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蛛
春雪如細絨球般飄落,早春的蘆葦細長挺拔,隨著風聲搖曳。
外麵天冷路滑的,季雪燃這時候也不該出門,再說了他如今也無處可去。
蒼鹽山位於妖界與酆都城的交接之地,歸於妖界管轄,時間流逝與人間截然不同。
趙時寧在妖界耗費了三四日,人間可能已經過去數個月。
她焦急地在房間內外搜尋,卻始終不見季雪燃的蹤跡,心中的憂慮如同滾雪球般越積越重。
季雪燃並不是那種不告而彆之人。
他已經答應她會等她,就不會不信守承諾。
隻有一種可能。
他肯定遇上什麼事了。
扶雲孤身一人靜立於雪地之中,他輕輕伸出手掌,承接從空中飄落的雪,隨後靜靜盯著掌心的雪花消融於無形。
九重宮的琉璃瓦又鋪了一層積雪,春寒料峭之際,滿城彌散飄揚的春雪,像是又回到了他難以遺忘的冬天。
他手指劃過腹部,神情是說不出的溫柔,但思及掩藏在心底的人,心中又是說不出的複雜滋味。
不要再念著她了。
他與她連露水情緣都不算,隻是源於司鶴南的算計,他如今的心心念念隻會讓他越發可笑。
“主上,屬下無用,陛下還是不肯喝藥。”
近侍恭敬地跪在扶雲身後。
這些日子小皇帝性格越發暴戾,要不是扶雲及時回來,隻怕這九重宮屍體早就成了血海,屍體堆疊成了山。
扶雲聞言銀色的眸中閃過不耐,鋒銳俊美的臉佈滿怒意,對司鶴南的忍耐已經快到了極限。
若他不是阿姐唯一的血脈,扶雲定然要殺了他。
“又把碗砸了是麼?那就再去熬一碗藥來。”
扶雲轉身大步邁向司鶴南的寢殿,隨著他的步伐,紫金外袍被風捲得翩然飄起。衣袍之下仍舊是勁瘦有力的身軀,但腹部卻已然隆起,更讓人難以忽視。
他剛一腳踏入門,不知什麼東西就砸了過來,最後落在了他腳邊,碎成了很多片。
“滾!都給朕滾出去!誰讓你進來的,再不滾朕將你丟去喂蛇!”
司鶴南嗓音沙啞,已然有瘋癲之狀。
但他至始至終就是個瘋子。
“司鶴南,你怎麼又不喝藥?”
扶雲無視寢殿內的一片狼藉,掀開簾子走了進去,聲音冷冽。
上好的波斯地毯滾落著碎成幾瓣的瓷碗,濃烈刺鼻的黑色藥汁將地毯洇濕,洇開的藥水像是一條蜷曲著身體的毒蛇。
司鶴南一頭墨發披散著,麵容蒼白病態,尤其那雙冇有光亮的眼瞳裡浮著怨毒。
他在見到扶雲,尤其是看見他隆起的腹部之後,司鶴南眼底的怨恨完全掩飾不住,“你剛纔不是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你來我這做什麼?”
他半靠著床榻,身體極度瘦弱,四肢如竹竿一般,但腹部卻大得可怕,像是隨時可能被撐破。
這孕肚在司鶴南的身上顯得格格不入,但又在瘋狂汲取著他病弱身體的養分,使他一天天變得越發消瘦虛弱。
起初所有太醫都在勸司鶴南把胎兒流掉,他殘燭般的身軀根本無法供養一個胎兒成型,但冇有人能勸的動他。
他寧願去死,也要留下這個孩子。
司鶴南盯了一會扶雲健壯的身體,又看到他隆起的腹部,心底忌恨如毒火,燒得越來越旺,幾乎將他吞冇。
憑什麼。
憑什麼扶雲這麼好命。
擁有他想擁有的一切。
侍從很快又端了碗新藥,雙手將托盤舉著,恭恭敬敬地跪在床邊,等著司鶴南接過去喝藥。
司鶴南冷笑一聲,“扶雲,你到底安的什麼心思?”
他無論如何也不信扶雲會對他這麼好心,尤其扶雲肚子裡同樣懷著趙時寧的種。
說不定扶雲在這藥裡下了什麼墮胎藥。
司鶴南下意識護住自己的孕肚,一雙鳳眸十分警惕地看向扶雲。
扶雲隻覺得這樣的自己可笑無比,他現下自己懷著身孕,甚至還要來操心司鶴南服冇服安胎藥。
舅舅和外甥懷了同一人的孩子。
簡直是可笑。
他冷著臉怒罵道:“蠢貨,我若是真要殺你,早就將你殺了,你死了無所謂,你肚子裡的孩子是無辜的。若是你再將藥碗砸了,我就讓人再煎一碗給你灌下去。”
扶雲說完果真奪過了碗,就要強行給他灌藥。
司鶴南蒼白著臉,有氣無力道:“不需要你多管閒事,我喝就是了。”
他端起碗將安胎藥一飲而儘,緊蹙著眉頭,將碗重重擱在了托盤上,“喝完了,這下你們可以離開了嗎?”
扶雲微微頷首,看也不看司鶴南,轉身走了出去。
他如今對司鶴南已無半點親情,隻憑著他是阿姐唯一的血脈,想留他一條性命。
扶雲斷尾之後,就回不去大海了,他本想找個地方隱居肚自撫養腹中孩子長大,不再摻和進世俗紛爭中來。
但在神都城的暗衛接連傳信,司鶴南在他離開之後無人壓製,再次陷入瘋魔,在宮中朝堂肆意殺戮,用蠱蟲將人製成傀儡。
若是他不及時阻止,以司鶴南瘋癲的性格,天下人都會被他製成行屍走肉的傀儡,供他肆意驅使。
扶雲深知司鶴南天生短命,終究是活不長的,也折騰不了多久。
司鶴南無數次做下惡事後,扶雲都恨不得親手殺了他,可念及他是他唯一的親人,終究是於心不忍。
扶雲輕歎了口氣。
司鶴南腹中孩子如今已有六個月,若是挺不過這鬼門關。
這也就是他的命了。
扶雲與近身侍從走後,寢殿裡頓時空空蕩蕩,安靜得連他急促的呼吸都能聽見。
司鶴南維持著原本的姿勢坐了許久,等到腳步徹底遠去,他才卸了力氣摔落於床榻之上,不用苦苦維持最後一絲體麵。
他身體本就病弱,有了腹中的孩子後,身體本能地排斥這不該出現的存在,各種孕期反應更是快要了他半條命。
司鶴南也是第一次知曉,懷孕竟是如此的痛苦。
他白骨般的手指緊緊揪著被褥,昔日豔色的麵容浮了一層黯淡,腹部每一次胎動都幾乎掠奪了他所有的一切感官。
司鶴南疼得意識模糊,眼前一片漆黑,疼得恨不得自絕於此。
但轉念想到趙時寧,又強撐著一口氣,極力地忍著疼痛。
她是他活著唯一的念頭。
他就是喜歡她。
自十歲朱雀樓第一次相見。
就喜歡她。
司鶴南大口呼吸,豆粒大的淚水止不住滾出眼眶,他熟稔地從被褥中摸索出那隻早已陳舊的撥浪鼓。
他輕輕晃了晃這撥浪鼓,撥浪鼓沉悶的聲響,似是穿梭了整整六年的光陰,從那日的朱雀樓而來。
他這一生那麼長,長到他人生幾乎大半時間都在等她,可他這一生又那麼短,短到僅僅與她隻有不過十天的相處時日。
司鶴南感受著腹部的疼,又忍不住慶幸。
還好他將自己獻給了她。
若是能為她誕下孩子再死去。
他這一生也是值得的。
“陛下陛下……您要的東西尋來了。”
小太監埋著頭走進來,托盤裡的碗盛著血淋淋的臟器,即使從體內剜出卻還在跳動著,異常可怖。
小太監看到司鶴南如冇有氣息般躺在床榻上頓時駭了一跳,忍不住小聲提醒道。
司鶴南聞到了刺鼻的血腥味,知道又到了進補的時間。
扶雲離開的那段時間,他險些流產為了保住胎兒用了各種各種的手段,尋求各種邪門歪道。
起初他是食用壯年男子的心臟,但並冇有什麼作用,最後在凡間獵妖師的建議下,他開始食用妖物的心臟。
每次食下這血淋淋的臟器,司鶴南縱使也覺得噁心,但他的身體便冇那麼疼了,甚至胎象漸漸穩定,也不會因為懷孕變得醜陋。
他賞了重金給捉妖師,命令捉妖師每日送來妖物新鮮的心臟,隻可惜人間的捉妖師法力低微,也隻能抓一些小妖。
若是捉妖師能抓到大妖,他也不必日日為了孩子心驚膽戰。
司鶴南本就是個冷血之人,視他人如草芥,隻要能活下去,屠遍千萬人也無所謂。
他實在是痛得什麼也顧不得了,徒手抓起血淋淋的心臟,吞咬入了口中,蒼白的唇抹了層血,讓他黯淡的容顏又恢複了往日幾分豔色。
司鶴南是在是個漂亮到極點的少年郎,就算是挺著孕肚,他身上流露出的病態也是破碎的美麗。即使他現在正在吞食著一顆正在跳動血跡斑斑的心臟,也會讓人下意識忽略他的殘忍,而是率先被他漂亮脆弱的外表所吸引。
他就像是隻色彩斑斕的毒蛛。
小太監看著司鶴南捏著帕子,仔仔細細將唇上的鮮血擦拭乾淨,神情也恢複了平靜,這才小心翼翼出聲道:“陛下,您一直吩咐下麪人監視那棟小木屋,剛纔暗衛前來彙報說是仙子已經回去了。”
司鶴南一直都知曉季雪燃的存在,趙時寧離開之後他先是怨恨扶雲,最後纔想清楚季雪燃纔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暗衛前前後後查了許久查到了季雪燃的住處,正要伺機動手殺了季雪燃,卻正好撞到季雪燃被一群和尚帶走了。
司鶴南聽見趙時寧回到了小木屋,漆黑的眸泛起一絲光亮,終是有了幾分少年的活氣。
他緊緊盯著小太監,“既然她回來了……為何不來看我?”
小太監怎敢回答這種要命的問題,“撲通”一聲跪到司鶴南身前,埋著頭聲音顫抖著:“許是仙子太過忙碌,說不定等會兒就會過來。”
“也罷,她不來見我,我去見她就是了。”
若是以往司鶴南定會順手殺人,但想到等會他要見趙時寧,現下沐浴洗漱焚香最為要緊,硬生生將這殺戮的慾望剋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