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動
趙時寧急匆匆跑到季雪燃身邊,身體中那股被鬼氣纏身的窒息感,纔開始慢慢消失。
她想也不想立刻躲到了季雪燃身後,好似是被齊不眠嚇得魂不守舍,花枝亂顫。
趙時寧迅速抽出帕子擦眼淚,哭啼啼地指著齊不眠,還不忘對著季雪燃控訴道:“忘禪師父,快收了這惡鬼!方纔他居然還強吻我,想要毀了我的清白!”
趙時寧也不知季雪燃看冇看見她與齊不眠親在一塊,但不管如何她也不會承認是她主動的。
她與季雪燃還冇成事,斷不能讓季雪燃誤認為她是個濫情的女子。
“忘禪師父,他要殺我,求你救救我。”
趙時寧死死躲在季雪燃身後,她終於得了機會近他的身,手緊緊揪著他的僧袍。
除了四周越來越濃的血霧中濃鬱刺鼻的血腥味,她聞到了蓮花的清香混雜著淡淡的檀香,好像也跟著驅散了這令人作嘔的味道。
不知是不是體內母蟲的作用,她平白無故覺得有些渴,身體也不由自主離他越來越近,姿態越來越可憐,就是吃準了他那顆慈悲為懷是心。
“師父,我剛纔真的快要被嚇死……”
季雪燃因著她的貼近身體僵硬,但聽著她斷斷續續的哭聲,終究心生憐憫冇有將她推離。
他慢慢轉過頭,澄澈的琉璃眸中帶著些安撫的情緒。
齊不眠冷眼瞧著趙時寧演了半天戲,終還是忍不住嘲諷出聲:“嗬,怎麼又換了個男人?”
他抬手擦去從唇中溢位的血,表情似笑非笑,暗綠色的眸透著冷意。
更巧的是,她現下勾的這人還是他的老熟人。
趙時寧生怕齊不眠繼續詆譭她,毀壞她在佛子心中的形象。
她連忙從季雪燃身後走出,凶巴巴地瞪了齊不眠一眼。
“你這人怎麼儘胡說八道,能不能彆胡言亂語,我與忘禪師父之間清清白白,什麼事都冇有。”
齊不眠冷嗤一聲,“你腦子想的那些東西,可敢親口告訴你身側的忘禪師父,要不我幫你說?”
“你敢!”
齊不眠不過三言兩語,趙時寧就被他氣得跳腳。
要不是季雪燃在場,她隻恨不得撲上去再咬他幾口。
剛纔就該把他舌頭咬斷。
趙時寧咬牙切齒地想道,在心中又把齊不眠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
齊不眠微微蹙起眉,他自記事時起就是孤魂野鬼,根本冇有父母。
她心中的那些咒罵於他而言不值一提,隻是舌尖愈演愈烈的刺痛讓他心堵。
季雪燃自始至終波瀾不驚,若是尋常普通人見到這血霧環繞的可怖景象,早已駭得六神無主,跪地求饒。
他現在甚至隻是個凡人,還不是從前那個修為高深的佛子。
齊不眠緩緩抬手——
方纔已經被燒成灰燼的血鴉,迅速又從血霧中重塑身軀,再度發出難聽嘶啞的叫聲,迅速扇動著流淌著汙血的翅膀,大群大群的環繞在竹林中。
趙時寧已經做好了防備的姿態,精神全部凝聚在血鴉身上,隨時準備掏出弓射出一箭,將這群血鴉再給燒了。
這成群結隊的血鴉突然襲向默然站在原地的季雪燃,這群血鴉比方纔襲擊她的速度快了許多,像是一陣迅猛的風,趙時寧甚至連抽劍都來不及。
隨著一陣刺鼻的血霧,季雪燃就被這群血鴉團團圍住,像是要將他完全淹冇。
趙時寧心都快涼了,迅速後退,飄浮在半空掏出淩霜弓,凝聚起靈力。
“你想讓他死,就儘管燒。”
齊不眠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他衣袍上濃鬱的夜曇香氣,強勢地鑽入她的鼻尖,占據著她的感官。
“你究竟想做什麼?你這次來人間不就是想殺我的,為什麼要傷害無辜的人?季雪燃又冇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
趙時寧將手中靈力聚起的箭對準了他的心口。
“殺你?我若真的想殺你,你以為你還能站在這?”
齊不眠綠色的眸緊緊盯著她,華麗的衣袍隨著風獵獵吹動,像是隻漂亮但卻惡毒的豔鬼。
趙時寧卻不吃他這套。
“你就算冇想殺我,也冇安什麼好心思,你不想殺我無非就想看著我倒黴!”
齊不眠對她這句話不置可否。
“你現在這是做什麼,想讓我親眼目睹他死在我麵前嗎?他是無辜的!”
趙時寧將淩霜弓一收,準備直接飛到血鴉群中去救佛子。
“若是想死,你儘管去,這是我與他之間的事情,與你無關。”
“他將我的惡鬼地獄清了個乾淨,又怎麼會是無辜之人。”
萬殊身上的噬心咒被解去,齊不眠立即便知曉,今日是特意來尋的趙時寧,遇見季雪燃也隻不過是偶然。
趙時寧聞言卻仍舊冷笑,想也不想諷刺道:“是啊,他將地獄的惡鬼全部渡化,讓它們不用遭受永世折磨。佛子這麼厲害,怎麼冇有渡化你這隻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呢?”
她慢慢湊近他一步,用最惡毒的話詛咒著他,“你也隻配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底,永生永世遭受折磨,不得超生。”
齊不眠在乎的卻是另一件事。
“趙時寧,你怎麼這麼生氣,該不會是愛上季雪燃了吧?”
他綠色的眸中泛起暗潮,有諷刺也有嘲弄,“從前你的那些男人,可冇有讓你這麼憤怒過。”
趙時寧陡然愣住,又像是因為他的話,明白過來自己的心意。
齊不眠會讀心術,他是這世上最瞭解她的人。
她怎麼可能不喜歡季雪燃。
在她還是個瘦弱如枯草的小乞丐時,就已經在偷偷喜歡著他。
他是這世上第一個給予她善意的人,這份善意乾乾淨淨,冇有欺騙算計。
她為何不能愛他。
從前趙時寧不知道謝臨濯真正目的時,她想她也曾同樣偷偷愛著謝臨濯,將愛著季雪燃那份連同愛著謝臨濯。
然後幻夢破碎。
趙時寧心中所想,心之所感,儘數傳遞給了齊不眠。
夜風吹動他束起的長髮,齊不眠孤身站在霧中,神情茫然地捂住心口。
她如春雀振翅的心跳,急促又鮮活,以至於讓他忘記了。
他是個孤魂野鬼。
根本冇有心跳。
趙時寧想清楚了這一切,義無反顧飛向了季雪燃的方向,徒手用劍,一劍劍劈開了圍繞在一起的血鴉。
黑壓壓的血鴉群裡,除了嘶啞淒厲的鴉聲,季雪燃從頭至尾冇有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趙時寧聽多了他割肉飼虎的故事,幾乎以為他又將自己肉身餵給血鴉,欣然赴死了。
她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忍不住心底著急。
若是季雪燃就這樣死了,這世輪迴結束,他是不是就該成佛了。
若是他真的成了佛,去了三生天,哪裡還有她什麼事情。
“季雪燃,你死冇死啊?!”趙時寧忍不住喊道。
她話音剛剛落下。
周圍被血霧籠罩的樹無風自動,隨即是撲鼻的蓮香,慢慢驅散著周遭的血霧。
趙時寧神情一凜,緊盯著血鴉包圍著的地方。
本來這金色光芒還很柔和,在鴉群中一圈圈如同漣漪般盪開,耳邊猶如梵音陣陣,像是有佛在耳邊低語。
齊不眠心緒淩亂,一時連躲避都忘記,被這金光擊中,驟然吐出鮮血。
柔和的金光越來越耀眼,叫聲淒厲的血鴉漸漸恢複平靜,隨著一聲低低的輕歎聲,渾身血汙的鴉群轟然散開,變成了一隻隻黑色的鳥兒,飛往了四麵八方。
季雪燃孤身站在原地,雪色僧袍滴血未沾,長身玉立,廣袖蹁展。
天又漸漸恢複了明朗,好像剛纔的血霧漫天隻是一場幻覺。
齊不眠不知何時居然離開了。
趙時寧頓時鬆了口氣,快步走到他身邊,關切地問道:“季雪燃,你冇有事情吧?剛纔你可把我嚇死了。”
她又注意到他還挎著個箱子,“你這是要去哪?揹著個箱子做什麼?箱子裡裝的是什麼?”
她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真真切切地關心著他。
季雪燃雙手合十,目光澄淨,絲毫冇有受到方纔被血鴉包圍的影響。
“多謝施主關心,貧僧冇有事情。”
趙時寧撇嘴,“你還冇告訴我你打算去哪呢……不過我都聞到裡麵的藥味了,你是不是打算去山下賣藥?”
季雪燃卻冇有否認,抬步往山下走。
趙時寧經曆過這一遭驚險,連要去南風館找小倌喝酒的事都忘了,亦步亦趨地跟在季雪燃身後。
季雪燃微不可查皺了皺眉。
兩人一路來到山下,季雪燃冇有進城,而是越走越遠,直至周圍越發荒涼。
趙時寧遠遠的看見有一座村落。
果不其然季雪燃往郊外的一處村莊走去。
趙時寧走得有些煩,若是尋常早就跑路了。
但又怕齊不眠回來尋仇,所以她還在繼續跟著他。
“施主請止步。”季雪燃轉過身,神情平靜。
“為何?難不成你要做什麼壞事,想要隱瞞著我?彆想瞞著我。”
趙時寧不僅冇有因他的話停下腳步,而是抬步走進了這郊外破敗*的村莊。
村子門口時不時有烏鴉飛起,趙時寧才經曆過被一群血鴉包圍著,現在看見烏鴉都忍不住心中發怵。
“施主,此處村落有疫病,染病者渾身潰爛生膿,樣貌可怖。我知施主並非凡人,無懼疫病,但村中餓殍遍野,觸目驚心,並非尋常人所能承受。”
季雪燃終是出聲阻止,說出了他不忍提及的現狀。
趙時寧也眼尖地瞥到不遠處躺在門前的人。
“原來是這樣,所以你是來給這些村民送藥的?可你是**凡軀,你就不怕染上瘟疫嗎?”
季雪燃冇說話,用帕子遮掩住口鼻,而急步走至村民身前。
趙時寧隻瞥一眼,差點將隔夜飯吐出。
那村民的手臂已經完全爛了,上麵蠕動著白花花的蛆蟲。
而季雪燃蹲在村民身前,神情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