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土
隨著隱於暗處的城門緩緩打開,正如袁術夢中一般,兩旁牆壁上的琉璃燈,一盞盞亮起。
而那居然也不是火光。以修士細緻入微的觀察,似乎是幾根金屬絲線,在琉璃罩下均勻的發光。這種光線藺含章是熟悉的,正如煉器時被燒紅的鐵塊。隻是不知此物是何種金屬,發出的不是紅光,而是黃昏般平和且明亮的光。
“此物是什麼,為何發光?”
袁術此時和他們,幾乎寸步也不能離。拏離和藺含章遵照約定,冇有動用真炁,而隻能一人鉗著他一隻手臂——袁術好歹也是個少城主,哪受過這種待遇,頓時炸毛:
“隻許你們有法術,就不許我們有技術了?”
兩位修士對視一眼,顯然對他所說的技術聞所未聞。而且,他們感受到了炁的氣息。拏離試探道:
“難道有人在牆壁後操縱這些燈光?”
袁術冷哼一聲,突然說:
“你真想知道?”
冇等迴應,他突然向前一撲,推倒一座燈盞。琉璃罩落地便破碎,伴隨一劈啪聲響,熟悉的五行之氣浮現在周身。
是雷!這怎麼會有天雷。藺含章來不及思考,立即將拏離按在身下。黑暗中,他看見袁術被他強行散發出的真炁激得吐了一口鮮血,卻依然踉蹌爬到牆角,按動了一個機關。
下一秒,雷光爆鳴。卻不是從蒼空劈下的天雷,而是順著地麵根根引線,如水般流淌的雷陣。
拏離拽下發上的星河紗,可已無力施展。最終隻是罩住二人身體,緩緩垂落在地。
藺含章心頭一緊,眼中閃離閃爍雷光的雙眸。
那雙極深的瞳仁,因為驚訝而收縮,甚至細細顫動。其中胡亂跳動的暗芒,就是藺含章最後看到的畫麵。
然後,他遁入了一片虛空中。
彷彿天地混沌初開時的空茫,瞬間包裹住他。而他清楚這並不是幻覺——他居然遁入了神魂中。
藺含章簡直要氣笑了,隨即,一個更嚴峻的問題擺在他麵前。
他自己尚有魂台可避……那拏離呢。
藺含章急得險些失態,一時怨那該死的凡人,一時怨這本破書……早知此間驚險,可真遇上生死關頭,他也冇有自己想象中冷靜。陰陽蛛在他的召喚下現了身——這魔物近來總是變成他的樣子,還一臉呆樣。
藺含章顧不上計較這個,沉著臉捏住它喉嚨:
“帶路。”
加上在境界縫隙中的時間,這魔物認識他有幾百年了。自然最明白他手段,也知道惹毛他的下場。於是忙不迭地指了個方向,一道蛛絲,從上方垂下。
絲線在黑暗中閃耀幽光,藺含章伸手拉住時,還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直到一陣隱約歌聲,隔著霧靄般將他包圍。
眼前的景象逐漸清明。一個瘦弱的小孩,躺在婦人懷裡。而從周遭所處的環境來看,這般家徒四壁的模樣,顯然比他這落魄少爺的處境還差上千萬倍。
也對,他自己的魂台被陣法鎖著,哪是說遁就遁……那麼他一時情急之下,居然侵入了拏離的神識?
起碼這說明他二人的性命無虞。藺含章這麼想著,感受卻有些怪異。倒不是他不想瞭解拏離的想法……但也不至於用這種不入流的手段。
對藺含章而言,無論有冇有信仰,他師兄都是那一方淨土般的存在。如今要親自染指淨地,他心緒雖然奔湧,卻也總有幾分無奈。
藺含章自認為不是什麼非黑即白之人,三世中所做的大多,也稱不上好壞,而是時常遊走灰敗中。可就唯這一點圓滿,也不能有麼。
他暗暗歎著氣,逐漸看清了那小孩麵貌。頓時心中疼惜之意,把愁腸衝散。
師兄兒時竟這樣可憐,瘦得……簡直不成了人形。凹陷的兩頰上,一雙眼大如山貓,枯枝般的手臂無力垂下,被一個年輕的女子捧在手裡。
“小寶,吃一點東西……”
女子一邊說,一邊把手中的糊狀食物,向他嘴裡送去,嘴裡喃喃道:
“今日是你生辰,這裡麵有雞卵、還有牛乳……孃親求了好久,讓他們給我……吃了就能活下去,快吃一點,好孩子……”
被他喚作“小寶”的孩子,卻把頭扭向一邊,直直盯著藺含章。
難道他能看見自己?藺含章向前走了兩步,對方的眼神卻冇有跟著移動,而是凝固在空中。離得近了,除了額上痣,那五官,分明就是拏離的樣子。
見他瘦小一團的可憐模樣,藺含章也不顧這是夢幻,伸手就要觸摸。手掌還未觸及,那背對著他的婦人,卻突然回過了頭。
“……小寶。”
她的臉上冇有五官,而是逐漸從中伸出一把生鏽的鐵鉤。
那鉤子越來越大,越來越沉,最後一頭栽下,穿透了孩童的鎖骨,鮮血四濺。
藺含章一時驚怒,也不顧這是不是師兄高堂,仗著自己編織夢境的能力,一彈指,就將那女子化為了灰燼。
“師……”
對著這麼小的孩子叫師兄,他也是叫不出口。話到嘴邊,又變成一聲萬分憐愛的昵稱:
“小離。”
對方木訥地看著他,身上衣衫破爛,一碰就碎,露出底下分割著各個部位的標記。
藺含章隻看一眼,心臟就彷彿停跳了一般。再抬頭對上拏離的臉,所處場景已經改變。
清俊脫俗的道君,將硃砂點進他額間。
“以後,你就叫拏離。以我的位份,你作為本道君的親傳,以後就是藏劍的大師兄。”
即使在夢境中,也能看出這位道君氣息微弱,似乎下一秒就要消散。他又說了幾句話,最後替小童一整衣衫,手抬了又放,最後還是在他發頂一揉:
“做師兄的,要護著師弟師妹。”
他的手離開了,拏離卻抓住了他的袖子。這點力道對清庸道君來說,簡直輕如鴻毛一般。他揮落弟子的拉扯,身影在空中淡去。
“我要閉關……你懂事些……來日……再與你相見……”
來日是何日。拏離立在關閉的洞府前,日升月落,叢生的雜草清理過一遍又一遍,崖邊那棵剛發芽的梨樹也長得比他還要高。
至少在藺含章的瞭解中,直到今日——也就是清庸帶回拏離的半個百年後,清庸道君也冇有再出關。
藺含章皺了皺眉,揮散這場景:
“不等了。道君出關,自有訊息,哪是你一個弟子日盼夜盼能盼來的。”
已經長高了一些的拏離——不過還不到他胸口高。似乎聽見了他的話,眨巴著眼睛。此時真是他最可愛的年紀——僅次於現在。
既然是夢,藺含章便放縱自己捏了捏那張柔嫩臉蛋。
拏離卻後退了一步,有些警惕地看著他。
藺含章愣了愣,扭頭向後看去。隻見一俊朗少年,十七八歲的模樣,正瞧著崖邊那棵梨樹:
“阿離,我看這棵樹不錯,不如帶回去栽在我們院中,也省得你每日過來照料。”
看那麵貌也能知曉,此人是年少的梅叢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