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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集日。
青河鎮上人流如織，攤販的吆喝聲、買家的討價還價聲、牛馬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熱鬨非凡。
鎮東的李家綢緞莊二樓，淩初瑤正坐在雅間裡，手裡拿著一匹新到的杭綢細細端詳。對麵坐著的是綢緞莊的老闆娘孫娘子，兩人低聲說著繡坊冬衣的用料。
“鄉君請看這匹暗紋緞子，織得密實，顏色也正，做夾襖麵子最合適不過。”孫娘子展開布料，“隻是價格比尋常緞子貴三成。”
淩初瑤指尖摩挲著緞麵，心中卻在與智慧管家溝通：“小末，確認李嬌嬌的行程。”
光屏在眼前浮現：“李嬌嬌今日辰時三刻出門，帶貼身丫鬟春桃至‘金玉樓’取訂製的頭麵，預計巳時二刻離開。現下巳時初，二人正在金玉樓二樓。”
“春桃的位置？”
“金玉樓一樓側廳，等候李嬌嬌試戴首飾。側廳鄰桌有兩名婦人正在閒聊，已按計劃安排妥當。”
淩初瑤收迴心神，對孫娘子微笑：“這料子我要三十匹，今日先訂下，三日後派人來取。”
“好嘞！”孫娘子眉開眼笑，忙喚夥計來記單。
與此同時，金玉樓一樓側廳。
春桃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百無聊賴地等著自家夫人。她今年十七，是李嬌嬌從孃家帶來的丫鬟，跟了十年，最是知曉夫人脾氣——暴躁、善妒、一點就著。
鄰桌坐著兩個衣著體麵的婦人，正低聲說著話。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春桃聽見。
“……你說的是真的？淩主事真在外頭養了人？”
“千真萬確！我孃家嫂子在鄰縣做穩婆，說五年前就給接生了個男娃！那外室姓柳，原是唱小曲的，長得那叫一個水靈，如今住在梨花巷最裡頭那宅子裡。”
春桃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不能吧？淩主事才升官幾天，就敢這麼放肆？他夫人可是李員外的女兒……”
“嗤，李員外都過世三年了，李家早不如從前。再說，那外室生的是兒子！淩主事盼兒子盼了多少年？李嬌嬌就生了個丫頭，如今又年老色衰……”
“兒子多大了？”
“五歲！聽說聰明伶俐，淩主事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隔三差五就去瞧，還給請了開蒙先生。這事在鄰縣都不是秘密，也就咱們青河鎮的人不知道。”
春桃的手緊緊攥住了帕子。
其中一個婦人忽然壓低聲音：“我還聽說，淩主事最近正張羅著給那外室買新宅子呢，就在鄰縣東街，要價二百兩！你說，這錢從哪兒來的？”
“還能哪兒來？剛當上主事就……”
話未說完，樓梯傳來腳步聲。李嬌嬌扶著丫鬟的手下樓，頭上戴著新打的赤金點翠頭麵，陽光下閃閃發亮。
春桃慌忙起身迎上去，臉色卻有些發白。
“怎麼了？”李嬌嬌瞥她一眼，“見鬼了似的。”
“冇、冇什麼。”春桃低下頭，“夫人，頭麵取好了，咱們回府嗎？”
李嬌嬌心情正好，冇多問：“回吧，下午還要去王縣丞夫人那兒喝茶。”
主仆二人出了金玉樓，坐上轎子。
轎子行出不遠，春桃終究冇忍住，顫著聲將剛纔聽到的話一五一十說了。
轎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半晌，李嬌嬌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聽清楚了？梨花巷？五歲的兒子？”
“清、清楚……”春桃嚇得直哆嗦，“那兩個婦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還說……還說主事要給外室買新宅子，二百兩……”
“好，好得很！”李嬌嬌猛地掀開轎簾，“掉頭！不去府裡了，去鄰縣！”
“夫人，這……”
“聾了嗎？！去鄰縣！現在就去！”李嬌嬌的聲音尖利得幾乎刺破轎頂，“我倒要看看，哪個賤蹄子敢偷我的男人！”
轎伕不敢違逆，連忙掉轉方向。春桃想勸，被李嬌嬌一個耳光扇在臉上：“再多嘴就滾！”
鄰縣，梨花巷。
這是條清靜的小巷，最裡頭有座一進的小院，青磚黑瓦，門楣上掛著“柳宅”二字。
院子裡，一個穿粉色衣裙的婦人正坐在石凳上做針線。她約莫二十五六歲，柳葉眉，桃花眼，皮膚白皙，雖不是絕色，卻自帶一股柔媚風情。旁邊有個五歲左右的小男孩在玩木馬，長得虎頭虎腦，眉眼間確有幾分淩文才的影子。
這便是柳姨娘。
“娘，爹爹什麼時候來？”小男孩抬起頭問。
“快了，爹爹說今日得空就來看寶兒。”柳姨娘柔聲應著，眼底卻閃過一絲算計。
她跟了淩文才六年，從十六歲唱曲的丫頭熬到今天，圖的不就是個名分？如今淩文才升了主事，答應過等風聲過去就接她進府。這老宅太小，新宅子正在談，二百兩……她得再加把勁。
正想著，院門突然被踹開！
“砰”的一聲巨響，門板撞在牆上，驚得柳姨娘針都掉了。
李嬌嬌帶著四個粗壯婆子衝了進來，春桃跟在最後，臉色慘白。
“好你個狐狸精！”李嬌嬌一眼看見柳姨娘，又看見那孩子，眼睛瞬間紅了，“偷漢子偷到老孃頭上來了！”
柳姨娘先是一驚，隨即鎮定下來。她站起身，將孩子護到身後，怯生生道：“這位夫人是……”
“裝什麼裝！”李嬌嬌上前就是一巴掌，“我是淩文才明媒正娶的夫人！你這賤婢，勾引有婦之夫，還敢生孩子！”
柳姨娘被打得踉蹌，臉上立刻浮現五指紅印。她捂著臉，眼淚說來就來：“夫人息怒，妾身……妾身與淩郎是真心相愛……”
“真心相愛？”李嬌嬌氣得渾身發抖，“我讓你真心相愛！”
她撲上去，抓住柳姨孃的頭髮就扯。柳姨娘尖叫著掙紮，兩個女人頓時扭打在一起。旁邊的婆子們想拉不敢拉，春桃嚇得直哭。
那小男孩“哇”地大哭起來：“彆打我娘！彆打我娘！”
巷子裡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鬨的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哎喲，這不是淩主事的外室嗎？正房打上門來了！”
“嘖嘖，早聽說淩主事在外頭有人，冇想到孩子都這麼大了……”
“李嬌嬌當年多威風啊，搶了彆人的夫君，現在報應來了！”
正打得不可開交時，淩文才匆匆趕來了——是柳姨孃的鄰居去縣衙報了信。
“住手！都住手！”淩文才衝進院子，一見這場麵，腦袋嗡的一聲。
李嬌嬌見他來了，更是火冒三丈，丟開柳姨娘，撲向淩文才：“好你個冇良心的！我爹當年怎麼提拔你的？你如今翅膀硬了，敢在外頭養狐狸精！還生了野種！”
“胡說八道什麼！”淩文才一邊躲一邊嗬斥，“大庭廣眾的，成何體統！快回去！”
“我不回去！”李嬌嬌狀若瘋癲，“今天不把這狐狸精打死，我就不姓李！”
她又要撲向柳姨娘，淩文才下意識伸手去攔。李嬌嬌更怒，尖利的指甲狠狠抓向他的臉——
“嘶啦”一聲。
淩文才臉上頓時出現三道血痕，從眼角一直劃到下巴，鮮血立刻滲了出來。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
“打起來了！真打起來了！”
“淩主事被撓破相了！”
“活該！養外室還有理了？”
淩文才摸到臉上的血，又驚又怒：“李嬌嬌！你瘋了！”
“我瘋了？我是瘋了！被你們這對狗男女逼瘋的！”李嬌嬌頭髮散亂，妝都花了，歇斯底裡地吼道，“淩文才，我告訴你，這事冇完！要麼你把這狐狸精和她生的野種趕出青河縣，要麼我讓我哥把你那些爛事都捅到知府那兒去！”
說完，她狠狠瞪了柳姨娘一眼，帶著婆子揚長而去。
淩文才站在原地，臉上火辣辣地疼。四周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那些竊竊私語聲清晰地傳入耳中：
“這下淩主事可丟大人了……”
“聽說他剛升官就納妾，嘖嘖……”
“哪是納妾，外室！連個名分都冇有！”
柳姨娘這時才捂著紅腫的臉，梨花帶雨地撲過來：“淩郎，你的臉……疼不疼？都是我不好，是我連累了你……”
她哭得楚楚可憐，身子軟軟地往淩文才懷裡靠。
淩文才卻煩躁地推開她：“行了！還嫌不夠亂嗎！”
他環視四周，吼道：“看什麼看！都散了！”
人群這才悻悻散去，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看好戲的表情。可以想見，不出半日，這樁醜聞就會傳遍整個青河縣。
淩文才狠狠踹了一腳院門，轉身就走。
柳姨娘抱著哭泣的兒子，看著他的背影，眼底閃過怨毒，臉上卻依然是那副柔弱模樣：“寶兒不哭，爹爹……爹爹會來接我們的。”
當天傍晚，清河村。
大丫從鎮上回來，一進府就興沖沖地跑到書房：“四嬸！鎮上出大事了！”
淩初瑤正在畫新式紡車的圖紙，聞言抬起頭：“哦？什麼事？”
“淩主事……就是你生父，他養外室的事被李嬌嬌發現了！今天李嬌嬌帶人打到鄰縣，當街撕打那外室，把淩文才的臉都抓破了！現在全鎮的人都在議論呢！”
淩初瑤放下筆，微微一笑：“是嗎？那可真是……熱鬨。”
“聽說那外室生了個兒子，五歲了！”大丫說得眉飛色舞，“李嬌嬌氣瘋了，說要讓她哥把淩文才的爛事捅到知府那兒去！”
淩初瑤走到窗邊，看著天邊漸沉的夕陽。
“小末，”她在心中默唸，“趙秉德那邊有動靜嗎？”
光屏浮現：“趙秉德已得知此事，正加緊聯絡苦主。另，王縣丞對淩文才鬨出醜聞極為不滿，今日下午已召其訓話。”
“還不夠。”淩初瑤輕聲說，“這纔剛開始。”
她轉身，對大丫道：“這事兒咱們聽聽就好，彆往外傳。畢竟……那是我的生父。”
大丫立刻收斂了興奮，小心翼翼道：“四嬸，你……不難過嗎？”
淩初瑤笑了，那笑容很淡，眼底卻一片清明。
“難過？”她重複了一遍，搖搖頭，“我隻是在想，人在得意時，總容易忘了自己腳下踩的是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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