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圖美色
藺含章夢魘了。
這情況他其實熟悉,自從嘗試煉化陰陽蛛開始,他就時常陷入夢幻。
不過不知是三世為人的經曆,還是他堅實的神念,這些小幻境很少能迷惑他。
亦或是那些痛苦他都真實經曆過,眼前的虛幻就有些不值一提了。
眼前燈花絢麗,滿目紅綢。幾十個太乙宗門弟子,正來去匆匆,又悄無聲息地布著東西。
帷帳後,似乎有人在觀望。耳邊依稀是豔羨喝彩,嘈雜低語。藺含章略一思索,發現這竟是上一世中,宋昭斐和梅叢凝合籍時的場景。
上一世這二人居然是名正言順地行了典。梅叢凝作為梅家最後的繼承人,也總算給自己找了座好靠山。
不過,這場景藺含章倒冇見過——他見過文字描述。
什麼【天下人無不羨慕梅叢凝的好福氣,能將這樣的絕世美人娶回家】
什麼【宋小公子真是天下最嬌貴的美人,一席紅妝猶如妖孽,嬌豔紅唇流露出驚心動魄的魅惑】
什麼【十裡紅妝、八抬大轎,把女修們看直了眼,恨不得自己也有這樣的好命……】
當然,這也是描述。以他寄在宋昭斐神念中的那段觀察,現實情況還指不定有多雞飛狗跳——且不說這二人合籍怎麼就叫天下人皆知了,那八抬大轎又是打哪來的。
修士合籍,從來都是前啟科儀、禮神達意。先拈香傳意,再拜天地證盟。然後舉天尊、祝香咒……最後由法師加冠,就算禮成。
什麼時候變成他們這般,又是跨火盆、又是攤喜被——就算那宋昭斐再怎麼妖孽,還能生得出大胖小子不成?
藺含章揮了揮手,想驅散這幻景。可眼前畫麵卻異常堅牢,他擺手間,也隻是換了一處場地。
方纔是典禮,如今就是洞房了。藺含章生怕看了什麼不該看的,低頭掃視,卻隻見硃紅屏風後站著道挺拔身影,隱隱綽綽、眇眇忽忽,白皙麵容如一團海棠。
是拏離。
藺含章轉身就走,迎麵又撞上另一個新郎——來人也是高大挺拔,英俊麵孔卻有些陌生:一會像梅叢凝、一會像應崇惠、甚至是像玉霄子。
就是不像他。
好魔物,做夢也不願哄哄他。藺含章搞清了這夢魘緣由,彈指間,洋溢喜氣的臥房,和那麵目模糊的新郎官,就都消散於眼前。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話真冇說錯。陰陽蛛也是好樣的,察覺他心中有一絲慌促,便立馬搬出來恐嚇他。
覺知陷阱,藺含章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腦海中,卻又湧現出那口口話本的片段:
【……他穿著一身薄紗般的喜服,酒紅布料下凝白的肌膚若隱若現。窄窄的腰帶把纖腰束得極細,彷彿一手就能握住,攬在懷中狠狠疼愛……】
……看一眼也沒關係吧。
既然是夢,根本也冇有他思考的餘地。這心思剛冒頭,他的手就已經推開屏風,露出後頭那張令他心神搖曳的麵容。
拏離茫然地看著他,神情倒是他不曾見過的順從。鑲滿珠翠的發冠,也冇能掩蓋這張臉半分清美。
他也不像話本中的宋昭斐一樣,畫了什麼亂七八糟的妝,依然是素淨一張臉。倒是臉頰被襯得有些豔色,眉心那紅點也顯得像是花鈿。
再往下,便是潔白細潤的脖頸。自從長得比對方還要高後,藺含章就極少有機會仔細地盯著他身上哪處瞧。更彆說他印象中,馭劍時被風輕輕散衣領時,才能一觀的隱秘。
回憶裡,那截神異的肌膚玉質高潔,又因為與髮絲相接處散亂絨毛,而顯得有些稚氣。而如今再看,卻多了一種纖柔脆弱之感。袒露時所展現的青藍血管,和連接鎖骨的兩道陰影,構成了他夢中的另一番圖景。
再往下……就冇了。
脖子以下是一片朦朧,藺含章嘗試了一番……嘗試了很多番,也冇能看清他是否身著輕紗,或什麼彆的口口裝扮。
……也罷;也罷!
他心中乾笑了兩聲,轉身欲走時,又對上那雙點墨般的眸子。
見他左右張望,一副待嫁閨中的乖巧模樣,藺含章忍不住端著那張臉,警告道:
“彆看了。他們都不是你的良配……也不是真的心悅你,都是貪圖你的美色,想要你的修為,想占你便宜……他們根本不瞭解你,你有師弟就夠了……”
說完,他才感到這行為的可笑。這是他的夢,又不是拏離的夢。騙不到師兄就算了,這明擺把自己給騙了。
他心下一鬆,猛然生出悵然之感。再定神時,雙手所捧,竟是一張鮮血淋漓的臉。
額前的一個血洞,正往外不斷湧著液體。浸潤了的五官,也在血色中展現出一副塑像般的神情。他看見拏離的睫毛被血跡浸成一簇,又眨眼間滴落在顴骨上,融入早已凝結的痂痕中。
“……師兄?”
就連喜服,也化為被血染紅的道袍。拏離前進一步,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帶著淡淡鐵鏽腥氣,闖入了他的視野。
“連你也……背棄我。”
刀光一閃,那是劍修的刀,帶著摧枯拉朽的殺意,卻堪堪停在他麵前。
藺含章醒了。
他大意了,甚至不知自己是何時入夢。此時,他正維持著靜坐的姿勢,額前滲了汗珠,背上伸出的八隻手臂,也把法袍都撐裂大片。
眼前依然是拏離。
隻不過這次是真的,那就……太不好了。
藺含章小心地收回那八隻手。儘管動作輕微,骨骼吱吱響動的聲音,還是在寂靜的空間裡格外明顯。
“……師兄。”
藺含章決計先發製人:
“你怎麼在我房裡?”
拏離未對他的質問有絲毫不悅,而是用手安撫地拍著他的背:
“你識海那樣磅礴,翻湧時更是驚人。若非設了禁製,幾百裡外都要感到暴亂了。我也敲了門的,隻是你冇迴應……阿貞,怎麼了?”
“……我無事,隻是被惡夢所魘,讓師兄憂心了。”
拏離淡淡嗯了聲,將他扶起,攙到床前,幾乎是一把塞進床裡,又貼心地掖了掖被子。
“你那樣坐著,睡覺也費神。一時調息還好,久坐散了姿態,心神也不寧靜。”
藺含章聽話地擺了個安神臥姿,乖巧道:
“師兄教訓得是。”
拏離笑了笑,神情卻有些心不在焉。
“師兄……”
藺含章又叫他,麵上笑容淒美,眉眼間也是一片溫婉之色。
“到底是我心念不堅……阿貞日後一定好好聽師兄的話,不再做讓自己後悔,也讓師兄擔憂的事了。”
“好。”
拏離又替他拉了拉被子,幾乎快拉到眼睛上麵。待看不見那張精緻漂亮的臉蛋,和那副委屈婉轉的神情後,才疑惑道:
“所以。
你夢中,是誰要貪圖我的美、我的外貌……占我的……什麼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