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士良(約781年—844年),字匡美,循州興寧(今廣東興寧)人,是唐朝中後期極具影響力的宦官。他曆經唐順宗、憲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六朝,曾擁立穆宗、文宗、武宗三位皇帝,官至驃騎大將軍、楚國公。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仇士良從循州輾轉來到長安。他家境貧寒,父親早逝,聽人說入宮做宦官可以吃飽穿暖,便不顧路途遙遠,長安前來。這一年的大唐,正處在一場宮廷變革的餘波中:順宗李誦即位後推行“永貞革新”,試圖削弱宦官與藩鎮勢力,但八個月便宣告失敗。順宗被迫傳位給太子李純(即憲宗),革新派大臣王叔文、柳宗元等人或貶或逐,宦官群體則借勢鞏固了在朝中的地位。
剛入宮的仇士良,因出身低賤,冇有背景,被分配到東宮做最底層的雜役。
一次,憲宗(時為太子)深夜研讀《貞觀政要》,負責掌燈的宦官不慎打翻燈油。仇士良恰好當值,見狀取來新的燈盞與燈油,輕手輕腳地換上,全程未發一言。憲宗看在眼裡,事後問起他的名字,仇士良恭順回答:“奴才名叫仇士良。”這件事讓憲宗對他印象很好,便將仇士良調至掖庭局,任掖庭局令,負責管理後宮宮女名冊與日常用度。
在掖庭局令任上,仇士良做事極為細緻:他將每位嬪妃的喜好、忌諱一一記在紙上;宮女犯錯,他從不厲聲斥責,而是幫著找補救之法。兩年之中,後宮上下幾乎冇人說他的壞話,憲宗寵愛的郭貴妃對人說:“仇令做事穩妥,讓人放心。”
憲宗元和十年(815年),淮西節度使吳元濟叛亂,憲宗下詔討伐。唐軍與淮西叛軍在蔡州一帶對峙,軍報往來頻繁,卻常因藩鎮眼線攔截而延誤戰機。宦官王守澄時任監軍,向憲宗舉薦仇士良:“仇士良行事謹慎,可派他負責傳遞軍報。”憲宗準奏,命仇士良即刻前往淮西前線。
從長安到淮西,需經過叛軍控製的區域,風險很高。仇士良出發前,將軍報縫在貼身的衣料裡,換上粗布衣衫,偽裝成販賣茶葉的商人。行至潁州境內時,他遇到叛軍的巡邏隊,對方見他行囊單薄,便搜身盤問。仇士良故意裝作慌亂,將隨身攜帶的碎銀扔在地上,趁巡邏隊爭搶時,拔腿就跑,最終躲進一處廢棄的破廟,直到深夜纔敢出來。
抵達淮西唐軍大營後,仇士良未作休息,立刻將軍報交給主帥李光顏。李光顏見他衣衫破損、臉上帶著劃傷,感歎道:“若軍報延誤,我軍恐遭大敗,你立了大功。”此後半年,仇士良往返於長安與淮西之間,每次都能避開叛軍的搜捕,準時傳遞訊息。
元和十二年(817年),唐軍平定淮西之亂,憲宗論功行賞,將仇士良升為內侍省丞,正式進入宦官高層。也是在這一時期,仇士良與王守澄的交集增多——王守澄因監軍有功,已是憲宗身邊的紅人,王守澄欣賞仇士良的能力,仇士良則看清王守澄在宦官群體中的號召力,將其視為可依附的對象。
元和十五年(820年)正月,憲宗突然駕崩於大明宮中和殿,死因成謎(《資治通鑒》記載“宦官陳弘誌等弑憲宗”)。王守澄迅速聯合部分宦官,封鎖訊息,擁立太子李恒(穆宗)即位。此時的仇士良任內侍省丞,手握部分宮廷守衛權,卻選擇保持中立——他既未參與王守澄的擁立行動,也冇有進行破壞,隻是下令手下宦官“嚴守宮門,不許任何人擅自出入”,穩定了宮廷秩序。
穆宗即位後,對王守澄極為信任,任其為驃騎大將軍,而仇士良因“護宮有功”,被升為左監門衛將軍。穆宗生性貪玩,登基後沉迷於蹴鞠、擊球,甚至常常因玩樂而荒廢早朝。宦官們為討穆宗歡心,紛紛陪他遊玩,唯有仇士良始終保持分寸:穆宗擊球時,他負責安排護衛;有時穆宗玩到深夜,他會輕聲提醒:“陛下明日需臨朝,若太過勞累,大臣們恐會擔憂。”
一次,穆宗與宦官們蹴鞠,因一方輸球而發怒,要責罰輸球的宦官。仇士良上前勸道:“陛下玩樂本是消遣,若因輸贏責罰,反而失了樂趣,不如下次再比。”穆宗聽後消了氣,此後對仇士良梗多了幾分欣賞,甚至允許他參與討論一些宮廷事務。
長慶四年(824年),穆宗因長期沉迷酒色,病逝於寢殿,太子李湛(敬宗)即位。敬宗比穆宗更甚,不僅貪玩,且性情暴虐:他喜好“打夜狐”(深夜在宮中捕獵狐狸),若宦官陪他捕獵時稍有不合其心意,便會被杖責;有時玩到興起,還會命宦官互相鬥毆,以此取樂。宮中宦官多有不滿。
寶曆二年(826年)十二月,宦官劉克明因多次被敬宗責罰,心懷怨恨,聯合蘇佐明等人,趁敬宗打夜狐後醉酒,將其殺害於寢殿,隨後偽造遺詔,擁立絳王李悟(穆宗之弟)即位。訊息傳出,宮廷大亂,王守澄得知後,立刻派人聯絡仇士良:“劉克明弑君作亂,若不除之,我輩恐無活路。”
仇士良深知此事關乎生死,當即點頭同意。他迅速調集自己掌控的禁軍,與王守澄的兵力彙合,趁夜突襲皇宮。劉克明等人猝不及防,很快被擊潰,劉克明投井自殺,絳王李悟被斬殺於宮中。亂局平定後,仇士良與王守澄共同擁立穆宗次子李昂(文宗)即位。此事過後,仇士良徹底躋身宦官權力核心,被任命為左神策軍中尉,與王守澄(右神策軍中尉)共同掌控了大唐最精銳的神策軍。
文宗即位初期,對仇士良、王守澄極為感激,不僅加官進爵,還允許他們參與朝政。但隨著時間推移,文宗漸漸發現,自己不過是宦官手中的傀儡:朝政由王守澄把持,官員任免需經他同意;神策軍由仇士良掌控,宮廷守衛全憑其調度;甚至自己的日常活動,都會被宦官上報給仇、王二人。文宗不甘心做傀儡,開始暗中尋找能幫助自己擺脫宦官控製的大臣。
太和四年(830年),文宗提拔宋申錫為宰相,秘密命他策劃除掉王守澄、仇士良。宋申錫暗中聯絡朝臣,試圖組建反宦官聯盟,卻因行事不密,被王守澄的親信察覺。仇士良得知後,立刻與王守澄商議對策——他們深知文宗猜忌心重,便決定從“謀逆”入手,誣告宋申錫“欲立漳王李湊(文宗之弟)為帝”。
太和五年(831年)二月,王守澄、仇士良帶著偽造的“證據”(宋申錫與漳王的“往來書信”)麵見文宗,聲淚俱下地說:“宋申錫勾結漳王,意圖謀反,陛下若不早做處置,恐有不測。”文宗本就對漳王的聲望有所忌憚,見狀信以為真,下令將宋申錫貶為開州司馬,其親信或殺或貶。這場未及實施的“除宦計劃”,以大臣慘敗告終。
宋申錫案後,文宗並未放棄除宦的想法。太和八年(834年),他聯合了翰林學士李訓與戶部侍郎鄭注:李訓能言善辯,深諳權術;鄭注精通醫術,曾為文宗治病,深得信任。兩人都對宦官專權不滿,很快成為文宗的“心腹”。他們向文宗建議:“王守澄權勢最大,仇士良雖與他共事,卻早有嫌隙,可利用二人矛盾,先除王守澄,再圖仇士良。”
文宗采納了這個建議。太和九年(835年),文宗先升仇士良為左神策軍中尉,同時削奪王守澄的“知樞密事”之職,將其調任“左衛上將軍”——看似升職,實則剝奪了實權。仇士良明白文宗的意圖,卻並未推辭,他早已不滿王守澄的獨斷專行,如今有皇帝的詔令,正好藉機取代對方。
同年十月,文宗賜給王守澄一杯毒酒,迫其自儘。王守澄死後,仇士良成了宦官集團的新首領,可他也清楚,文宗的最終目標是所有專權宦官,自己不過是下一個“王守澄”。他暗地裡命人日夜監視李訓、鄭注的動向。
李訓、鄭注見王守澄已除,便加快了除掉仇士良的步伐,製定了“甘露之變”的計劃:先謊稱左金吾衛衙門的庭院裡降下“甘露”(祥瑞之兆),請文宗帶領仇士良等宦官前往檢視,再埋伏士兵將其誅殺。太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計劃正式實施。
當天清晨,文宗駕臨紫宸殿,李訓奏報:“左金吾衛庭中降甘露,是上天佑我大唐,請陛下前往觀之。”文宗故作驚喜,命仇士良率宦官前往驗證。仇士良帶著十幾名宦官來到左金吾衛衙門,剛走進庭院,便察覺異常:庭院裡的“雜役”雖穿著粗布衣服,卻個個身形健壯,不像普通雜役,更像行伍出身的士兵。
恰在此時,一陣風吹過,掀起了庭院裡遮擋的幕布——幕布後,埋伏的士兵手持刀槍,赫然暴露。仇士良瞬間明白過來,大喊“有詐!”,轉身便往外跑。守門的士兵想阻攔,卻被仇士良身邊的宦官推開,一行人連滾帶爬地逃回紫宸殿。
回到殿中,仇士良一把抓住文宗的龍袍,將他拽到自己身邊,厲聲喊道:“陛下快走!李訓謀反!”不等文宗辯解,便命宦官抬著文宗的禦輦,往內宮方向狂奔。李訓見計劃敗露,立刻命埋伏的士兵衝出,與宦官展開廝殺——紫宸殿前,刀劍碰撞聲、喊殺聲、慘叫聲交織在一起,鮮血染紅了台階與欄杆。
仇士良一邊護著文宗往內宮退,一邊命人火速調集神策軍入宮平叛。神策軍士兵接到命令後,如狼似虎地衝進皇宮各衙門,按照“凡非宦官者,一律誅殺”的指令,對官員、侍衛、雜役展開屠殺。宰相王涯正在政事堂辦公,被神策軍士兵拖出,押至仇士良麵前,未及辯解便被斬首;宰相賈餗、舒元輿,以及李訓的親信大臣,也先後被殺。
當天,長安城內血流成河,遇難的朝臣、士兵、平民多達數千人,史稱“甘露之變”。經此一役,文宗徹底淪為傀儡,仇士良則完全掌控朝政——他不僅總攬神策軍,還能隨意任免官員,甚至可以當麵斥責文宗。一次,仇士良因小事不滿,當著大臣的麵質問文宗:“陛下為何偏袒李訓?難道忘了紫宸殿的事嗎?”文宗嚇得渾身發抖,竟無言以對。
開成五年(840年),文宗病重,臨終前想立太子李成美為帝。仇士良卻假傳聖旨,廢黜李成美,擁立穆宗第五子李炎(武宗)即位。武宗即位和,封仇士良為楚國公,允許他入朝不拜。
但武宗與文宗不同,他性情剛毅,且重用宰相李德裕——李德裕是堅定的“反宦”派,多次向武宗建議削弱宦官權力。武宗漸漸采納李德裕的意見,開始一步步收回仇士良的權力:先將神策軍中仇士良的親信調往外地,再任命自己的親信為神策軍副將,逐步掌控軍權;朝堂上,武宗則支援李德裕整頓吏治,減少宦官對朝政的乾預。
仇士良察覺到武宗的意圖,曾試圖反擊——他暗中散佈謠言,說李德裕“勾結藩鎮,意圖謀反”,卻被武宗當眾駁斥;他又想借祭祀之機,調動神策軍施壓,也被武宗以“無需勞煩神策軍”為由拒絕。幾次嘗試均告失敗後,仇士良明白,自己的權力已搖搖欲墜。
會昌三年(843年),仇士良主動向武宗請求退休。武宗順水推舟,準其退休,並賜給他大量金銀珠寶。退休前,仇士良召集宦官們前來告彆,傳授自己的“為官之道”:“天子不可令其閒暇,閒暇則必讀書,讀書則必近儒生,近儒生則必納諫,納諫則必疏斥宦官——此乃我輩大忌。汝等需常以奢靡之物惑天子,令其沉迷玩樂,無暇他顧,如此我輩才能長久富貴。”這番話,道儘了晚唐宦官專權的核心邏輯。
退休後的仇士良,回到長安的私宅中養老。他的私宅規模宏大,僅仆人就有數百人,家中收藏的金銀珠寶、古玩字畫不計其數。但好景不長,會昌四年(844年),仇士良病逝,享年六十四歲,武宗追贈他為揚州大都督。
然而,就在他死後不久,武宗接到舉報,說仇士良家中私藏了大量兵器。武宗命人前去查抄,果然在其宅中搜出“兵仗數千件”——按照唐朝律法,宦官私藏兵器屬謀逆大罪。武宗大怒,下令剝奪仇士良的所有官爵,抄冇其家產,甚至差點下令掘其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