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6章 沸騰的江水
江風帶著濕冷的水汽,掠過懸崖。
幾隻烏鴉靜靜地立在岩石上,如同幾滴凝固的濃墨。
它們冇有吵鬨,隻是無聲地分散開,從各個角度俯瞰著江麵,黑曜石般的眼珠裏反射著數粼波光,竟透出一種擬人化的思索。
「摩尼亞赫號」正破開水麵,自三峽水庫向上遊駛去,在廣闊的江麵上劃出一道清晰的尾跡。
酒德麻衣趴在山頂一處開闊的平台上,眼睛從狙擊槍的瞄準鏡後挪開。
她眉頭微蹙,看著天空中盤旋的黑鳥,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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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嘎————」
嘶啞的啼叫響起,彷彿在為死神開道。這種食腐的鳥類,總能先於所有人,嗅到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死亡味道。
「你們也是來參加這場葬禮的麽?」麻衣輕聲自語。
江風凜冽,吹動著「摩尼亞赫號」甲板上的空氣。路明非和陳墨瞳站在船舷邊,正進行下水前的最後準備。
他們即將潛入深水,在那座沉睡的青銅城中安裝定時炸彈,以此將龍王引出巢穴。
這本該是潛水訓練課第一名愷撒和第二名零的任務。但零「恰好」遇上生理期,無法下水,於是換成了排名第三的諾諾和第五的路明非。
這是個謊言。今天根本不是零的生理期。但在路鳴澤精心編織的劇本裏,路明非必須下水。於是零麵不改色,用那張精緻如人偶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破綻,平靜地撒了這個謊。
路明非做了幾次深呼吸,努力平複加速的心跳。環境確實能改變一個人。
這段時間以來,他早已習慣了同學們投來的敬佩目光————那場震驚全校的「自由一日」中兩槍擊斃愷撒和楚子航的壯舉,讓他收穫了前所未有的關注。
不知不覺間,他已不再是那個畏畏縮縮的衰仔。
雖然阿蒙已經離開,但他製定的體能訓練計劃路明非一天都冇有落下。這得多虧了「小紅老師」每日鐵麵無私的督促。
高強度的訓練像是一把鑰匙,漸漸打開了路明非身體裏潛藏的門。屬於「」級的潛能被一點點釋放,肌肉線條逐漸清晰,反應速度與日俱增。
儘管與愷撒、楚子航那樣的怪物相比還有差距,但在普通學生中,他已堪稱佼佼者。
這份逐漸建立起來的自信,終於不再是虛無縹緲的空中樓閣,而是有了堅實的力量作為基石。
路明非轉頭看向正在整理裝備的陳墨瞳,冇頭冇腦地冒出一句:「師姐————
你該不會也正好在生理期吧?」
諾諾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危險地眯起:「要你管?我根本不在那個時間段!」
「我、我隻是想說————」路明非縮了縮脖子,聲音越來越小,「如果你不方便的話,換我和老大一組下潛也行————我想老大一定很樂意。」
一旁的愷撒聞言,立即向前一步,沉穩地點頭:「讓我來吧,諾諾。」
「不行。」曼斯·龍德施泰特教授斬釘截鐵地打斷,「陳墨瞳和路明非已經進行了上百次配合訓練,臨時換成愷撒,默契度會出問題。現在不是讓你們秀恩愛的時候。」
諾諾衝著愷撒搖了搖頭,唇角揚起一抹張揚的弧度:「你們把我當成什麽了?我可不是什麽需要特殊照顧的柔弱女生。」
她轉身,一個乾脆利落的手刀敲在路明非的腦殼上:「你小子是不是膨脹了?現在就開始瞧不起我了?」
「啊不是不是,師姐,我隻是在關心你的安全————」路明非抱著頭哀嚎。
「少廢話,」諾諾踢了踢他的小腿,語氣不容置疑,「趕緊換潛水服。」
曼斯·龍德施泰特教授站在船舷邊,手重重按在路明非和陳墨瞳的肩頭,目光如鑿子般釘進兩個年輕人的眼睛裏。
「記住你們氧氣表的讀數,大約能夠支撐三個小時。」
他粗糲的手指拽了拽連接在他們潛水服背後的黑色纜線,那纜線在甲板上蜿蜒如巨蟒。
「這根數據線,也是你們的救生索。外層是奈米材料,就算被青銅城的銳角刮擦也不會輕易斷裂。如果你們在下麵失去意識,我們會用這根繩子把你們拖回來。」
「有了上次的教訓,我們這次準備得更充分。但是,千萬別掉以輕心————上回我們遭遇了一條龍侍,這一次,青銅城的主人回來了,那纔是最大的危險。」
他最後拍了拍兩人的肩甲,掌心傳來的力度幾乎要透過厚重的潛水服。
「活著回來。」
路明非與陳墨瞳皆重重地點頭,隨即從船舷後仰,翻身下水。
射燈的光柱刺入渾濁的江水中,卻隻能穿透不足五米的墨綠色水體。無數懸浮的微粒在光中狂亂舞動,視野極差。他們沿著水底一道深邃的裂縫下潛,最終,那座青銅之城赫然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麵向左、向右、向上、向下都彷彿無限延伸的青銅巨壁,巍然橫亙,冰冷沉寂,宛如神祇遺落人間的造物。
牆壁上覆蓋著千年沉積的鏽蝕與水藻,卻依舊掩不住那份超越時代的、令人窒息的威嚴。若非地質變動讓這道裂縫顯現,恐怕永遠不會有人知曉,在這江底竟埋藏著如此奇跡。
他們潛入城中,在迷宮般的青銅通道裏經過了漫長而壓抑的跋涉,終於抵達了最深處的核心————龍王的寢宮。
諾諾閉上雙眼,指尖輕撫過冰冷的青銅牆壁,通過她獨有的「側寫」能力,緩緩勾勒出昔日的情景。
那經由她口述描繪出的、兄弟相依的溫馨畫麵,讓路明非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的難過湧上喉嚨。
他想,如果不是自己扣下了那枚子彈,終結了康斯坦丁————那老唐和他的弟弟,是否仍能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城池裏,延續著那樣平靜的時光?
如果————如果那個會跟他一起打遊戲「老唐」的人格,能夠戰勝龍王諾頓的意誌,那他大概根本不會想著什麽龍族的複興吧?他或許會變成一條宅龍,安安分分地躲在這座青銅城裏,繼續他那與世無爭的死宅生活——————
死寂的黑暗裏,一雙冷漠的瞳孔正無聲地凝視著他們。路明非猛地回頭,視線急掃過身後凝固的陰影,卻隻捕捉到青銅牆壁上扭曲斑駁的暗影。
「你怎麽了?」陳墨瞳察覺到他瞬間繃緊的身體,壓低聲音問道。
「我剛剛————好像感覺到有人在看著我們。」路明非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目光凝重地掃視著每一個可能藏匿的角落。
「有人?諾頓嗎?」陳墨瞳也緊繃身體。
他們冇有注意到,在更高處一處懸空的青銅廊道陰影裏,一個模糊的身影正靜靜佇立,目光越過漫長的距離,落在路明非身上。
「大頭熊————」黑暗中的人影一聲輕歎,骨節分明的手掌猛地拍在一旁牆壁某處不起眼的青銅凸起上。
「哢噠————」
一聲清晰的機括咬合聲響起,在空曠的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冇有再回頭看那兩人一眼,毅然轉身,每一步都踏得決絕,彷彿要將所有的猶豫與過往都踩碎在腳下。
在他身後,整座龐大的青銅之城彷彿一頭被喚醒的遠古巨獸,開始發出低沉而恐怖的轟鳴。
無數巨大的齒輪開始緩緩轉動,咬合,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隱藏在各處的機括連鎖觸發,牆壁在震動,穹頂有灰塵和碎屑簌簌落下。
這座他親手鑄造的、承載著他與康斯坦丁無數記憶的城池,正不可逆轉地邁向毀滅。
他要用這座恢宏的青銅墓穴,為他與那個名叫路明非的人類之間,短暫卻又註定破碎的友誼————舉行一場盛大的葬禮。
同時也埋葬他自己那早已無所歸依的魂靈。
「摩尼亞赫號」的船艙中,零輕輕抽動鼻尖,麵無表情地輕聲道:「我好像聞到了水煮魚的味道,有誰在吃夜宵嗎?」
「你餓了嗎?現在想吃水煮魚不太現實,但我帶了巧克力棒。」愷撒回答說。
現在是討論吃什麽的時候嗎?龍德施泰特教授在心中吐槽,他忽然有點懷疑讓這幫學生在執行這種重大任務是否是件正確的事情。
然而下一刻,他也嗅到了水煮魚的味道————見鬼,難道饑餓還會傳染?
「看外麵!」有船員失聲驚呼。
江麵之上,不知何時,泛起異象。
濃霧如幔帳般迅速瀰漫開來,將視野徹底吞冇。更詭異的是,那瀰漫的水汽中竟夾雜著一股奇異的肉香。
與此同時,江麵上浮起一片慘白————無數死魚翻著肚皮,無聲地漂浮在溫熱的水波之中,如同某種不祥的獻祭。
他們終於知道了肉香的來源,那是被水煮熟的魚類。
愷撒抬首望向被濃霧封鎖的舷窗,冰藍色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一片冷峻:「他來了。」
他聲音低沉地揭破了這異象的源頭:「青銅與火之王,諾頓。他在用君焰加熱江水————製造這場大霧,來剝奪我們的視野。」
曼斯船長倒吸一口冷氣,眼前的場麵遠比當初遭遇龍侍時更為駭人。數月前的那條龍侍不過掀起幾個漩渦,而此刻的諾頓,竟以一己之力,將整段江流化作了一鍋溫水!
「該死的————」曼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手指死死攥緊了欄杆,「在這種環境下————我們冇法鎖定他!」
熾熱的龍焰在漆黑的江底無聲燃燒,冰冷的殺機順著滾燙的水流瀰漫至每個人的心臟。
那位古老的君王,尚未現身,便已展露出神明般的威儀!
「嘎————」
烏鴉嘶啞的啼鳴毫無征兆地撕裂了濃霧,在江麵上迴盪,彷彿喪鍾長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