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化宗
“交出殘卷。”
拏離不大會威脅人,此時也隻有一句陳述。但他周身湧現的氣息,已經將宋昭斐抑得喘不過氣來。體內骨骼,也在重壓下發出不堪聲響。
拏離指尖顫抖,方纔砍向玉霄子的一劍,他已是出了全力。就在宋昭斐感到自己眼珠都要被擠出眼眶之時,仍冇等到玉霄子救場的他終於絕望了,張口道:
“師……兄,彆……我給你……”
他掙紮著,從法囊中掏了一大堆東西。藺含章眼尖,抬手便勾過那張殘片,和已有的拚合在一起。
玄明洞天的入口,就在其中。
——這並非字麵含義。大義的殘片,不像藏寶圖那麼簡單,會顯示具體座標。而是以更精妙的方式,讓得到此圖的人,直接進入內部。
藺含章看著紙上的兩個法陣。拏離和宋昭斐手中的,剛好拚作一片,構成召喚陣。而應崇惠那弄來的那片最重要,是啟動陣。
他當即盤坐,多出八隻手臂,如蜘蛛結網般飛快地畫起來。
在他繪陣的同時,拏離看向眾人道:
“洞天即刻開啟,請各位道友自行決定是否進入。”
玉霄子挾同門要挾這一出實屬意外,二人應對意外的方式也十分簡單粗暴。
——他不是非要進那洞天麼,偏偏就不讓他進。而且是除了他,都能進。
反正在場也都是太乙修士,如此也算完成宗中任務。眾修士一時喜不自勝,甚至都忘了方纔同伴罹難的痛苦,紛紛響應。
藺含章落下最後一筆,霎時間,天地變色。一道雪亮雷光閃過,似乎將蒼穹撕裂。
頭頂上滾滾天雷,讓不少修士都背後發涼。好在那雷光並未降達地麵,而是在空中縱向蔓延,逐漸彙聚成一道極亮的隙,其中隱隱散發清光。
雲獸聲聲怒號中,那道間隙,就像菌類噴灑孢子一般,向外吐露銀紗般的道道幽光。隨之泄露的星星點點的光,猶如甲蟲盤旋飛舞。伴著一聲高亢的鳥鳴,那貫通三界、跳出域外的妙音神鳥終於顯露了尊容。
猶如黑夜中的一束火把,它的到來比白天更亮,也更讓人難忘。那身披雲霞的巨鳥,脖頸上佈滿閃著光的鱗羽,兩隻翅膀如銀河一般飄逸,揮灑間似乎抖落無數宇宙。
那鳥生著一張雌雄莫辨的人臉,眉眼纖長、嘴唇微撅,白圭無玷的肌膚近似透明。
就如那城主所說,在天上來客的麵前,這些平日裡神通廣大的修士,又如何不是凡人。
和它對上視線的人,似乎都在一瞬間丟了魂魄,空落落不知歸處,化作一縷青煙。藺含章也在此時繪好了第二個法陣,那陣型看不出如何含義,升騰在空中如一朵蓮花。
神鳥微微側頭,嘴唇輕抿,似乎有所期待,在看到那座法陣時,大如山峰的頭顱才微微降下。雙眼微闔,那美麗的睫毛就扇動出颶風,將眾人吹得七零八落。
下一刻,它望向天空,引吭高歌。
它的歌聲在眾人耳中,似乎不是一種韻律,而是敲擊在神魂中的震顫。隨著那殷紅嘴唇開合,似乎要把人帶離人世……
的確,玄明洞天的入口,就在妙音神鳥的韻律中。
拏離緊緊捆著宋昭斐,不讓他掙紮。其餘人則是趁此期間,將自己全身心融入歌聲中,被另一個世界貫通。
其中自然也有人承受不住神鳥歌喉,口鼻流血,險些入魔。拏離一個眼神,藺含章就知道該做什麼,立即結出傳送陣,將這些支撐不住的弟子送走。
直到山語荷也閉目消失在空中,拏離纔將宋昭斐拋向那傳送陣,和藺含章一同準備進入。
宋昭斐不停掙紮,眼見就要冇入陣法,卻被一隻慘白的手掌攔住。
那隻手捏著他的脖子,一點點自傳送陣中走出。藺含章心道不妙,一時忘了這老魔也是陣法師,在蛛腹中嗅到他的氣息,便沿著那陣法出來了。
可那是他的陣法,他怎麼能如此隨意地……
很快,他就知道了緣由。
那隻手,被他身上伸出的另一隻手狠狠握著,指甲甚至劃出了血痕。而玉霄子已經不能稱之為人。強行通過法陣,讓他變成了一團詭異的人體肉球。全身上下,似乎還有無數類似的手和腿。甚至一張張人臉,在鼓囊的皮膚各處浮現。
方纔被拏離一劍切開的傷口,正有一顆頭顱從中冒出,又被玉霄子用力地按了回去。
他走出傳送陣,身體一陣扭曲後,又變作俊美道人模樣——如果忽略那衣角領口處,不斷湧動的手指。
宋昭斐早已被嚇到失聲,臉色也因為缺氧而漲紅。這場景在藺含章看來再熟悉不過了。隻差一步就能進入洞天,可萬一宋昭斐讓他捏死了……
且不說能否再重來……
“拏離,這也是你宗中弟子,你要救,不如全救下?”
眼見那歌聲就要停止,在不知宋昭斐身份的情況下,進入洞天的機會,和一個常常暗中使絆子的人性命之間,結果顯而易見。
——顯而易見他的好師兄會救人。
雖然此時隻有這麼一個選擇,藺含章還是在心中暗歎。除非人家自己送死,其餘能救的,他師兄怎會放過。
而且他看出,玉霄子也並非真的想殺宋昭斐……說來也奇怪,他二人身上冇有合籍雙修的氣息,卻相伴了多年。比起對待道侶,不如說玉霄子是在監視著宋昭斐。況且就是前世,這人也不像個會憐香惜玉的人。
那麼,是什麼讓他放下了殺意?
心念電轉,幾乎瞬間,一個可能性就讓他瞳孔緊縮——宋昭斐已經表明瞭真身,他選擇玉霄子作靠山,就是料定他必然會得道飛昇。
那麼那【世界一】中的內容,玉霄子也已經知曉了。他可不是宋昭斐那種渾噩之人,此時對拏離的針對,也有了緣由。
在掌握足夠資訊的情況下,他能猜到的事,玉霄子也能猜到。以他的性格,與其說是修為的追求,不如說是對極端的挑戰……他也想取代拏離這個原主。
與此同時,拏離已經和他殺作了一團。玉霄子也不再顧忌,被一劍砍入身體,就如砍中團腐肉一般,沿著劍刃又攀升出其他器官。
和藺含章所想的聖母心爆發不同,拏離此時救人的心態不大強烈,而更多是拖住玉霄子,直到那入口關閉。
對於宋昭斐……他又不是傻子。還能上趕著營救,無非是此人好歹是自己師兄的未來道侶——先不說此事成不成,梅叢凝本就性格彆扭,經曆此事,彆生了什麼心魔。
他也在心裡歎了口氣,難得有了些期盼:隻盼日後這二人的事,彆再和自己有瓜葛……
歌聲一停,他的目的也已經達到,毫不戀戰地拖著宋昭斐抽身離去。
“道長宅心仁厚,居然放棄如此大好的機會,也要救一個對自己心懷怨懟的人。”
宋昭斐聽他說這話,生怕拏離轉頭一劍砍了自己,小聲道:
“師兄,你不去玄明洞天是對的,相信我。”
藺含章聽了這話,又起一番心思。不過眼下容不得他多想,六乘懾心鏡已經捏在了手中。
先前不知玉霄子什麼來路,現下總算有些眉目了。
“我師兄天之驕子,去不去洞天,都是穎悟絕倫,必將有大造化。”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玉霄子每一處表情。
“而你就不同了……玉霄子,看來你與這具肉身融合得也一般,才如此執著玄明洞天裡的東西。
或者,我該叫你——萬化宗宗主,玉神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