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鈞一髮
也不知他是幾時來的……看見他用那懾心鏡冇。
藺含章心下一緊。前世他從未見過這位真君,但早聽聞他威名。拋開與玉神機那一段往事,此人也算天資獨具。五百年間進階化神,世上也冇幾個比得過的。
不過他的外貌讓藺含章頗感意外。雖說修道之人步入元嬰後會重塑色身,想看起來幾歲就幾歲。但宵練這二十出頭的青年模樣,看著比弟子還要年輕,就有些意味莫名了。
拏離還在地上跪著,周遭修士也拜了一片。真君的目光淡淡掃過,不在任何一人身上停留,隻最後凝著在梅叢凝身上。
他分出一道真炁,替弟子療愈傷口。此舉分明慈愛,梅叢凝卻確實地感到對方的怒意。他不顧疼痛,跪倒在地:
“弟子辦事不力,冇能護得眾師弟周全……還失手錯殺了傅苓,來日……”
宵練抬手止住了他的言語,轉而看了眼那具身首分離的屍體。
他指掌微移,傅苓的屍骨就化為了齏粉,消失在風中。
“這定不是你的主意。”宵練輕撚著手指,無形中釋出的威壓,竟把拏離按得一個趔趄,倒在地上。
他很快又爬了起來,一掌撐住地麵,手指深深抓進了土裡。
“清庸教導弟子,向來有自己想法。我與你也不大親熟。”真君輕歎一聲,“拏離,你可告知我,你這是何意?”
拏離幾次張嘴,都未發出聲音,一滴汗水也沿著鼻尖滴落。宋瑜本意是讓他先行認錯,誰知這人還真直愣愣要向他告解。
他收回些許境界,這才讓拏離能開口,語調微顫道:
“弟子……在桫欏沙漠中誤入一處陵墓……”
他當著真君的麵,就不像先前那般簡要。而是講得事無钜細,將發現那地下鏡宮,和其中發現的秘文來曆,都實實在在地講述一遍。
隻是他後來和藺含章所作那些猜測,和城主羥與萬化宗之間的聯絡,還是一字未提。
宵練聽完,竟沉寂了半晌。期間也無人能猜到他所想,隻是約莫半炷香後,才聽得真君緩歎口氣。
他這口氣歎得真心實意——若非現下這麼多眼睛盯著,他連殺了拏離的心都有。
他一直苦尋的萬化宗秘法,竟然就在眼皮子底下,在這麼一個小秘境當中……還被一個不懂事的弟子給毀了。
所謂無慾則剛,拏離對鬼修的法子自然不抱絲毫想法,一出那鏡宮,就直接引火燒了城池,以絕源頭;藺含章吸收了羥的陰魄,更是樂得毀屍滅跡。二者一個殺人、一個放火,把這魔宗祖師的老窩,像驅白蟻般滅得乾乾淨淨。
宵練歎完這口氣,也不得不服從命數。清庸早些年就與他不大對付,現下閉關不出,竟然還有這麼個弟子來壞他的事。
他一時心頭鬱結,脫口道:
“這便是你擅自行事的理由——茲事體大,你不想著通稟宗門,反而在這自擺陣法……”
他又看向藺含章:“還有你,一個兩個,膽子都這樣大……”
他頓了頓,似乎纔想起自己也有個親傳弟子參與其中。
“若你自己做這事就罷了,為何還勞師動眾?叢凝記掛兒時情誼,你卻害得他以身犯險……
你倒是手段非凡,還有這麼多修為不及你的弟子,你可曾想過他們?
你這樣率性而為,如何能為一峰首座?將來又如何能當峰主之位?”
宵練這般說法,看似是恨拏離不服管教。可言語間又講到日後之事,就有些蹊蹺了。
他若不能為一峰首座,這些躲在身後人的難道就行了麼?又談起峰主之位——已是極不合他的身份。且不說宵練自己也是一峰主人,冇有妄議同輩的立場。就是現在的玄德真君……不也還冇死麼。
藺含章心頭一跳,突然悟出了什麼。他抬眼間,正好對上宵練審視目光。
真君見他眼神清明,氣度沉穩,心中也起了一番思量。他神色不動,對其中曲折也不再言語,拋出陣旗,轉瞬便將眾人移出了秘境。
秘境外,一艘比鯤鵬號規模還要大上些許的遊船,正靜靜懸停著。船上幾個弟子,依稀是冇參與試煉的翁衡等內門弟子,還有各峰幾位真人。
就算是他提前趕了人出去,也不必如此興師動眾吧?拏離疑惑間,見翁衡神色緊張,看到他時,更是如一張緊繃弓絃斷然鬆懈,露出苦相。
拏離向來心繫後輩,也顧不得還有長老在此,當即問道:“怎麼了?”
翁衡手握成拳,竟是一個字也不肯說。幾個真人也是哀慼神色,這副如喪考妣的模樣,映得整艘遊船都有些黯然。
“你既然發現了那陵墓,若能早些來報也好。”
宵練真君淡淡道,語調中帶上一絲惋惜:
“唉,也罷。你一個弟子又能如何……你所搗毀的地宮,是萬化宗悟道之地。”
他停了停,似乎也不好把這樁子事倒在拏離頭上。
“……那鬼道與我宗本就有些齬齪,竟在玄德衝擊分神的關頭打上門來。”
見拏離麵色發白,他頗為憐惜地注了一道真炁給這弟子,才繼續道:
“現下……藏劍一峰已經無主了。”
這話雖然說得清清楚楚,聽在耳中卻頗為荒謬。就連梅叢凝也仰起頭來,探尋地看著師尊。宋昭斐更不用提,一看就正尋思他那劇情。
輕飄飄一句話,半天才如重錘般落下。離開藏劍不過半年有餘,竟然死了一個化神真君?!
玄德真君若能衝擊分神,也不必遣他尋那些續命的草藥……拏離心中疑慮萬分,指甲直掐進了肉裡。又聽宵練語調悲涼:
“如今冇有能擔當峰主之位的人選,藏劍的各位修士,就先寄在其他峰門下修行……各峰皆有良師諍友,定不會叫你們白白耽誤。”
——不可能不白白耽誤。
若是新入門的弟子也罷了,那些修習多年的,此時再去到彆峰,哪還有師父願收。更彆提原本藏劍占著大片山地,就是培養靈植師的地界……現下弟子都分散出去,原有的靈田肯定也要叫彆峰瓜分乾淨。
一峰之中,傑出弟子也就那麼幾個。再放出去磋磨幾十年,藏劍可就真不複存在了。
“還望真君再多考慮!”
拏離深深拜下,懇切道:
“玄德真君羽化登仙,弟子心中甚感悲慟……可藏劍分派弟子一事,還需謹慎考量一番。不如等我師尊清庸道君出關……”
“可他幾時能出關?”
宵練截口打斷,語調還是一如既往地平靜。
“我明白你心中所想,可眼下不僅是少了峰主……藏劍上下,連一個金丹也冇有,你要讓這些弟子如何修行?”
怎麼會冇有金丹……他明白了。
那些執教長老,一個個躲著拏離視線,臉色比方纔還要差。拏離也來不及失望,隻定定看了翁衡一眼——他便是玄德真君的親傳弟子,此時冇有人比他悲傷更甚。
眼神交彙間,不必言語,也能看出他心中之痛。
“就算去往他峰學習,你也仍是請庸道君的親傳弟子,無人會苛待你……隻不過這首座職位,想來已有他人,卻不好再分予你……”
宵練真君的話語,如一張密密織就的大網,在遊船是之上盤旋。拏離跪於船板上,身形如雕像般凝著。
忽得,一陣大風襲來。這風自東向西,逐漸形成旋渦之態,將眾人衣袍裹得獵獵作響。空氣中也傳來細微“劈啪”聲響,一團烏沉山倒的雷雲,以極其可怖的速度凝結。
拏離驀然起身,滿頭青絲被吹得狂亂。他麵上不帶一絲表情,雙眼定定望著天空,眸色比雷雲還要黑沉。
“弟子鬥膽僭越……”
他一略低頭,身形已處在萬丈高空之上。那道靜若無波的嗓音,卻清晰傳達到每個人耳中。
“……這就要進階金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