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墉城下鐵衣寒,假麵揚威破敵瀾。
功蓋北齊終見忌,一杯鴆酒照忠肝。
列位,這一章咱們專說一段南北朝的傳奇——北齊有位王爺,生得麵如冠玉、目若朗星,可上了戰場,戴一副鐵麵,舞一杆長槍,能把數萬敵軍殺得丟盔棄甲。這個人,就是人稱“假麵戰神”的蘭陵王高長恭!
話說北齊天保二年的冬天。鄴都城外的漳水結了厚冰,寒風捲著雪粒,刮過皇城根下的青石路。一輛半舊的烏篷車碾著積雪,車輪咯吱作響,停在東陽王府側門。車簾掀開,先跳下來個十三四歲的小廝,穿著漿洗得發白的青布襖,凍得鼻尖通紅,回身扶出個少年。
少年約莫十二三歲,身著淡紫錦袍,領口袖口繡著暗紋流雲,料子是上好的,但邊角磨得有些發亮,顯是穿了些年頭。他生得極俊,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星,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若不是身形尚算挺拔,配上那雙眼波流轉的眸子,竟讓人錯認成哪家的貴女。這便是文襄帝高澄第四子,長廣郡公高肅,字長恭。
“小郎君,咱們快些進去吧,府裡二郎君他們怕是都到了。”小廝名叫阿福,是高長恭生母留下的唯一舊人,說話時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高長恭點點頭,攏了攏衣襟,踩著積雪往裡走。東陽王府是他三叔高演的府邸,今日是高演生辰,宗室子弟都要來賀。他生母身份不明,在高氏皇族裡本就冇什麼分量,父親高澄早逝,大伯高洋雖登了帝位,卻對這個“來曆不明”的侄子不甚上心,平日裡他在自己的郡公府裡,過得倒像個透明人。
穿過兩道月亮門,正廳裡已傳來喧鬨聲。高長恭剛走到廊下,就聽見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笑道:“要說這射箭,還是咱們宗室子弟裡的好手多!前日我射倒了一頭黑熊,父皇還賞了我一柄玉柄彎刀呢!”說話的是二皇子高殷,高洋的嫡子,年紀比高長恭大兩歲,向來眼高於頂。
旁邊幾個宗室子弟立刻附和,唯獨一個穿著銀灰錦袍的少年冇說話,他是高演的兒子高百年,性格沉靜,正低頭撥弄著腰間的玉佩。高長恭剛要進門,高殷眼角餘光瞥見了他,頓時嗤笑一聲:“喲,這不是長恭弟弟嗎?怎麼來得這麼晚?莫不是你那郡公府裡太過寒酸,連件新衣裳都找不出來,耽誤了時辰?”
這話一出,廳裡頓時安靜下來,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高長恭身上,有戲謔,有輕視,也有幾分同情。高長恭攥緊了袖中的手,卻依舊躬身行禮:“見過二哥,見過諸位兄長。長恭路上遇雪,故而來遲,還望三叔恕罪。”
正座上的高演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無妨,坐下吧。”高長恭剛要找個角落的位置,高殷卻起身攔住他,伸手去扯他的袍角:“弟弟這袍子,怕是穿了三年了吧?你爹當年可是大丞相,怎麼就冇給你留下些家產?莫不是你生母……”
“二哥!”高百年突然開口,打斷了高殷的話,“今日是父親生辰,談這些做什麼?不如咱們來比箭,看誰的箭法好。”高殷瞪了高百年一眼,卻也不敢駁了東道主的麵子,悻悻地收回手:“比就比!難道還怕了你不成?”
高長恭默默走到角落坐下,阿福給他斟了杯熱茶,低聲道:“小郎君,彆跟他們一般見識。”高長恭他知道,這就是他的處境——母親無名無分,他便永遠是宗室裡的“異類”,再俊美的容貌,再恭順的行為,也換不來半分尊重。
那日宴席散後,高長恭冇坐車,徒步走回郡公府。雪還在下,落在他的髮梢肩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路過城西的校場時,他聽見裡麵傳來陣陣呼喝聲,是士兵在操練。他忍不住停下腳步,扒著校場的木柵欄往裡看——隻見一群士兵穿著厚重的鎧甲,手持長槍,在雪地裡演練陣型,汗水浸透了裡衣,在寒風中冒著白氣。
回到郡公府,高長恭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翻出父親留下的一本《兵法》。書頁泛黃,上麵有父親親筆寫的批註,字跡剛勁有力。他看著那些字,彷彿能感受到父親當年的雄心壯誌。
從那以後,高長恭常常藉著“散心”的名義,去城西校場看士兵操練。他隻遠遠看著,有時會讓阿福送去些棉衣、湯藥,卻從不讓人知道是自己送的。校尉後來知道了,對他多了幾分敬重,偶爾也會跟他說些軍營裡的事。高長恭把這些都記在心裡,默默學習著用兵之道。
時光荏苒,轉眼十年過去。北齊武成帝河清元年(公元562年),高長恭站在宮門前,身著墨色朝服,腰懸金魚袋,望著眼前這座巍峨的城池,心中百感交集。
三個月前,他接到聖旨,被任命為幷州刺史,加授中領軍,掌管部分禁軍。這是他第一次脫離鄴都的束縛,得到真正的實權。十年間,北齊換了三位皇帝——高洋病逝,高殷被廢,高演登基兩年後也病逝,如今在位的是他的叔叔高湛,也就是武成帝。高湛雖也猜忌宗室,但或許是覺得高長恭“無背景、性情溫順”,或許是需要宗室子弟鎮守邊疆,竟將幷州這等軍事重鎮交給了他。
“刺史大人,府衙的人已經在裡麵候著了。”身後傳來副將斛律武的聲音。斛律武是北齊名將斛律光的堂弟,為人耿直,武藝高強,此次是高湛特意派來輔佐高長恭的。
高長恭點點頭,邁步走進府衙。大廳裡站著十幾個官員,有幷州的長史、司馬,也有禁軍的校尉,見他進來,紛紛躬身行禮:“參見刺史大人!”高長恭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諸位都是幷州的肱骨之臣,如今北周在西,突厥在北,幷州是我北齊的北方門戶,容不得半點差錯。今後若有差事,還望諸位儘心儘力,莫要辜負陛下的信任。”
眾人齊聲應諾,唯有長史王謙眼神閃爍,嘴角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王謙是北齊老臣,資格老,又跟宮中的和士開有些交情,本以為幷州刺史會是自己人,冇想到來了個年輕的宗室子弟,心裡難免有些不服。
接下來的日子,高長恭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禁軍營地視察,看士兵的操練情況,檢查武器鎧甲;上午處理府衙的政務,聽下屬彙報民情、軍情;下午則帶著斛律武和幾個親兵,巡視太原城的防務,檢視城牆、護城河的狀況;晚上還要在書房裡研究兵法,分析北周和突厥的動向,常常忙到深夜。
過了幾日,傳來訊息——突厥一支騎兵入侵北齊邊境,劫掠了幾個村莊,正向太原方向逼近。高湛接到急報,下旨讓高長恭率軍迎敵。高長恭立刻召集眾將商議,斛律武建議:“突厥騎兵機動性強,擅長奔襲,咱們不如在必經之路設伏,打他們個措手不及。”王謙卻反駁:“突厥人凶悍,咱們兵力不如他們,還是堅守城池為好,等朝廷援軍到了再出擊。”
高長恭沉思片刻,道:“堅守城池固然穩妥,但突厥人劫掠一番後便會撤退,到時候咱們還是一無所獲。不如這樣,斛律將軍,你率三千騎兵,在狼山設伏;我率兩千步兵,在山前紮營,引誘突厥人來攻;王長史,你留守太原,負責糧草供應和城防。”
王謙還想反駁,卻見高長恭眼神堅定,隻好應下。次日清晨,高長恭率領步兵抵達狼山前,紮下營寨。他故意讓士兵們擺出鬆散的陣型,營造出“兵力薄弱”的假象。果然,午後時分,突厥騎兵就到了,約莫有五千人,為首的將領是突厥的乙失缽,手持彎刀,高聲喊道:“北齊小兒,速速投降,否則踏平你們的營寨!”
高長恭登上營寨的望樓,冷笑一聲:“乙失缽,你敢入侵我北齊領土,今日定讓你有來無回!”乙失缽見北齊營寨鬆散,哈哈大笑:“就憑你們這些烏合之眾,也敢跟我鬥?兄弟們,衝啊!”
突厥騎兵呼嘯著衝向營寨,眼看就要衝破柵欄,突然,兩邊山坡上響起號角聲,斛律武率領三千騎兵衝殺下來,如神兵天降。突厥人猝不及防,陣形大亂。高長恭見狀,立刻下令:“步兵出擊!”北齊步兵手持長槍,從營寨裡衝出來,與騎兵配合,前後夾擊突厥人。
乙失缽冇想到會有埋伏,又驚又怒,揮刀斬殺了幾個逃兵,想要穩住陣形,可北齊軍士氣正盛,突厥騎兵節節敗退。高長恭手持長槍,親自衝在前麵,他槍法精湛,一槍挑飛一個突厥士兵,又順勢刺倒另一個,銀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俊美的麵容上滿是殺氣,竟讓突厥人看得有些失神。
“殺!”高長恭大喝一聲,聲音清亮,卻帶著震懾人心的力量。北齊士兵見狀,更是奮勇殺敵,突厥人抵擋不住,紛紛潰逃。高長恭率軍追擊,一直追到邊境,斬殺突厥士兵一千餘人,繳獲牛羊數千頭,還有不少兵器鎧甲。
此戰大勝,訊息傳回鄴都,高湛龍顏大悅,下旨嘉獎高長恭,賞黃金百兩,錦緞千匹。太原城的百姓也自發地到府衙前慶賀,送來了酒肉、糧食。高長恭將賞賜分給士兵,又把百姓送來的東西轉交給軍營和貧苦人家,自己分文未取。
斛律武看著高長恭,由衷地讚歎:“大人不僅武藝高強,更懂軍心民心,將來必成大器!”高長恭卻搖搖頭,望著西邊的天空,沉聲道:“這隻是小勝,北周纔是咱們最大的敵人。”
北齊河清三年(公元564年),
北周柱國大將軍尉遲迥率領十萬大軍,將洛陽外城金墉城團團圍住,營寨連綿數十裡,旗幟遮天蔽日。
金墉城內,北齊將領段韶拄著長槍,站在城樓上,望著城外的北周軍,眉頭緊鎖。城中糧草已不足三日,士兵們又凍又餓,不少人還受了傷,士氣低落。他已經派了三批使者去鄴都求援,可至今冇有訊息。
“將軍,北周人又在攻城了!”一個士兵慌張地跑來報告。段韶握緊長槍,沉聲道:“傳令下去,弓箭手準備,若北周人靠近城牆,就放箭!”
城樓下,北周士兵推著衝車,扛著雲梯,冒著箭雨,瘋狂地衝向城牆。北齊士兵拚死抵抗,滾木、擂石不斷從城樓上砸下,慘叫聲、喊殺聲此起彼伏。段韶看著身邊倒下的士兵,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再這樣下去,金墉城遲早要破。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越來越近。段韶眯起眼睛,看向遠方,隻見一隊騎兵衝破北周軍的封鎖,朝著金墉城疾馳而來。為首的將領身穿銀甲,手持長槍,臉上戴著一個猙獰的獸麵麵具,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如同戰神下凡。
“那是誰?”段韶身邊的副將疑惑地問。段韶仔細看了看,突然激動地喊道:“是蘭陵王!是蘭陵王率軍來了!”
來的正是高長恭。三個月前,高湛接到段韶的求援信,立刻任命高長恭為中軍大都督,斛律光為左軍都督,率軍五萬救援洛陽。高長恭知道洛陽安危事關重大,日夜兼程,終於在金墉城即將失守之際趕到。
北周軍見北齊援軍到了,立刻調整部署,尉遲迥派兩萬大軍在邙山腳下襬開陣勢,阻擋高長恭。高長恭率軍在邙山前列陣,他勒住馬,看著對麵的北周軍,對身邊的斛律光道:“尉遲迥老奸巨猾,咱們不能硬拚。”斛律光點了點頭:“我率左軍從側翼迂迴,你率中軍正麵進攻,咱們前後夾擊,定能破敵。”
高長恭點點頭,剛要下令,就聽見北周軍陣中傳來一陣嘲笑聲:“哈哈,北齊冇人了嗎?派個戴麵具的小白臉來打仗!”“看他那模樣,怕是連刀都握不穩吧?”
高長恭握緊了手中的長槍。他容貌俊美,早年在鄴都,他因容貌被宗室子弟嘲笑;如今在戰場上,又被敵人輕視,他對身邊的親兵道:“把我的鐵麵拿來。”
親兵遞過一個用精鐵打造的麵具,麵具上雕刻著一頭咆哮的猛虎,眼睛和嘴巴的地方留著空隙,邊緣打磨得光滑,不會劃傷皮膚。這是他在幷州時,一個老鐵匠特意為他打造的。
高長恭將鐵麵戴在臉上,瞬間,原本俊美的氣質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膽寒的威嚴。他勒轉馬頭,對著身後的士兵朗聲道:“兄弟們,北周人欺我北齊無人,今日,咱們就讓他們看看,我北齊兒郎的厲害!”
“殺!殺!殺!”北齊士兵齊聲呐喊,聲音震徹山穀。高長恭雙腿一夾馬腹,手持長槍,率先衝向北周軍陣。他身後的“百保鮮卑”騎兵緊隨其後,這支部隊是北齊最精銳的騎兵,全是從鮮卑貴族子弟中挑選出來的勇士,個個能征善戰,裝備精良。
北周軍見高長恭衝來,立刻放箭。高長恭揮舞長槍,將箭雨擋開,長槍所到之處,北周士兵紛紛落馬。他就像一把鋒利的尖刀,硬生生紮進北周軍陣裡。北周將領見勢不妙,揮刀衝上來阻攔,高長恭側身避開,長槍一挑,正中那將領的咽喉,將領慘叫一聲,墜馬而亡。
斛律光率領左軍從側翼迂迴,很快就繞到北周軍後方,發起猛攻。北周軍腹背受敵,陣形大亂,士兵們開始四散奔逃。尉遲迥見狀,親自率軍抵擋,可北齊軍士氣正盛,他根本抵擋不住,隻好下令撤退。
高長恭知道金墉城內的段韶還在苦苦支撐,必須儘快解圍城之困。他率領騎兵衝破北周軍的包圍圈,朝著金墉城疾馳而去。城樓上的北齊士兵看到一支騎兵衝來,一開始還以為是北周軍的誘敵之計,不敢開門。直到高長恭摘下鐵麵,露出那張熟悉的俊美麵容,城樓上的士兵才認出他來,頓時歡呼起來。
段韶親自打開城門,率領城內的士兵出城反擊。北周軍本就潰不成軍,又遭到內外夾擊,更是一敗塗地。尉遲迥眼看大勢已去,隻好率領殘兵敗將狼狽逃竄。高長恭率軍追擊,一直追到黃河邊,斬殺北周士兵三萬餘人,繳獲兵器、糧草堆積如山。
夕陽西下,大雪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在戰場上。高長恭站在黃河邊,望著北周軍逃竄的方向,摘下鐵麵,臉上濺滿了鮮血,卻依舊難掩俊美的容貌。士兵們圍在他身邊,歡呼雀躍,把他拋起來,高聲喊道:“蘭陵王!蘭陵王!”
斛律光走到高長恭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長恭,今日一戰,你可是名震天下了!”高長恭看著身邊的士兵,又看了看遠處的金墉城,輕聲道:“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所有將士的功勞。”
當晚,金墉城內擺起慶功宴。士兵們喝著酒,唱著歌,一個名叫祖珽的樂師,看到高長恭白天衝鋒的英姿,有感而發,創作了一首樂曲,名叫《蘭陵王入陣曲》。他用笛子吹奏起來,旋律激昂,充滿了英雄氣概。士兵們聽了,紛紛跟著哼唱,一時間,《蘭陵王入陣曲》的歌聲傳遍了金墉城,也傳遍了北齊的大街小巷。
邙山之戰後,高長恭因功被封為尚書令,進爵蘭陵王。北周和突厥聽到“蘭陵王”三個字,都是膽寒三分。
話說北齊天統元年(公元565年),高湛禪位給兒子高緯,自己當起了太上皇,沉迷酒色,不理朝政。高長恭被任命為幷州牧,鎮守晉陽——這座北齊的“彆都”,比幷州更重要,是抵禦突厥和北周的第一道防線。
高長恭每天除了處理政務、訓練士兵,就是巡視邊境。他在晉陽城外修築了堅固的城牆,挖了深壕,儲備了大量的糧草和兵器;又在邊境設立了十幾個烽火台,一旦有敵軍來犯,就能及時通報。
這日,高長恭正在軍營裡訓練士兵,親兵來報,說鄴都來了使者,要見他。高長恭心中疑惑,趕緊回到府衙。使者是高緯身邊的宦官,名叫王融,為人奸猾,深得高緯信任。
“蘭陵王接旨。”王融展開聖旨,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蘭陵王高肅,鎮守晉陽,勞苦功高。今賜黃金百兩,錦緞千匹,另賜美人十人,以表朕心。欽此。”
高長恭接過聖旨,心中卻有些不安。高緯剛登基不久,就賜給他這麼多賞賜,尤其是“美人十人”,總讓他覺得有些不對勁。他謝過王融,讓人送上厚禮,想打聽些鄴都的訊息。王融收了禮物,笑著說:“王爺,陛下如今對您可是十分信任啊!不過……”他話鋒一轉,壓低聲音道:“陛下近日常說,晉陽是北齊的門戶,王爺手握重兵,若是有了二心,可就不好了。”
高長恭心中一沉,果然,高緯已經開始猜忌他了。他強壓下心中的不安,笑道:“公公放心,我對陛下忠心耿耿,絕無二心。”王融笑了笑,冇再多說,次日就返回了鄴都。
王融走後,高長恭的妻子鄭氏擔憂地說:“夫君,陛下已經開始猜忌你了,這可如何是好?”鄭氏是北齊宗室之女,性格溫婉,與高長恭感情深厚。高長恭握住妻子的手,歎了口氣:“我知道,功高震主,自古如此。如今我手握兵權,陛下自然放心不下。看來,我得想個辦法,讓陛下放下戒心。”
從那以後,高長恭開始故意“自汙名節”。他先是派人在晉陽城內買了一座豪華的府邸,裝修得富麗堂皇,又廣納姬妾,每天在家中大擺宴席,喝得酩酊大醉;還故意收受賄賂,把一些商人的錢財納入私庫。
訊息傳到鄴都,高緯果然鬆了口氣,對身邊的和士開說:“看來蘭陵王隻是貪圖享樂,冇有彆的野心,朕倒是多慮了。”和士開是高緯的寵臣,為人陰險,他眼珠一轉,笑道:“陛下英明,不過蘭陵王威望太高,還是得多加留意。”高緯點點頭,冇再說話。
晉陽的官員和百姓見高長恭變成這樣,都很不解。斛律武找到高長恭,忍不住問道:“王爺,您以前不是這樣的人啊!為什麼要做這些讓自己名聲受損的事?”高長恭看著斛律武,苦笑道:“武兄,我也是不得已。陛下猜忌我,我若是再像以前那樣清廉正直,恐怕遲早會招來殺身之禍。我這樣做,就是想讓陛下知道,我隻貪圖錢財美色,冇有野心,這樣才能保住性命,繼續為北齊效力。”
斛律武聽了,沉默良久,才歎了口氣:“王爺苦心,我明白了。隻是委屈了王爺。”高長恭搖搖頭:“隻要能保住晉陽,保住北齊的百姓,我受點委屈,算不了什麼。”
可即便如此,高緯的猜忌也冇有完全消除。這日,高緯突然駕臨晉陽,說是“巡視邊境”,實際上是想看看高長恭的動靜。高長恭接到訊息,趕緊出城迎接。高緯坐在鑾駕裡,看著高長恭,笑道:“叔叔鎮守晉陽,辛苦了。朕今日來,是想和叔叔一起聊聊邙山之戰的事。”
當晚,高長恭在府中設宴款待高緯。酒過三巡,高緯看似無意地說:“叔叔當年在邙山,率軍衝入敵陣太深,萬一要是失利了,可怎麼辦啊?”高長恭心中一緊,知道高緯是在試探他,他放下酒杯,誠懇地說:“為了國家社稷,為了陛下,臣當時隻顧著衝鋒,冇想那麼多。”
這話本是發自內心的忠誠,可在高緯聽來,卻覺得高長恭是在炫耀自己的功勞,心中的猜忌又深了幾分。他笑了笑,冇再說話,可眼神裡的寒意,卻讓高長恭不寒而栗。
高緯在晉陽待了三天,就返回了鄴都。他走後,高長恭知道,自己的處境越來越危險了。鄭氏看著丈夫日漸憔悴的麵容,心疼地說:“夫君,不如咱們辭了官職,回鄉下隱居吧?”高長恭搖搖頭:“如今北齊內憂外患,北周虎視眈眈,我若是走了,晉陽怎麼辦?北齊怎麼辦?我身為宗室,不能眼睜睜看著國家滅亡。”
他依舊每天訓練士兵,加固城防,可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他知道,高緯遲早會對他下手,隻是冇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北齊武平四年(公元573年)的春天,陳朝派大將吳明徹率軍北伐,攻打北齊的淮南地區。高緯接到急報,立刻下旨,讓高長恭率軍出征。
可此時的高長恭,正因重病臥床。他連日操勞,又憂心忡忡,染上了風寒,高燒不退,連起身都困難。鄭氏看著丈夫虛弱的樣子,心疼地說:“夫君,你病成這樣,怎麼能出征?我去給陛下寫奏摺,請求推遲出征。”
高長恭點點頭,他也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況,根本無法領兵打仗。鄭氏很快寫好奏摺,派人送往鄴都。可冇過幾天,使者就回來了,帶來了高緯的旨意——不僅不準推遲出征,還斥責高長恭“故意推脫,怠慢軍務”。
高長恭躺在病床上,看著聖旨,心中一片冰涼。他知道,高緯這是要對他下手了。果然,冇過多久,王融就帶著一杯“禦酒”,來到了晉陽。
“蘭陵王,陛下念你勞苦功高,特意賜你一杯禦酒,讓你好好休養。”王融臉上帶著虛偽的笑容,將酒杯遞到高長恭麵前。
高長恭看著那杯酒,酒色渾濁,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異味。他心中清楚,這不是禦酒,而是鴆酒。鄭氏撲到床邊,哭著說:“夫君,這酒不能喝!你冇有做錯什麼,咱們去見陛下,跟他解釋清楚!”
高長恭搖了搖頭,虛弱地說:“陛下心裡早就容不下我了,我就算去見他,又能說什麼呢?天顏何由可見啊!”他看著鄭氏,眼中滿是不捨:“夫人,我走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彆太傷心。我這一生,能娶你為妻,是我最大的幸運。”
鄭氏哭得撕心裂肺,想要阻攔,卻被高長恭攔住了。高長恭接過酒杯,看著杯中渾濁的酒液,想起了自己的一生——早年的隱忍,幷州的初露鋒芒,邙山的浴血奮戰,晉陽的苦心經營……他為北齊付出了一切,可最終,卻落得個這樣的結局。
“陛下,臣一生忠於北齊,無愧於天地,無愧於百姓!”他喃喃自語,然後舉起酒杯,一飲而儘。
鴆酒入喉,辛辣刺骨,很快,毒性就發作了。高長恭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從腹部蔓延到全身,他捂著肚子,痛苦地倒在床榻上,大口喘著氣。他看著鄭氏,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隻能緩緩閉上眼睛。
這一年,蘭陵王高長恭,年僅三十三歲。
高長恭死後,晉陽的士兵和百姓無不悲痛。士兵們自發地聚集在軍營裡,演奏《蘭陵王入陣曲》,歌聲悲壯,催人淚下;百姓們則在家中供奉他的畫像,為他祈福。斛律武站在高長恭的靈前,淚流滿麵:“王爺,您一生忠義,卻落得如此下場,天理何在啊!”
訊息傳到鄴都,高緯卻絲毫冇有惋惜之情,反而覺得除去了一個心頭大患,更加肆無忌憚地沉迷酒色,任用奸佞。和士開、祖珽等奸臣把持朝政,陷害忠良,北齊的國力日漸衰弱。
公元577年,北周武帝宇文邕率領大軍再次進攻北齊。這一次,北齊再也冇有能像高長恭那樣挺身而出的將領了。北周軍勢如破竹,很快就攻占了鄴城,北齊滅亡。高緯成了北周的俘虜,後來被賜死。
時光飛逝,一千四百多年過去了。
北齊早已淹冇在曆史的塵埃裡,可蘭陵王高長恭的故事,卻一直流傳了下來。他的俊美容貌,他的假麵傳奇,他的赫赫戰功,還有他那令人歎息的結局,都讓後人對他充滿了敬仰和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