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紛爭亂如麻,晉有先軫定天下。
城濮退舍伏強楚,崤山埋秦斷東發。
朝堂唾君明忠義,箕山卸胄血飛花。
千年猶記戰神勇,一曲悲歌傳萬家。
我們這章要講的人物,可不是尋常的武將——他是春秋中期晉國的“定海神針”,是開創晉國百年霸業的“第一謀臣”,更是中國古代軍事史上“詭道用兵”的開山鼻祖。此人姓先,名軫,字季路,後世多稱其“原軫”(因他曾受封於原邑)。他生於公元前680年左右,卒於公元前627年,短短五十三年的人生,卻打了兩場改寫春秋格局的硬仗,留下一段“唾君明誌、卸胄殉國”的千古絕唱。
公元前627年,冬。晉北箕山,寒風如刀,卷著碎雪在荒原上打旋。漫山遍野的狄人騎兵,正圍著一小支晉軍陣列,像餓狼盯著羔羊。
狄軍陣前,卻有一人格外紮眼。此人年過半百,白髮如霜,本該穿戴的青銅頭盔扔在一旁,銀亮的鎧甲也解了繫帶,露出裡麵褪色的麻布戰衣。他跨坐在一匹瘦馬背上,手裡握著一杆磨得鋥亮的長戈,戈尖上還滴著狄兵的鮮血。這人不是彆人,正是晉國中軍將、執掌全國兵權的先軫。
“先軫老匹夫!你卸了甲冑,是想投降不成?”狄軍首領白暾勒馬站在陣前,聲如洪鐘。他麾下的狄兵個個手持彎刀,弓上滿弦,可看著先軫那雙眼——那雙眼雖佈滿血絲,卻像兩團烈火,竟冇一個人敢先動手。
先軫聞言,仰頭大笑:“白暾小兒!某家一生征戰,隻知戰死,不知投降!今日某來,是為謝君,非為退敵——你若有種,便來與某一戰!”
話音剛落,先軫雙腿一夾馬腹,瘦馬竟似通人性般,長嘶一聲衝向狄軍陣中。長戈一掃,兩名狄兵應聲落馬;反手一挑,又刺穿一名狄將的咽喉。狄兵們慌了,紛紛舉刀圍上來,可先軫的戈法快如閃電,左劈右砍,轉眼間竟殺開一條血路。
白暾在後麵看得心驚:“這老東西莫不是瘋了?這分明是要單槍匹馬來送死?”正疑惑間,卻見先軫突然勒住馬,轉過身來,對著晉國大營的方向拱了拱手——那是晉襄公所在的方向。
“主公!臣先軫,以死謝唾君之罪!還望主公珍重!”
喊完這句話,先軫猛地將長戈擲在地上,張開雙臂,對著狄軍的弓箭手喊道:“來!射我!”
狄兵們你看我,我看你,竟誰也不敢動。白暾咬牙道:“射!”
箭雨瞬間襲來,密密麻麻穿透了先軫的戰袍。可他依舊站在馬背上,雙目圓睜,怒視著狄軍,直到最後一口氣嚥下,身體才緩緩倒下。
白暾策馬上前,翻身下馬,走到先軫屍身前,彎腰撿起那杆長戈——戈柄上,“原軫”二字刻得深深刻骨。他長歎一聲:“天下竟有如此忠義剛烈之人!來人!取錦袍來,裹好先將軍屍身,送回晉營!”
當晉襄公得知先軫戰死的訊息,親自出營迎接屍身。掀開錦袍的那一刻,襄公看著先軫雙目圓睜的模樣,再也忍不住,抱著屍身號啕大哭:“將軍啊!是寡人錯了,是寡人聽了婦人之言,放了秦囚,害你如此!你以死明誌,叫寡人日後如何麵對晉國百姓啊!”
這箕山之戰,是先軫人生的最後一戰,一代名將為何選擇戰死沙場,晉襄公又為何如此悲痛,且聽我細細道來。
先軫的祖上,原是曲沃公族的一支,可惜到了他父親這一輩,家道中落,父親早逝,隻剩下他和母親相依為命。好在祖上留下了幾間祖屋,還有一箱兵書——這箱兵書,成了先軫少年時最珍貴的寶貝。
那年先軫十七歲,身高八尺有餘,濃眉大眼,鼻梁高挺,站在人群裡格外顯眼。他不愛和同齡子弟鬥雞走狗,也不愛學那些詩詞禮儀,唯獨癡迷兵書。每天天不亮,他就抱著《太公兵法》《司馬法》在祖祠的院子裡讀,讀到興起,還會拿起木戈,對著樹乾比劃招式。
有一回,曲沃城裡的幾個貴族子弟來挑釁。為首的是大夫郤芮的侄子郤虎,此人仗著叔叔有權有勢,平日裡橫行霸道。他見先軫天天躲在祖祠裡讀兵書,便帶著人闖進來,一腳踢翻了先軫的書箱:“先軫!你個冇落的破落戶,讀這些死人書有什麼用?還想當將軍不成嗎?”
先軫當時正讀到《太公兵法》裡“兵者,詭道也”一句,被郤虎打斷,也不生氣,隻是撿起兵書,拍了拍灰塵:“郤虎,兵法之道,非你所知。若有一日國難當頭,你這等隻會逞凶的莽夫,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好你個小崽子,還敢頂嘴!”郤虎大怒,揮拳就朝先軫打來。可他冇料到,先軫不隻讀兵書,也練拳腳——他側身一躲,順勢抓住郤虎的手腕,輕輕一擰,郤虎便痛得哇哇大叫。旁邊的子弟們想上來幫忙,先軫正色說道:“你們若想動手,先問問我這杆木戈。不過我勸你們,與其在這裡無事生非,不如多學點有用的本事,晉國若要強大,靠的可不是仗勢欺人。”
子弟們被先軫的氣勢鎮住,扶著郤虎灰溜溜地走了。這事很快傳到了曲沃大夫狐突的耳朵裡——狐突是晉國公子重耳的外祖父,當時重耳正在曲沃招攬人才,狐突便把先軫的事告訴了重耳。
重耳一聽,來了興趣。這重耳可不是尋常公子——他是晉獻公的次子,為人寬厚,素有賢名,當時正暗中招攬賢才,為日後做準備。第二天,重耳便帶著趙衰、狐偃(狐突之子)、賈佗、魏犨四人,專程去祖祠拜訪先軫。
先軫見重耳一行人進來,不卑不亢,隻是拱手行禮:“在下先軫,見過公子。”
重耳笑著走上前:“久聞先生精通兵法,今日特來請教——若兩國交兵,敵強我弱,當如何應對呢?”
先軫聞言,眼睛一亮,指著院子裡的幾棵樹:“公子請看,這幾棵樹,左邊的高,右邊的矮。若矮樹是我軍,高樹是敵軍,高低立判。可若是把矮樹移栽到山崗上,高樹種在窪地,如此一來,矮樹雖矮,卻占了地勢;高樹雖高,卻被地形所困。這便是‘以地形補實力,以詭道破強敵’。”
趙衰在一旁點頭:“先生此言,正是兵書中‘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的道理。”
狐偃也道:“若我軍能如先生所言,善用地形、巧用詭道,何愁敵強我弱?”
重耳越聽越高興,當即說道:“先生之才,遠超寡人預期。寡人慾招攬先生為門客,與趙衰、狐偃等人共輔晉國,不知先生願否?”
先軫望著重耳,又看了看身邊的幾位賢士,躬身一拜:“軫雖不才,願為公子效犬馬之勞!”
從此,先軫便成了重耳“五賢士”之一(另四位是趙衰、狐偃、賈佗、魏犨),跟著重耳學習、謀劃,這也為他日後輔佐重耳成就霸業,埋下了伏筆。
可好日子冇過幾年,晉國就出了大事——公元前656年,晉獻公的寵妃驪姬,為了讓自己的兒子奚齊繼位,設計陷害太子申生,申生被逼自殺。接著,驪姬又誣陷重耳和夷吾(重耳的弟弟)謀反,晉獻公大怒,派人追殺二人。
重耳得知訊息,連夜帶著先軫、趙衰等人逃出曲沃,開始了長達十九年的流亡之路。這十九年裡,重耳一行人去過狄國、衛國、齊國、曹國、宋國、鄭國、楚國、秦國,吃儘了苦頭,可先軫始終不離不棄,還多次在關鍵時刻為重耳出謀劃策。
在重耳流亡齊國期間,發生了這樣一件故事,當時齊桓公善待重耳,不僅給了他封地,還把宗室之女齊薑嫁給了他。重耳在齊國過得舒心,漸漸忘了複國的誌向,打算就此終老齊國。狐偃見了,急得睡不著覺,便找先軫商議:“重耳公子沉溺溫柔鄉,若再不走,怕是要誤了大事啊!”
先軫也著急,可他知道重耳重情義,直接勸肯定冇用。於是他想了個主意:“不如咱們先請公子喝酒,把他灌醉,再悄悄把他抱上車,連夜離開齊國。等他醒了,木已成舟,自然會明白咱們的苦心。”
狐偃一拍大腿:“好主意!就這麼辦!”
當晚,狐偃、先軫等人設宴,請重耳喝酒。重耳不知是計,喝得酩酊大醉。先軫和魏犨趁機把他抱上車,駕著馬車就往齊國邊境趕。
第二天一早,重耳酒醒了,發現自己在馬車上,外麵是陌生的風景,頓時明白過來。他氣得拔出佩劍,對著先軫就砍:“先軫!你竟敢騙我!我在齊國過得好好的,為何要帶我走呢?”
先軫也不躲,隻是跪在馬車上:“公子!您是晉國的公子,身負複國大業,怎能沉迷於兒女情長?您想想,晉國有多少百姓在等著您回去?您的母親、您的族人,還在盼著您重振先業!若您今日留在齊國,日後晉國落入驪姬之手,您還有何麵目見列祖列宗呢?”
重耳聽著,手中的劍停在半空。他望著車外漸漸升起的太陽,又想起在曲沃時的誌向,突然長歎一聲,扔了劍,抱著先軫哭道:“先生之言,句句在理!是我糊塗了,險些誤了大事!從今往後,我聽你們的!”
就這樣,先軫用“灌醉劫持”的法子,把重耳從溫柔鄉裡拉了出來,繼續流亡之路。後來到了楚國,楚成王設宴款待重耳,席間問:“公子若有一日返回晉國,當了國君,將何以報寡人呢?”
重耳沉吟片刻,答道:“若晉楚兩國不幸交戰,寡人願退避三舍(一舍為三十裡,三舍即九十裡),以報今日之恩。”
當時滿座皆驚,楚將子玉甚至想當場殺了重耳,認為他口出狂言。可先軫在一旁,卻悄悄對趙衰說:“公子此言,看似示弱,實則暗藏玄機——他日若真與楚交戰,‘退避三舍’既能報楚之恩,又能誘敵深入,可謂一舉兩得。”
趙衰點頭:“先生看得遠,我等不及。”
先軫這腦子,就是跟彆人不一樣——彆人聽著重耳的話,要麼覺得仁義,要麼覺得窩囊,可他卻能想到日後的戰局,把一句承諾變成了戰場上的“誘敵之計”。這等遠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公元前636年,在秦穆公的幫助下,重耳終於返回晉國,殺死了奚齊和卓子(驪姬之子),登上了國君之位,這就是曆史上大名鼎鼎的晉文公。晉文公繼位後,第一件事就是重用流亡路上的功臣,先軫因多年輔佐之功,被任命為下軍佐,開始正式參與晉國的軍事事務。
晉文公繼位後,晉國國力日漸強盛,可此時的中原,還有一個強大的對手——楚國。當時的楚國,在楚成王的治理下,國力雄厚,軍隊強悍,先後征服了蔡國、陳國、鄭國等小國,大有稱霸中原之勢。
公元前633年,楚國聯合陳國、蔡國、鄭國、許國等諸侯國,大舉圍攻宋國。宋國國君宋成公急得團團轉,派公孫固連夜趕往晉國求援——這公孫固是晉文公的舊友,當年重耳流亡宋國時,宋襄公曾善待過他,如今宋國危難,晉文公自然不能坐視不管。
可要不要救宋,晉國朝堂上卻起了爭執。大夫狐偃說:“楚國勢大,咱們剛穩定國內,不宜貿然出兵,不如先派人去勸宋國投降。”
大夫欒枝說:“楚國與曹國、衛國結盟,曹衛兩國曾對主公無禮(當年重耳流亡曹國,曹共公偷看他洗澡;流亡衛國,衛文公不接待),若咱們攻打曹衛,楚國必然回師救援,宋國之圍自解。”
晉文公聽著,卻冇說話,而是看向了先軫——他知道,先軫在軍事上的眼光,比誰都獨到。
先軫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欒枝大夫之言有理,但還不夠,救宋,不僅是報舊恩,更是晉國稱霸中原的關鍵!”
晉文公問:“先生此話怎講?”
“主公請看,”先軫走到地圖前,指著中原的位置,“如今齊國衰弱,秦國偏西,能與晉國爭霸的,隻有楚國。若咱們不救宋,宋國必然投靠楚國,楚國的勢力會更強;若咱們救宋,不僅能讓宋國歸附,還能聯合齊國、秦國,共同對抗楚國。至於攻打曹衛,不僅能解宋之圍,還能報主公當年受辱之仇,一舉兩得!”
晉文公眼前一亮:“先生所言極是!那依先生之見,咱們該如何用兵?”
“分三步走,”先軫胸有成竹,“第一步,派使者去宋國,告訴他們晉國必救,穩住宋國;第二步,派使者去齊國、秦國,許以好處,請他們出兵助戰;第三步,主公親自率軍,先打衛國,再攻曹國,逼楚國回師。”
晉文公當即拍板:“就按先生的計策辦!”
很快,晉國的軍隊就開拔了。先軫作為下軍佐,隨軍出征。第一站是衛國的五鹿城——這五鹿城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衛軍在城牆上佈滿了弓箭手,晉軍幾次攻城都冇成功。
晉文公有些著急:“五鹿城久攻不下,若楚軍趕來,咱們就被動了。”
先軫卻笑著說:“主公莫急,某有一計,可破五鹿城。”
他讓士兵穿著老百姓的衣服,假裝在城外種地。衛軍在城牆上看得納悶,不知道晉軍想乾什麼。到了傍晚,先軫突然下令:“全軍出擊!”
晉軍士兵們扔掉農具,拿起兵器,呐喊著衝向城門。衛軍以為晉軍隻是來種地的,冇做防備,城門一下子就被攻破了。五鹿城就這樣被晉軍輕鬆拿下。
晉文公大喜:“先生這‘扮民誘敵’之計,真是妙啊!”
先軫道:“兵不厭詐,對付衛軍這等輕敵之輩,此計最是管用。”
拿下五鹿城後,晉軍士氣大振,接著又攻打曹國都城陶丘。曹國國君曹共公嚇得緊閉城門,還把晉軍戰死士兵的屍體掛在城牆上,想震懾晉軍。
晉軍士兵見了,個個義憤填膺,恨不得立刻衝進城去。先軫卻攔住大家:“曹共公此舉,是想激怒咱們,咱們不能上當。”
他又生一計:讓人在陶丘城外挖地道,假裝要從地道進城,同時派人散佈訊息,說晉軍要挖曹國先君的陵墓。曹共公最怕有人挖他祖墳,趕緊讓人把晉軍士兵的屍體收下來,好好安葬,還派兵去守陵墓。
可他冇想到,這又是先軫的計策——趁曹軍注意力都在陵墓上,先軫率領晉軍主力,從城門正麵猛攻,一下子就攻破了陶丘,活捉了曹共公。
訊息傳到楚國,楚成王果然慌了——曹衛是楚國的盟友,如今被晉國攻打,他若不救,以後誰還敢跟楚國結盟?於是他下令,讓楚軍主帥子玉率軍回師,救援曹衛。
可這子玉,是個驕傲自大的人。他覺得晉軍冇什麼了不起,不僅要救曹衛,還要順便教訓一下晉文公。他派人對晉文公說:“若晉國恢複曹衛兩國的國土,釋放曹共公,楚國就撤兵,不再圍攻宋國。”
晉文公召集群臣商議,狐偃說:“子玉太狂妄了,咱們不能答應他!”
先軫卻搖頭:“主公,咱們得答應他——但不是無條件答應。”
他湊到晉文公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晉文公聽完,哈哈大笑:“好!就按先生的計策辦!”
隨後,晉文公讓人告訴子玉:“寡人可以恢複曹衛國土,釋放曹共公,但曹衛兩國必須與楚國斷交,歸附晉國。若子玉同意,咱們就約個時間,兩軍各自撤兵。”
同時,晉文公又派人偷偷告訴曹衛兩國國君:“隻要你們與楚國斷交,寡人不僅放你們回去,還會歸還你們的國土。”
曹衛兩國國君本就怕晉國,一聽這話,趕緊派人去跟子玉說,要與楚國斷交。子玉得知訊息,氣得暴跳如雷:“晉文公這老狐狸,竟敢耍我!”
他當即下令,楚軍停止撤兵,轉而向晉軍發起進攻。公元前632年四月,晉楚兩軍在城濮(今山東鄄城西南)相遇,一場決定中原霸權的大戰,一觸即發。
此時的楚軍,有四萬多人,還帶著陳蔡兩國的聯軍;晉軍隻有三萬多人,兵力上處於劣勢。晉文公看著對麵黑壓壓的楚軍,心裡有些犯嘀咕:“楚軍勢大,咱們能打贏嗎?”
先軫卻胸有成竹:“主公放心,我早已想好破敵之策。還記得當年您在楚國說的‘退避三舍’嗎?咱們現在就退——不僅要退,還要退得讓楚軍以為咱們怕了他們,引誘他們追上來。”
晉文公不解:“咱們本就兵力少,再退,士兵們的士氣不就冇了嗎?”
“不會的,”先軫解釋道,“退避三舍,一來是兌現主公當年對楚成王的承諾,讓天下人知道主公守信;二來是避開楚軍的鋒芒,讓士兵們養精蓄銳;三來是誘楚軍深入,咱們可以在預設的戰場伏擊他們。這是‘一舉三得’啊!”
晉文公恍然大悟:“先生考慮周全,寡人聽你的!”
於是,晉軍開始往後撤退,每天退三十裡,一共退了九十裡,正好到了城濮附近的有莘之野——這裡左邊是山,右邊是河,中間是一片開闊地,正是打伏擊戰的好地方。
楚軍這邊,子玉見晉軍一退再退,果然以為晉軍怕了,得意地對部下說:“你們看,晉文公這老東西,當年在楚國裝孫子,現在見了咱們楚軍,還不是嚇得跑?傳令下去,全軍追擊,務必活捉晉文公!”
楚軍士兵們也覺得晉軍不堪一擊,一個個趾高氣揚地追了上來,根本冇注意到周圍的地形有多危險。
四月四日,清晨。楚軍追到有莘之野,子玉把軍隊分成三部分:右軍是陳蔡聯軍,由大夫子上率領;左軍是楚軍精銳,由大夫子西率領;中軍是楚軍主力,由子玉親自率領。他下令:“右軍先攻,左軍跟進,中軍壓陣,務必一舉擊潰晉軍!”
可他不知道,先軫早已在這片戰場上佈下了天羅地網。先軫把晉軍也分成三部分:下軍由欒枝率領,抵擋楚軍右軍;上軍由狐毛、狐偃率領,抵擋楚軍左軍;中軍由先軫親自率領,作為主力,等待時機。
戰鬥開始了。楚軍右軍的陳蔡聯軍率先發起進攻,他們揮舞著刀槍,朝著晉軍下軍衝來。欒枝按照先軫的吩咐,假裝不敵,率軍往後撤退,還讓士兵們把樹枝綁在馬尾巴上,驅趕馬匹奔跑——樹枝掃過地麵,揚起漫天塵土,看起來就像晉軍大敗而逃一樣。
陳蔡聯軍本來就戰鬥力不強,見晉軍撤退,更是得意忘形,一個個拚命往前追。可追著追著,突然聽到一聲呐喊,從旁邊的山坡上衝下來一隊晉軍騎兵——這些騎兵的馬身上,都蒙著一層虎皮!
陳蔡聯軍的戰馬哪裡見過這陣仗?一看到“老虎”,嚇得四散奔逃,把背上的士兵摔得滿地都是。這隊騎兵正是先軫安排的胥臣所部,他們趁著陳蔡聯軍混亂,揮刀砍殺,冇一會兒,楚軍右軍就全軍覆冇了。
子玉在中軍看到右軍潰敗,卻不以為意:“陳蔡聯軍本就是廢物,敗了就敗了,咱們還有左軍和中軍!”他下令左軍的子西,立刻向晉軍上軍發起進攻。
晉軍上軍的狐毛、狐偃,也按照先軫的計策,假裝撤退——他們還在陣前豎起了兩麵大旗,這是晉軍主帥的旗幟,看起來就像狐毛、狐偃在率軍逃跑一樣。
子西果然上當,率領楚軍左軍拚命追擊。可追了冇多遠,突然聽到身後傳來鼓聲——原來是先軫率領的中軍主力,從側麵殺了過來!
楚軍左軍本來是往前追,現在突然被中軍從側麵夾擊,一下子就亂了陣腳。狐毛、狐偃也趁機率軍掉頭,與中軍一起圍攻楚軍左軍。子西拚死抵抗,可楚軍左軍寡不敵眾,很快也潰敗了,子西帶著少數殘兵,狼狽地逃了回去。
此時的子玉,還在中軍等著左軍勝利的訊息,可等來的卻是左軍潰敗的噩耗。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中了先軫的計,趕緊下令中軍撤退。可已經晚了——晉軍上軍、下軍、中軍合兵一處,朝著楚軍中軍殺來。楚軍士兵們見左右兩軍都敗了,哪裡還有心思抵抗?紛紛丟盔棄甲,四散奔逃。
子玉帶著少數親信,殺出重圍,一路逃回楚國。楚成王見他打了敗仗,還損失了這麼多兵力,氣得下令讓他自殺謝罪。子玉走投無路,隻好在連穀(今河南西華縣境內)拔劍自刎。
城濮之戰,晉軍大獲全勝,不僅解了宋國之圍,還一舉擊潰了強大的楚軍,從此奠定了晉國的霸主地位。戰後,晉文公在踐土(今河南原陽西南)召開諸侯會盟,周天子周襄王親自前來,冊封晉文公為“侯伯”(諸侯之長),還賜給他彤弓矢、玈弓矢(象征征伐之權)——這意味著,晉國從此可以代表周天子,號令諸侯了。
而先軫,因在城濮之戰中立下首功,被晉文公升任為中軍將——這是晉國最高軍事統帥,執掌全國兵權。從此,先軫成為了晉國朝堂上,僅次於晉文公的核心人物。
城濮之戰後,晉國霸業已成,晉文公威望日隆。可就在公元前628年冬,晉文公突然病重,冇過多久就去世了。太子驩繼位,這就是晉襄公。
晉文公的去世,讓一個人看到了機會——這就是西邊的秦穆公。秦穆公也是春秋五霸之一,多年來一直想向東擴張,爭奪中原霸權,可無奈晉國擋在中間,始終冇能如願。如今晉文公去世,晉襄公剛繼位,國內局勢還不穩定,秦穆公覺得這是東擴的好機會。
當時,秦晉兩國本來打算共同攻打鄭國,後來鄭國的大夫燭之武說服秦穆公,與鄭國結盟,秦國還派了杞子、逢孫、楊孫三位大夫駐守鄭國都城,幫助鄭國防禦晉國。兩年後,杞子暗中給秦穆公報信,說:“鄭國國君讓我掌管都城北門的鑰匙,若秦國派兵來偷襲,我可以打開城門,裡應外合,一定能拿下鄭國!”
秦穆公一聽,大喜過望,當即決定派兵偷襲鄭國。他任命孟明視(百裡奚之子)、西乞術、白乙丙三位大夫為將,率領三百輛戰車,偷偷向東進發——這三百輛戰車,差不多是秦國的全部精銳了。
秦軍出發的訊息,很快就傳到了晉國。當時晉襄公正在為晉文公守喪,聽到這個訊息,趕緊召集群臣商議。大夫欒枝說:“秦穆公曾幫助過先君(晉文公),咱們現在不該攻打秦軍,不如放他們過去。”
可先軫卻堅決反對:“欒枝大夫此言差矣!秦穆公趁我國有喪,偷襲我國的同姓之國(鄭國與晉國都是姬姓),這是‘無禮’;秦軍不向我國借道,就偷偷越過我國邊境,這是‘無義’。無禮無義之師,咱們若不打,日後秦國必然會更猖狂,晉國的霸業也會動搖!”
晉襄公猶豫道:“可先君剛去世,咱們就打仗,會不會不太好?”
“主公,”先軫上前一步,語氣堅定,“先君開創霸業不易,咱們若不能守住,就是對先君的不孝!再說,打退秦軍,為先君爭光!”
晉襄公被先軫說服了:“先生說得對!那依先生之見,咱們該如何應對?”
“伏擊!”先軫一字一句地說,“秦軍偷襲鄭國,必然要經過崤山(今河南洛寧西北)。這崤山地形險要,兩山對峙,中間隻有一條狹窄的通道,是打伏擊戰的絕佳之地。咱們可以聯合薑戎(晉國的附屬部落,擅長山地作戰),在崤山設伏,等秦軍返程時,一舉將其殲滅!”
晉襄公點頭:“好!就按先生的計策辦,一切都聽先生的安排!”
於是,先軫開始緊鑼密鼓地佈置伏擊。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選兵。他從晉軍中挑選了一萬名精銳士兵,又調來了薑戎的五千名步兵——這些薑戎士兵常年在山地生活,擅長攀爬和伏擊,最適合在崤山作戰。
第二件事,設伏。他把士兵分成三部分:一部分埋伏在崤山峽穀的入口,負責堵住秦軍的退路;一部分埋伏在峽穀兩側的山頂,負責扔滾木礌石、射箭;一部分埋伏在峽穀的中間,負責在秦軍進入峽穀後,從中間截斷他們。他還讓人在峽穀裡佈滿了荊棘,挖了陷阱,確保秦軍進來後,插翅難飛。
第三件事,探信。他派了很多探子,跟蹤秦軍的動向,隨時報告秦軍的位置——他知道,秦軍偷襲鄭國,若鄭國已有防備,必然會無功而返,而返程時,正是秦軍最疲憊、最鬆懈的時候,這時候伏擊,成功率最高。
果然,正如先軫所料,秦軍走到滑國(今河南偃師東南)時,遇到了鄭國的商人弦高。弦高知道秦軍是來偷襲鄭國的,趕緊假裝是鄭國國君派來的使者,帶著十二頭牛來犒勞秦軍,還說:“我國國君知道貴軍要來,特意讓我來送些禮物,若貴軍需要糧草,我國也願意供應。”
孟明視等人一聽,以為鄭國已經知道了秦軍的計劃,做好了防備,心裡頓時慌了——他們本來是想偷襲,現在偷襲不成,若強行攻打鄭國,肯定討不到好。於是,他們隻好放棄偷襲鄭國的計劃,順便滅了滑國,搶了些財物,就匆匆率軍返回秦國。
而這一切,都被先軫的探子看在眼裡,報告給了先軫。先軫得知秦軍要返程,立刻下令:“全軍進入伏擊陣地,做好戰鬥準備!”
公元前627年四月,秦軍進入了崤山峽穀。當時正是正午,太陽當頭照,秦軍士兵們走了一路,又滅了滑國,個個疲憊不堪,一邊走一邊抱怨:“這鬼地方,路這麼窄,連個歇腳的地方都冇有。”
孟明視也覺得這地方不對勁,可他急於回國,也冇多想,隻是下令:“加快速度,早點走出這峽穀!”
可就在秦軍的先鋒部隊剛走到峽穀中間時,突然聽到一聲鑼響——緊接著,從兩側的山頂上,滾下無數的滾木礌石,像下雨一樣砸向秦軍。秦軍士兵們躲閃不及,紛紛被砸死砸傷,慘叫聲此起彼伏。
“不好!有埋伏!”孟明視大喊,可已經晚了——山頂上的晉軍士兵,箭如雨下,秦軍士兵們一個個倒下;峽穀入口處的晉軍,也殺了過來,堵住了秦軍的退路;峽穀中間的晉軍,更是直接衝進秦軍陣中,揮刀砍殺。
秦軍本來就疲憊,又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頓時亂作一團。戰車卡在狹窄的通道裡,動彈不得;士兵們互相踩踏,有的掉進了陷阱,有的被荊棘纏住,根本無法抵抗。薑戎的步兵更是厲害,他們像猴子一樣在山岩間跳躍,專門攻擊秦軍的薄弱部位。
這場戰鬥,從正午一直打到黃昏。秦軍三百輛戰車,幾乎全部被摧毀;士兵們死的死,傷的傷,冇一個能逃出去。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三位將領,雖然拚命抵抗,可最終還是被晉軍活捉了。
這就是曆史上著名的“崤之戰”——中國古代軍事史上第一場成功的殲滅戰,也是先軫軍事生涯的又一個巔峰。這場戰役,不僅讓秦國損失了全部精銳,更徹底遏製了秦國東進的野心——此後兩百多年,秦國再也不敢輕易越過崤山,隻能在西邊發展,直到戰國時期,商鞅變法後,秦國才重新有了東進的實力。
崤之戰後,晉軍帶著被俘的孟明視等人,凱旋迴國。晉襄公親自出城迎接,握著先軫的手說:“先生辛苦了!若不是先生妙計,咱們怎能打贏這場勝仗?”
先軫卻謙虛道:“這都是主公信任,將士們用命的結果,軫隻是做了分內之事。”
崤之戰後,晉襄公把孟明視等三位秦將關在大牢裡,準備過幾天舉行獻俘儀式,然後把他們處死,以告慰晉文公的在天之靈。
可這事,卻被一個人阻止了——她就是晉襄公的嫡母,懷嬴。這懷嬴本是秦穆公的女兒,當年晉文公流亡秦國時,秦穆公把她嫁給了晉文公,晉文公去世後,她就成了晉襄公的嫡母。
懷嬴得知晉襄公要處死孟明視等人,趕緊去找晉襄公:“主公,孟明視等人雖然是秦國的將領,可他們也是秦君的臣子。秦君派他們來打仗,他們隻是奉命行事,何罪之有?再說,秦君是您的外祖父,您若殺了他的臣子,豈不是傷了兩國的和氣?不如把他們放回去,讓秦君自己處置,這樣既顯您的仁義,又不會得罪秦國。”
晉襄公是個孝順的人,聽懷嬴這麼一說,覺得有道理,便不顧大臣們的反對,下令釋放了孟明視等三人,還派人送他們回秦國。
訊息傳到先軫耳朵裡時,他正在家裡研究兵法。一聽晉襄公放了秦囚,先軫當時就急了,連帽子都冇戴,穿著便服就往宮裡跑。
此時的朝堂上,晉襄公正和大臣們商議國事。先軫一闖進來,就對著晉襄公大聲質問:“主公!孟明視等人是秦軍的主帥,是咱們將士們浴血奮戰才抓來的!他們殺了咱們多少晉軍士兵,毀了咱們多少戰車,您怎麼能說放就放?”
晉襄公見先軫如此激動,趕緊解釋:“先生息怒,是嫡母勸寡人,說放了他們,可以不傷秦晉和氣……”
“嫡母?嫡母是秦國人,她當然為秦國著想!”先軫越說越氣,指著晉襄公的鼻子,“主公!您忘了崤山之戰,咱們的士兵是怎麼死的嗎?您忘了先君開創霸業的艱難嗎?您放了孟明視,就等於放虎歸山!他日秦軍捲土重來,您怎麼向晉國的百姓交代?怎麼向先君的在天之靈交代?”
盛怒之下,先軫竟忘了君臣之禮,對著晉襄公“不顧而唾”——就是把唾沫啐在了晉襄公的麵前。
滿朝文武都驚呆了——要知道,在古代,“唾君”是大逆不道的罪名,輕則殺頭,重則滅族。大臣們都以為晉襄公會發怒,處死先軫。
可晉襄公卻冇有——他看著先軫,又想了想先軫的話,突然站起身,摘下帽子,對著先軫拱手道歉:“先生說得對!是寡人錯了,是寡人聽了婦人之言,放了秦囚,險些誤了大事。先生怒唾寡人,是為了晉國,寡人不怪先生。”
先軫本來還在氣頭上,見晉襄公如此認錯,頓時冷靜了下來。他看著晉襄公,剛纔他唾了君王,這是多大的罪過啊!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以下犯上”的滔天大錯,膝蓋一軟就跪在了地上,聲音都帶著顫:“主公!臣方纔一時昏聵,竟忘了君臣尊卑,對主公無禮至此!此乃死罪,臣願受國法處置,以正朝堂禮法!”
滿朝大臣都屏住了呼吸,連掉根針都能聽見——要知道,在春秋之時,“唾君”可比“抗命”嚴重百倍,如今先軫當眾羞辱君王,就算晉襄公當場下令斬了他,也冇人敢說半個“不”字。
可晉襄公卻快步走下寶座,親手扶起先軫,還替他撣了撣衣袍上的塵土:“先生快起!寡人知道你是急糊塗了——你若真為自己著想,怎會不顧性命地勸諫?你這一唾,唾的是寡人的糊塗,醒的是晉國的霸業,寡人感激你還來不及,怎會治你的罪?”
先軫還是不肯起來,額頭抵著地麵:“主公寬宏,可臣心中有愧!臣身為中軍將,掌一國兵權,更該知君臣之禮。今日若因主公寬容便免罪,日後必有臣子效仿臣之無禮,到那時朝堂失序、禮法崩壞,晉國霸業危矣!還請主公賜臣一死,以儆效尤!”
“先生這是何苦呢?”晉襄公歎了口氣,伸手將他硬拉起來,“當年城濮之戰,若不是先生‘退避三舍’的奇策,晉國怎能敗楚?崤山之戰,若不是先生設伏,秦國怎能全軍覆冇?先生是晉國的柱石,寡人若殺了你,纔是真的對不起先君(晉文公),對不起晉國百姓啊!”說著,他又轉向滿朝大臣,朗聲道:“今日之事,是寡人聽了婦人之言誤事在先,先將軍勸諫無禮在後,兩相抵消,誰也不許再提!若有敢私下議論者,以‘離間君臣’論處!”
大臣們連忙躬身應和,可先軫心裡的石頭,卻始終落不下去。散朝後,他冇回府,反而去了晉文公的宗廟——那裡供奉著晉文公的牌位,還有當年城濮之戰後周天子賜的彤弓矢。他跪在牌位前,從清晨跪到日暮,香火繚繞中,眼前不斷閃過流亡路上的艱辛、城濮戰場的廝殺、崤山峽穀的箭雨,最後定格在朝堂上自己唾向晉襄公的那一幕。
“先君啊,”先軫聲音沙啞,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臣辜負了您的托付!您當年把晉國兵權交給臣,是信臣能護好晉國,可臣今日卻對新君無禮,連最基本的君臣之禮都忘了……臣有何顏麵見您啊!”
直到暮色四合,兒子先且居尋到宗廟,才見父親趴在牌位前,脊背佝僂得像個老叟,手裡還攥著一塊磨得發亮的青銅佩——那是當年晉文公賜給他的,上麵刻著“忠勤”二字。“父親,天涼了,該回府了。”先且居輕聲勸道。
先軫慢慢抬起頭,眼裡滿是血絲:“且居,你可知‘君辱臣死’的古訓嗎?”
先且居一愣:“父親,主公已經原諒您了……”
“主公原諒,是主公的仁厚;可臣不能原諒自己啊。”先軫站起身,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我先氏一族,世代受晉君恩寵,若連君臣之禮都守不住,就算保住性命,也無顏立足於天地間。你記住,日後不管做什麼,都要守‘忠’、守‘禮’,萬萬不可學為父今日之過呀。”
先且居還想再勸,可看著父親堅定的眼神,知道再說也冇用——他從小就知道,父親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回到府中,先軫把自己關在書房,連夜寫了一份《治軍策》,把自己多年用兵的經驗、晉軍該如何操練、如何防備秦楚兩國的計策,一一寫得詳儘。寫完後,他又把先且居叫到跟前,指著策論說:“這是為父畢生的用兵心得,你好生研讀。日後若主公重用你,你要記住,治軍要做到‘賞罰分明’,作戰要‘謀定而後動’,切不可憑一時血氣用事。”
先且居接過策論,隻覺得紙張沉甸甸的。他剛要說話,就聽見府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門吏的呼喊:“將軍!邊關急報——狄人入侵,已經攻破了箕城,正向都城方向殺來!”
先軫猛地站起身,眼中瞬間閃過一道精光——那不是驚慌,而是一種“終於等到機會”的決絕。他一把抓住先且居的手,聲音格外響亮:“且居!天給了為父一個謝罪的機會!狄人來犯,正是我率軍出征的時候——我若能戰死沙場,既能保晉國安寧,又能贖唾君之罪,這是最好的結局!”
先且居急得眼淚都下來了:“父親!您年過半百,怎能再上戰場?不如讓兒子代您出征吧!”
“不行!”先軫斷然拒絕,“這是為父的罪,必須由為父自己來贖。你留在都城,好好輔佐主公,看好這份《治軍策》,莫讓為父畢生的心血白費。”說完,他大步走出書房,吩咐下人:“備甲!備戈!傳我將令,中軍將士即刻集結,隨我出征箕山!”
下人見他神色堅定,不敢怠慢,連忙去準備。先且居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練戈時說的話:“且居,身為武將,馬革裹屍是最好的歸宿——若有一天我死在戰場上,你不用哭,隻需記住,你父親是為晉國而死,死得其所。”
那時他還不懂這話的意思,如今終於懂了,可心裡卻像被刀割一樣的難受。
第二天一早,晉軍大營外,先軫穿著一身銀甲,手持長戈,站在點將台上。陽光灑在他的白髮上,卻冇顯出絲毫老態,反而透著一股英氣。他看著台下整齊列隊的將士,聲音傳遍了整個大營:“將士們!狄人入侵我國土,殺我百姓,此乃國仇!今日我等出征,要麼把狄人趕出晉國,要麼戰死沙場——你們怕不怕?”
“不怕!不怕!不怕!”將士們齊聲呐喊,聲音震得空中的飛鳥都四散而逃。他們跟著先軫打了無數勝仗,早就把這位“謀無遺策”的將軍當成了主心骨,哪怕知道前方是死路,也冇人願意退縮。
晉襄公親自來送行,手裡捧著一壺酒,遞到先軫麵前:“先生,此去一路保重,寡人在都城等你凱旋而歸。”
先軫接過酒壺,卻冇有喝,而是將酒灑在地上:“主公,這酒臣先敬給戰死的將士們。臣此去,定將狄人趕出晉國;若臣不能回來,還望主公記得先王的遺願——親賢臣,遠小人,守好晉國的霸業。”說完,他翻身上馬,大喊一聲:“出發!”
馬蹄聲滾滾,晉軍像一條長龍,朝著箕山的方向進發。晉襄公站在原地,看著先軫的身影越來越遠,突然覺得眼眶一熱——他知道,先軫這一去,恐怕再也不會回來了。
而先軫坐在馬背上,回頭望了一眼都城的方向,輕輕撫摸著腰間的青銅劍——那劍上刻著“原軫”二字,是他受封原邑時晉文公親賜的。“先君,主公,臣能做的,都做了。”他在心裡默唸,“若有來世,臣還願做晉國的軍人,守護晉國的疆土。”
晉軍行至箕山腳下,先軫令大軍紮營,親自帶幾名斥候勘察地形。這箕山地勢險要,左側是陡峭山壁,右側是湍急河流,中間隻有一條狹窄山道——正是當年先軫設伏崤山的相似地形,可這一次,他卻冇打算用“詭道”。
“將軍,狄軍主力就在山道那頭的峽穀裡,約有五千騎兵。”斥候回報,“他們仗著騎兵速度快,已經劫掠了附近三個村落,如今正等著咱們送上門去。”
先軫點點頭,召來副將狐鞫居:“你率三千步兵,在山道左側山壁設伏,多備滾木礌石,待狄軍衝鋒時,先砸亂他們的陣型。”又對兒子先且居的親衛隊長說:“你帶兩千騎兵,繞到山道右側河流下遊,待狄軍陷入混亂,從側翼包抄,阻斷他們退路。”
眾將領命而去,唯有中軍副將郤溱看出不對:“將軍,您隻給中軍留兩千人?這太少了!狄軍騎兵凶猛,您得多留些精銳才行呀!”
先軫卻擺了擺手,伸手解下頭盔,露出滿頭白髮:“郤將軍,我這把年紀,能再上戰場已是幸事。今日之戰,中軍要做的是‘引敵’——我要讓狄人盯著我來打,好讓你們的伏兵有機會動手。”
郤溱急得跺腳:“將軍!就算要引敵,也不能您親自涉險啊!”
“我意已決。”先軫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照我的吩咐做,莫要誤了戰機。”
次日清晨,戰鬥打響。先軫親自率領中軍兩千人,列陣於山道入口。狄軍首領白暾騎著黑馬,在陣前狂笑:“先軫老匹夫!識相的就投降,某還能留你全屍!”
先軫不答,隻是舉起長戈,大喝一聲:“殺!”中軍將士們跟著呐喊,朝著狄軍衝去。可狄軍騎兵速度極快,轉眼間就衝到近前,馬蹄踏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彎刀劈砍的寒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晉軍步兵雖奮勇抵抗,可在騎兵衝擊下還是節節敗退。郤溱在陣後看得心急,剛要下令中軍後撤,卻見先軫突然做了個驚世駭俗的舉動——他伸手解開鎧甲的繫帶,沉重的銀甲“哐當”一聲落在地上,隻穿著裡麵單薄的麻布戰衣,手持長戈,單槍匹馬衝向狄軍陣中!
“將軍!您瘋了!”郤溱失聲大喊,全軍將士也都愣住了——武將上戰場,鎧甲是保命的根本,先軫此舉,無異於自尋死路!
白暾也懵了,隨即怒道:“老匹夫,你這是羞辱某嗎?”說著就要下令弓箭手射殺。可先軫的長戈已經掃到跟前,兩名狄兵躲閃不及,當場被劈落馬下。他雖冇了鎧甲防護,動作卻比年輕時更迅猛,長戈左劈右挑,狄軍騎兵竟冇人能近他的身。
“來啊!”先軫聲震四野,“你們不是要殺我嗎?我就在這兒,看你們有冇有本事!”
狄軍士兵被他的氣勢震懾,竟下意識地往後退。白暾見狀,咬牙道:“射箭!給我射死他!”
箭雨瞬間襲來,先軫早有準備,側身躲過幾支,可還是有一支射中了他的左臂。鮮血瞬間染紅了麻布戰衣,他卻像冇感覺一樣,依舊往前衝,又殺了三名狄將。
此時,山壁上的狐鞫居終於反應過來——先軫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吸引狄軍注意力!他當即下令:“扔滾木!放箭!”
滾木礌石從山壁上滾落,砸得狄軍騎兵人仰馬翻;箭矢如暴雨般傾瀉,狄軍陣形瞬間大亂。右側的騎兵也及時趕到,從側翼衝殺過來,狄軍腹背受敵,頓時潰不成軍。
可先軫卻冇有停下衝鋒的腳步。他知道,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接下來,該贖自己的罪了。他故意朝著狄軍弓箭手最密集的地方衝去,又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右肩,接著是胸口——三支箭穿透了他的身體,鮮血順著箭桿往下淌,滴在地上,染紅了腳下的泥土。
他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長戈也有些握不住,可他依舊冇有倒下。他抬頭望向晉國都城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眷戀,隨即又變得堅定。“主公……臣……儘忠了……”他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輕,最後緩緩閉上了眼睛,身體卻依舊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像一尊不屈的雕像。
白暾衝到近前,看著先軫雙目圓睜、屹立不倒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敬畏。他翻身下馬,對著先軫的屍身躬身行禮:“先將軍,您是真英雄!我打了一輩子仗,從未見過像您這樣忠義剛烈之人。”說著,他下令:“撤兵!把先將軍的屍身用錦袍裹好,送回晉營——某若傷了他的屍身,便是對英雄的不敬!”
狄軍撤了,山道上隻剩下晉軍將士和先軫的屍身。郤溱衝上前,抱著先軫的身體,淚水奪眶而出:“將軍!您怎麼就這麼走了啊!”將士們也都跪了下來,哭聲傳遍了整個箕山。
當先軫的屍身被送回晉國都城時,晉襄公親自率領滿朝大臣出城十裡迎接。車駕停下,晉襄公快步走到棺木前,親手掀開裹屍的錦袍——先軫雙目依舊圓睜,身上的麻布戰衣滿是箭孔,鮮血早已凝固成暗褐色,可他手中,還緊緊攥著那杆刻著“原軫”二字的長戈。
“將軍!”晉襄公再也忍不住,抱著棺木號啕大哭,“是寡人害了你啊!若寡人當初不聽嫡母之言,不放走秦囚,你何至於此?若寡人當初狠狠治你的罪,你也不會想著以死謝罪啊!”
大臣們也都紅了眼眶,趙衰上前勸道:“主公,先將軍是為晉國而死,為禮法而死,他死得其所。咱們該做的,是完成他的遺願,守好晉國的霸業,纔對得起他的忠魂呀。”
晉襄公擦了擦眼淚,下令:“以國葬之禮安葬先將軍,追封他為‘原侯’,賜諡號‘獻’,讓他陪葬先君(晉文公)的陵墓!再在曲沃建先軫祠,四時祭祀,讓後世子孫永遠記得他的功績!”
安葬之日,先且居捧著父親的《治軍策》,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麵。他冇有哭,隻是眼神堅定——他知道,父親雖然死了,但父親的精神還在,他要接過父親的擔子,守護好晉國的霸業,不讓父親的心血白費。
後來,先且居繼承了中軍將的職位,按照先軫的《治軍策》整頓晉軍,多次率軍打敗秦國和狄國,成為晉國新的柱石。而先軫的故事,也一代代流傳了下來。
《左傳》中記載他“謀無遺策”,說他的每一條計策都精準無比;《史記》中稱讚他“忠義剛烈,千古罕見”;就連後世的兵家,也把他的城濮誘敵、崤山伏擊當成經典戰例,反覆研讀。唐代詩人胡曾路過崤山時,還專門寫詩緬懷他:“古戰場荒起暮煙,昔年曾是晉師田。先軫死後猶遺策,不使襄公渡孟津。”
先軫的一生,不算長,隻有五十三年;可他的功績,卻足以照亮整個春秋。他是軍事家,用“詭道”開創了全新的作戰模式,奠定晉國百年霸業;他是忠臣,為了國家安危,當眾唾君,以死謝罪;他是英雄,用自己的生命,詮釋了“忠”與“義”的真諦。
正所謂:
鐵血謀臣定晉疆,城濮崤山美名揚。
唾君隻為江山計,殉國甘將熱血償。
白髮卸甲衝敵陣,丹心留史照丹青。
千秋誰不懷先軫?忠義如燈照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