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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油燈的光芒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微微搖曳。二寶的呼吸聲依舊輕淺，卻不再斷斷續續，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穩穩托住。那令人心悸的死寂被驅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等待生機復甦的寧靜。
冷燁塵依舊維持著固定的姿勢，如同焊在了炕沿上。他低垂著眼眸，目光落在二寶蒼白但已不見青灰之色的小臉上，那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他的手臂因為長時間的固定而微微發酸，肌肉緊繃，但他彷彿毫無所覺。
然而，他的內心，遠不如表麵這般平靜。
方纔發生的一切，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中反覆回放。
淩初瑤那與尋常村婦迥異的、精準利落到近乎冷酷的急救手法；她閉目凝神時，周身散發出的那種難以言喻的、彷彿在溝通天地般的專注氣息；尤其是她憑空取出的那些東西——散發著刺鼻氣味卻能瞬間清潔傷口的“清水”，那支發出微光、讓皮肉詭異癒合的“短棍”，那噴出奇異霧氣的金屬小管，還有那瓶光是聞著就讓人精神一振、彷彿蘊含了無儘生機的乳白液體……
這一切，都遠遠超出了冷燁塵的認知範疇。他自幼習武，混跡軍營，見過塞外奇人，聽過江湖異事，卻從未見過如此……如此近乎“神通”的手段。這已不是簡單的“奇遇”或“世外高人傳承”所能解釋。
他心中的震驚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千層浪。疑惑、探究、甚至一絲本能的警惕，都在他心底翻湧。他的妻子，究竟是什麼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淩初瑤。
她正疲憊地靠在炕沿，臉色蒼白如紙，唇色淺淡，額發被汗水浸濕，黏在光潔的額角。那雙平日裡清亮沉靜的眼眸，此刻因為過度消耗而顯得有些黯淡，眼底的血絲尚未褪去。她微微喘息著，胸脯輕輕起伏，整個人透著一股劫後餘生般的虛弱。
這般模樣的她，與他記憶中那個在淩家受儘欺淩、瘦弱沉默的女子，與後來變得勤快能乾、聰慧果決的農婦，甚至與剛剛那個冷靜到近乎非人、施展著超凡手段的“醫者”，都截然不同。
卻又奇異地融合成了眼前這個真實存在的人。
冷燁塵的目光在她疲憊的臉上停留了許久，看到了她強撐的堅強下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與脆弱。他想起了她撲向孩子時那聲淒厲的呼喊，想起了她命令自己守住門口時那決絕的眼神，想起了她不顧一切、甚至不惜暴露隱秘也要救兒子的瘋狂……
那一刻，她隻是一個母親。
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似乎在這一刻，被一種更為深沉的情緒緩緩撫平。
無論她是誰，來自何處，擁有怎樣的秘密。她拚儘全力救的，是他們的兒子。她此刻的虛弱，是因救子而來。她選擇在他麵前展露這些，是否也意味著……一種交付？
冷燁塵深邃的眼底，種種複雜的情緒最終沉澱下來，化為一片幽深的、難以窺探的湖。他收回了探究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二寶身上。
就在這時，淩初瑤似乎緩過了一口氣。她動了動，想要再次檢查二寶的情況，但撐在炕沿的手卻因為脫力而微微一軟，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傾了一下。
一隻溫熱而有力的大手，及時地、穩穩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淩初瑤微微一怔，抬頭看去，正對上冷燁塵看過來的目光。他的眼神裡，冇有了之前的震驚與探究，隻剩下沉靜的、如同大海般包容的穩定。
他冇有說話，隻是就著扶住她手臂的姿勢，微微收緊手指，傳遞過來一股堅實的力量。然後，他的手掌下滑，輕輕握住了她冰涼而微微顫抖的手。
他的手掌寬厚、粗糙，佈滿習武和勞作留下的厚繭，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溫度。那溫度透過皮膚，緩緩滲入淩初瑤冰冷疲憊的四肢百骸。
淩初瑤身體一僵，隨即慢慢放鬆下來。她冇有抽回手，任由他握著。他掌心的暖意，像是一道細微卻堅韌的暖流，一點點驅散著她骨子裡透出的寒意和後怕。
兩人都冇有再說話。
屋內隻剩下油燈燃燒的輕微劈啪聲，和二寶逐漸平穩的呼吸聲。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無聲地告訴她——他在。無論她做了什麼，無論她身上有多少秘密，此刻，他在這裡，與她一同守著他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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