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崇,字季倫,西晉司徒石苞幼子,乃青州士族。其父石苞曆仕曹魏、西晉兩朝,官至司徒,封樂陵公,是西晉開國功臣之一,家世顯赫。石苞臨終前分割家產,諸子皆有份,獨不與石崇,對家人解釋:“此兒雖幼,才智過人,日後自能聚財,無需我留產。”。
石崇成年後以門蔭入仕,初任修武縣令,後遷城陽太守,因政績尚可轉任散騎常侍,躋身朝廷近臣。真正讓石崇發家的,是他出任荊州刺史時期——荊州地處南北交通要地,商旅雲集,石崇利用職權,派遣麾下兵卒偽裝成盜匪,在官道之上劫掠過往商旅,凡滿載貨物的商隊經過,無不被他洗劫一空。《晉書·石崇傳》載其“在荊州,劫遠使商客,致富不貲”。數年之間,石崇從一個普通士族子弟,搖身變為西晉首富,金銀珠寶、田宅姬妾不計其數,而那些被他劫掠的商旅,或家破人亡,或流離失所,荊州百姓私下皆稱其為“石劫”,隻是迫於其權勢,敢怒而不敢言。
太康年間,石崇被調回洛陽,任太仆卿。回到京城後,他第一件事便是選址築園——他看中了洛陽西北金穀澗一帶的土地,這裡依山傍水,風景絕佳,且離城不遠,便於他招待賓客。石崇斥資钜萬,曆時數年,將這片荒澗改造成了當時天下最奢華的莊園,號“金穀園”。
金穀園的規模,即便以今日之眼光看,也堪稱驚人。據《水經注》記載,園“有清泉茂林,眾果竹柏,藥草之屬”,園內不僅有亭台樓閣、曲徑通廊,還開鑿了人工湖,引金穀澗水入園,湖上設畫舫,舫中置歌姬,每至春日,湖水盪漾,歌聲繞梁,宛若仙境。園內的樓閣的梁柱皆用上好的楠木,外裹金箔;門窗上雕刻的花紋繁複精美,鑲嵌著珍珠、翡翠;連園中的石階,都是用漢白玉鋪就,每一塊都經過精雕細琢。
園內的珍寶更是不計其數。石崇專門建了一座“珊瑚閣”,裡麵陳列著他從各地搜刮來的珊瑚樹,其中最大的一株高達三尺有餘,枝乾挺拔,色澤瑩潤,是他當年從南洋商隊手中劫掠而來,堪稱稀世珍品。除了珊瑚,閣中還有瑪瑙杯、琉璃碗、白玉壺,這些器物皆來自西域或海外,在西晉時期極為罕見,彆說尋常百姓,就是大多數官員連見都冇見過。
石崇蓄養了數百名姬妾,每個姬妾都穿著綾羅綢緞,佩戴著金銀珠寶,其中最受寵的是一名叫綠珠的姬妾。綠珠本是交趾人,石崇當年劫掠一支南洋商隊時,見她容貌絕美,且善吹笛、能歌舞,便將她買下,帶回洛陽。為了討好綠珠,石崇在金穀園內專門為她建了一座“崇綺樓”,樓內的裝飾全用珍珠、瑪瑙,連綠珠日常所用的梳子、鏡子,都是用純金打造。石崇常對人說:“綠珠之美,天下無雙,吾願以萬金換其一笑。”
金穀園建成後,石崇幾乎每日都在此設宴,招待洛陽城內的權貴名流,其中不乏當時的名士,如潘嶽、陸機、左思等,這些人後來被稱為“金穀二十四友”。每次宴會,石崇都要擺出數十桌宴席,桌上的菜肴皆是山珍海味:熊掌、魚翅、燕窩自不必說,還有西域進貢的葡萄、大宛的汗血馬肉,甚至有從南海捕撈的玳瑁、珍珠貝,這些食材在當時極為昂貴,一頓宴席的花費,足以讓普通百姓過上十年富足生活。
每次宴飲,石崇都會讓姬妾們輪流給客人勸酒,如果客人不喝,便將勸酒的姬妾當場斬殺。有一次,司徒王導和大將軍王敦一同赴宴,王導素來不善飲酒,但見姬妾跪地勸酒,怕她喪命,隻得勉強飲下;而王敦故意不喝,石崇竟連殺三名姬妾,麵不改色。王導見狀不忍,勸王敦飲酒,王敦卻冷笑道:“他殺他的人,與我何乾?”此事傳開後,洛陽百姓無不唾罵石崇殘忍,可石崇卻毫不在意,依舊我行我素——在他眼中,姬妾與珍寶無異,不過是他炫耀財富的工具罷了。
石崇的富奢,很快引起了外戚王愷的不滿。王愷是晉武帝司馬炎的舅舅,官至後將軍,封山都縣公,憑藉著皇親國戚的身份,也聚斂了钜額財富。見石崇的名氣蓋過了自己,王愷心中不服,便主動提出與石崇“鬥富”,這場鬥富之爭,也成了西晉曆史上最荒唐的一幕。
王愷為了顯示自己的闊氣,每次在家中宴請賓客,都用糖水來刷鍋——要知道,在西晉時期,糖是極為珍貴的食材,王愷卻用糖水刷鍋,其奢靡程度可見一斑。此事傳到石崇耳中,石崇嗤之以鼻,當即下令:家中廚房以後不用柴火做飯,全用蠟燭當柴燒。蠟燭在當時比糖還要昂貴,是達官貴人用來照明的奢侈品,石崇卻用它當柴燒,一下子就壓過了王愷的風頭。
王愷不甘示弱,很快又想出了新招數。他讓人做了一道紫絲布步障,步障長四十裡,從自己的府邸一直延伸到城外的邙山,步障上還繡著精美的花紋,路過的百姓無不驚歎。石崇得知後,立刻讓人用錦緞做了一道步障,長五十裡,錦緞的質地比紫絲布更為精良,上麵還鑲嵌著細碎的珍珠,陽光一照,光彩奪目,比王愷的步障還要奢華。晉武帝得知此事後,不僅冇有製止,反而覺得有趣,還特意賜給王愷一株二尺高的珊瑚樹,讓他拿去跟石崇炫耀。
王愷拿著珊瑚樹來到金穀園,得意洋洋地對石崇說:“季倫,你見多識廣,可曾見過這麼大的珊瑚樹?”石崇看了一眼,二話不說,拿起案頭的鐵如意,對著珊瑚樹猛地砸了下去,珊瑚樹瞬間碎裂。王愷又驚又怒,指著石崇罵道:“你瘋了!這是陛下賜我的寶物,你竟敢打碎它!”石崇卻笑著說:“王公不必動怒,區區一株珊瑚樹罷了,我賠你就是。”說完,他讓人打開珊瑚閣,裡麵陳列的珊瑚樹有數十株,其中三尺以上的就有六七株,枝乾挺拔,色澤瑩潤,比王愷的那株強上數倍。石崇對王愷說:“這些珊瑚樹,你隨便選一株,就算我賠你的。”王愷看著滿閣的珊瑚樹,眼都直了,再也不提鬥富之事——他這才明白,自己的財富與石崇相比,不過是九牛一毛。
這場鬥富之爭,看似是石崇與王愷的私人較量,實則暴露了西晉士族的腐朽。當時的西晉朝廷,從晉武帝開始,便耽於享樂,武帝後宮妃嬪數千,為了挑選妃嬪,甚至下令全國禁止婚嫁;大臣們更是上行下效,紛紛聚斂財富,炫富成風。石崇與王愷鬥富所用的錢財,無一不是從百姓身上搜刮而來——石崇劫掠商旅,王愷則利用職權兼併土地,欺壓百姓,兩人的鬥富,實則是對民脂民膏的浪費。《晉書》評價此事:“奢侈之費,甚於天災”。
石崇雖然富有,但他也知道,財富若冇有權力的支撐,終究是鏡花水月。因此,他一直在尋找靠山,而當時最有權勢的人,便是外戚賈謐。
賈謐是晉惠帝皇後賈南風的侄子,官至侍中、秘書監,封魯郡公,朝政大權幾乎全在他手中。賈謐當時正在組建自己的勢力,石崇便主動依附於他。為了討好賈謐,石崇可謂費儘心思:每次賈謐出行,石崇都會站在路邊,望著賈謐的車馬揚塵而拜,時人稱之為“望塵而拜”,此舉雖遭朝野恥笑,石崇卻毫不在意。
此外,石崇還經常向賈謐進獻珍寶、姬妾。他知道賈謐喜歡文學,便召集“金穀二十四友”在金穀園內飲酒賦詩,將最好的詩作獻給賈謐;他還將自己珍藏的西域瑪瑙杯、琉璃碗等寶物送給賈謐,甚至為了討賈謐母親的歡心,專門建了一座“汾陽閣”。因此,賈謐對他極為信任,多次在晉惠帝麵前舉薦石崇,石崇的官職也一路升至衛尉,掌管宮廷禁衛,權勢達到了頂峰。
當時,因為晉惠帝天生愚鈍,朝政早已被賈氏家族牢牢掌控。賈謐倚仗賈南風的權勢,在朝堂上橫行無忌,更與賈南風合謀,意圖廢掉太子司馬遹——司馬遹是晉惠帝唯一的子嗣,雖年幼卻頗有聰慧之名。
石崇作為賈謐的親信,自然知曉這場密謀。他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主動為賈謐出謀劃策:他曾在金穀園設宴,邀請賈謐與參與密謀的官員,藉著酒意商議如何羅織太子的罪名。石崇的眼中隻有權力帶來的安全感,卻冇看清賈氏集團早已眾叛親離,宗室諸王對賈南風專權早已不滿,地方將領也在暗中積蓄力量,一場顛覆賈氏的風暴正在醞釀。
永康元年(300年),趙王司馬倫與心腹孫秀率先發難。他們以“誅殺賈後、匡扶皇室”為名,率領禁軍入宮,賈南風猝不及防,當場被擒,隨後被廢為庶人,不久後賜死。賈謐得知訊息,倉皇逃出府邸,卻在途中被禁軍斬殺,賈氏集團瞬間崩塌。
就這樣,石崇的“靠山”轟然倒塌,而孫秀早年在石崇手下任職,曾被石崇羞辱,一直懷恨在心;並且孫秀早已聽聞綠珠的美貌,覬覦已久。如今孫秀大權在握,便立刻派人前往金穀園,向石崇索要綠珠。
石崇正與姬妾們在金穀園的涼台上宴飲,聽聞孫秀的要求,他心中一緊,卻仍存有一絲僥倖——他召來數十名姬妾,讓她們身著華服站在孫秀使者麵前,說道:“這些姬妾任你挑選,唯獨綠珠不行。”使者冷笑道:“君侯身邊的姬妾雖美,卻非孫公所求。孫公隻要綠珠,若君侯不肯,恐有大禍。”石崇怒而拍案:“綠珠是我摯愛,絕不可能送予他人!”
使者回報後,孫秀勃然大怒,當即以“參與賈謐謀反”的罪名,下令將石崇逮捕。禁軍包圍金穀園時,石崇正與綠珠相對而泣,他苦笑道:“我今日之禍,全因你而起啊。”綠珠對石崇行了一禮,說道:“君侯待我恩重,我必不令君侯獨自受辱。”話音未落,綠珠便轉身躍下涼台,墜樓而亡。
石崇被押往洛陽東市斬首,臨刑前,他望著圍觀的百姓,終於幡然醒悟,歎道:“榮華富貴到頭來終是一場空呀!”監斬官冷笑著反問:“你早年在荊州劫掠商旅,積累財富時,怎不想今日之禍?”石崇無言以對。隨後,他的母親、兄長、妻子、兒女全被株連,一家十五口皆命喪刀下,曾經煊赫一時的石氏家族,就此覆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