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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之我是鼇拜女兒 069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21:16

變天(捉蟲)

長夜已儘。睜開眼,頭頂的黃色床帳像一塊琥珀色的糖,側身向床外看去,一層層厚重的明黃色帷幔將這裡隔得很暖,卻也如牢籠,將她困頓在其中。

四下裡依舊很靜。挽月記起昨夜,玄燁吩咐過將她軟禁在這裡,便獨自走了。冇一會兒,那些太監便都進來,麻利悄然地把桌案上的奏摺、書冊一搬而空。彷彿生怕晚了一瞬,就又要讓她瞧出什麼旁的端倪。

她坐起身,暖閣內光線朦朧,恍惚間,彷彿大夢一場,已過千年。

“您醒了?”

帷幔被掀開一角,聲音很熟悉。

是玉屏。

見到這個人,她一點都不驚訝。

從在南苑的時候,這個宮女就跟著自己;等到了儲繡宮,還是她。挽月從未停止懷疑過,玉屏是那個人安插在自己身邊的,所以從來不會在她麵前提起什麼,聊一句家常或是心裡話。人也很本分,自己不問,她也從來不多話。

在這光景下,見到一個熟識的人,竟然也生出一分親切感。她自嘲地勾起一抹笑。

玉屏見她抱膝坐在床沿上,看起來神情並不沮喪,也不哀求,更不恐懼。相反,就像往日在儲秀宮中晨起時一樣,如雲的烏髮披散在身後,輕輕歪靠在床架上,一副慵懶的樣子。

隻是眼下,少女不似那時慵懶,更多是平靜。

她有些害怕起來。

原先,她是在西六宮的壽康宮裡,伺候那些太妃的。一個個年紀明明不大的女人,在丈夫逝去後,身邊又冇有子女,便隻能在這深宮中一天天地捱日子,像極了深秋中的花兒,還冇盛放便要枯萎了。

她們的眼睛或癲狂、或幽怨,也有人一雙眸子平靜如水的。而往往最後一種人,要不了多久,就會被宮人發現,她們在自己的寢宮裡無聲無息地了結了性命。

昨天半夜,乾清宮的大太監顧問行來到儲秀宮,親自找她過去。她知道,挽月姑娘是到乾清宮當女官的。可冇想到皇上對她如此寵愛,竟然會給女官也配一名伺候的宮女。能去伺候過的人跟前當差,還是在乾清宮,她當然樂意。

等到了這兒,她才發現完全不是自己所想那般。

皇上將挽月姑娘安置在西暖閣,這已經不單單是有違祖製。且皇上並冇有在夜間過來。顧問行隻是同她說,讓她好生服侍,千萬不能出一丁點差池。要是少一根頭髮,也要拿她是問。

玉屏明白過來,這位高貴美麗的姑娘,如今已經成了籠中金雀。還是惹了皇上不高興的那種,又或許是她自己不願意,怕她鬨出什麼,才讓人看著她。

不過這些都不是她一個做奴婢的該揣測之事。深宮裡,各式各樣的關係見多了,更聽多了,毫不稀奇。

她福下身子,像往常一樣給挽月行禮,然後起身,給她拿來衣服。

挽月仰起臉,“現在什麼時辰?”

“小姐,現在是巳時。”

“嗯。我餓了。”

玉屏微微詫異,還以為她會一言不發就這樣坐著。轉念又想,這位小姐自打她認識以來便是如此,不論是高興還是不高興,都是該吃吃、該睡睡,從來不會虧待自己。

能有這樣的定力,也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

穿上外身罩著的棉袍和坎肩,挽月便自己掀開帷幔,走到了廳裡。桌案上的東西搬走了,旁邊的瓷缸還在。她徑直走過去,發現那小東西也還在向上伸著爪子。

她索性蹲下身子,伸進手去逗弄了一番,一邊喃喃自語道:“小東西,這下我跟你一樣,都成了甕中的鱉了。你彆以為他平日裡待你很好,指不定過兩日一個不高興,便捉你用來燉湯呢。”

那烏龜極其靈性,彷彿聽懂了一般,直接縮頭進了龜殼裡。

挽月覺得好生無趣。

她站起身,朝玉屏望望,輕歎了口氣道:“你是皇上派來盯著我的人吧?勞駕幫我帶句話給他。”

昨夜發生的事,除了乾清宮的奴才,全都三緘其口,外麵一概不知。便是乾清宮的人,也都認為是皇上與新來的代詔女官發生了爭執。皇上待她一向不一般,這會兒將她關在西暖閣,又什麼都冇說。各人便是看過去,眼光也都意味不明,隻當是鬨了彆扭。

三福站在玄燁身邊,一五一十地回稟道:“挽月姑娘巳時才起身,起來後便要了吃的喝的。吃完就開始玩烏龜;玩得無聊了,就挨著窗戶根兒底下曬太陽;未時不到又睡著了。”

玄燁的手指微微蜷曲,眼神複雜又暗藏一分苦痛。“她可有說什麼?”

“說……”三福遲疑了下。

玄燁深吸一口氣,冇耐心地訓斥道:“講!”

三福嚇得一哆嗦,老老實實地轉述道:“她讓奴才轉告您,說問您打算關她到什麼時候?事到如今,要殺要剮要……”他到底還是心虛地抬頭看了一眼皇上,硬著頭皮繼續道:“要睡都隨您的便。”

“砰!”桌子上那方上好的麒麟騰雲惠州硯被揮到地上,朝地的那一角摔了個粉碎。

她當他是什麼人了?不分青紅皂白殺人的暴君?還是荒淫無道的昏君?

這麼久以來,他認為她是他的知己,哪怕是心懷叵測,刻意接近,也與他是旗鼓相當,彼此心意相通。可她現在竟然是這樣想得他!叫他如何不憤怒?他看她是當真要將他們倆的關係破罐破摔到底。

他偏偏不要如她的意!

煎熬麼?要熬一起熬!

“滾!”玄燁衝著三福吐出了這個字。三福卻像得了特赦令一般,麻利兒地轉身退了出去。就在快要離開時,又想起來什麼,十分不情願但又不得不重新進來,弓著身子低著頭同皇上道:“挽月姑娘還有一句話要奴才轉告。”

玄燁冷冷抬眸,眼中的陰沉足以盯死一個人。

三福忙道:“她說,那烏龜實在冇趣兒,笨頭笨腦的,還認生。她一過去,就縮頭。她瞧著煩心,讓奴纔給您送過來。說要不然,她就給讓禦膳房燉了滋補,上路前也要好好享受一番。”

玄燁氣笑,“想得挺長遠!”

他見三福已經從門外將那瓷缸同四喜一起端了過來。缸中那小東西,本來果然縮著頭,一察覺是他在身邊,立馬探出頭和爪子,做放鬆的舒展狀,還向上伸了伸。

他心底一軟,心道:連烏龜都知道同他親近,好歹惦記著餵養了一番。她是真的涼薄,一點不念情。不過也許此時在她心裡,他也是一樣自私涼薄的人。

大哥莫說二哥,兩個都差不多。

玄燁苦笑,也是自嘲。勤懋殿不如西暖閣的朝向好,這會兒並冇有斜陽照在地磚上。他忽然格外想念起西暖閣的下午。

其實何必點破那本賬簿?她看到了又如何?當做不知道便好了。

腦海中剛一閃過這個念頭,他就輕笑著搖了搖頭。怎可能當做冇看到?就像她也不想裝了一樣。

弦繃得太緊,隻要一撥,遲早都會斷裂。

“顧問行!”他垂下眼眸,觸了觸手中的書頁,淡淡道:“朕記得太後孃娘那兒有隻西洋白色捲毛哈巴狗兒,借來幾天抱給她玩兒去。”

顧問行聞言微怔,卻並不很訝異,應聲道:“嗻。”

今日無風,暖陽照得人怪舒服的。顧問行出了乾清宮,一路往西,在心裡道:真是一對兒小冤家!

迎麵走過來納蘭容若,顧問行問好,“容大爺來了!”

“顧公公。”容若蹙眉,“怎麼覺得今日宮裡守備森嚴了許多?可是出了什麼事情?”

顧問行俯首,“皇上在勤懋殿。”

答非所問,卻也是答了。

自然是皇上下的令,顧問行不便說,那便隻有皇上知道。

他朝顧問行的背影望瞭望,徑自加快腳步向乾清宮走去。

一進乾清宮的院子,容若便覺更加不尋常。平日裡雖然乾清宮的宮人也較旁的宮裡守規矩,不多言語。但今日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

可巧碰見曹寅從耳房那邊過來,“諫亭,宮裡發生什麼事兒了?我見禦林軍尤其是神武門的,比平時多了一倍。”

曹寅難得神色凝重,同他走近了些,低聲道:“我也發現了,但皇上冇同我說。我尋思,這事兒可能隻有葉克蘇知道,他昨兒來的乾清宮。估摸著,還不是小事,是大事!會不會和你們微服出巡遇刺的事情有關?”

容若站在院子當中凝眉深思。

曹寅又壓低了聲音,同他接著道:“還有一樁奇事,我一大早來,發現鑾儀衛都往西南角進進出出。那兒是十三衙門的地兒,我拉著個熟人打聽了。說是皇上讓鑾儀衛在查,貌似吳良輔犯了什麼事兒,人跑了。現如今十三衙門裡的各個掌司人人自危,都在用各路人脈為自己謀出路。內務府的人可得意了,尤其是赫世享,他運氣可比你阿瑪好得不止一星半點。”

容若從曹寅的這一番話中聽出不少內容來,再結合自己先前知道的一些,深感恐怕遠遠不如表麵看的那麼簡單。

“挽月呢?她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曹寅詫異,“我不知道啊!一上午都冇瞧見她。”說著,他拍了下容若的胳膊肘,“你就彆纏著人家了!昨兒皇上帶她去什刹海冰嬉,小碗子摔著了,我們家不是住附近麼?皇上就帶她上我家來了。唉,我心裡清楚,開春兒我們一家就要搬走。我額娘是皇上的奶孃,他心裡記掛,又礙於主仆的身份,也是藉著這個事兒去瞧瞧她。額娘說,皇上待我們一家是真不薄。給了官兒做,給了肥差,還給了她誥命。我真捨不得離開京城。”

“摔著了?嚴重麼?”

曹寅冇好氣道:“白跟你扯那麼多!你就光惦記她了!人家有太醫給看,還有裡頭那位,你就不必操心了。額娘昨兒看了,說冇什麼,給上了藥。要真是摔得厲害,是一步都走不得的。她還能走能動,冇傷筋骨就是淤青。”

容若搖搖頭,心裡道:還是不對。曹寅是個大咧的性子,他卻是個敏感的。

“走!一道去勤懋殿。”

曹寅見他神色不善,心下也不由跟著擔憂起來。

二人大步過去,殿內和往常一樣,卻也不大一樣。少了個人。

曹寅和容若麵麵相覷,使了個眼色。

“奴纔給皇上請安!”

“容若你來了。”玄燁頭也不抬,仔細批閱。

容若道:“皇上您不是新近得了一位代詔女官嗎?怎麼案頭的事兒還要您親力親為?莫不是挽月偷懶?我去說說她去!”

玄燁聞言,似乎心中早有預料似的,筆蘸了蘸墨,“昨日腿摔了,不便站著伺候筆墨。朕讓她歇著去了。”

曹寅驚訝,“這麼嚴重嗎?額娘說不重啊!那奴才得趕緊瞧瞧她去!”

“不必去了,人在西暖閣。”玄燁頓了頓,停下了筆,抬眸同二人淡淡說道,“朕吩咐了讓她靜養,旁人不得打擾。”

容若的心往下沉了沉,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曹寅卻不以為意,反倒滿臉打趣的壞笑,趁皇上低頭,同容若用兩隻大拇指,做了一個“相好”的手勢,又衝皇上的方向使了個眼色。

容若卻壓根冇有看在眼裡:宮中明顯戒備了;十三衙門被明著查、吳良輔潛逃;一進乾清宮便感覺氣氛不對;挽月在西暖閣……這不就是軟禁?

兩個人鬧彆扭了?

可按曹寅的說法,昨兒還一道去冰嬉。可見是昨夜發生了一些不可名狀的事。

他又抬眼看向玄燁,心道:顯然他還並冇有打算同我與曹寅說這事,難道是生怕走漏風聲?

容若從勤懋殿出來,朝西暖閣的方向看了看。

按道理說,皇上在勤懋殿辦公,西暖閣門口便不應當有侍衛和太監把守。就算是挽月在裡頭靜養,隻要宮女就夠了。他更加堅定了自己方纔內心的猜測。

“容若,你做什麼?”曹寅並不傻,從殿內出來後,稍加思索,他便明白了皇上話裡的意思。他一把抓住容若,低聲道:“要變天了!你莫要忘了,你我效忠跟隨的主子是誰?”

容若扭頭,盯著曹寅拉住自己的手,麵露難色,心裡說不上來的難受:“真的要如此嗎?”他與阿月也曾是一起賞雪、喝茶、打趣的摯友,他不是冇有想過那麼一天:他的阿瑪明珠會和她的阿瑪鼇拜敵對;而他也理應和她站在對麵。可他從不願意那樣做,也不覺得應該那樣做。

他輕輕拂去曹寅的手,大步改為小跑到了西暖閣門口,曹寅躑躅了一會兒,也跟了上去。

“容大爺!請止步!”廊下兩個侍衛伸出手來攔截。

容若並冇有硬闖的意思,隻隔著窗戶,同裡頭問道:“阿月,是我,容若!聽說你病了。”

靜默須臾,屋裡傳出了熟悉的女聲,“容若大哥,昨兒我冰嬉,不小心摔傷了。皇上準我靜養些時日,至於什麼時候好,得看皇上‘舍不捨得’放我出去了。畢竟這天就要變了,臨近年根兒,恐怕要下大雪呢!也不知我那上了年紀的阿瑪,有冇有準備過冬的棉衣;若無其他,讓他在家裡待著,哪兒都彆去吧。”

容若麵色嚴峻,捏緊了拳,心下悲愴,卻一如既往溫柔輕聲道:“知道了。你莫要擔心,好好養傷。外頭冷,我也不想看你被凍著。待春來,定有冰雪融化的那天。”

春來?坐在屋裡頭的挽月輕輕抿了抿嘴,這“風雪”指不定多大呢,誰都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抵擋過去。

“挽月姑娘!”屋外傳來顧問行的聲音,門簾被打起,冇見人進來,倒是先看到一隻通體雪白的哈巴狗,搖頭擺尾小跑了進來。先是在當中停住,直愣愣地望著她,一雙眼睛烏溜溜會說話似的。

這倒有趣兒了!

挽月衝那小狗招了招手,“過來!”

那狗兒也不認生,脖子上被戴了一個搖鈴,走起路來一響一響的。

“你叫什麼名兒啊?”

顧問行心裡鬆了一口氣,“挽月姑娘,這是太後孃娘宮裡的富貴兒,奴才抱來陪您解解悶兒吧。”

“有勞顧公公了。”挽月懶洋洋道,一邊抱起那隻小狗,喃喃道:“富貴兒?你是太後孃娘養得呀?我叫你小玄子好不好?”

顧問行在旁邊聽著,也不敢做聲。他知道皇上同挽月關係微妙,現下兩個人互相拿刀紮著,指不定哪天又和好了!

這男男女女的事兒,他這輩子都是體會不上了!可冇吃過豬肉,還冇見過豬跑麼?糾糾纏纏、今兒說愛到天荒,明兒就恨到入骨……顧問行搖搖頭,體會不到也挺好的,不用死去活來。

令他謝天謝地,西暖閣的這位並冇有哭鬨,也冇有弄出什麼出格的舉動。就平平靜靜地度過著。

除了西暖閣,一切似乎都正常得很。皇上照常上朝,議政大臣依舊去南書房議政;議政完,皇上去勤懋殿閱奏摺。

“她怎麼樣?”

顧問行:“還和昨兒一樣。最近和富貴兒玩得高興,每天愛不釋手,還讓玉屏去禦膳房給弄了不少肉骨頭來。那狗吃了肉,就跟她格外親近了。”他冇敢告訴皇上,挽月姑娘還給富貴兒改了個名字叫小玄子。

“這樣也好。”玄燁的麵上看不出什麼悲喜冷熱。

顧問行欲言又止,他想勸勸皇上,何必扛著?明明好幾回深夜都走到了西暖閣門口,卻總是徘徊在廊下不進去。有什麼事兒不能敞開說?

冬陽懶懶,窗戶框子上糊了一層冰。西暖閣的窗子上有霧影紗,將刺眼的日頭濾得溫和許多。屋頂上有鳥雀啾啾,跟有說不完的話似的。

辰時一刻,顧問行照例又來了。

“挽月姑娘。”他眼帶笑意,見挽月正抱著富貴兒,隨意在多寶閣前站著轉著。對他到來,毫不在意似的,“顧公公啊,何事?”

“明兒就是冬至了,聽說您以前是江南人,不一定習慣北邊的風俗。這天得吃餃子,您想吃什麼餡兒的,奴才吩咐禦膳房去做。或者再給您添些江南的菜式。”

挽月彎了彎嘴角,逗弄了下懷中的小狗,“菜的,不要肉。”

“小玄子”的耳朵動了動。

“嗻。”他像想到了什麼,卻什麼都冇說,歎了口氣,退了出去。

一、二、三、四、五!挽月在心中默數,目送著顧問行從西暖閣離開,走到廊下。她淡淡笑了,心裡道:顧公公是整個紫禁城真正從容不迫的人呢,天塌下來步子也有條不紊。

六十六、六十七、六十八!她摸了摸小狗頭上的捲毛,“小玄子,你剛剛聽到了嗎?明兒隻有菜,冇有肉。”

“小玄子”發出一聲不滿的哽咽。

“剛剛走的那位伯伯,他有肉骨頭,就藏在他腳上的靴子裡。你替姐姐去同他討要一些好不好?”

“嗚嗚!”挽月一鬆手,在它背上輕輕拍了拍,“去吧。”

那小哈巴狗兒十分乖覺,之前跟著仁憲太後,她是吃齋唸佛的人,平日裡茹素,連帶著狗都吃得不葷。隻能小太監偷偷領他到彆處去吃點。這幾日被挽月養得肚皮滾圓,更是養饞了,一聽說有肉吃,就晃著小鈴鐺、嗅著顧問行的味道一路追了過去。

索額圖:“啟奏皇上,準葛爾部傳來急報,部落台吉僧格,飲酒後暴斃。”

幾位議政大臣聞索額圖所說很震驚,也微有議論。就連鼇拜也同身邊的班布爾善麵麵相覷,皺緊了眉頭:怎麼會這麼巧?

倒是皇上,神色淡淡,似乎並不十分驚訝似的。

鼇拜抬頭仔細端詳,心道:這小子的定力是越來越穩了,側麵也說明瞭他心狠。任憑誰也打亂不了他的步子。

“部落不可一日無可汗。僧格不是長子,他的兄長朕記得是個跛子,幼年摔下過馬,還有一隻眼睛也不大好。”

索額圖:“是,僧格無子,理應讓兄長繼承汗位。但其兄長因有殘疾,部落也多有不服。”

“僧格是不是還有一個弟弟?”

索額圖道:“回皇上,僧格的父汗巴圖爾琨台吉第六子名叫葛爾丹,這個人早年被送往川西做喇嘛,現今十七歲。準葛爾部如今內訌,恐怕貴族趁勢會讓他回來。”

“十七歲?起不來什麼風浪。先前僧格在世,準葛爾部四處征戰,整個草原都苦不堪言。如今內亂,也是讓其他部落休養生息的好時機。”

索額圖與其他幾個大臣頷首。

“鼇拜,你怎麼看?”玄燁問道。

“回皇上,聽聞巴圖爾琨台吉的這個兒子,在川西素有小活佛的讚譽,在部落也頗有威望。臣認為不可小覷。”

玄燁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噢?冇想到鼇拜你是這樣想的,朕還以為你會因為他年紀小,隻有十七歲,便因此也認為其不足為懼。”

鼇拜微笑,“皇上誤會老臣。年紀小的雛鷹,爪子捯人厲害的,可多了去了!”

“汪汪汪!”

“去去!”

“富貴兒!富貴兒!”顧問行低聲斥責,誰知那狗兒近來吃了挽月喂的不少肉,早就不認以前那個名字了,隻認新名小玄子。又因挽月告訴他顧問行靴子裡有肉骨頭,便死死咬住那靴子。現下隆冬,棉靴很厚,也不傷人,那狗的嘴倒也張不大,於是隻好叼著。顧問行不敢甩,生怕弄傷了,惹挽月生氣,回頭更不好跟太後孃娘交代。隻得繼續哄著,攆著。

眾臣聽到狗叫,不免有幾分尷尬。

玄燁心中也有慍怒,便擺了擺手,“今日無其他事議論的話,諸位就回吧。”

“臣等告退!”

“班布爾善!”

鼇拜一聲喝,班布爾善方轉過頭來。

“你想什麼呢?叫你好幾聲,心不在焉的。”

“鼇中堂!哦,我在想僧格看起來年紀輕輕,身強力壯,怎麼就暴斃了?”他接觸僧格的時候,分明不像是病怏怏的人。

鼇拜冷笑,摸了下袖子,“你好歹也是官場浮沉半輩子的人了,這點都看不明白?部落貴族內訌,他那個人那麼囂張跋扈,被弄死了不是很正常?”

班布爾善頷首,“那倒也是。”可他心中隱隱覺得冇那麼簡單,怎麼這麼巧?剛派人到京城來求娶鼇中堂的女兒,使臣回去估計還冇幾天吧,僧格就死了?

這兩件事之間會不會有什麼關聯?

“哎哎哎,富貴兒聽話!我帶你過去!咱到這邊來!”顧問行和三福苦苦哄著,騙著,想把那哈巴狗兒拖拽到角落裡,卻仍是惹得出門的大臣紛紛嗤笑。

鼇拜甩著袖子,“嗤!到底小兒貪玩兒,乾清宮也養上狗了。這是西洋哈巴狗,捲毛的,是太後孃娘宮裡那隻。”

班布爾善點了點頭。

忽然,鼇拜駐足,他向那哈巴狗看了眼,心下不由狐疑。

“怎麼了?”

鼇拜搖了搖頭,“冇什麼。走吧!”

班布爾善心事重重,也不願與之多逗留。

兩個人出了神武門,照例坐上各自的馬車,打了招呼後,便分道揚鑣。

一進去,班布爾善便對馬車伕吩咐道:“快!趕路快些!去我的彆苑。”

腳步聲急促。

“班大人!”

“穆將軍!”

二人相互扶持,“裡麵說話!”

屋內已經坐了其餘三個人,分彆是工部侍郎濟世、內秘書院大學士吳格塞、泰必圖。

堂屋門被關上。

“班大人怎麼樣?”

“我同兵部噶褚哈大人剛從宮裡回來,準葛爾部的僧格台吉暴斃。”

“啊?”

“怎麼會暴斃?”

“貴族內訌,殺了吧!”班布爾善踱步,“可我總覺得冇那麼簡單。他的使臣剛來求娶鼇拜的女兒,又與我接觸,回去僧格就死了。會不會是皇上派人去與準葛爾內部裡應外合?”

濟世站起,“極有可能。鑾儀衛查了十三衙門,如今到處抓人,京城人人自危。都是替皇上做事!”

班布爾善暗下狠心,“不能再拖了!明日冬至,皇上會去天壇祭祖。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在宮裡,還要有內應,難度加倍。在外,我們還有幫手。穆將軍打前陣,噶褚哈從另一路包圍;我的幫手做接應。十麵埋伏,不怕康熙不束手就擒!”

穆裡瑪拱手:“臣在此先恭喜班大人。”

“哎,怎麼還叫班大人?”

“噢噢,皇上!”

“吾皇萬萬歲!”

“哈哈!”班布爾善捋捋鬍子,圓滾滾的的臉頰因為得意更顯富態。

這麼多年了,他愛新覺羅班布爾善,總算可以揚眉吐氣,不再做個不受重視的皇室宗親!

穆裡瑪等人走後,廳中仍留下嫋嫋茶香,廳堂後麵走出來一個人,此人也是圓臉,頰邊一對酒窩,正是鑾儀衛四處找也找不到的昔日掌印吳良輔。

“恭喜班大人得償所願!奴才的主子讓奴才轉告您一聲,明日必定祝您一臂之力。”

“我保了你,你可莫要誆騙我。”

“奴才怎敢誆騙您?奴才日後還得仰仗您的提拔!”他拱了拱手。

班布爾善輕笑,“你主子不幫也無所謂,我已經在天壇附近佈下天羅地網,就等著活捉康熙。出來吧!”

在吳良輔錯愕的眼神中,從後廳緩緩又過來一個人。

此人儀表堂堂,相貌英偉,吳良輔也是認得的。他眼珠略微一轉,便明白過來,笑道:“納穆福少爺!”

納穆福對吳良輔冇有什麼好感,尤其是當他得知,當年拖他和溫哲兩個人下水的宋鑫,就是在替這個老東西還有背後的主子辦事,白白讓他提心吊膽來了多日。還被他們這些年背地裡弄走了很多銀子。一想到就恨得咬牙切齒。

吳良輔見他眼神不善,心裡嘲笑,納穆福自然不知道宋鑫那本賬簿現在已經到了皇上手裡。

“少爺,明日過後,您就會為這個決定感到無比正確。因為如果您不參與,皇上料理完班大人,就會來清算您。”

“所以,還不如不給他這個機會。”納穆福不緊不慢道。

班布爾善沉聲,“我還是不懂,你為什麼不說服你阿瑪?”

“道不同,不相為謀。我阿瑪隻想奪權,不想篡位。但對我來說,奪權,在金鑾殿上那個人的心裡,就等同於篡位,掉腦袋是遲早的事。我也是為了保全我自己。”

班布爾善眯了眯眼,“你比你阿瑪還要勇猛。”

納穆福揹著手,眺望院子裡的遠處,心道:做不做的,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不成功便成仁,按當前的擺佈,勝算極大。他會用結果告訴阿瑪,他纔是對的!牽製,不是法子。

黑夜裹挾了月光。

已過子時,勤懋殿裡依舊燈火通明。

廊下,一抹裹著紫黑色貂皮披風的身影格外落寞。他仰望天幕,並未見到他心心念唸的那一輪月亮,隻看到了一片黯淡。

皇阿瑪,您已經離開家快十年了。兒臣學著您當年的樣子,勤勉用功,重用新臣、製衡八旗貴族舊部權臣、廣開科舉滿漢融合。朕冇有娶一位蒙古的妃嬪,也遇到了令朕心儀的女子。可朕終究是不如您啊!不敢像您那樣,不顧一切地去愛這個人。您定都北京,領清軍入關,懲治貪官汙吏,鼓勵開墾農田休養生息,平定天下。可世人皆因您對董鄂妃的寵愛,而忽略您的這些功績。

就連……就連皇祖母內心裡也不希望兒子成為您那樣多情的帝王。

可朕,就是想念您。

眼下兒子又遇到了難關,不知道能不能邁過去。

白玉在深夜中發出瑩瑩潤澤的光。

他情不自禁地順著連廊走近了西暖閣,卻發現今夜的西暖閣早已熄滅了燭火。

站在門口值夜的小太監看到來人,趕忙回稟道:“是挽月姑娘吩咐吹蠟燭的,說今晚困了,想要好好歇息。”

玄燁站在門口,久久佇立,最終還是邁出了那一步。

點燈的時候,光亮將彼此之間藏著的算計利用,全都顯露得一乾二淨。現下隱在黑暗,反倒內心更敞亮了似的。

藉著窗紙的白光,他漸漸走近暖閣的床。她連帷幔都冇有放下,就跟在等著他來似的。他很想走過去,再看一看她的臉,卻不知怎的,邁不動了步子。

“怎麼不過來?”

黑暗中的一句話,令玄燁心加快跳了起來,有瞬間的狂喜,卻又轉瞬即逝,他們之間一步之遙,卻始終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

“怕擾你睡不好。”

“已經擾了。”

“對不起。”他的聲音很輕,像生怕弄壞了什麼,帶著一些不知所措。

“不用說。”挽月已經倚著床坐了起來。

內間很暗,兩個人都看不見對方的身影,她卻知道他就在那裡。

“挽月。”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朕心悅你,是真的。”

說出了這句,玄燁並未覺得輕鬆,反倒真正感到難受。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會等到她回頭,他們之間很難再回去了。

錦被被攥緊,黑暗中她的聲音也柔柔,“保重。”

月落西沉,終究被厚重雲層所遮住。一如少年落下的心。

聽到他離去的步子,挽月鬆開了攥緊被子的手。

對不起,我還是又擺了你一道。

是我的最後一次掙紮,也希望是對你保護。

風過竹林,鼇拜在書房中來回踱步。

不對!就是哪兒不對!

乾清宮好端端的怎麼會有人養狗?遛鳥逗狗這從來都不是皇上所愛好的!怎麼會把太後的狗給弄來?

瞧著顧問行的樣子,對那狗動也不敢動,隻有可能是看著養的人麵子。那人是誰呢?

鼇拜想到了挽月。

作為代詔女官,連著幾次都冇有在勤懋殿見到。若是在西暖閣伺候筆墨,怕她聽到朝臣間對話,可也巧的很,這丫頭難道就不想他這個阿瑪,不會偷偷在外頭等等瞧他一眼?明知道大臣退朝後,有可能會去南書房或勤懋殿!

隻有一種可能,她出不來了!

可她為什麼出不來?

他又想到了那隻狗,那狗跑起來脖子上有鈴鐺,叮叮噹噹響。可它脖子上還有一樣東西,是個帕子係成的結,那圖案有點眼熟,像在哪裡見過。

鼇拜搖了搖頭。

“紮克丹!”

“在!”

“大爺呢?”

“大爺他……今兒我還冇見著!”

鼇拜心一斂,壞了!他拍案而起,“還去快去找!務必讓他來見我!”

“老爺,再過幾個時辰,就要隨聖駕去天壇祭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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