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甲映寒川,銅麵橫槍鎮塞煙。
十載行伍登將壇,一身功業付讒言。
崑崙夜雪埋兵甲,歸仁殘陽照血鞭。
千古唯留麵涅在,令人長歎宋江山。
列位,咱們這一章要講的這位人物,是北宋中期響噹噹的英雄。那時候的大宋,雖有“仁宗盛治”,國防上卻有很大憂患——西北方,西夏李元昊撕毀盟約、稱帝建號,年年犯境,宋軍屢戰屢敗;南方邊陲,廣源州儂智高擁兵反叛,一路燒殺劫掠,十餘州府接連淪陷。自太祖皇帝“杯酒釋兵權”後,長期以來宋朝形成了“重文輕武”的局麵,文官掌握政、武將受到製約,能征善戰的將領就更稀少了,但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偏偏還出了一位從行伍最底層爬上來的“異類”,他臉上帶著當兵時刺下的墨涅,打仗時戴著猙獰銅麵具,平定西北邊患、蕩平南疆叛亂,卻終因功高蓋主、遭文官猜忌,落得個鬱鬱而終的下場。此人,便是《宋史》中專門立傳、被後世稱作“麵涅將軍”的狄青。
狄青生於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老家在鄆州須城(今山東東平)。他出身貧寒,父親早逝,母親帶著他和兩個弟妹艱難度日,靠狄青幫人放牛、打零工勉強餬口。鄆州地處黃河下遊,常年遭遇水患,景佑元年(1034年)那幾年更是災荒不斷——春天黃河決堤,淹冇了兩岸農田;夏天又遇大旱,地裡的莊稼全都枯死了,狄青家裡可以說是家徒四壁,老鼠來了都得哭著走,母親臥病在床,弟妹瘦得隻剩皮包骨,十七歲的狄青成了家裡唯一的頂梁柱。
這一年,朝廷在鄆州招募鄉兵,去抵禦西夏的進攻。招兵告示貼在縣城門口,上麵寫著“入伍者免家中徭役,月發糧兩石,陣亡者賞錢五十貫”。狄青擠在人群裡,盯著“月發糧兩石”這幾個字,心想,兩石糧,夠母親和弟妹吃上好幾個月,就算戰死也比餓死強!
按北宋軍製,凡招募的士兵都要在麵部刺字,稱作“麵涅”。這刺字一是為了區分軍籍,二是為了防止逃兵——臉上有字,就算逃回家鄉,也會被官府抓回治罪。每個新兵臉上都刺了字,狄青當然也不會例外。
幾天後,狄青跟著兩百多名新兵,踏上了前往西北的路。這一路走了整整四十天,從鄆州到渭州(今甘肅平涼),越往西走,地勢越崎嶇,天氣越寒冷,路邊時不時能看到被西夏兵劫掠後的村莊——斷壁殘垣、荒草叢生,偶爾還有無人掩埋的屍體。
到了涇原軍駐地,這裡的條件比狄青想象中更艱苦。士兵們吃的是摻了沙子的粟米,喝的是渾濁的河水;訓練更是嚴苛——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練騎射,弓箭要拉滿一百次纔算合格;下午練長槍術,要對著稻草人紮上上千下,直到虎口開裂;晚上還要學列隊、聽軍令,稍有差錯就會被校尉鞭打。
狄青拚了命似的刻苦訓練,很快他的騎射和作戰本領在所有新兵中都屈指可數,狄青的努力和本事,很快被涇原經略使韓琦注意到。韓琦是北宋有名的文官,卻很重視武將,他見狄青武藝出眾,能吃苦,便把他調到自己的親兵衛隊,讓他跟著學習兵法。
康定元年(1040年),西夏李元昊親率十萬大軍進攻延州(今陝西延安),延州守將劉平、石元孫率軍迎戰,卻在三川口遭西夏軍伏擊,宋軍大敗,劉平戰死、石元孫被俘。訊息傳到涇原,全軍震動,韓琦奉命率軍增援延州,需要一名將領帶先鋒部隊探路。狄青主動請戰:“末將願帶三百騎兵為先鋒,定能探清西夏軍的動向,為大軍開路!”韓琦答應了,還特意撥給了他三百匹戰馬和一批鋒利的長槍。
出發前,狄青找鐵匠打了一副銅麵具。麵具是按照凶神的樣子做的,眼睛是兩個黑洞,嘴巴咧開,露出鋒利的獠牙,邊緣打磨得鋥亮,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幾天後,狄青率領三百騎兵行至好水川(今寧夏隆德),突然發現前方有西夏軍的先頭部隊,大約有五百人。西夏兵見宋軍隻有三百人,頓時就衝了過來。狄青大喊一聲:“兄弟們,跟我殺!”說著就戴著銅麵具,手持長槍衝了上去。
狄青率軍衝入敵陣,長槍所到之處,西夏兵非死即傷。有個西夏將領騎著馬衝過來,想砍狄青,狄青側身躲開,反手一槍就把那將領挑落馬下。宋軍士兵見主將如此勇猛,士氣大振,也跟著奮勇殺敵。西夏兵本以為宋軍不堪一擊,冇想到遇到這麼頑強的抵抗,漸漸慌了神。狄青又下令分兵兩路,從左右兩翼包抄西夏軍,西夏軍腹背受敵,很快就敗下陣來,死傷兩百多人,剩下的都撒腿跑了。
等韓琦率領的主力趕到時,看到的是滿地的西夏兵屍體。韓琦又驚又喜,拍著狄青的肩膀說:“你真是一員猛將!這次若不是你,咱們恐怕要中西夏軍的埋伏了。”戰後,韓琦向朝廷寫了奏報,詳細描述了狄青的戰功,還特意提到他“戴銅麵具衝鋒,勇冠三軍”。宋仁宗接到奏報後,十分高興,下旨升狄青為保義郎,賞錢五百貫、絹帛二十匹。
此後數年,狄青在涇原戰場上屢立戰功。慶曆二年(1042年),西夏軍進攻鎮戎軍(今寧夏固原),狄青率領兩千騎兵夜襲西夏軍營,他讓士兵們每人帶一把火把,趁著夜色摸到西夏軍的糧草營,一把火就燒了西夏軍的糧草。西夏軍見糧草被燒,軍心大亂,隻好撤兵;慶曆四年(1044年),西夏大將冇藏訛龐率軍進攻渭州,狄青率軍迎戰,他利用地形設下埋伏,等西夏軍進入埋伏圈後,下令放箭,西夏軍死傷慘重,冇藏訛龐隻好帶著殘部逃跑,狄青還俘虜了兩千多名西夏兵。
每次作戰,狄青都戴著銅麵具衝在最前麵,西夏兵對他又怕又恨,私下裡叫他“銅麵閻王”,隻要遠遠看到銅麵具的影子,就嚇得望風而逃。隨著戰功越來越多,狄青的官職也一路升遷,從保義郎升到了馬步軍副都指揮使,成了涇原軍裡數一數二的將領。
皇佑四年(1052年),北宋的南方爆發了一場大規模叛亂,叛亂的首領名叫儂智高。儂智高是廣源州(今越南高平省)的少數民族首領,廣源州本是北宋的藩屬,每年都要向北宋進貢。可那幾年,北宋朝廷對邊疆少數民族的政策越來越苛刻,不僅提高了貢品的數量,還經常剋扣賞賜;同時,交趾(今越南)又不斷派兵攻打廣源州,儂智高多次派人向北宋朝廷請求歸附,希望能得到朝廷的保護,卻都被拒絕了。
儂智高又氣又急,覺得北宋朝廷根本不把他們當回事,便決定起兵反宋。他自稱“仁惠皇帝”,國號“大南”,率領部眾攻占了廣源州,隨後又率軍北上,接連攻陷了邕州(今廣西南寧)、橫州(今廣西橫州)、潯州(今廣西桂平)等十餘州府。儂智高的叛軍十分殘暴,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老百姓紛紛逃離家鄉,南方陷入一片混亂。
訊息傳到開封,宋仁宗急得寢食難安,立即召集大臣商議對策。宰相龐籍推薦鈐轄陳曙率軍鎮壓,可陳曙是個隻會紙上談兵的將領,他率軍到達嶺南後,不等軍隊休整,就急於求成,貿然向儂智高的叛軍發起進攻,結果在邕州城外被叛軍打得大敗,死傷數千人。隨後,宋仁宗又派安撫使餘靖率軍前往,餘靖雖然比陳曙強一些,卻不懂南方的地形,也不瞭解叛軍的戰術,幾次進攻都以失敗告終。
儂智高見宋軍屢戰屢敗,氣焰更加囂張,率軍繼續北上,很快就打到了廣州城下。廣州是北宋南方的重鎮,若是被叛軍攻占,後果不堪設想。宋仁宗看著地圖上叛軍的進軍路線,急得大喊:“滿朝文武,難道就冇有一個能平定叛亂的人嗎?”
就在這時,宰相龐籍說道:“陛下,涇原軍的狄青,多次擊敗西夏軍,有勇有謀,且善用奇兵,若派他前往南方平叛,定能成功!”
龐籍的話剛說完,禦史中丞王舉正就站出來反對:“陛下不可!狄青乃黥卒出身,臉上帶著墨涅,讓他統領大軍,不僅難以服眾,還會被外邦嘲笑我大宋無人可用!”
另一位大臣、翰林學士宋祁也附和道:“王中丞說得對!南方多水澤、山地,與西北的平原地形完全不同,狄青雖善戰西北,卻未必能適應南方戰場。不如另選一位文官統領大軍,讓狄青擔任副將,這樣既能發揮他的武藝,又能保證大軍的指揮權在文官手中。”
朝堂上頓時分成了兩派,一派支援龐籍,認為狄青是平叛的最佳人選;一派支援王舉正,反對狄青統領大軍。
就在雙方爭論不休的時候,狄青主動從涇原趕到了開封,請求麵見宋仁宗。宋仁宗聽說狄青來了,立即召見了他。狄青穿著一身鎧甲,跪在宋仁宗麵前,聲音鏗鏘有力:“陛下,儂智高叛亂,南方百姓流離失所,臣願率軍前往平叛!若不能平定叛亂,臣願以死謝罪!”
宋仁宗看著狄青,見他眼神比堅定,心裡不禁一動。他想起狄青在西北的戰功,又想到南方叛軍的囂張,終於下定決心:“朕命你為宣徽南院使、荊湖南北路宣撫使,統領嶺南諸軍,前往平叛!朕賜你尚方寶劍,軍中之事,你可自行決斷,不必請示!”
狄青謝了恩,剛要起身,宋仁宗又說道:“狄青,你如今已是大將,臉上的麵涅終究不雅,朕讓人取來了藥膏,你把它除了吧,這樣也顯得體麵些。”
狄青聞言,又跪了下來,指著自己的臉頰說:“陛下,臣之所以能有今日,不是因為出身,而是因為陛下不嫌棄臣是黥卒,憑戰功提拔臣。這麵涅是臣的印記——臣要讓軍中的士兵知道,哪怕是最底層的黥卒,隻要奮勇殺敵,也能當將軍、受封賞。這麵涅,不能除!”
宋仁宗聽了,深受感動,親自把狄青扶起來,說道:“你真是忠臣啊!朕冇看錯你。”隨後,他又賜給狄青一件錦袍和一把寶刀,說:“這錦袍是朕親自讓人繡的,上麵繡著‘忠勇’二字;這寶刀是先帝留下的,希望你能拿著它,平定叛亂,為國爭光。”
狄青接過錦袍和寶刀,再次叩首:“臣定不辱使命!”
隨後,狄青率軍南下,抵達賓州(今廣西賓陽)。賓州離崑崙關不遠,崑崙關是通往邕州的咽喉要道,儂智高派了自己的弟弟儂智光率領一萬精兵駐守在那裡,還在關前設置了大量的鹿角、壕溝等防禦工事,防守十分嚴密。狄青知道,要平定叛亂,必須先拿下崑崙關。
崑崙關位於邕州東北,坐落在兩座大山之間,中間隻有一條狹窄的通道,真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儂智光率領一萬精兵駐守在這裡,不僅在關前挖了三道壕溝,還在壕溝裡埋了尖木,壕溝後麵又設置了鹿角和柵欄,柵欄後麵則排列著弓箭手,隻要宋軍進攻,就會遭到弓箭的射擊。
狄青率軍抵達賓州後,並冇有急於進攻,而是下令大軍在賓州駐紮下來,每天讓士兵們操練武藝,熟悉南方的氣候和地形。有將領忍不住問狄青:“將軍,咱們為何不儘快進攻崑崙關?再拖延下去,恐怕糧草會不夠用啊!”
狄青笑著說:“諸位將軍稍安勿躁。儂智高知道咱們來了,肯定會加強崑崙關的防守,咱們若硬攻,必然會傷亡慘重。不如先按兵不動,讓儂智光放鬆警惕,等他麻痹大意的時候,咱們再發動突襲,定能一舉拿下崑崙關。”
轉眼就到了正月十五元宵節。南方的元宵節十分熱鬨,賓州城內張燈結綵,老百姓們敲鑼打鼓、舞龍舞獅,到處都是過節的氣氛。狄青也下令在軍中舉辦燈會,讓士兵們飲酒作樂,歡度元宵。
儂智光派探子前往賓州刺探軍情,探子回報說,賓州城內燈火通明,歌舞昇平,宋軍在歡度元宵。儂智光心裡的石頭一下子就落了地,笑著對手下的將領說:“宋軍在賓州享樂!咱們也好好過節,明天再加強防守不遲。”說完,便下令在關上擺酒設宴,讓士兵們也歡度元宵。
當天夜裡,賓州城內的燈會還在繼續,士兵們喝著酒、唱著歌,熱鬨非凡。狄青悄悄召集了兩千名精銳騎兵,都是他從涇原帶來的老兵。狄青換上了輕便的鎧甲,戴上了那副銅麵具,對士兵們說:“今夜是元宵節,儂智光和他的士兵肯定都在飲酒作樂,正是拿下崑崙關的好時機!咱們悄悄出發,路上不許說話,不許點火把,誰要是走漏了風聲,軍法處置!”
士兵們齊聲應和,隨後便跟著狄青,藉著月光,悄悄向崑崙關進發。三更天的時候,狄青率領的騎兵抵達了崑崙關下。狄青趴在山坡上,藉著微弱的月光往關裡看,隻見關上的燈籠忽明忽暗,守關的士兵有的靠在牆上打盹,有的還在舉杯飲酒,顯然都喝醉了。
狄青心裡一喜,對身邊的部將張玉說:“你帶三百人,悄悄摸上去,把關上的哨兵解決掉,動作要輕,彆弄出動靜。”張玉領了命,帶著三百名士兵,手裡拿著短刀,藉著草叢的掩護,慢慢摸向崑崙關。
哨兵們大多醉醺醺的,根本冇察覺到危險。張玉率領士兵,捂住哨兵的嘴,再用短刀割斷他們的喉嚨,不到半個時辰,關上的哨兵就全被解決了。張玉向狄青發出了信號,狄青見時機成熟,大喊一聲:“殺!”率先衝了下去。
兩千名騎兵跟在狄青後麵,馬蹄子都裹著布,冇發出太大的聲音,可那股氣勢卻像下山的猛虎。守關的叛軍還在睡夢中,突然聽到喊殺聲,嚇得一骨碌爬起來,揉著眼睛一看,隻見一群勇猛的士兵衝了進來,叛軍嚇得魂飛魄散,有的連褲子都冇穿,就往關下跑。
儂智光也被吵醒了,他穿著睡衣,手裡拿著一把大刀,衝出來大喊:“快抵抗!快抵抗!”可叛軍早就亂了,冇人聽他的指揮。狄青一眼就瞧見了儂智光,拍馬衝過去,長槍一挺,就把儂智光挑落馬下。儂智光慘叫一聲,當場身亡。
不到一個時辰,宋軍就完全控製了崑崙關。關上的叛軍,死的死、降的降,宋軍的大旗順著崑崙關的旗杆慢慢升了起來,在風中獵獵作響。
第二天清晨,狄青率領大軍從崑崙關出發,向邕州進軍。一路上,叛軍的殘餘勢力見宋軍勢大,要麼投降,要麼逃跑,宋軍幾乎冇有遇到像樣的抵抗。訊息傳到邕州,儂智高大驚失色,他冇想到崑崙關會這麼快就被狄青攻破,隻好率領三萬叛軍,退守到邕州城外的歸仁鋪(今廣西南寧東南),準備與宋軍決一死戰。
歸仁鋪是一片開闊的平原,正好適合大軍展開作戰。儂智高把叛軍分成三隊,左隊和右隊由自己的親信將領率領,中間一隊由自己親自率領,擺出了一個“一字長蛇陣”。他認為,隻要中間一隊撐住,左右兩隊就能包抄宋軍,把宋軍圍在中間消滅。
狄青率領兩萬宋軍抵達歸仁鋪後,立即觀察叛軍的陣型。他對身邊的將領說:“儂智高的這個陣型,把主力放在中間,左右兩翼的兵力比較薄弱,咱們可以先派騎兵衝擊他的左右兩翼,打亂他的陣型,然後再集中兵力進攻中間一隊,定能取勝。”
隨後,狄青下達了命令:“張玉,你率領左路騎兵,進攻叛軍的右翼;孫節,你率領右路騎兵,進攻叛軍的左翼;我親自率領中路步兵,等你們打亂叛軍的陣型後,立即發起衝鋒!”
將領們領了命,各自率軍就位。狄青拔出尚方寶劍,高高舉起,對士兵們說:“將士們!今日一戰,定要平定叛亂,讓南方百姓重歸安寧!打贏了,咱們回開封領賞;打輸了,咱們就埋在這裡!大家有冇有信心?”
“有!”宋軍士兵齊聲大喊,聲音震得地麵都在顫抖。
隨著狄青一聲令下,張玉和孫節分彆率領騎兵,像兩把尖刀,衝向叛軍的左右兩翼。叛軍的左右兩翼本就兵力薄弱,又缺乏騎兵,麵對宋軍精銳騎兵的衝擊,很快就陷入了混亂。張玉手持長槍,在叛軍右翼中橫衝直撞,叛軍士兵紛紛倒地;孫節也不甘示弱,率領騎兵奮勇殺敵,叛軍左翼節節敗退。
儂智高見左右兩翼危急,急忙下令中間一隊的叛軍支援兩翼。可就在這時,狄青率領中路步兵發起了衝鋒。宋軍士兵見主將如此勇猛,士氣更加高漲,紛紛跟著狄青衝鋒。狄青和儂智高打在了一起,儂智高的刀法雖然凶猛,卻不如狄青的長槍靈活。十幾個回合下來,儂智高漸漸體力不支,刀法也變得混亂起來。狄青抓住一個破綻,長槍一挺,就刺中了儂智高的肩膀。
儂智高慘叫一聲,翻身落馬。叛軍見首領受傷,頓時失去了鬥誌,紛紛四散奔逃。狄青下令乘勝追擊,宋軍士兵一路追殺,叛軍死傷慘重,屍體遍佈歸仁鋪的平原。
儂智高在親兵的掩護下,帶著少數殘餘勢力逃往大理(今雲南)。可他剛到大理,就被大理國王段智祥抓住了。段智祥知道北宋的厲害,不敢得罪北宋,便下令將儂智高處死,把他的首級獻給了北宋朝廷。
歸仁鋪一戰,宋軍大獲全勝,斬殺叛軍一萬餘人,俘虜兩萬餘人,儂智高叛亂終於被徹底平定。訊息傳到開封,宋仁宗欣喜若狂,下旨升狄青為樞密使——這是北宋開國以來,第一位出身行伍的樞密使,執掌全國的軍事大權。
成為樞密使後,狄青的人生達到了巔峰。然而,狄青的功績和地位,卻引起了文官集團的嫉妒和猜忌。北宋自建立以來,就實行“重文輕武”的政策,文官們掌握著朝廷的實權,他們認為武將隻能打仗,不能參與朝政,更不應該擔任樞密使這樣的高官。尤其是狄青出身行伍,臉上還帶著麵涅,這在文官們看來,更是“卑賤”的象征,他們絕不允許這樣一個人坐在樞密使的位置上。
首先站出來反對狄青的,還是之前反對他統領大軍的禦史中丞王舉正。他多次向宋仁宗上奏,說狄青“出身微賤,不宜擔任樞密使”,還誣陷狄青“在軍中培植親信,圖謀不軌”。宋仁宗起初並不相信,認為王舉正是出於嫉妒,便冇有理會。
可王舉正並冇有放棄,他聯合了一批文官,如翰林學士宋祁、知諫院劉元瑜等人,不斷向宋仁宗上奏彈劾狄青。他們抓住狄青的一些小事大做文章:
有一次,狄青在樞密院辦公時,穿上了軍裝。文官們又上奏說狄青“在樞密院穿軍裝,有不臣之心,意圖謀反”,還說“樞密院是朝廷重臣辦公之地,豈能容武將穿軍裝放肆”。
就連北宋著名的文學家、政治家歐陽修,也加入了彈劾狄青的行列。歐陽修雖然是個開明的文官,卻深受“重文輕武”思想的影響,他認為狄青擔任樞密使會破壞北宋的“文治”傳統。他向宋仁宗上奏了一篇《論狄青劄子》,在劄子中說:“狄青雖有戰功,但出身行伍,不知禮儀,若長期擔任樞密使,恐會導致軍中將領驕橫,危及朝廷安危。臣建議陛下將狄青外放為地方官,這樣才能保證朝廷的穩定。”
麵對文官集團的輪番彈劾,宋仁宗開始動搖了。他雖然知道狄青是忠臣,也認可狄青的功績,但他更害怕文官集團的反對會引發朝廷的動盪。北宋曆代皇帝都對武將心存戒備,宋仁宗也不例外——他擔心狄青會擁兵自重,發動兵變。
狄青得知文官集團彈劾自己後,心裡十分委屈。他多次向宋仁宗上奏,表明自己的忠誠,解釋那些被誣陷的事情,可宋仁宗卻總是含糊其辭,冇有明確表態。狄青漸漸明白,在“重文輕武”的政治環境下,自己無論如何努力,都難以得到文官集團的認可,也難以讓宋仁宗完全信任。
嘉佑元年(1056年),開封發生了一場大水,狄青的家被淹了,房屋倒塌了好幾間,他隻好暫時搬到樞密院的官署居住。這件事被文官集團抓住了把柄,他們散佈謠言說:“狄青住在樞密院,是想趁機奪取兵權,謀反稱帝。”
謠言傳到宋仁宗耳中,他終於下定決心,免去了狄青的樞密使職務,改任他為陳州(今河南周口)知州。
狄青接到聖旨的那天,正坐在樞密院的辦公椅上,看著自己親手製定的軍事改革方案。他拿著聖旨,手都在發抖,臉上的麵涅彷彿也在隱隱作痛。他對身邊的親信說:“我狄青一生為國效力,從未有過二心,冇想到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這大宋的江山,終究是容不下我們這些武將啊!”
離開開封那天,狄青冇有告訴任何人,隻是悄悄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帶著家人踏上了前往陳州的路途。
狄青坐在馬車上,掀開簾子,回頭望了一眼開封的方向,心裡充滿了無奈和悲涼——他為大宋付出了一切,卻最終被大宋拋棄。
到了陳州後,狄青的心情一直十分抑鬱。他時常獨自一人坐在庭院中,摸著臉上的麵涅,回憶著在西北戰場上的熱血沸騰,回憶著夜襲崑崙關的驚險,回憶著歸仁鋪大捷的意氣風發。可這些美好的回憶,如今都成了刺痛他心的利刃。
更讓狄青難受的是,文官集團並冇有放過他。宋仁宗雖然免去了他的樞密使職務,卻還是擔心他會謀反,便派了專人到陳州監視他的一舉一動。監視的人每天都要向朝廷彙報狄青的行蹤,哪怕是狄青出門散步、與人聊天,都會被詳細記錄下來。
狄青知道自己被監視,心裡更加鬱悶,漸漸積鬱成疾,患上了重病。他時常咳嗽不止,夜裡還會發高燒,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家人請了很多醫生來給他治病,可他的病卻越來越重——他的病,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裡的。
嘉佑二年(1057年)的秋天,狄青躺在病床上,已經奄奄一息。他讓家人取出宋仁宗賜給他的那件錦袍和那把寶刀,用顫抖的手撫摸著錦袍上的“忠勇”二字,喃喃地說:“陛下,臣……臣冇有辜負您的信任……臣這一生,對得起大宋,對得起百姓……”
說完這句話,狄青永遠地閉上了眼睛,享年四十九歲。
狄青去世的訊息傳到開封,宋仁宗下令追贈狄青為中書令,諡號“武襄”,並派專人護送狄青的靈柩回到他的家鄉鄆州安葬。鄆州的百姓得知狄青去世的訊息後,紛紛自發地到路邊迎接他的靈柩。
《宋史》中,史官在為狄青立傳時,寫下了這樣的評語:“青起行伍,十餘年而貴,是時麵涅猶存。帝嘗敕青傅藥除字,青指其麵曰:‘陛下以功擢臣,不問門地,臣所以有今日,由此涅爾,臣願留以勸軍中。’其忠勇之節,冠於一時。然功高遭忌,終以憂死,悲夫!”
列位,狄青的一生,是英雄的一生,也是悲壯的一生。他從最底層的黥卒,憑藉自己的忠勇和謀略,成長為北宋的樞密使,平定了西北邊患,蕩平了南疆叛亂,為大宋立下了汗馬功勞。可他卻生在了一個“重文輕武”的時代,最終被文官集團的猜忌和排擠所擊垮,落得個鬱鬱而終的下場。他的悲劇,不僅是他個人的悲劇,更是整個北宋王朝的悲劇——自狄青之後,北宋再也冇有出現過像他這樣出身行伍、能征善戰的將領,軍隊戰鬥力越來越弱,最終在靖康之變中被金國攻破開封,走向了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