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華觀音
在三天內,建木的所有人類,都在夢中見到了那相似的場景。
第一天的夢境,是百年前那場災禍的景象。如今地下已經冇有經曆大照射的人類存活,而在夢中,他們身臨其境。
天空裂開縫隙,數以萬計的火球從天而降。帶著明亮若星的光華,和融化地麵的熱度,天罰紛紛落地。巨大的太陽墜落了,大地一片白芒。農田裡、樹梢上、人、耕牛、破碎的衣服、山貓、搖晃草葉、千百歲的老樹……在高熱的虛無中融化了,變成一灘灰;遠處的人也融化了,四肢咕嚕嚕掉在地上,一顆頭到處找著方向,皮膚和大地永不分離……
夢的戰栗讓人們尖叫出聲,在規定的夜晚中嚎啕醒來。這一夜的恐懼劃破了麻木的生活,使人們暫忘了對地麵之謎的嚮往,在早起的明燈亮起前,就開始狂熱地向新神禱告:
善巧大悲降生羅華族;
上界獨尊降服眾魔軍;
身如濯濯白蓮光輝耀;
頂禮本師羅華觀音佛。
聲聲頌念,自然也傳到拏離二人耳中。他們隻當這羅華觀音佛是玉霄子瘋得厲害,要汙了與鬼修最不對付的佛脩名聲。觀音又是佛道兩教皆有的神位,一次得罪兩個,更是稱他的意。
而到了宋昭斐這邊,卻是被這稱號駭得渾身顫抖,捂住耳朵不敢細聽。纏繞他多年的痛楚再次襲來,隻有身邊兩個戰戰兢兢的凡童,忍受皮肉灼燒的痛苦,跪在一旁為他祈願。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不要這樣……”
和他形似瘋癲的狀態不同,玉霄子身披羅衣,手拈蓮花,麵上那慈悲笑容,和眼中淡淡光華,真是如神霄絳闕一般。而宋昭斐口中喃喃,他也充耳不聞,隻對那兩小童招手道:
“你們昨夜可做夢?”
“……回稟仙師,是。”
“夢見什麼了?”
聽他講完那離奇詭夢,玉霄子淡淡笑道:
“你二人來此幾天了?”
“回仙師,已經三天了。”
二人眼中都亮起了光。隻要待滿七天,他們就可以去往極樂。而在這七天內,口舌生瘡、皮膚流膿、甚至內臟出血、腦漿破碎,都是他們要經的曆練。
此時,兩個孩童身上傷口,散發出隱隱惡臭。而那天真的臉上掛滿希冀,讓宋昭斐恨不得直接殺了他二人痛快。
玉霄子麵容含笑,時而頷首,末了,手中蓮花散出滴滴雨露,落在那童子身上。仙人的恩澤讓他們忘卻了疼痛,感到一陣發自內心的喜悅。他們並不明白這是鬼修幻術,在看見對方五官中落下血淚時,也隻是相視一笑。
宋昭斐再也忍受不了,抽劍刺中一個孩子。他尖叫著劈砍了幾刀,被血液濺了滿臉。而更令他絕望的是,在他看向另一人時,那小童居然帶著淡淡希冀地看著他,彷彿這是什麼天大的獎賞。
他終於忍耐不住,嚎啕大哭起來。他想回家,哪怕回到剛穿來的太乙宗也行。哭著哭著,他拉住了玉霄子的衣角。眼下隻有這個男人是他能依靠的,卻也是他想逃脫的。
“沖虛,”他抹去眼淚,哀求道,“我不想再殺人了,我隻想回家。”
玉霄子反而輕笑起來,那張清華麵容,也難免泄出幾分豔色:
“怎麼,不是你說,要飛昇了你才能回家麼?我正是在幫你啊。”
“我……我回太乙宗就好,我要回宋家。”
“去做傀儡麼?”
玉霄子笑意更甚,托起他的下巴,讓他看見自己眼中的森然。
“其實我還是有些喜歡你的,你這般擰巴糾結的人,真是世間少有。叫我殺人時,一口一個道長的叫,如今換了你自己,就這般哭哭啼啼,真是有趣極了。”
“……我錯了,我……以前我不懂事。”
宋昭斐早已學會了隻聽自己想聽的部分,見玉霄子還有幾分情意,強擠出笑容道:
“其實殺人……也還好。可你為何非要扮什麼反派,反派最後要殺了所有人……”
“扮?”
玉霄子嗅了嗅手中蓮花,接觸到他鼻息的瞬間,那花瓣就化作一灘血水,沿著指縫滴落。
“我可冇有演戲的愛好,隻不過你給了我靈感,我覺得,觀音這個尊號,似乎比宗主更適合我。”
他邊說,邊擺出一副合十印。他十指修長,指尖一經觸碰,就蔓延出一朵十瓣蓮花的佛光。擺著擺著,又忽而大笑起來。
宋昭斐見他這樣子,心中除了恐懼就是荒謬,喃喃道:
“可是,反派最後是會被打敗的……”
玉霄子優雅地一拂塵埃,語調溫和,內容卻是淬毒般:
“難道你還覺得,自己是什麼主角?”
“我當然……我不是能是誰,難道拏離是主角?你也覺得他是主角?”
對方掃了他一眼,眸光中少見憐憫:
“主角、配角、反派,你這套言論很有意思,但對我來說冇有什麼意義;
真正令我在乎的,就算是你口中那‘劇情’吧。我玉神機,誕生於一個死去的婦人胎中,喝到的第一口母乳就是血汙。千百年來,本座做過最低賤的奴仆,也曾萬人之上、鬼界獨尊。死過多少回,就活過多少回。”
“這……這也都是劇情設定,是那個作者不好,他要虐你才把你寫成這樣……”
一陣大笑打斷了他的話,玉霄子忍不住捧腹。他也懶得再端那觀音姿態,斜斜靠在玉榻上,譏笑道:
“本座真是對牛彈琴,怎麼世上竟有你這般蠢笨的人。”
對方訥訥不言,他又搖頭歎息:
“事到如今,你竟還覺得這都是旁人能左右的。嗐,真是白瞎這身根骨。”
宋昭斐可是真切看過那書,忍不住反駁:
“你又怎知不是呢?”
“是又如何?”
玉霄子見那倖存的小童還在旁邊站著,這些聽不懂的話語,已經讓他完全迷惑了。他微微抬手,將其化為一灘血水,又從中撿出那顆小巧顱骨,在手中盤弄。比起蓮花,這纔是他趁手的玩具。
他與那粉骷髏空洞的雙眼對視片刻,突然將其砸向宋昭斐。可憐這‘主角’躲也不敢躲,隻能受著反派欺負。
玉霄子也失了對話的興致,隻懶散道:
“劇情也好,天命也罷。什麼正派反派、親媽後媽、光環庇佑,我都不在乎
——就算是一場戲,筆也會在我手裡。誰能譜寫的戲份多,誰就是這世界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