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來花似雪
築基弟子,在大比中晉級了金丹,要怎麼算?
用腳趾想也知道,就算他做出這事蹟,也不可能真把榜首給他。築基弟子中優勝的依然是宋昭斐,至於藺含章——有種就再和金丹期的打一架。
第二日,果然就是如此安排。那小弟子前來通傳時,藺含章笑而不答,叫人看不透心事。隻在對方講到滿頭大汗時問:
“既然如此,我須得再抽一次簽,參與金丹比試了?”
“按道理是如此……”那小童支吾道,“不過前幾日,已經比過幾輪……眼下剩下的師叔們,恐怕都有些厲害。”
不是有些厲害,是最厲害的弟子,也就在這些人裡。進入金丹期,名義上就是真人,隻是那些親傳師父尚在高位的,或自身有要務在身,才仍被劃到弟子中來。
在這些人之間比試,本就是作秀一般,顯擺各峰勢力罷了。
“師叔非要比的話,不如看上哪個,向哪個挑戰……”
藺含章飲靈酒入喉,站起身來,拂了拂衣袖。他身邊那些有意巴結的修士,見他行動,也如海水分潮般往兩方散開,讓出條通路。
隻見這陣法師躍上擂台,平靜掃視。最終目光凝在一處:
“藏劍藺含章……”他淡然開口,“請梅叢凝師叔賜教。”
……狂得冇邊了。
四下寂靜,眾人心中都迴盪著這麼一句話。梅叢凝現在可是實實在在的劍修第一人。昨日他和宋昭斐尚且冇分出勝負,就敢如此挑戰,也太狂了。
梅叢凝倒是超常淡定,眼都未抬道:
“你心中若有不甘,也不必如此抬棺死諫。”
“師叔所言何事?”藺含章唇角微揚,“在下是真心討教,並無所求。”
“好。”
梅叢凝話音未落,人已揉身至擂台正中。
“你我不論輸贏,隻作教義。你能抗住我一劍便可。”
這人還是一樣雞賊,話都說到這份上,依然要跟他“不論輸贏”——不就是又不想下力氣,又不想落人話柄麼。
“如此甚好。”
說話間,一道寒氣已然臨近。劍修都是一個樣,越早動手,得勝的機會越大。
藺含章神色微動,這一劍在他眼中,變得緩慢無比。並非他有掌控時間的能力,而是陰陽蛛製造的幻覺,讓這金丹劍修的一開一合,一動一靜,都在他眼中毫厘儘現。
八隻手臂從他背上延伸,同時動作,瞬間就繪製出八座法陣。清光如注,大地轟鳴。梅叢凝揮出的一劍勢如破竹,所到之處,防禦接連破碎。
最後,停在藺含章抬起格擋的手臂上。
梅叢凝眼中閃過訝異,收回靈劍,後撤一步道:“受教。”
他劍上寒氣,將藺含章那半邊手臂凍得發脆,複原後,才汩汩溢血。在外人看來,便是梅叢凝手下留情。可隻有台上二人才知,他的一劍,隻能砍到這裡。
藺含章抬眸,對上他視線,眼中閃耀的幽光,讓梅叢凝感觸莫名。
他差點就要違背諾言,再砍上一劍——因為這個陣法師,還在用他那幾條詭異的手臂繪陣。
他動作驚人地快,幾乎轉瞬間,就繪製了上百座法陣。而此番動作帶來的靈力損耗,也讓他口鼻湧出鮮血。
這瘋子卻渾然不覺,直到他收回動作時,周遭已經漂浮著幾層淡淡金圈。數個陣法環環相扣,彼此鏈接,組成了一道道甲冑。
藺含章輕抿嘴角,嘴唇被鮮血浸染鮮紅。他聲音中帶著絲絲顫抖,說不清是虛弱還是興奮:
“弟子藺含章——請掌門賜教!”
死一般的寂靜,似乎那帷幕後,並未坐著仙君一般。良久後,隻有一陣微風,層層撩開了青紗,又重重降在擂台上。
霎時間,上百座法陣一齊震顫。與之相同命運的,還有藺含章的胸骨。他嘔出一口鮮血,努力立直了身體,等待那陣痛楚過去。
過去……就好了。陰魄在體內跳動,魔蛛也在他識海中不斷遊走,維持著他的清醒。
半炷香後,擂台上隻剩下一處法陣。正是藺含章身下,最最簡單的防禦陣。
這個金丹弟子,抵住了太乙宗掌門,合體期仙君的一擊。
“好。”
一道悠遠聲調,彷彿天宮神諭般,緩緩降下。低階弟子聽了這聲音,甚至不自覺流出涕淚。執教的真人們,也紛紛跪拜行禮,沐浴在道韻恩澤中。
“你所求為何?”
藺含章再度睜眼,眼前血紅。方纔的一擊,連帶他眼球都已震碎,隻能憑藉神識,分辨周遭變化。
但此時,他的心中卻是無比平靜,開口道:
“弟子彆無所求,隻行討教。”
那仙人似乎變換了動作,緩言道:“我還以為,你要為你那師兄討個公道……”
“——這等小事,怎勞掌門費心。”
回答仙君的,卻不是這陣法師。而是另一道,讓人無比熟悉,以至於聽在耳中,都顯得不大真實的嗓音。
一時間,藺含章都要以為是那陰陽蛛趁虛而入,還打著吞噬他識海的主意。
但那人身上的氣息,他分明有所感知。甚至他步履的微風,道袍揚起翻動的熏香,和隱隱溫熱的體溫,都在向他靠近。
一隻手向他探來,掠過精緻眉骨,停在他脖頸與臉頰的交界處。然後又向下,握住他滿是血汙的手。道道菁純真炁,瘋狂湧進他身體。
“……師兄。”
藺含章一時掙紮起來,隨著那溫和靈氣修補,他的身體也在迅速複原。雙眼中逐漸有了畫麵,那朦朧人影……
一如往日。
與之不同的是,那模糊的麵容並未遠去,而是在他眼中清晰起來。那天月下渾身傷痕的二人都還活著,藺含章也還有力氣,回握他的手。
眼前這張臉還是那樣清美。髮絲輕撫,將他眼中兩顆眸子映得更黑,猶如浸潤霧氣的卵石。
他神情捉摸不定,一切就如剛剛分彆。甚至他身上所穿,還是那件素淨道袍——不,那衣服分明舊了許多。藺含章就像突然恍神到幾百年前,又恍了回來。再看拏離時,才發覺他清瘦得伶仃了,又好像依然是那年冷對天雷,傲骨嶙嶙的身姿。
拏離安撫地理了理他額發——好似他也還是那瘦弱少年。
法壇上遙遙聲響:“拏離,你怎來了?”
“回稟仙君,弟子問天買卦,覺察時機已到。”
“哦,是何時機?”
麵對掌門問訊,劍修從容一笑:
“是弟子,重登榜首的好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