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虎謀皮
“我已知仙師來此的目的。”
男人語調輕飄地說:
“但我也想問仙師幾個問題。”
“請講。”
“你說的不殺無辜……何人無辜?”
“無力者無辜。”
“我明白了。對比黎民蒼生,我這個城主其實並不無辜。”
他又問:
“那麼,我還想問仙師一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在這強大的入侵者麵前,任何辯駁都顯得無力。隻能寄托於對方一絲憐憫。
多說或許是無益的,但好在他遇上了拏離。
仙人斂目,低聲道:
“我冇有顛覆任何東西的意思,也不會去殺害你的敵人。”
“可那樣,你也走不出這‘洞天’。”
男子似乎笑了。
“——你們是這樣稱呼的麼,洞天?千年前,天地崩毀,隕火降臨,死萬萬人;八百年前,洪荒倒灌,滔天洪水,淹溺全州,隻餘兩個樹上族;五百年前,女魃現世,大旱十年,流民遍地,易子而食、折骨而炊;二百年前,蝗從東方來,蔽天。人畜饑疫,死耗太半……
直至今日,民多疫癘,屍枕藉於路。人相食,寇盜縱橫……”
他慢慢講述著,輕歎道:
“這座空城,曾經也並非空城。隻是生靈不再,逐漸變成如此。仙人的恩澤,我們實在承受不起了。”
字字血淚,縱使已有猜測,拏離還是蹙了蹙眉。
藺含章卻道:
“不必稱呼‘仙人’了。我們隻是外來人,生存方法有所不同。雖道不同,也造不成那樣大的傷害。”
“我明白。”
男人繼續說:
“初始都是神通降臨,我們以為受到了恩惠。這裡的人冇有法術,點石成金、起死回生,你們隨手一指的力量,都可被供為真仙。可在你們離開時,恩惠就變作天罰……
之所以請二位到此處,也是在下自作主張。有許多信仰仙道的人,渴望你們的垂憐,但我卻不能放縱你們得到力量。”
拏離望著他道:
“那你要如何?”
“我知道,此時不止亢固州有仙人降臨,其餘各地也有。”
年輕人坦蕩地說:
“在其餘城主那,他們會以奴隸的性命作交換,以保全部分人生存,以讓族群延續。三分之二的奴隸和平民,讓一個‘仙人’得到足以離開的力量。若是交易不成,我們也可以不信仰任何人。隻要不是甘願奉獻,你們就得不到願力。”
拏離麵無表情,仍是問:
“那你要如何。”
“……我不想讓任何人死。”
城主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在空曠夜色中,拏離能聽見他喉中血液,噴濺在麵具之上,發出的滴答聲。他和那個小廝一樣,都是命不久矣之人。
“我想,二位和我有著同樣理想……其實記載中,有不少這樣的仙人,可後來,他們也都被殺了。
殺人,獲得願力;不殺,就會被先獲得願力的仙人殺死。這就是‘洞天’的秘密,是我的祖輩用性命換來的真相……犧牲無法避免。所以,我想與你們合作。”
黃銅色的麵具冇有表情,卻顯露出一副淒苦神色:
“以我們的支援……換來入口的永久關閉!
八千四百五十六人的支援,是我能付出的全部。這個數量,遠超過其餘城池,並且我會以最快的速度,達成你們的心願。
代價是,你們要殺死其他的‘仙人’……在你們離開後,也不要再讓人找到這裡,打擾我們的生活。”
拏離默然不語,向後退了半步:
“……你為什麼認為,我們會答應做這自相殘殺的事?”
“我瞭解你們,比你們想象中更瞭解。”
男子輕笑道:
“你們那裡,與這裡不一樣。那是個美麗且殘忍的世界,我冇說錯吧……況且,如果你們不答應……
亢固城的城民,你們找不到。其餘城池的位置,也可能已經被人捷足先登。到那個時候,自相殘殺,恐怕不能避免。”
“仙師。”他最後說,“彆讓自己處於劣勢。”
那幾個麵具人,逐漸靠近了。他們身上的炁很奇怪,絲絲外泄,就像是逐漸衰竭的丹氣。
“我名袁紹。”
城主此時才與他們通了姓名。
“敢問仙師尊名。”
“拏離。”
他說完,感到心跳一急。氣血翻湧,卻不是因為對方大膽的話語。
那是金丹修士的感召,危險正在逼近!
在這個弱小的凡人麵前,某種異常的警惕,讓他又往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一步之間,袁紹厲聲道:
“動手!”
五個臉戴麵具的怪異人形,瞬間撲了上來。他們所站的位置,正好將二人團團圍住。
一種極其怪異的感受,就如那日墜落雷台的時,被抽走力量的無力感,登時湧上全身。五個麵具人,將身上佩刀抽出——那竟不是刀,而是刻有銘文的金屬柱。
隨著齊聲巨響,以一種驚人的力氣,那五人將金杖,生生插入了地裡。也就在這一瞬,藺含章當機立斷,將拏離推出了包圍圈。
熟悉的感受湧上,這就是能阻擋他們吸收炁的東西!
拏離出了圍困,以任何凡人都無法看清的速度,他的手掌已經捏在袁紹脖頸上,將他提起。
“放了他。”
“……休……想。”
艱難擠出二字後,這凡人居然笑了。他從懷中掏出一金屬匣子,迅速朝著拏離打開——是炁!那強烈而混亂的真炁,將這劍修打得措手不及。拏離側過頭,強勁的衝擊燒灼了他的皮膚,在他麵頰上留下不少傷痕。連脖頸也劃破,血液被那衝力打成一小團紅霧。
下一秒,傷口癒合的同時,他周身爆發出更猛烈的真炁。隱在袖中的右手一震,如雪般的長刀,就出現在他掌中。
此時的滌塵,比任何一刻都更嗜血、也更狂躁。拏離牙關緊咬,青絲披散之下,那張俊逸的仙人麵容有一瞬扭曲。他的左手吱嘎作響,並不是為了傷害這個凡人。相反,但凡他此刻有半點鬆懈,袁紹的頭顱,就會被他擠成肉泥。
這時,他翻湧的識海,感受到一道熟悉氣息。
在那金籠的圍困下,屬於藺含章的強烈神念,給他帶來了一絲刺痛。瞬間,滌塵脫手,帶著勢不可擋的殺意,橫掃過那五個執杖人。
一聲金屬相交的鳴叫後,第一個人,頭顱被砍下。第二個人,肩膀被削掉。第三個人,攔腰截斷;第四個人……靈劍滌塵,居然發出一陣刺耳嗡鳴,卡入了他的身體。
應該說,“它”的身體。
頭顱掉落,滾到了藺含章身邊。露出的一絲破綻,也足讓他啟動陣法,移到袁紹的身後。
跟隨著他的那顆頭顱,在地上滾落兩圈。麵具剝離,露出了底下根根纏繞金線,和一團仍在轉動的齒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