小宇跑來跟我說,他爸媽把供桌擺好了,還撒了細米,讓我晚上跟他一起等著看張婆婆回魂。
我又好奇又害怕,好奇是想看看回魂到底是怎麼回事,害怕是因為畢竟是死人回魂,心裡難免發怵。
到了晚上,小宇家的人都聚在堂屋,燈也冇關,就那麼坐著聊天,等著午夜到來。
小宇拉著我坐在他房間的炕上,隔著窗戶死死地盯著院門。
他跟我說,張婆婆生前最疼他,走之前還唸叨著要給他做一雙新布鞋,現在鞋還冇做好,肯定會回來看他。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剛過,院子裡突然靜了下來。
小宇的家人也都坐在堂屋裡睡著了。
就在這時,我們聽到院門“吱呀”一聲,輕輕地開了。
小宇一下子抓緊了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也嚇得心臟怦怦直跳,趕緊捂住嘴,不敢出聲。
緊接著,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傳來,朝著院子裡的供桌走去。
那腳步聲很輕,像是踩在棉花上,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到。
小宇湊到我耳邊,小聲說:“是奶奶,奶奶回來了!”
我們隔著窗戶往外看,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慢慢走到了供桌前。
正是張婆婆!
她穿著生前常穿的藍色粗布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背影還是那麼佝僂,和生前一模一樣。
她走到供桌前,拿起那雙給她準備的筷子,在飯菜上輕輕撥了撥。
然後,她又慢慢轉過身,朝著堂屋走來。
我們趕緊調轉方向,從小宇房間的門縫看見張婆婆走到堂屋門口,冇有推門,就那麼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坐在椅子上睡著的小宇爸媽和小宇的妹妹。
過了一會兒,她緩緩地走進堂屋,用那雙佈滿皺紋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小宇妹妹的額頭,又摸了摸小宇爸媽的肩膀。
下一刻,她突然轉身朝小宇房間走來。
我和小宇嚇的趕緊躺在炕上裝睡。
可當她走到小宇身邊時,小宇再也忍不住了,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他想喊“奶奶”,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張婆婆低頭看著他,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用手輕輕擦了擦他的眼淚。
那雙手雖然冰涼,但小宇說,他能感覺到婆婆的溫度,和生前一樣溫暖。
張婆婆在小宇身邊站了一會兒,又慢慢走到堂屋,在屋裡轉了一圈,像是在打量這個生活了一輩子的家。
然後,她順著紅繩的方向,一步步走出了堂屋,朝著院門口走去,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等張婆婆的身影消失後,小宇纔敢哭出聲來。
他爸媽聽到哭聲,趕緊跑了過來,問他怎麼了。
小宇把剛纔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說了,他爸媽聽了,眼圈都紅了,說:“你奶奶捨不得我們,真的回來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全家人就跑到院裡看供桌。
隻見供桌上,那碗張婆婆生前最愛喝的金銀花茶,已經見了底。
撒在地上的細米上,清晰地印著一串腳印。
供桌上給陰差準備的兩碗酒,也少了大半碗,像是被人喝掉了一樣。
小宇的媽媽拿起那碗金銀花茶,一下子哭了出來:“媽,你真的回來了,還喝了我給你泡的茶……”
這件事很快就在村裡傳開了,村裡的人們都說,張婆婆是個好人,一輩子冇乾過虧心事,頭七回魂是捨不得家人,回來看看他們。
這事雖然過去了很多年,但小宇每次提起,都忍不住流淚。
他說,那天晚上張婆婆的笑容,他一輩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