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軟刺
若放在二十年前,他會想到有這一天嗎。
水霧氤氳,隔著升騰白氣,拏離背對著他的脊背,被水浸潤後透出羊脂般的光澤。輕煙般的長髮被攬做一把,搭在左肩上,垂順地向水下墜去。卻還有一小束,大概小指那樣粗得的一縷,被遺留在光潔的背上。被水浸濕後,蜿蜒地貼合著肌膚。
即使端莊如拏離,也無法完全打理好頭髮。緣於他有些散亂的髮際,額前腦後的絨毛頗多,大概是一類人的特征,增添幾分孩子般的稚氣。那縷烏髮,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一道裂隙,匍匐在他彎腰時凸起的脊椎上,又隨著舒展,慢慢冇入水裡。
也像他心頭的一根軟刺,反覆撥弄。作為一個絕對要求清醒的人,藺含章常感到對方帶來的情感是刺痛的。並非他討厭這種感受,而是就如直麵死亡的戰栗,和在安謐中沉睡的誘惑前,那一絲生機懸吊,像針刺一樣戳痛了他,慾念自此開閘,衝破出空落的洞。
曾經,藺含章對他也有過不太切實的香豔幻想。但真正赤裸相對時,拏離柔韌纖細的體態卻讓他心生苦澀。或許是求而不得的隱痛早已刻進血肉,無論是壽命、財富、愛,甚至所謂“主角”的光暈。從前苦求不得之物,拏離都端在盤子裡送給他了。他的軀體猶如容器,那還未上釉的素胎,逸散著近在咫尺的脆弱。
拏離清理完傷口,轉頭便見他欲說還休的眼神。誠然,他們有許多陰差陽錯的誤解,但最終都得到了趨同的迴應。不同於藺含章一步一問的謹慎,拏離完全遵從結果導向。他在池水中向他走近,用手指梳著對方有些纏繞的長髮。
長髮濕水,更是沉重,藺含章也隻是隨意往後一攬,露出整張麵容。此時拏離為他梳著頭,頭皮細微的拉扯感,逐漸化為了一種酥麻,讓這張俊容也染上顏色。
“早該修剪修剪。”
他嘟囔道。
拏離聞言笑了笑,把花露油在手心搓開,一點點抹在他略微捲曲的髮尾上。
“你這頭髮生得好,摸起來都滑手,還捨得剪麼。”
藺含章極少聽他這麼誇獎,消化完才說:
“師兄怎麼突然誇起人來,早知你愛秀髮,我該一日三洗,蕭蕭自梳,讓師兄看著更喜愛些,也能對我愛屋及烏了。”
拏離細細抹好他的髮尾,鬆鬆挽成髮髻,用一根玉簪簪著。那一頭黑髮濃密,簪子插進去,都有些受不住力。
“我可不記得,對你有吝褒獎。”他淡淡道,“隻不過外貌天生天成,總是強調,豈非讓貌不如人的人難受。再說你生得俊美,本就萬中無一,難道還缺我兩句好話麼?”
自那日互明瞭心思,藺含章也逐漸意識到,拏離並不是聽不懂他發癡,而是自己受用著,便默許了。想到這,他便接道:
“當然缺。旁人誇我千萬句,也比不上師兄一句。”
“那我要如何說?”
拏離笑著抬住他下巴,將這張“萬中無一”的漂亮麵孔抬了起來。這說法也不誇張,就是他修行這些年,見慣了雲容月貌的人物,也冇幾個比得過他這師弟的。
平時繃著臉就美得嚇人,更彆提這般婉麗柔順的模樣。而這表情,大概是隻有他見過的。
就算拏離純質如此,也到底不是活在真空中,不可能對這樣的美色不受用。從前不說……表麵上是他剛纔那副說辭,實則也有些逗弄心思。畢竟是美人在懷,他怎好不配合。
這番想法要是傳出去,恐怕要令不少人大跌眼鏡了。不過拏離對自己向來誠實,一邊摩挲那光潔下頜,一邊道:
“是說阿貞紅綺如花、仙顏似玉,還是說這一頭青絲,‘蘭膏墜發紅玉春,燕釵拖頸拋盤雲’。”
他情態認真,不像調笑,倒是極為欣賞的語氣。藺含章聽得眼熱心熱,語調低啞:
“我竟不知師兄也有這風流麵目,真令阿貞受寵若驚。”
“這就風流了?你還是不知事。”
拏離搖頭,愛憐道:
“這樣的話,每部話本裡都有一籮筐。我不常言,是因我對你並非寵愛,更不是見色起意……而是將你當作相伴仙途的道侶。”
藺含章心頭狂跳,喃喃道:
“那……”
冇等他“那”出個所以然,雙眼就看見對方裸露胸膛上,一道淺色疤痕。
方纔那刀傷並未全部複原,而是留下了粉嫩新肉般的傷疤。藺含章伸手觸碰,指尖挑開他胸前濕發。一片瑩潤肌膚上,那點瑕疵愈發明顯。
看見這點痕跡,他心裡就有氣,恨不得把那死孩子捅幾個來回。但他也冇機會真這麼做。那是個凡人,他一彈手指,他就得死了。
……曾經的自己不也是如此麼,如今有了力量,果真不一樣了。藺含章一時感到戲謔,又伴隨絲絲後怕。雖不願和拏離做什麼師徒,但不可否認,他此世每步前行,都有他的關懷引導……也許拏離也早看出他心中偏執,才如此留心,冇讓他走錯了路。
若不然,他會是那枉曲直湊、矯情飾詐的梅叢凝,還是為富不仁、狂妄自大的應崇惠,甚至殺人如蒿、殘暴狠毒的玉霄子?
他的手指在那疤痕上描摹了幾遍,似乎透過這小小的痕跡,能看到拏離心裡去。師兄除了覺得癢癢,倒冇什麼特殊反應,甚至連那兩旁顏色淺淡的秘處,也大方地由著他打量。
他越是天真淡然,藺含章腦筋越歪,居然大著膽子舔了舔那疤痕,唇齒模糊地告狀:
“師兄如此不愛惜自己,還講要與我相伴仙途……若你出什麼事,我也不要活了。”
嘴上說得是怨夫的話,動作卻不見軟和。不僅嘴唇貼著他的胸膛輕咬,那雙手也緊緊扣著拏離纖細腰身。直到那心跳在他耳邊快了,頭頂呼吸也逐漸急促,藺含章方纔貼著他的肌膚,抬頭擺出個最具美感的神情。三千青絲順勢垂下,洋灑在水麵鋪開。
他不言語,拏離也怔愣。潔白牙齒輕壓著下唇,半晌才鬆開。
“你——”
他說到一半,眼睛轉了轉,卻是低頭一吻,印在藺含章唇上。
雙唇輕挨,一道菁純真炁,從唇齒交接處傳遞,流經四肢百骸。藺含章挑了挑眉——他早料到,拏離說得淡定,其實隻懂些雙修術法,對夫妻敦倫之事則是一無所知。
麵對這麼純淨的一雙眼,藺含章還真有些瑟縮。冇想到拏離也敢說:
“你若想要,直說就好了,莫耍那小性子……”
藺含章頂了頂牙膛,不等他說完,就將那張嘴堵住。雙唇綿軟迎合,牙關也被溫和地撬開,一條柔滑的舌,就在那等著他掠奪。
藺含章不吝教導,以身作則,抓著自己唯一一個天真爛漫的“弟子”,傳授了這纏綿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