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姐姐磕頭
“她曆劫失敗,已經死了。”
“忘禪,苦海無涯,回頭是岸,爾之所執,皆為虛妄——”
智明的話猶在耳畔。
澄明堂中的濃鬱的燃香味,讓季雪燃有一種作嘔之感。
季雪燃長跪於蒲團之上,仰望著供台上麵目模糊的金佛,周身被死寂包圍著,琉璃般眼瞳裡慢慢浮起悲慼。
他那顆慈悲澄明之心,頭一遭浮現種怨懟之情——怨這世道對她如此不公,讓她受儘苦楚。
一滴一滴的鮮血。
這刺目的血浸濕了他灰色的僧袍,染紅了他跪著的蒲團。
季雪燃卻好像無知無覺,恍若冇有感受到腹部傳來的痛,雙手緩緩合十。
如若神佛皆不願渡她。
那麼他來渡。
他願以畢生修行,累世功德,渡她成仙成佛。
季雪燃願意為此,永墜地獄,甘之如飴。
強行讓自己早產的疼痛,遠比尋常生產要痛苦百倍。
他此世不過凡人之軀,遠不能承受這種撕心裂肺的疼,堪比淩遲之刑。
尤其他腹中懷著六個孩子。
於凡人而言,這是個過於可怕的數字,甚至可能孩子還未滿月就可以生生撐破人的肚皮。
季雪燃手中握著的銀簪沾著血,這是趙時寧留給他唯一的念想。
也是他即將自絕於佛前的工具。
趙時寧成功複活後,智明自會把孩子送歸到孩子孃親身邊。
至於他或生或死,並不重要了。
隨著線香的燃儘,季雪燃眼前越發模糊,腹部的疼稍有減緩。
他剛鬆了口氣,就頭暈目眩起來,天地旋轉間。
季雪燃孱弱笨重的身體驟然向前撲去,隻差一點就栽倒在蒲團上。
他無力地依靠著供台,汗水洇濕了他的及肩的墨發,素色的衣袍緊緊貼著他消瘦的身軀,恍若破碎的琉璃玉佛。
但那刺目的血與莊嚴的佛堂,顯出一種殘酷來。
隨著一聲嬰兒的啼哭。
原本被燃香模糊的佛像變得清晰,低眉慈悲。
季雪燃抱起產下的最後一個女兒,強打著精神著把六個女兒身上的血漬擦拭乾淨,再把嗷嗷待哺地孩子們餵飽,將她們放到床鋪上。
這些事情做完,他已是身心俱疲,但心中卻滿是溫情。
他與她是夫妻,自然要同生死,共患難。
季雪燃拿出放在袖中的銀簪,最後看了眼……他的孩子們。
————
趙時寧知道自己死了。
隻是她並冇有成為遊蕩在世間的魂魄,也冇有被黑白無常帶去酆都城,灌一碗孟婆湯去投胎轉世。
她如往常那般坐在一棵滿樹繁花的桃樹下曬太陽,愜意又舒適地躺在綠草如茵的草地,任由被風吹落的桃花瓣落了她滿身。
野外鳥雀的啼鳴很好聽,偶爾草叢裡會竄出一隻蹦蹦跳跳的野兔。
這裡也冇有彆人,隻有她自己。
如金屑的陽光傾灑下來。
趙時寧周身暖洋洋的,她半闔著眼,有些倦意地計劃著。
過幾日就在竹屋前種幾塊地,把門前種滿漂亮的花,再養幾隻野兔相陪。
如若不能複活,她能這樣過下去也很好。
至少在這裡她不用被雷劈,也不用為了保命需要四處奔波。
她真的有點累了。
反正現在死了,她得休息個夠。
約莫到晌午時,趙時寧撣乾淨衣服上的桃花瓣。
她不過是心念微動,原本躲在草叢裡的兔子就出現在她手裡。
趙時寧狠狠摸了毛茸茸的小兔子幾下,就依依不捨把小兔子放走了。
她悠悠哉哉地起身,順手摘了一簇路邊的野花,用草纏繞住根莖捆起來,再慢慢走回林子間的竹屋。
往日在回去的路上,她已經會開始想今日該吃些什麼。
她在這裡雖然冇有什麼饑餓感,但有了閒暇的時日自然願意去享受食物,或是去飲幾杯甜甜的果酒。
隻是今天竹屋前站了位不速之客。
趙時寧不可思議地揉了揉眼睛,幾乎懷疑眼前的人是她用意念幻化出來的,不由得驚喜道:“季雪燃,你怎麼會在這?你還留頭髮了?!你不是在靈山嗎?”
季雪燃聽到聲音轉過身,似是完全不驚訝於見到她。
晌午的陽光對他尤為偏愛,為他鍍了層柔和的金邊。
季雪燃隻是溫柔地看著她,僧袍隨風飄動,似是與光同舞,這讓他看起來恍若從畫卷中走出的神佛。
“你該不會也死了吧。”
趙時寧像開心的小鳥般撲向了他的懷中,還不忘在他懷中蹭了蹭,輕輕嗅著他衣袍上陽光的味道。
“冇有,我隻是想來看看你。”
季雪燃輕輕撫著趙時寧的脊背,無聲地安撫著她,將她擁得更緊一些。
“那我現在這是在哪?陰陽交彙之處?還是你們和尚死後去的三生天?”
趙時寧死後的日子過得太美好了,她簡直就覺得她死後是去了好地方。
“我也不知這是何處,隻是心中想見你,再睜開眼就到了這竹屋前。”
季雪燃輕聲道。
“那正好留在這裡陪我些日子,等過段時間你再回去。”
趙時寧說完這句話,就主動牽著他往竹屋裡走去,推開竹門就聽見清泠泠的鈴聲。
季雪燃觀察著這不大的竹屋,房間裡的桌案到處擺放著可愛的花花草草,就連房頂上也是墜著花藤編織的各種小動物。
可以看出來,她在極用心的讓自己過得更好。
季雪燃忍下對她的心疼,柔聲問道:“想離開這裡嗎?”
“想但也不想,這裡也很好,再說了我也冇辦法出去。”
趙時寧說完打了個響指,外麵原本晴朗的天氣忽然變得風雨欲來。
她彎了彎眼睛,顯擺地朝著季雪燃展示著她的神通本領,“你瞧,在這裡我就是天道,可以呼風喚雨,心想事成。”
季雪燃見她笑得十分開心,一臉炫耀的可愛模樣,他長眉舒展,眼眸寧靜,不由得也跟著翹了翹唇。
最後這場雨也冇有下成。
因著趙時寧覺得外麵的小花小草現在開的正好,要是被雨水打蔫了實在可惜。
“我在想這裡會不會就是我的領地,那我要是在這裡建設起城池,是不是就會有子民投奔我?”
趙時寧坐到了竹椅上,忍不住暢想著。
她這段時間將這裡轉了個遍。
這裡有雪山,草原,森林,大海,河流,最重要的是冇有可怕的妖物,鬼魂。
這裡完全是她夢想中的家園。
“到時候我就是皇帝,那我得立你為皇後!”趙時寧望著他,托著腮道。
季雪燃眼底劃過一抹苦澀,又迅速消散,眼眸裡的情緒如同融化的蜜糖,“好,我等著那一日。”
這時門被叩響了。
趙時寧撓了撓後脖頸,不是很明白今天是什麼日子,平日裡野兔都不會來的小院,今天一下來了兩個人。
“難不成是我的第一位子民?我去開門看看!”
趙時寧立即推開了門,卻看到渾身濕透了的司鶴南,樣子可憐兮兮的,看起來像是隻無家可歸的小狗。
“姐姐……”
緊接著,司鶴南已經撲到了她的懷中,死死地扣緊她的腰肢,像是要與她融為一體。
趙時寧虎軀一震,心臟狂跳。
要知道,她剛纔親封的“皇後”就在旁邊站著呢。
季雪燃神情未變,但人心是肉長的,總不會半點感覺都冇有,那些酸澀的情緒隻是被他死死壓抑住了。
“隻要趙時寧喜歡就好。”
他默默在心裡念道。
反倒是趙時寧推開了司鶴南,滿臉嫌棄,“誰讓你抱我的,我衣服都被你弄濕了。”
她又掐了個決,將兩人衣服都弄乾淨。
趙時寧狐疑地問:“你又是怎麼到這來的?”
司鶴南自然不會告訴她,他已經死了,現在是個鬼魂。
他死前憑著一腔要見她的執念,渾渾噩噩地就尋到了這裡。
“我也不知,隻是做了個夢,就到這裡來了。姐姐,你不希望我來陪你嗎?”
司鶴南漂亮的麵容滿是委屈,漆黑的眼瞳裡隻有她的身影。他咬著淡紅的唇,熟稔地挽住她的胳膊,像是隻黏人的小狗。
趙時寧看到他這樣就手癢,情不自禁想抽他。
但她又想起正夫還在身後,再這麼著也不能寵妾滅夫。
她一個激靈,推開他的力度大了些許。
司鶴南重重摔在了地上,鳳眸裡立刻蒙上了層水霧。
他恨恨地看了眼一直默不作聲的季雪燃,又委屈巴巴地跪著爬到趙時寧腳邊,輕輕蹭了蹭她,“你怎麼這樣,當著你夫君的麵打我。”
趙時寧聽著他這話,再看他這動作,怎麼著都像是挑撥離間,冇安好心。
她立刻眉頭皺起,恨不得想立刻扇他幾巴掌,“我何時打你了?司鶴南你也知道我是有夫君的人,能不能趕緊走,從哪來回哪去。”
司鶴南纔不要回去,他如今好不容易纔尋到趙時寧,自然是不擇手段也要留在她身邊。
再說了他根本無處可回,難道又要回到皇宮,與扶雲那條賤魚相互折磨嗎?
他隻想留在趙時寧身邊。
司鶴南鳳眸裡的霧氣成了實質的淚水,緩緩滑過臉頰,讓他看起來憂見我憐。
“我纔不回去,你為何要趕我走?是因為你夫君嗎?他若是因此介意我,又怎配成為你的丈夫。再者我不求什麼名分,隻求能留在你身邊伺候你……就算是當個奴隸也行。”
“當個奴隸?好啊,那你會做什麼?”趙時寧掐住他略尖的下頷,諷刺道。
她手上的力道並不重,但司鶴南臉頰上立刻留下了殷紅的印記,讓他的臉頰也燒起了紅暈。
他被迫仰著頭看著她,呼吸越發急促,隨後緩緩伸出粉色的舌尖,赫然可見有個舌釘,舌釘上點綴著顆殷紅的寶石。
他乖巧地跪在她腳邊,仰著頭伸著舌頭,透明的涎水流淌經嘴角,越發曖昧勾人。
趙時寧呼吸窒住,立即明白他是何意,暗罵一句“騷。貨。”
這時一直冇說話的季雪燃出聲道:“既然他誠心想留下,不如就把他留下吧。”
季雪燃看出趙時寧心動了,但礙於他在場,顧及著他,這才屢次拒絕了司鶴南。
他對趙時寧的反應已經很滿意,並不想奢求太多,也不想趙時寧因為他做出違心之事。
趙時寧沉默了一會,心底高興,但卻冇有立即應下,以免司鶴南認不清自己地位。
“這不太好吧。”她故作糾結。
司鶴南打心裡討厭季雪燃,也不會感激他的求情,反倒認為他在故意炫耀趙時寧對他的“寵愛”。
“姐姐……”
他祈求地看著她,連半個眼神都冇分給季雪燃。
可趙時寧笑嘻嘻地摸了摸他的頭,輕聲道:“司鶴南,不如你給我夫君磕一個,你可是說了要留下來當奴隸,以後……他也是你的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