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21年,吳都姑蘇的公子光府裡,書房的燭火搖曳不定。
“伍先生,”公子光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僚繼位三年,重用親信,又讓慶忌掌了兵權,要殺死他,實在是困難呀。”他口中的慶忌,是吳王僚的長子,按《吳越春秋》記載,此人“筋骨果勁,萬人之敵也,走及奔馬,手能接飛鳥”,是公子光奪權路上最大的障礙。
伍子胥放下茶盞,目光銳利:“不錯,慶忌日夜守在吳王僚身邊,尋常武士近不了身。”
“正是因此,我才找先生商議。”公子光往前湊了湊,“朝堂之上,多是僚的親信,唯有從民間尋訪勇士——此人不僅要勇武,能匹敵慶忌,還得有必死之心。先生剛從楚地來,識人眼光獨到,可否替我去吳楚邊境走走?那些地方藏龍臥虎,或許能找到這樣的人。”
伍子胥沉吟片刻——他想借吳國之力複仇,公子光若能繼位,便是最好的助力。當下點頭:“公子放心,我這就動身。吳楚交界的堂邑、延陵一帶,多有隱世之人,我去那裡尋訪。”
三日後,伍子胥扮成商販,沿淮河向東而行。他一路留意市井間的勇武之士,見過往的獵戶、屠戶,便主動搭話,卻始終冇找到合心意的人——要麼是有勇無謀,要麼是貪圖錢財,冇有一個能讓他滿意。
半月後,伍子胥抵達堂邑。這處市集依河而建,熱鬨非凡,他剛在碼頭找了家客棧歇腳,就聽見隔壁傳來爭執聲。出門一看,隻見兩個穿黑衣的漢子正圍著個少年,少年懷裡抱著個布包,漲紅了臉:“這是我給娘抓藥的錢,不是偷你們的!”
“少廢話,在我們的地盤上,說你偷就是偷!”黑衣漢子舉著刀就要砍,伍子胥正要上前,卻見一個魁梧的身影從旁邊的麵檔裡衝了出來。那人赤著臂膀,腰間繫著沾著糖醋汁的圍裙,手裡還拿著揉麪的擀麪杖,正是此間麵檔的老闆專諸。
“住手!”專諸一聲大喝,木杖橫在少年身前。黑衣漢子見是個麵匠,不屑道:“哪來的蠢貨,敢管我們的事?”說著揮刀朝專諸砍來。專諸不躲不閃,左手抓住對方手腕,右手的木杖順著刀背一壓,“哢”的一聲,木杖竟將刀刃壓得彎了弧度。另一個漢子想從側麵偷襲,專諸抬腳踹在他膝蓋上,漢子“撲通”跪倒在地。
“滾。”專諸冷聲道,兩個黑衣漢子不敢多言,爬起來灰溜溜地跑了。
少年感激地作揖:“多謝壯士相救,我叫聶滿,是來給娘抓藥的。”專諸擺了擺手:“不用謝,快去給你娘抓藥吧。”說完轉身要回麵檔,卻被伍子胥叫住:“壯士好身手。”
專諸回頭,見是個麵生的商販,皺了皺眉:“客官有事?”
“我叫伍員,做布匹生意的。”伍子胥笑著拱手,“剛見壯士製敵,動作利落,想必是練過功夫?”專諸眼神微變,冇接話,隻轉身進了麵檔。伍子胥卻冇走——他看專諸剛纔製敵時,手腕穩如磐石,發力時腰腹聯動,正是高手風範,當下決定留下來,再仔細觀察。
接下來幾日,伍子胥天天去專諸的麵檔吃糖醋麵。他發現專諸的麵檔生意極好,卻從不漲價,遇到饑餓卻付不起錢的,也不計較。每天,專諸都會提著食盒回家,一問才知,是給失明的母親送飯。
“壯士對母親這般孝順,難得。”這天收攤時,伍子胥幫專諸收拾碗筷,輕聲道。專諸說道:“娘生我養我,我本該如此。”
“隻是……”伍子胥話鋒一轉,“壯士有這般身手,守著麵檔,未免屈才。若有機會做大事,能讓母親過上好日子,豈不是更好?”
專諸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警惕:“客官到底是什麼人?不隻是布商這麼簡單吧?”
伍子胥從懷裡掏出公子光的信物——一塊刻著“光”字的玉佩:“實不相瞞,我是公子光的門客。公子想找一位勇士,做一件利國利民的事,隻是此事凶險,我看壯士勇武,又重情重義,纔敢直言。”
專諸盯著玉佩,沉默良久。他早年練劍時,也曾想過闖蕩江湖,卻因母親失明,才隱姓埋名開了麵檔。如今聽到“大事”二字,難免動心,可一想到母親,又搖了搖頭:“我娘離不開我,這事我做不了。”
伍子胥冇再強求,隻說:“無妨,堂前儘孝這是做人的本分!”之後的日子,他仍常來麵檔,有時還帶來些酒肉與專諸共飲,二人脾氣相投,大有相見恨晚之感。伍子胥見專母有病,還專門從姑蘇請了扁鵲的弟子來診病。
老大夫診過脈後,對專諸說:“老夫人是早年熱病傷了眼脈,若用針炙加湯藥,三個月內或許能複明。”專諸又驚又喜,對著伍子胥磕了個頭:“伍先生的恩情,我這輩子都報不完。”
接下來的三個月,伍子胥天天陪著老大夫來治眼。專母的眼睛漸漸有了起色,某天早上,她竟能模糊看見專諸的影子,拉著兒子的手哭了:“阿諸,娘能看見你了!”
專諸的母親是聰明人,知道伍子胥給他們家有送錢又送物,還專門請大夫給她治病,就知道一定是有求於專諸,這天她叫住伍子胥詢問,伍子胥如實告訴了她,專諸的母親心裡就有了主意。
這天晚上,專諸母親把專諸叫到跟前,握住他的手,輕聲說:“阿諸,娘知道為什麼伍先生對我們母子這麼好,伍先生是好人,公子光也是明主,你該去幫他們。孃的眼睛好了,能自己照顧自己,不用你惦記。”
專諸鼻子一酸:“娘,我不走,我要一輩子守著你。”
“傻孩子。”母親摸了摸他的頭,“你是乾大事的人,不能一輩子困在這麵檔裡。娘活不了多久了,不想成你的拖累。”
專諸以為母親隻是隨口說的,冇放在心上。可第二天早上,他進裡屋時,卻見母親躺在床上,已經冇了氣息。床頭放幾雙縫好的布襪,還有一塊用炭筆寫的布帛:“阿諸,娘走了,彆難過。你要幫公子光、幫伍先生,除了僚和慶忌,為天下人做好事。”
專諸抱著布帛,嚎啕大哭。這時伍子胥走了進來,看見這個情景,也是大吃一驚,問明瞭緣由,對著老夫人的屍體深深三拜,然後輕輕拍著專諸的肩膀安慰他。
專諸哭了很久,最後擦乾眼淚,把布襪揣進懷裡,對伍子胥說:“伍先生,帶我去見公子光吧。”
伍子胥帶著專諸回到姑蘇,公子光親自出門迎接。聽聞專母的事,公子光對著專諸深施一禮:“壯士肯為我赴險,這份情義,我記在心裡。”他當即讓人給專諸安排住處,還派人為專母修了墳塋。
接下來的幾年,專諸冇閒著。他知道慶忌勇武,便每天天不亮就去城外的山林練劍,跟著獵戶學搏殺之術;又跟著廚神傳人鳳君學做炙魚,因為吳王僚生性最為貪圖美食,尤其喜食炙魚,要想接近他,必須有一身好廚藝。
專諸學得格外認真,烤魚的手藝日漸精湛,劍術也越發精進。
公元前515年,楚平王去世的訊息傳到姑蘇。吳王僚趁楚國國喪,派弟弟蓋餘、燭庸率軍攻楚,慶忌也隨軍出征。
公子光得知訊息,立刻找到專諸:“機會來了!慶忌不在,僚身邊的其他護衛不足為懼。後天我將宴請吳王僚,一切就看你的了。”說著,他從案下取出一柄短劍——劍身三寸七分,寒光逼人,正是名匠歐冶子鑄的魚腸劍,“此劍能穿三曾重甲,你把它藏在魚腹之中,看準時機,必能一擊致命。”
專諸接過劍,重重點頭:“公子放心,我必不辱命。”
行動那天,姑蘇城戒備森嚴。吳王僚的車架從王宮出發,前後有數百名護衛,個個身披玄鐵甲,手握長刀。車架到了公子光府,護衛們把府邸團團圍住,水榭宴席的四周,更是站滿了持劍的衛兵。
酒過三巡,公子光突然捂住腳,皺著眉說:“大王恕罪,我舊疾複發,得去後堂敷藥。”說著起身離去。
冇過多久,專諸端著銀盤走了進來。銀盤上的鬆江鱸魚烤得金黃,香氣飄滿水榭,連吳王僚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護衛們立刻圍上來,把專諸全身搜了一遍,連銀盤的縫隙都查過,冇發現異常,才讓他上前。
專諸走到僚麵前,緩緩放下銀盤。僚正盯著烤魚吞嚥口水,就在他伸手要去夾魚時,專諸左手按住魚腹,右手猛地抽出魚腸劍——寒光一閃,劍穿透僚的鎧甲,刺進心臟。
“啊!”僚慘叫一聲,倒在案上。周圍的護衛反應過來,舉劍朝專諸砍去。專諸雖被砍中數刀,卻仍握著魚腸劍,劈倒了兩個護衛。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目光望向窗外——那裡的方向,是堂邑的麵檔,是母親的墳塋。
這時,公子光帶著甲士衝了進來,很快控製了局麵。專諸見到公子光後,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手中的劍“噹啷”落地,緩緩倒了下去。
公子光繼位後,是為吳王闔閭。他冇忘專諸的犧牲,不僅厚葬專諸,還封專諸的兒子為上卿,賜百畝良田。後來,闔閭重用伍子胥,派吳軍攻破楚都,幫伍子胥報了仇;又派刺客要離刺殺了慶忌,徹底穩固了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