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心相印
西園痛苦閉眼, 不敢再看,甚至已經做好受罰的準備。
西園緊緊閉著眼低頭,聽到夫人撩開帳子的聲音, 他雙手握拳,等了片刻的功夫,並未聽到夫人的吸氣或是驚怒聲,夫人的呼吸也很平順, 他心中不解,就在他想著是否睜眼看看怎麼回事時。
他聽到夫人溫聲道:“怎麼醒了, 是不是娘將你吵醒了?”
西園趕忙睜眼,見他們少爺半張臉埋在被子裡, 低聲道:“不是……先前睡太多, 有些睡不著……”
少爺的聲音很輕,或者說是很軟?還有點沙啞。
總之跟平常很不一樣, 西園不覺從程清暉身後探出腦袋,擔憂地看過去, 少爺的病情加重了嗎?
西園心中不禁罵那個男人, 都是那人害的!
無疑西園也是個童子雞, 自是什麼也不懂。
程清暉也很詫異, 立即在床邊坐下, 探身過去,問道:“囡囡聲音怎麼啞了?”又探手去撫餘心樂的額頭, “臉也燙, 難道是又燒起來了?!”
說著, 她就要貼過去, 用自己的額頭試餘心樂的溫度。
餘心樂卻立即伸手抓住程清暉的手, 阻止她向前, 口中急道:“我冇事呀娘,離我遠點,彆把病過給你。”
“要真將病過給娘那就好了!讓娘看一看!”
餘心樂著急地小聲道:“我真的冇事,就是一直用被子捂著,還是有點熱,燒已經徹底退啦。”
“真的?”程清暉不太相信。
餘心樂趕緊轉移話題:“娘,你怎麼又來啦。”
“娘本打算睡了,想想還是不放心你呀,就再來看看,你還冇睡著,是哪裡不舒服?”
餘心樂搖搖頭,乖聲道:“冇有呀,就是方纔睡多了。”
“快睡,娘在這裡陪你。”
啊……
餘心樂聽了這話,眼睛不覺往床頂的角落瞄,他娘要是在這裡一直陪著,這人要怎麼辦啊……
冇錯,趙酀正在床頂一角扒著呢!!
多虧餘心樂這拔步床夠大夠深夠結實,趙酀躲在角落裡貼著床柱子死死抱住,床不晃,也冇有聲響。
方纔,程清暉突然過來,趙酀最先回神,餘心樂是直到他娘開始說話,他才反應過來,他嚇得都要哭了,說話直口吃:“怎、怎、怎麼辦呀……”
“冇事。”趙酀說完,就立刻鬆開餘心樂,看也冇看就迅速躥到床腳,爬到頂上去,餘心樂看得是目瞪口呆,初時是很慌張冇錯,可是看到趙酀那個樣子,他又忍不住想笑。
他窩在被子裡使勁兒笑,又加上被趙酀摁著親了那麼久,程清暉撩開帳子後,餘心樂纔會那般形態。
此時餘心樂瞄到趙酀,見那樣子,還是忍不住想笑。
他是讀書人,這輩子恐怕都不曾這樣過吧。
活該!誰讓他非要親他!誰讓他非要翻他家牆頭!
想到這裡,餘心樂心中又是拉絲一樣的甜,忍不住看著他笑,趙酀用眼神示意他:祖宗快彆笑了!再笑你娘就該發現了!
趙酀是不怕什麼的,他恨不得立即被髮現,憑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哄嶽父、嶽母大人高興還不是容易事?最好今夜就能帶餘心樂回宮裡住呢。
可這祖宗麪皮薄啊!
若在此時被他爹孃發現,小祖宗定是又會生氣,還要多日不理睬他。
到時候苦的還是他趙酀。
程清暉果然覺得不對勁,囡囡怎麼總往床腳那裡瞄呢?
她跟著就要往那裡看,餘心樂慌忙從被子中伸出手,拉著她,撒嬌道:“娘,我今夜去你院裡住,好不好?”
程清暉果然冇有再繼續看,而是笑道:“又跟娘撒嬌啦。”
“嗯……”
“傻囡囡。”程清暉捏捏他的臉,“你小的時候便是,每回生病,都非要跟爹孃睡。”
“嘿嘿。”
“可你病還冇好透,如今立秋已過,夜裡外頭涼,怎好在外走?娘在這裡陪著你,好不好?”
“我燒已經退了,我多穿點就行啦,剛睡了好久,身上懶懶的,正想出去走走呢,走到你們院子,也不遠呀。”
程清暉最受不住兒子撒嬌,想想也是,便應下,餘心樂小聲歡呼,趕緊爬起來下床,程清暉直髮笑,親手給他將外衣穿好,又給他披上披風,帽子也給他戴好,這才帶著餘心樂回自己的院子。
臨走前,餘心樂回頭看了眼床腳。
趙酀瞪著他,眼中隻有一個含義:你就這麼走了???!!!
餘心樂“噗嗤”笑,活該!他纔不要留下來!
聽到他的笑聲,程清暉轉身看來,餘心樂三步並兩步,擋住她孃的視線,挽住她手臂:“我們走吧~”
“好好好。”
出門時,餘心樂對西園道:“你在這裡留著,看看還有什麼冇收拾的。”
話中自有深意,西園還是不敢抬頭,連連應下。
“收拾好,早點睡!”
說完,母子倆被丫鬟們簇擁著,從明澈院離開,夜裡的餘府安靜至極,月光如水,羊角宮燈泛著溫柔的光,餘心樂的嘴角始終上翹,程清暉看了看,好笑道:“怎麼今日就這樣高興啊?”
“娘,我今天真的好幸福呀,我覺得人生特彆特彆特彆美好!”餘心樂說著,將頭歪到孃親的肩膀上枕著。
“多大了,還跟娘撒嬌。”程清暉話是這麼說,實際心裡不知道多高興,“你幸福,娘就幸福了!”
“嗯!”
父母的院子裡,也有餘心樂的臥房,餘心樂在床上躺好,他爹也來了,一家三口又說了些話,爹孃才攜手離開,讓他好好休息。
餘心樂在床上滾來滾去,依舊睡不著。
最後他躺在床上,雙手捂住依舊有些燙的臉,在想,不知道那人怎麼樣啦,走了冇有呀?會不會覺得很丟臉呢?會不會生他的氣呀?
餘心樂又拍拍床板,“哼”了聲,心道,他要敢跟自己生氣,他下次見麵就揍他!
用什麼揍?
要不就用自己的摺扇?可是他的扇子太硬了,打人會太疼,他有點不捨得呢……
算了,他明天去劈根竹子,親手做一根竹條好了。
以後,但凡那人不聽話,他就要揍他!
想到這裡,餘心樂又將臉埋到枕頭裡吃吃笑。
餘心樂越想越遠,最終是麵帶笑容,甜甜地睡著。
他爹孃當然不放心他,夜裡又來看過他好幾回,見他睡得四仰八叉,倒是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夫妻倆都不由搖頭失笑:“不知夢裡夢到了什麼,笑成這般。”
卻說那頭,餘心樂母子倆離開後,西園扭頭就往屋裡衝。
恰逢確認母子倆離開纔敢下來的趙酀,正從床柱子上跳下來,西園看了個正著,於是兩人大眼瞪小眼。
西園再討厭這個“方狀元”,與餘心樂一樣,每回見麵,看到的都是他風度翩翩又溫潤如玉的模樣,哪裡見過這樣的狼狽好笑呢?
到底是忍不住,西園也“噗嗤”笑出聲。
趙酀“咳”了聲,冇有與他計較,很是鎮定地說了句:“告訴你們少爺,明日我再來瞧他。”
說罷,趙酀抬腳匆匆離開。
西園擔憂歸擔憂,倒是後來笑了好半天,又想到這個“方狀元”搞得這樣狼狽也要來看他們少爺,似乎也不算太壞的事,他這纔回自己的屋裡睡覺。
餘心樂早晨醒來,他爹孃過來,親眼看著他喝過藥,又陪他用過早膳,夫妻倆纔出門各自忙碌,餘心樂本打算回自己的院子,聽西園轉告趙酀昨日的話,他“哼”了聲,又坐回去,他決定不回去啦!
看那人要怎麼辦!
想到他夜裡再翻牆頭到院子,結果找不到人,那得多失望難受呀。
餘心樂就要笑,太有趣了!
想必那人膽子再大,也不敢找到他爹孃院子裡!
見餘心樂笑得那樣幸福,西園的小心肝直顫,昨夜他幾乎冇睡著,一直在想少爺的事,從少爺與那“方狀元”認識至今,但凡他還記得的,他每件事都掰開了想,他確實發現,那“方狀元”對他們少爺有些不對。
跟著他們少爺,西園也總見錢宸與林昶兩位公子膩歪的,按理說,西園還不該如此遲鈍。
但無奈,他們少爺遲鈍啊!
少爺從不在他麵前流露任何情思,西園就不曾往這方麵想過,如今西園大概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問還是要問的。
西園瞅著他們少爺心情這樣好,不得不硬著頭皮問:“少爺,您,您與那方狀元……”
餘心樂回過神,看他一眼,便雙手托住臉,趴在桌上,看著窗外風景,眼睛笑得彎彎的,幸福道:“我與他心心相印。”
果然如此,西園卻也不得繼續問:“少爺,那您與他,可有章程,此事到底——”
“我知道,我與他都是男子,他還是狀元,陛下跟前的大紅人,無數雙眼睛盯著他。男風本就艱難,不容世俗,連宸哥兒與林昶都不過落得這般結局,我與他不一定能有好結果。”
西園聽他樣樣都懂,急道:“那您怎麼還?”
“知道是一回事,情難自已是另外一回事。我興許不會是那個好運道的例外,興許結局甚至連宸哥兒都比不過,可是人生這樣漫長,我長到這麼大,好不容易喜歡一個人,我為何要放棄?”
餘心樂放下一隻手,單手托著腮,臉微歪,聲音很輕,說出的話卻認真極了:“我們誰也不能保證將來,那我為何不抓住當下?”
“要是老爺夫人知道——”
餘心樂毫不猶豫,斬釘截鐵:“我不怕。”
說完,他補充:“我爹孃是世上最好的爹孃,我想他們會理解我,他們會是我最堅強的後盾!!”
“我也相信老爺夫人最終會支援少爺的一切決定,我也相信少爺的決心,佩服少爺的決定,可是,可是,少爺,他的身份……”
“那是他的事!我餘心樂做事,隻求問心無愧!”
“再說。”餘心樂的臉上忽然泛起極為溫柔的笑容,好似給他鍍了一層金光,“再說,我想,他亦不是那樣輕易放棄的人,我相信他。”
西園一方麵很為少爺這樣的決心感動且欽佩不已,他也知道少爺說的都是真的。
可是那個“方狀元”,家境貧寒,年少時很是吃了大苦頭的,苦讀多年,好不容易考上個狀元,如今前程光明,他能願意為少爺放棄這一切?他們少爺長得這樣好,性子好,還如此富有,那個“方狀元”喜歡的到底是哪一點?!
“方狀元”對他們少爺當真是真心一片?!
西園擔心極了,短短幾個月的相處,即便當真是拳拳真心,真能比過錢宸與林昶兩位公子的長久?
他們少爺用情如此之深,他是真的害怕啊。
他害怕他們少爺被辜負。
餘心樂卻扭頭看他,笑著說:“彆怕呀。”
這要怎麼不怕!西園勉力撐起笑容。
餘心樂身後是窗外的清晨微光,他依舊單手托腮,對他微笑,用再堅定不過的聲音說:“他不會讓我失望的,我會是,也隻會是他永遠的、唯一的選擇。”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