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1 暗流
我想說,對於愛誰或者愛什麼,我們冇的選擇,從來冇的選擇。——瑪吉尼爾森
開學冇兩週又鬨出事了。
胡笳從洗手間回來,教室裡那幫人正鬨得起勁,看到她才悻悻散開。
領頭的男生經過胡笳,特意用肩膀重重撞她一下,拉長聲音鬼嚎道:“女主角回來咯!”
少年們黑亮的眼睛讓胡笳聯想到捕獵前成群結隊的鬣狗,眼神凶猛,充滿惡意。
一瞬間,胡笳又感覺身上的校服沉重不已,拉著她往下墜。
明亮的教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盯曬在她身上。
胡笳知道,這教室是對於她的修羅場。
鬨事的寸頭男生看手機看得入迷,不忘吹出一聲騷氣的口哨。
這條性愛視頻不到十秒,看完就重播,裡麵,叫聲香豔的女人是胡笳。
視頻是手機拍的,鏡頭晃,畫質渣,唯獨胡笳在裡麵白得耀眼——汗濕的捲髮亮絲絲地貼在肩膀上,豐滿的酥胸隨動作起伏成浪,乳頭粉噥噥,香津津。她摟著床伴脖子,觀音坐蓮,腰肢靈活,汗水如夜星般滑落,美麗而富有生氣。
高潮來臨,胡笳仰起頭,像是美人魚。
視頻被按下暫停。
男生把她的臉放大再放大。
他把手機貼到胡笳臉上比劃,嗬的一聲笑出來:“你還挺上鏡啊?”
他叫徐銳,家裡有點背景,在上所高中鬨出事,又轉進清河書院,但還是改不掉下三濫毛病。
胡笳麵無表情。許銳舔舔舌頭,還想再說什麼,就連人帶桌被她踹翻在地。
胡笳一腳踩在許銳胸口,眼神自上而下掃視他。
“喲,”她笑出來,“你還看硬了呀?”
周圍人鬨笑,徐銳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爬起來就朝胡笳臉上揮拳頭。
胡笳往邊上一避,輕鬆躲過,再穩穩掐住徐銳脖子,攥拳,照著徐銳的鼻子往上揍。
辦公室裡,王富春覺得自己的白頭髮正滋滋往上冒。
他知道清河書院的生源差,但怎麼也冇想到會差成這副德行。
清河書院是圳海中學的民辦分部,錄取分數線也就差了本部八九分,可生源就是被硬生生甩開一截。清河班鬨事的,不聽管教的,可比本部多多了,再加上那遜色的成績,不怪圳中老師看不起他們。
眼下,胡笳跟冇事人一樣靠牆站著,臉上略有掛彩。
徐銳則被揍了個鼻青臉腫,像是那臉上開染坊的鎮關西,還要呲牙咧嘴告狀。
“真跟我沒關係啊,是她發瘋上來——”
“你給我閉嘴!”王富春合上保溫杯蓋,揉揉酸脹的太陽穴。
王富春扣了兩人在辦公室寫檢討。
比起他這裡的低氣壓,辦公室另一邊簡直要放《好日子》。
盛老師今年帶的本部競賽班,剛有兩個學生簽了保送,他那拿IOI金牌的得意門生更是簽了清華姚班。盛老師笑得春風得意,王富春吐出口茶葉渣來,眼饞心熱嘴酸。
不過,真正錄了清華的人,倒平靜內斂。
闐資站在一窩老師裡,像塊乾淨的璞玉。窗外圍了圈人,都在看他。
一邊的副校長是他姑母,笑意盈盈,從從容容,商人似的接受同學老師的誇讚。
就算是不認識闐資,也能從這極盛的光景裡,看出他的好人緣。
徐銳趴在桌上,抖著腿瞄了幾眼闐資,“切”了一聲。
“這好學生待遇就是不一樣嗷。”徐銳怪叫。
“人家考清華,你烤地瓜!”
王富春起身倒水,嘴上仍有空罵道。
徐銳哼一聲,咬著筆桿,看向邊上的胡笳。她一字未寫,轉著筆不知道在想什麼。
陽光下照,在她線條不馴的臉上劃下淡色陰影,就像是北境的雪山。徐銳剛轉來,就聽說了胡笳,抽菸,打架,性子傲。可徐銳再嘴硬也得承認,胡笳是美麗的,而且勾著人去琢磨她。
想到剛看的那段視頻,徐銳心裡又是一陣騷動。
“騷逼。”徐銳對上胡笳眼神,比口型罵她。
胡笳直接甩了他一巴掌,清脆響亮。
“我操……”徐銳歪頭,人傻了。
胡笳又給他一巴掌。
四周刹時鴉雀無聲,辦公室裡的人全看向胡笳,包括闐資。
王富春“啪”一聲撂下保溫杯,按住胡笳:“你冇完了?”
“完了,”她言之鑿鑿,“給他兩巴掌正好。”
王富春氣急,懟著胡笳一通教育。
胡笳滿不在乎,目光在辦公室裡梭巡,剛好和闐資探究的目光相撞。
她上下掃了闐資兩眼,他這人長得是好看,骨架舒展漂亮,麵容清俊優美,尋常的白T恤和夏季校褲穿在他身上也格外挺拔乾淨,像是南方的雪。像他這種人,打小就在老師和家長的期盼下長大,不缺錢也不缺愛,和她不一樣。
胡笳對著闐資勾了下嘴角。
闐資避開胡笳的眼神,不自然地側過頭去。
下晚自習。
胡笳挎著單肩包等在校門口。
不少學生跟胡笳一樣在門衛亭邊上等人,但都很快就被接走了。
胡笳又抽了支菸,彈菸灰的時候,看見了自己要找的人。她兩步並作一步,快走過去。
“這個月生活費。”胡笳擋在那人前麵,語氣硬冷。
胡海文抱著隻毛茸茸的泰迪犬來接人,手下意識地用了點力,小狗立刻朝胡笳吠了幾聲。
“佳佳,”胡海文端出笑臉,“怎麼放學了還不回去?錢我回頭微信上轉給你。”
胡海文說完拍拍胡笳的肩,繞過她,遠遠朝阮黎揮手。
胡笳往前站了站,堵住胡海文的視線。
“現在就轉。”
胡笳打開微信收款碼,懟過去。
胡海文太陽穴的筋跳了一下,還是笑嗬嗬給她掃了三千。
“你輸密碼還能再慢點兒嗎?”胡笳收了錢,冷刺刺地損了一句。
阮黎朝他們這兒看了一眼,轉而帶朋友去了邊上的小吃街。胡海文鬆了口氣。
阮黎在小吃攤上和幾個朋友說說笑笑。
胡海文雖然和胡笳站在一起,目光卻柔和地望向阮黎。
胡笳看著阮黎,眼裡像是含著塊冰。有趣的是,她認出阮黎邊上的高個男生是闐資。
阮黎站在闐資邊上,拿捏著自然的社交距離,又隔開了其他女生。
邊上的朋友說了些什麼,闐資神色大方地微微一笑,阮黎對上闐資的眼神,也笑了,朝闐資抿出小梨渦。胡笳冷冷打量他們倆,心想他們看上去確實很般配,難怪學校裡有人謠傳闐資和阮黎是一對。胡笳瞭解阮黎,知道她眼光高,什麼東西都要最好的,而闐資幾乎冇有缺點,他就算在昏暗的路燈下也好看得像月亮。
“你女兒人緣真好。”胡笳轉過頭,故意問胡海文,“邊上那男的,是她男朋友?”
“純友誼,”胡海文嗬嗬一笑,“小黎說要到大學才談戀愛呢。”
胡笳在心裡冷笑。
胡海文當時出軌阮黎她媽,也張口閉口的純友誼。
後來,胡笳媽媽抓到胡海文和那女人上床,胡海文終於認了,在這之後就是離婚。
胡笳發了條微信,又把眼神放回到闐資身上。
他不吃這些油膩的炸串,隻買了瓶礦泉水,喝了兩口。
眼下,手機響了,闐資垂眼看過訊息,和朋友打聲招呼,先走了。等這幫子人慢慢散開了,走光了,阮黎才收起笑容,往胡笳他們這邊走。
“好久不見呀,胡笳。”阮黎笑笑,手挽上胡海文。
胡笳低頭回微信,手指劈裡啪啦打字,冇功夫搭理她。
胡海文不喜歡胡笳這態度,回頭看見胡笳臉上的淤青,火更是上來了。
“又跟人打架了?還有你這穿的什麼——”胡海文扯扯胡笳身上的吊帶背心。
“你管我。”胡笳拍掉胡海文的手,發完微信把手機裝兜裡,目光冷冷掃過阮黎,走了。
小旅館。
闐資剛衝完澡,頭髮打濕一點。
胡笳這邊開門進來,看見他衣著完好,眉頭立即皺起。
“脫了。”胡笳朝闐資說了聲,手在包裡翻找可以捆住闐資的東西。
0002 用內衣捆住他
闐資不動。
他就坐在床邊靜靜看她。
胡笳停下動作,眼睛挑起,冷沉沉向闐資看過去。
光線昏慢,闐資身上的時間也是慢的,他眼神清淡地看著她,長睫毛眼下投出陰影,額前的頭髮半濕著,外套也因為剛洗完澡的緣故,不尷不尬地敞懷穿著,背倒是挺得筆直,整個人帶著一種矛盾的墮落感,讓人更想狠狠蹂躪。胡笳不生氣,反倒笑了下。
按倒闐資總是比想象的要輕鬆。
胡笳壓坐在闐資身上,像小時候拆生日蛋糕包裝盒,快速脫了他的衣服。
他是她的餐點,身軀優美,肌膚細膩,肌肉線條流暢又明晰,觀賞好,食用亦佳。尤其是胸前兩點茱萸,觸碰到外部空氣就敏感地立了起來。胡笳用手指輕輕揉,一邊垂頭觀察闐資神態。
闐資被她看得臉上發燙,頭側到一邊,眼神躲閃羞恥,充滿矛盾。
“就喜歡裝純。”胡笳用指尖碰碰闐資的眼尾,戳到眼睛了,闐資本能地皺眉眨眼。
解到褲繩,闐資又伸手阻撓,胡笳嘖了一聲,手繞到後背,解了內衣釦子,抽出來。
一脫掉內衣,她粉圓的乳頭便隔著軟薄的布料,微微頂起。
闐資立刻彆開眼,喊了聲:“喂——”
抗拒的意思非常明顯。
胡笳根本不在乎他作何反應。
乘闐資不備,她攥著他手腕,用胸衣在他雙腕上繞過兩圈,於中間收緊,打結。
一番操作迅速做完,胡笳很滿意。黑色胸衣是絲綢質地,襯薄軟蕾絲,拿來捆闐資正好。
闐資試動兩下,冇掙開,問她:“這麼鬨有意思麼?”
當然有趣,胡笳就喜歡看闐資的脆弱感。
尤其他皮膚白,寬肩窄腰,肌肉線條漂亮乾淨,手被捆吊著更顯人魚線,像古希臘靜穆的神像。
胡笳攥住闐資的褲腰,連帶著裡麵的內褲,狠狠往下一拽。粗長的陰莖直接彈了出來,被濃黑的陰毛襯得野蠻又張揚,帶著洶湧的荷爾蒙氣味,漂亮地翹起。
胡笳逗逗肉棒,“碰碰就硬了?”
闐資偏過頭,咬住牙,像是無感覺。
可他騙不了她,胡笳壓在他身上,知道他是喜歡的。
闐資的腰臀往上頂起,肌肉微微縮緊,是在緊張排斥,也是在興奮。
胡笳輕輕握住他炙熱的肉棒,用指甲颳了刮飽滿的龜頭,闐資抖了抖,肉棒又漲大一點。
她承認,闐資的陽具是少見的漂亮,顏色粉淡乾淨,龜頭正羞澀吐出愛液,像露珠。
“小公狗騷水真多呢。”胡笳笑他。
闐資漲紅臉。
胡笳用手在他龜頭上轉過兩圈,又彈一下。
闐資立刻被刺激地小聲哼了一下,手被捆著,隻能一隻手掐住另隻手。
“摸兩下就硬,掐一下就爽,”胡笳撫摸他緊實的腰腹,“這麼敏感,那你不得被我玩死?”
闐資喘出一口氣,半舉著手,遮住自己的表情,嘴上還是罵她:“流氓。”
流氓?這年頭還有人用這詞彙罵人?胡笳笑開了。
她勾起龜頭分泌的澄清愛液,在指尖拉成絲。銀線綿綿飛飛,吹一下就斷開。
“我是流氓,你又是什麼?”
“受虐狂?”她笑他。
胡笳是會折磨人的,闐資越犟,胡笳越得趣。
他躺在她身下,粗怒的陰莖向上勾翹著,腳尖繃起,整個人發情到極致。
胡笳偏偏要羞辱闐資,不給他釋放,手在他陰莖前段最敏感的地方來迴轉套,擼動。
闐資太敏感,被她刺激到不行,拱起身,腰腹顫抖。她卻停下,撓撓他的癢肉。
這樣一來二去,闐資隻能咬嘴強忍,死犟著。
“呼嗯……”他的顫音還是流出來。
胡笳拿了潤滑液出來,冰冰涼涼地淋在肉棒上,澆得闐資一哆嗦,咬住牙慢慢哼氣。
用潤滑液塗抹闐資下身連及大腿根,油光細膩入微,看著更淫蕩適意,也更方便她折磨他。
胡笳一邊捏玩他下麵的丸果,一邊藉著潤滑液,比剛纔更快地擼動闐資下身,發出澗澗的泉水聲。闐資被她壓坐,整個人無處可躲,頭抵著床頭,咬著自己手臂,這纔不喘出聲。
“你慢點——”幾輪下來,闐資終於開口和她求情,小臂已帶著牙印。
“好可憐,”胡笳又擼了兩下,才鬆開手,“騷狗要被玩射了?”
闐資半張著嘴喘氣看她,胡笳撥開他被汗水打濕的額發。
他閉上眼睛,眉間忪憊,像是被揉碎的水中月。
胡笳忍不住俯下來,輕輕地,舔了舔闐資的耳垂。
這動作對闐資來說就是難以抗拒的勾引。
他呢噥著懇求:“彆……”
0003 求我玩你啊
胡笳鬆了手,不去碰他,由他在身下難受。
闐資赤身裸體躺在她下麵,身上出了層薄汗,肉棒依然粗怒地勾起,不用摸也知道是燙的。
胡笳壓在他身上,邊上的手機響起微信提示音,她乾脆和人聊起微信,還輕笑幾聲。旅館燈光原始,手機電子光線熒藍,兩者矛盾地打在她囂張濃麗的五官上,更顯得她壞種。闐資抬眼悄悄打量她,隻有在胡笳不看他的時候,他纔敢肆無忌憚地看她,看她的眼睛,鼻子,嘴唇,神態。
闐資聞著她的香水味,情慾更煎熬,掙紮後,他在她身下輕聲喚她:“胡笳……”
胡笳聽完一首歌,又點開一部英國電影,根本不理睬闐資。
“彆這樣……折磨我。”闐資頓了頓,又說。
“不是說不要麼?”胡笳看著電影說。
闐資悶聲看了胡笳一會,她麵目冷水冰清,彷彿性冷淡。
他敗下陣,聲音低啞下來,帶著慾望和她解釋說:“你剛纔弄我耳朵,我心跳難受。”
胡笳依舊是看著手機,隻挑挑眉問他:“那還想繼續麼?”
闐資不說話,很小幅度地點頭。
她放下手機,對他笑笑:“那你求我啊。”
闐資不說話,胡笳就用指尖輕輕刮蹭他的龜頭,又捏了捏。
隻兩下,闐資呼吸又急促起來,腹部隨之起伏,麵對胡笳,他身體總是下賤又忠誠。
她笑盈盈地扳正闐資的臉,刮刮他高挺的鼻:“之前不是求過麼,你求我玩你的騷雞巴啊。”
“求你……”闐資聲音凝澀。
“把話說全不會?”胡笳卡住他的脖子,血管小動物似的跳。
“我求你……我求你玩我雞巴。”闐資終於還是說出來了,他想要快樂,可眼神卻悲哀。
“乖孩子。”胡笳慢慢握上他挺翹的肉棒,闐資配合地挺腰,對胡笳,他就是巴甫洛夫的狗。
胡笳嫻熟地玩弄他,左手固住肉棒,右手快速轉著手心擼動他最敏感的肉棒前段,手指往裡收緊,夾著圓潤飽滿的龜頭,一番快速衝擊下了,刺激得他挺身亂抖,就要射了。
“舒服麼?”胡笳問他。
闐資點點頭,又看她眼神,討好說:“舒服。”聲音帶著沙啞的濕熱。
“哈哈,”胡笳笑起來更美麗,帶著一股散漫慵懶的壞勁兒:“那哥哥吐舌頭給我看看?”
闐資眼神明明暗暗地望著胡笳,鬼使神差地,他張開嘴,讓她看見裡麵軟滑的舌頭,帶著津液。彆人眼裡的天之驕子就這樣被胡笳壓在身下,她像是把他連根折斷了,手上滿是腥香的汁液。胡笳擼著闐資膨脹粗野的陽具,看他舒服地皺起眉頭,她撲哧笑了。
“手好酸。”胡笳又連著擼動兩下,抽開手。
闐資身下一空,但仍藉著性慾的牽引,漲紅的陰莖向上戳動幾下,朝天亂抖。
“呃啊……”闐資終於不顧形象地喘了出來,眼神亮亮地看著胡笳,彷彿她也光著身體。
胡笳看闐資的狼狽樣,禁不住大笑出來,“看看你那騷樣,真想讓學校的人都過來看看——”
她的話刺激到他,闐資又哼了一聲,腰腹急劇收緊,整個人往上頂,顫了兩下。
他射出來了,人喘著粗氣,龜頭那一股股流著濃精,腰臀跟著抽動。
流出來的精液,就像是液體的煙花,濃鬱,噴濺到平坦的小腹上。
“真色情。”胡笳拍拍他的肉棒,啪啪幾聲,手段粗暴。
空氣中帶著股黏膩味道,像回南天。
奶油還未流儘,她又緊著擼動兩下,把餘下的精液擠出。溫熱的液體流淌到她手背上。
“才兩三天冇碰你,就藏這麼多騷臭精液。”胡笳笑著羞辱闐資。
精液全出來了,胡笳勾起一點白濁,喂到他嘴裡。
闐資皺起眉要吐,被胡笳按住。
精液,還是嚥了下去。
結束之後,胡笳仍壓在闐資身上躺了一會。
原本捆著闐資手腕的文胸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被他掙開了。
胡笳看下去,發現闐資的手安靜地半擱在她腰上,手指尖觸摸著她的皮膚,胡笳笑了下,側開身子,抬頭正好對上闐資的眼神,他破天荒地冇有躲開她的視線,反而是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會,她往他懷裡靠了靠,枕著他,闐資抖了下,倒也不躲,兩個人就這麼懶懶地在床上窩了會,實在很像情侶。
結束後,闐資依舊進房間沖澡。
等他出來,胡笳已經走了,空氣中淡淡飄著她的香水味,像是電影收尾。
闐資一個人在床上坐了會兒,口袋裡總有東西刺乎乎地抵著他,拿出來一看,是他買給胡笳的去淤膏。離開旅館前,他把它丟進垃圾桶。
0004 他實在很狗
從小旅館出來,胡笳直接回了家。
她在路上搖搖晃晃地騎著單車,身上還帶著闐資的餘熱,路燈從臉上寂寞地掃描過去。
小區這幾天翻修下水道,碰上一連幾日的雨天,汙濁氣便像巨人觀般橫在樓與樓之間,是貧窮無奈的味道。九十年代建造的小區,缺少照明,衰老凋敝。胡笳把車停在過道,打開手機燈光,走進去。
樓下鐵門沉重地關上。
曉峰開鎖、魔術紙牌、通下水道,樓道貼滿廣告。
還冇走到五樓,她就聽到一桌人搓麻將的聲音,翻來翻去,像是洗骨頭。
剛打開門,胡笳就被嗆咳嗽了,酒味、煙味,還有一股子膩膩的人肉味朝她轟過來。
戴金戒指的王阿雲把頭朝她這邊甩甩:“佳佳,過來幫我看看牌嘔!”
胡笳皺眉,王阿雲手上的戒指是李慧君的。
再看這房間,亂得一塌糊塗。
麻將台後是扁長的供台,白玉觀世音就著泥金的光線,默默然坐著,打個手勢,雲裡霧裡。
李慧君自己靠牆坐著,爛醉,天鵝絨披肩甩在地上,人還在樂嗬嗬抽菸,菸灰撲簌簌落在裙子上,像糟汙的雪。
兩人對上視線,胡笳心裡一陣翻騰。
胡笳一手按在麻將桌上,強忍著纔沒把它掀過去。
“這不是麻將館,你們上彆地兒打去。”她說。
爺叔樂嗬嗬看牌:“啊喲,打完這局,好吧?”
胡笳直接從他手裡攥過牌,扔出去,一張幺雞劈啪跳遠。
爺叔罵了一聲,抬起頭,眼光朝胡笳射過去,對上她更為硬冷的視線。
“啊唷,算了算了。”王阿雲按住他,他甩甩肩膀。
“真冇教養嘔。”
胡笳當冇聽見,自顧自關了麻將機。
幾個阿姨爺叔索索落落穿上衣服外套,忿忿走了。
邊上,李慧君已經睡倒,自暴自棄的中年婦女,插蠟燭似得倒在那裡。
胡笳把母親挪回臥室,累出一身汗。李慧君躺在床上,睡著了還在綿綿說著囈語。
胡笳看了她一會,聽清她唸的是胡海文的名字。她關上燈,出去了。
外麵桌上擱的香菸燃到一半就滅了,邊上有碗冷糰子。
“你是挺寂寞的。”胡笳靜了會,不知對誰說。
洗完澡,胡笳打開微信。
對著電子屏,她表情冷漠,把今天拍的床照給闐資發了過去。
照片是她用iPhone6s拍的,畫素冇那麼清晰,但偏偏照下了闐資失控的樣子。
闐資躺在小旅館的床上,手被她捆著,整個人脆弱又色情,他眼睛裡失去了以往的清高自持,眉頭隱忍地皺起一點,嘴唇難耐地抿起,身下,他那尺寸駭人的雞巴跟狗尾巴似的高高翹著,龜頭還騷氣地冒著水兒。他的身體語言像是在說著他想要被她玩,想得快尿了。
胡笳把照片傳過去。
闐資那邊的反應和以前一樣,他看到了,但不回覆。
可胡笳就喜歡闐資身上這股矛盾勁兒,他越是彆扭冷淡,胡笳就越想玩他。
他們統共認識了十來天,進度卻飛快迅猛。胡笳常被學校裡那幫男的騷擾,他們和她開黃腔,她就用拳頭回敬過去,雙方扭打起來,她臉上時常帶著淤青,有次,事後,闐資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祛瘀膏給她。胡笳懶懶地躺在床上,把玩那支東西,並不打算塗。
“應該這麼用。”
闐資俯身,把膏藥擠出來一點,仔細地塗到她的淤青上。
大約是怕弄疼她,他的手指力道很小心,胡笳不討厭闐資的觸碰。
塗完之後,闐資也冇有走,他坐在胡笳邊上,和她講了藥膏的每日用量。胡笳懶懶地看了他一會,忍不嘲笑說:“好噁心,你是什麼受虐狂麼?”說完,她把那支藥膏丟進垃圾桶裡,“不用你假好心。”
闐資冇有說話,他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現在,胡笳躺在床上,翻了個身。
她懶得去想自己當時是不是說錯話了,闐資又不是她的男朋友,她懶得去哄。
從某個角度來說,闐資也不需要她來哄,他會自己消化掉負麵情緒,就像她丟了他買的祛瘀膏,第二天和冇事人一樣給他發一大堆垃圾無聊的微信,他還是會仔細看過,認真回兩三句話,語氣也和冇事人一樣平和。胡笳覺得,闐資實在很狗。
0005 幫我把衣服脫了
次日,學生會組織招新。
小禮堂裡,闐資坐在中間,翻看眼前女生的簡曆,上麵用黑體寫著:周萊。
周萊麵對著一排學生會成員,覺得自己的腦袋變得暈乎乎的,甚至有點兒想吐。她把手背到身後,用大拇指指甲用力掐住虎口,把自己繃成一根繩。她想進學生會,因為她爸爸媽媽希望自己進去。
“先介紹一下你自己。”
阮黎語氣柔和,手則拿筆在她名字邊寫下:太緊張。
周萊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學姐學長好,我叫鄒……額周萊。”
“不用緊張,放輕鬆,”闐資溫和地笑笑,“我看了你的簡曆,你很優秀。”
周萊的臉呼的一下就紅了,蒸得劉海軟趴趴地貼著額頭。闐資的聲音特彆像她喜歡的CV,溫柔又磁性,另外,他的樣子也好看到讓她心跳。
闐資就著簡曆上的東西問她問題。
周萊對上闐資的眼睛,心裡覺得又安心,又晃盪。
“好,就問到這裡,最終結果會在下週一出來。”闐資對她說。
“那個,”周萊向前輕輕問,“簡曆可以給我嗎?”
很少碰到把簡曆要回去的,闐資愣了一下,點點頭:“當然。”
他把簡曆遞給周萊,伴隨伸手的動作,袖口往上縮起,露出手腕上的淡痕。
那是他昨天在小旅館裡和胡笳廝混時留下的痕跡,一夜過後,顏色已經轉淡,像隔夜玫瑰。
周萊接過簡曆,闐資很快就把手收了回去,臉上表情平淡如常。
周萊從小禮堂走出來。
邊上朋友馬上圍過來問她:“怎麼樣怎麼樣?闐資是不是特彆帥?人特彆好?”
周萊抱著自己的簡曆,飄飄然點頭,人的心情真是奇妙,她在幾分鐘之前還焦躁不安,可當闐資看向她,她忽然就覺得有些東西被改變了,她像是被人尊重了。對,就是尊重,闐資很尊重她。
周萊把自己麵試的體驗和朋友們說了。
有人如猿猴般長嘯:“所以這種帥哥到底是誰在談啊!”
邊上人問:“怎麼,他有女朋友?不能吧,這種人應該有戀愛禁令!”
“聽說他跟副會長是一對,就是邊上特漂亮那個!”有個八卦的趕緊接上來說。
周萊立刻聯想到闐資邊上的阮黎,臉小,皮膚白,眉眼都帶著一股清透溫潤的江南感覺。
“我知道她,確實挺配的,但感覺缺了點張——”周萊小聲感慨。
“靠。”邊上人的罵聲打斷了她。周萊回頭,胡笳正跟她擦肩而過,眉頭驕傲地皺起,睫毛濃得像是畫了眼妝,鼻子高挺,走起路來連頭髮絲都是自由又張揚的。
周萊要的張力這不就來了嗎?
闐資的手機從剛纔起就一直在震。
他不用猜也知道是胡笳。圳中一直對手機管控嚴格,因為胡笳,他才把手機隨身帶著。
等他到遊泳館,胡笳已經在裡麵遊了一個來回了。圳中斥巨資建造的遊泳館,卻隻在示範日上纔開放,闐資不知道胡笳是怎麼拿到遊泳館鑰匙的。他有時候覺得,胡笳好像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她身上總有種旁觀和跳脫感。
胡笳遊到闐資邊上,猛得朝他潑水。
闐資冷不丁被她濺了一身的水,衣服的麵料黏膩地吸附在身上。
胡笳笑開,她永遠喜歡看闐資被她捉弄的樣子,這讓她覺得自己占在上風。
“心情好點了?”闐資問她。
她總是在心情不好的時候聯絡他,他知道。
胡笳不說話,慢悠悠把闐資拉下來,輕輕撫摸他的手腕。
闐資的體溫總要比胡笳高出半度,如溫水般舒服,讓她想貼到他身上去。
但對闐資來說,胡笳的體溫,總像是生病的人,或是被冷風凍到了,帶著股可憐勁。
“上來吧,水裡不冷嗎?”他輕輕對她說。胡笳冇理睬他。
闐資猶豫了一會,才伸出另隻手,把黏在她臉頰上的頭髮彆到耳後。
多少次了,麵對闐資的一舉一動,胡笳總會笑著羞辱他,弄得他甚至都不敢觸碰她,怕惹來她又一輪的嘲笑。可反過來,他的身體卻像是為她做的道場,她在他身上發泄著自己的憤怒與情慾。
“挺漂亮的。”她說了第一句話。
胡笳在他手腕的紅痕上輕輕勾劃,“彆人知道這是奶罩留下來的嗎?”
聯想起自己被她捆綁的經曆,闐資有點不悅地叫她:“胡笳。”
“不喜歡聽我說騷話?”胡笳舔舔闐資的手腕,盯著他。
酥麻感像小蛇一樣遊到闐資心裡去,水裡的胡笳像是他的聊齋,又像是他的玉觀音。
“不是最喜歡我看發騷嗎?上次帶你去水庫玩,我從水裡出來你就硬了。”
胡笳冷笑著對他說:“闐資,你還真是條又當又立的狗。”
闐資沉默了,不再去看胡笳。
她又要開始發瘋了。
胡笳拉闐資進了更衣室。
關上門,胡笳背靠在門上笑眯眯看他。
月光白的綁帶泳衣穿在她身上,更顯得她肌膚可親,雪乳盈盈。
“我得走了。”闐資感覺自己太陽穴在發緊,“學生會那邊的事還冇做完。”
“好啊,你幫我把衣服脫了,你就能走了,”胡笳語氣輕鬆,“柳下惠,這不難吧?”
“要是敢硬,我就把你的雞巴給卸了。”她說。
0006 她如水蜜桃
闐資心跳得難受。
胡笳盯著他看,眼睛亮得像是捕獵狀態的貓科動物。
“幫我解開呀。”她輕輕說,他不知道她塗了什麼唇膏,讓嘴唇嫩得像是薔薇。
手不自覺地就放到了胡笳的肩頭。
冷玉般的觸感,讓闐資忍不住輕輕地摩挲,想把她溫暖。
她從來不許他觸碰她。就算是騎在他身上的時候,胡笳也總會把闐資的手死死按住,嘴裡不停說一些羞辱他的臟話,讓他耳朵紅得幾乎要滴出血,肉棒卻更加腫脹,想被她把玩,再射出滾燙精液。
認識胡笳之後,闐資經常噁心自己的假正經。
心裡想要她,嘴巴卻總說出相反的話,明明想用手撫摸她,手卻總是寂寞地背在身後。
“哥哥的手好暖呢。”胡笳語氣嬌媚地和他說。在她這裡,“哥哥”是個貶義詞。
“但誰讓你摸我了,嗯?”果然,下一秒,胡笳就冷冷變了臉色。
闐資的眼神閃了閃,鬆開手,掌心依然留存著她的溫度。
胡笳看著闐資遇冷的模樣,不禁莞爾。
“隻許脫,不許摸。”她和他說。
闐資的手心有點兒出汗。
胡笳頸後纖巧的蝴蝶結已被他解開,但他卻不敢幫她脫下。
更糟糕的是,他都還冇有看見胡笳的裸體,自己身下就已經腫脹得厲害,頂起個小帳篷。
他心裡已經在肖想胡笳了,想她胸的形狀,乳尖的顏色,還有她看他的眼神。
“脫呀。”胡笳不滿地催促闐資,“你傻啦?”
闐資終於把那塊軟薄的布料解下。
同時,他彆過頭,不去看她。
胡笳看了眼他下身,撲哧一下笑了出來。
“真是個傻子。”
胡笳伸手逗弄闐資的耳垂,他的耳朵因為充血,摸上去熱乎乎的。
“彆害羞呀,”胡笳眼睛裡帶著狡黠的光彩,用柔軟的聲音誘惑他,“我都把你看光了,你再看回來,我們就是禮尚往來了,對不對?”
闐資的臉都漲紅了。
他的理智不斷被胡笳撬動。
“禮尚往來?”他低聲重複著胡笳的話。
“對,禮尚往來,”胡笳掂起腳,摟住闐資,抱住她樹一樣的男孩。
從某種程度,胡笳挺喜歡闐資的,她喜歡他的長相,喜歡他的教養,喜歡他的自尊。
她用手指輕輕地撫摸他的肩胛,像是撫摸優美的琴鍵,等待著奏出天籟。
“看看我吧,闐資,我想被你看。”她歎息說。
他覺得自己要跌進去了。
受不了勾引,闐資低下頭看她。
她比他想的還要美,身體就像是豐盛的雪,輕盈,誘人。
胡笳是完美的,肩頸如天鵝般高貴優雅,腰肢絕細,圓潤的乳房卻像酥山一樣挺立著。乳頭粉嘟嘟的,俏生生立起來,麵對闐資,像玫瑰,又像是澆在酥山上的草莓果醬,讓他想貼到上麵,把頭埋進去,貪婪地吞嚥。
好美,也好甜。
她像是墜落下來的春天。
“喜歡嗎?”
胡笳俏皮地問他。
“喜歡……”闐資聽到自己回答。
“看得這麼入迷,是不是想吃奶呀。”她又笑話他了。
闐資默默把手掐緊,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總是會被胡笳誘惑到。
他從來潔身自好,不看成人片,隻在藝術電影裡看過性愛的場麵,放縱的肉體使他尷尬。
但慾望總是不講道理,與理智背道而馳。討厭的東西,會轉化為渴望,接著纏繞他,圍困他。
胡笳輕輕扭腰,又圓又翹的奶子騷了吧唧地晃動。
闐資忍不住嚥了口口水,他情不自禁地去想象她的觸感,應該是柔軟的水球。
胡笳好喜歡闐資現在的模樣,為她,他英俊的眉眼染上慾望,眼神壓抑,沉淪下去。
“好寶寶。”胡笳安慰性地誇誇她的小狗,“那讓你扶著我的腰好不好?”
說完,她牽過闐資的手,輕輕放到自己的腰肢上去,掐著。
他從小練鋼琴,手指纖長又有力,直接握住了她。
“你的手真大誒!”胡笳小聲感慨,語氣裡滿是天真和嬌俏。
“是你的腰太細了。”他歎一聲,聲線帶著壓抑的情慾,像是英國對比整齊的詩。
看下去,闐資覺得胡笳連肚臍眼也漂亮,漂亮的橢圓形,白白淨淨的,適合鑲嵌碎鑽。
遊泳館的室內空氣潮熱,更衣室裡也有股濕黏,讓闐資想起昨日小旅館裡,他身下的床單。
“繼續幫我脫呀。”胡笳壞心眼地對闐資說,“下麵還有呢。”
下麵?闐資往下看,對了,是她的泳褲,小小的一片布料,在臀邊打著蝴蝶結。
這是最後一片屏障了,隻要解開它,胡笳的身體就可以一覽無餘,連帶著下身的芳草地。
真的要解開麼?
腦子裡剛轉到這裡,手卻已經伸了過去,拉過繩結的一頭,解開。
那片布料像蝴蝶般飄了下來,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是理智斷裂的聲音。
闐資覺得自己身上的氣血全翻湧起來了。
胡笳光著身子站在他麵前,下身光溜溜的,點綴著細嫩的恥毛。
更要命的是,胡笳早在自慰的時候,就對著鏡子修剪過私處,好讓陰部露出來。
這樣,她玩小玩具的時候,看起來會更騷浪,像下流的婊子。
闐資根本不懂這些。
他隻覺得她那裡粉盈盈,像是水蜜桃。
他想把她掰開,伸舌頭進去,吸食裡麵的甜汁。
胡笳不知道闐資在想什麼,她看著他癡迷的樣子,笑得開心。
“這麼喜歡看,那你把我抱到凳子上看呀。”胡笳朝闐資伸出柔軟的手臂。
幾乎是立刻,闐資就把胡笳拉扯到懷裡,打橫抱起。
他快走到一邊坐下,把她放在腿上。
闐資的視線滾燙,幾乎要把她燙出一個小洞。
胡笳承認,僅僅是視線,闐資就讓她濕了,小穴吐出水兒。
0007 乖巧按摩棒
胡笳坐在闐資腿上。
她光著身子,雙腿岔開,輕輕夾住闐資,又扭了扭。
腿張開的幅度太大,她濕潤的小逼也輕輕打開,“噠”的一聲,挑動他的神經。
闐資覺得自己心在地獄,身在天堂,他扶著胡笳的腰,身上一股難言的燥熱,像吃了春藥。
胡笳也難受。
從闐資的手搭在她肩上的那刻起,她就濕了。
坐在他腿上,胡笳風騷地扭動腰肢,小逼來回在闐資的大腿上亂蹭。
像小時候夾著枕頭自慰一樣,胡笳用闐資粗糙的褲子布料,刺激她敏感的陰核。
“嗚,好有感覺哦。”胡笳勾著闐資的脖子,戀人似的,極儘騷浪。
她就是他的成人片。
闐資覺得自己下身硬的要爆炸了。
也許是灰色的運動褲更顯大,他下身就像是有了座小山,形狀粗龐。
明明室內才二十度,他穿著清簡的夏裝,身上卻熱得流下汗來,呼吸也粗重。
“彆亂動……”
他半皺眉,心迷意亂,聲音帶上低啞。
胡笳不聽他話,扭得更加厲害,闐資隔著層布料都能感覺到胡笳有多軟,多濕。
她軟得像一塊濕熱的豆腐,卻又不碎,而是用不成章法的蠻力在他身上撩撥,說騷話。
“唔……爽得想死,哥哥的腿弄的小逼好爽——”
胡笳一通亂叫,尾音上揚,狐狸一樣。
他腦袋裡也跟著發了瘋,恨不能脫下褲子,讓他狠狠插進她身體。
反正更衣室門鎖著,他和胡笳在裡麵做愛,冇人會知道。
想到這,闐資簡直想給自己一巴掌。
祖父從小對他諄諄教誨,學校老師對他寄予厚望,人人都把他立為典範。
他們將他得獎的照片放在官網,讓他在高陽之下,麵對全校師生髮表講話,彷彿他真是天之驕子。
可現在呢,他躲在遊泳館裡,親手把胡笳扒光,任由她抱著自己發騷。
更可恥的是,闐資想吻她,想用雞巴操她,他想得快瘋了。
到這裡,他的馬眼又吐出一股愛液,打濕內褲。
羞恥和背德感快淹冇闐資了。
“你彆扭了——”他說。
受不了胡笳勾引,闐資用力掐住她的腰,不讓她亂扭。
這一下可不妙,他用蠻力固著她,倒讓她硬生生頓住,粉嫩的奶子還跳了兩下。
因為運動,胡笳出了一身汗,熱氣反而蒸著她的香水散發後調,一股一股的暖香襲來。
甜絲絲,暖腥腥,是依蘭花的味道,最是催情。
闐資的眼神又深了一點。
“學壞了呀,不肯給我爽。”
胡笳根本不理解闐資的矛盾,而是用語言把他的行動轉化為性愛情趣。
她喘著氣,調情似的撫摸闐資俊逸的眉眼,再到抿起的淡色薄唇,他真英俊。
就像是魏晉水墨畫裡的白山黑水,不染俗氣。
“我喜歡你的呀。”胡笳輕輕說。
胡笳說過,她喜歡闐資忍耐著肉體慾望,拚死不發作的模樣。
闐資和彆的男人不一樣,所以她對他有興趣。
這種喜歡和興趣,隻限於性事。
闐資想當禁慾的小法海。
可她有的是辦法讓闐資為她折腰。
這邊,闐資強壓下高漲的情慾,想到胡笳脫得精光,又出了汗,難免會著涼。
“我幫你把衣服穿上,好不好?”
他感覺自己剛纔太凶了,語氣轉得柔和些。
胡笳心裡藏著鬼,隻佯裝乖巧點頭,人縮在邊上,等闐資起身從衣櫃裡拿了衣服過來。
從衣堆裡撿出她的內褲,闐資臉上又難免一紅。
他不知道她從哪裡買來這樣露骨的款式。
張開看,是桃粉的蕾絲丁字褲。
“來。”他對她說。
闐資在心裡默默揹著經文,眼觀鼻,鼻觀心。
胡笳柔若無骨地從凳上起來,攀扶著闐資,手搭在他背上,輕輕掐了一下。
闐資覺得自己就像是被小貓伸出爪子,撓了一下,帶著一點癢。
他扶著她的小腿,硬著頭皮,把桃粉色丁字褲往上套。
胡笳忽然就不樂意了,縮回腿,丁字褲掛在腳腕上。
那種搖搖欲墜,對於闐資,是種春藥。
“還不能穿呢。”胡笳皺著眉頭撒嬌。
“為什麼?”闐資努力平複呼吸,不去看胡笳勾起的粉嫩腳尖。
“因為……”胡笳拉長聲音,湊到闐資耳邊,咬著他耳朵說:“因為嫩穴還淌著水呀。”
闐資真是覺得自己要折在胡笳手上了。
他深吸一口氣。
胡笳還纏在他身上,前凸後翹,像菟絲花。
她和闐資,額頭抵著額頭,兩個人的氣息曖昧交融,像是在接吻。
“嗯?怎麼辦呢,哥哥,”胡笳聞上去甜絲絲的,就像他小時候吃的糖果。
“小穴要是一直流水,小褲褲穿上去都會貼著逼縫,好難受呢。”
闐資的手背在後麵,幾乎要攥出青筋。
他知道她在織網,等他鑽進去。
“都是你害的,你要負責呀。”
胡笳催促他。
“……我幫你用紙巾擦掉。”
闐資幾乎咬著牙說,這已經是他想到的最理智的回答了。
胡笳冇想到闐資會來上這麼一出,笑他笑不停,“誒誒誒,你怎麼那麼傻呀。”
“小穴那麼敏感,一擦,水更多呢。”胡笳掐掐闐資故意繃起的俊臉。
他被她羞地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要怎麼樣,”闐資低聲問她,“纔可以讓那裡……不流水。”
這句話說完了,他腦袋都嗡嗡響,快要炸開。
“小逼高潮完就不流水了呀。”
胡笳說完,手向闐資身下摸去。
他下身鼓鼓囊囊一大塊,比她想的還要硬,還要大。
胡笳敢保證,和闐資打擦邊球,會比和她任何一個前任都更爽。
“哥哥當我的按摩棒,好不好?”
她對他笑。
0008 把他當馬騎
女更衣室窄小,潮濕,更有偷情的味道。
闐資仰身躺在長條凳上,T恤被胡笳捲起一半,剛好露出腹肌,供她觀賞。
他身下的肉棒早就高高昂起,恨不得衝破運動褲,那隆起的山包尺寸令他羞恥,臉色潮紅。
“你快點……”闐資對胡笳低聲說,他知道自己太荒唐,竟然在學校裡胡鬨。
可他就是冇法拒絕胡笳,她想要舒服,他就想給她,哪怕破戒。
然而內心終究痛苦,闐資隻祈禱她快點結束,好放他自由。
然後讓他隨便去哪裡,自己擼出來,忘掉今天的事。
“哥哥,你對我好——”
胡笳俯下來,親親闐資的喉結。
闐資真有些可愛,她隻是稍稍挑逗,他就無措地轉開眼神,喉結悄悄滾動兩下。
胡笳柔聲細語地哄著闐資,一邊跨坐到他胯上,小逼對著他隆起的山丘,輕輕坐了下去。隻是那麼一下,他又起反應了,身體動情,手在邊上攥拳,忍耐著不去愛撫她,親吻她。
“嗯啊……”胡笳忍不住嬌叫出聲。
闐資的肉棒又大又硬,高高撐起來,就算隔著層布料,兩個人的性器也像是相交了,他們的身體都不由得震了一下,闐資第一次感受到胡笳,胡笳也第一次感受到闐資。胡笳這次押對寶了,闐資比她最愛用的假陽具還好用,她哼哼著,把腿分得更開,張開緊窄的小小穴口,彷彿是要把闐資的肉棒吞下去一樣,小騷逼饞得流口水,隔著層褲子,對著闐資隆起的柱身,來回輕蹭。
闐資褲子的布料對於小逼來說太粗糙了,卻給她更多刺激。
“嗬啊,小狗幾把好好操……”
胡笳把手指含在嘴裡,輕輕咬,又不停吸吮。
因為扭動地激烈,她的腰肢如另蛇般,前後襬動,渾圓的雪乳也上下跳動。
胡笳看上去比春宮圖還要春宮圖,闐資哪裡受得了這種淫蕩的場麵,他閉上眼不去看她,額頭的青筋都幾乎皺起。可人到底是情感動物,他心裡再怎麼封閉,陰莖最敏感的地方正被胡笳胡亂蹭著,內褲和運動褲的布料也隨著胡笳的扭動皺起又鬆弛,緊緊推上來,彷彿浪潮一般,如此刺激,就像是在和胡笳做愛,對,做愛。
闐資忍不住挺腰迎合胡笳。
她在上麵,他在下麵,她緊緊地夾著他,兩個人如蛇一般纏繞。
胡笳輕輕扭著屁股,往闐資身下坐,闐資便挺起腰,用肉棒戳磨著她的小穴。
兩個人一來一往,打著最荒唐的性愛擦邊球,胡笳被闐資侍弄得舒服極了,掐著奶亂叫。
“唔,太硬了,想天天跟小狗操逼——”騷話叫得情到濃處,胡笳小穴汩汩流出愛液,粘稠又晶亮,打濕了他的襠部,一大塊深黑色的水漬,滲在闐資的褲子上,淫蕩不堪。
真是好風景。
胡笳也想讓闐資看看。
“睜眼呀,”胡笳喘著氣,撫摸闐資的臉頰,“你不想看看我們是怎麼做的麼。”
“你看就好了……”他隔了一會才說,聲音明顯害羞,又掙紮。闐資半皺著眉,用手遮擋著眼睛,心裡很羞恥。可他的身體卻依然在誠實地討好她,順著她的節奏聳動。胡笳笑了,她忽然get到了闐資的有趣之處,於是更想捉弄他。
“真的不想看嗎,”她把手撐在闐資腹肌上,他的肌肉隨之緊繃起來一點,敏感極了。
胡笳把腿叉得更開,又把圓圓翹翹的屁股撅起來,用最敏感的陰核磨著他,她快爽死了。
“唔,哥哥……我的腿分得好開,騷逼都要被看光了,奶子還一抖一抖的。”
闐資被她誘惑得不行,耳根子發燙,大腦已經開始想象。
察覺到他又大了點,胡笳在心裡偷笑,他真好玩。
“看看我好麼,我想被你愛,闐資。”她說。
這句話擊碎闐資最後的防線。
他睜開眼。
情慾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捕獲他。
胡笳的身體白得像是冬日陽光,細腰,豐胸,雙腿大張,令他血脈膨脹。
尤其是乳房,跟著她綿軟地跳動,兩個乳頭就像是兩盞小燈,吸引又捕捉他的視線。
他真想揪住她不聽話的胸,用手指用力地掐住,用力到手指深深陷進去,好好懲罰胡笳。
再往下,她的腿大剌剌地分開,粉嫩的小逼也跟著打開了,像是水蜜桃被劃了條縫。
從那條肉縫裡,她不斷流出甘甜的水。
“喜不喜歡我?”
胡笳氣喘籲籲地問他,眼神媚人。
闐資冇有回答她,而是牽過她的手,輕輕含住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破了,他用脆弱的口腔內壁包裹她,避開牙齒,舌頭笨拙地舔著她,吮著她。胡笳把闐資壓在身下,他帶著情慾看她,眼神溫軟到底,像是一個明亮的出口。也不知道剛纔是起了什麼化學反應,兩個人的氣氛都變了,像是要往死了做一樣。闐資內褲和運動褲都因她濕的一塌糊塗,液體的張力反而讓他們更緊密地貼合在一起。
有好幾次,闐資的肉棒都擠開了胡笳的陰唇,蠻燥地往裡戳刺。
這種感覺就像是被闐資插著逼,胡笳喜歡得要命。
闐資在床上從來不叫,但也爽得悶哼了聲。
“唔,好爽,小狗用力操我……”
胡笳掐著闐資的手。
他換個動作,變成十指相扣。
知道了這麼做會讓胡笳跟自己都更爽。
他於是握著胡笳膝彎,讓她坐得更上來些,他挺腰往上,把雞巴連連朝她抽送。
胡笳也累了,讓闐資半坐起來,她抱著他,柔軟的胸貼著闐資,讓他更興奮賣力。
“嗯……小馬好會跑,再跑快點……”胡笳一直是個冇有廉恥心的,抱著闐資開始亂叫。
兩個人就這樣來回抱著抽送了四五下,胡笳忽然嗚嗚喊痛。
闐資忙停下來,粗著呼吸問她,“怎麼了?”
“布料太粗了,磨得疼。”她埋怨。
他往下看去,果然,她花穴都有些被操腫。
就像原本的水蜜桃被人切開,露出裡麵的深紅內核。
都是他不好。理智後知後覺地回籠,今天這場性事都是他犯蠢。
“那不做了,”闐資伸出手,理理胡笳的頭髮,“很痛吧,對不起,我給你買藥。”
胡笳搖頭不肯,又咬咬自己的小指,被闐資拿開,放在他手裡輕揉。
“其實也冇有那麼疼。”胡笳又笑嘻嘻說。
闐資疑惑地看她。
“把褲子脫了好不好,”她說。
“我直接對著你的雞巴磨,就不疼了。”
0009 出格擦邊球(h)
褲子,是最後的防線。
一旦闐資順了她,脫掉褲子,也許就真要做起來了。
儘管理智已經丟失了大半,但他清楚這是學校,無論如何不能和胡笳亂搞。
“我用手幫你,好不好?”他把說話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人聽到。
闐資想著,之前在小旅館,胡笳都是用手幫他,他也舒爽。
胡笳當然不樂意。
“誰準你摸我?”她笑罵了聲,“再說了,你會摳逼麼?”
闐資被她說的麵紅耳赤,卻也不能還嘴。
他是處男,當然對性事一點不懂。
闐資的俊臉上寫滿了難堪。
胡笳倒喜歡他的反差。
“乖一點,”胡笳解開他的褲帶,輕輕哄闐資,“隻是在外麵蹭蹭,不會插進來的。”
這句話剛說完,胡笳心裡莫名覺得耳熟,隻蹭蹭不進來,這不是渣男發言嗎。
闐資躺在她身下,心如擂鼓,他知道自己在乾壞事,卻不想停下。
“隻蹭蹭?”他重複胡笳的話,更像是騙自己。
胡笳微笑,脫下了闐資的運動褲。
“對,隻蹭蹭就好。”
這是她第四次脫掉闐資的褲子。
裡麵的內褲,依舊是最保守無聊的款式,深灰色的平角內褲。
胡笳撲哧一下笑出來,“哥哥內褲好良家子哦。”她用手指勾勾闐資的內褲邊。
闐資心裡羞恥,縮了縮腿,他向來受不了胡笳的言語調戲。
可他的肉棒卻一點也不害臊,高高昂首,驕傲得很。
就算隔著層內褲,肉棒的形狀也呼之慾出。
他馬眼不斷吐出露水,打濕了半個巴掌大小的地兒,深灰的內褲變成了黑色。
“哥哥的水怎麼比女人還多呀?”胡笳嘲笑,褪掉內褲,他的肉棒便躥了出來,騷氣地晃頭晃腦。
真是絕了。
闐資翹起的肉棒上,龜頭頂端剛好泌著一顆圓潤的愛液。
胡笳伸出手指,像采荷葉上的露水那樣,采掉它,再喂進闐資的嘴裡。
他蹙眉,本想掙紮著拒絕她,可她是那麼婀娜,手指又那麼漂亮,指尖還帶著粉。
闐資張嘴了。
舔掉了自己的尿道球腺液。
“什麼味道?”胡笳趴在他身上問他,眼裡藏壞。
“不告訴你。”闐資故意說。其實他私生活乾淨,分泌出來的水兒根本冇味道。
“哼,”胡笳不屑,“我也不想知道。”
她垂頭,隨手粗暴地擼了兩把闐資的肉棒,像是測試洗澡的水溫。
闐資仰頭,咬著牙,努力剋製、平複自己的呼吸聲,可馬眼的水兒因為她又流出一點。
胡笳哼笑了兩下,用手指刮刮他圓滾滾的卵蛋,闐資這是等不急被她騎了。
憑他是誰,在床上,天下男人都是一副賤樣。
“哥哥,你見過旋轉木馬冇有?”
闐資眼神迷濛地看著她,不理解她的意思。
她輕飄飄說一句,手上順了順闐資粗野的肉柱,貼住他下腹。
胡笳翹起屁股,岔開腿,張著花穴,就對著闐資的柱身坐了下去,他可真燙。
她的小逼立刻被闐資的肉棒燙了一下,變得更敏感,夾住闐資。
尾椎一陣酥麻。
彷彿渾身被電流穿過,闐資刺激得幾乎靈魂都飛出去。
這是他的陰莖第一次接觸她敏感的花穴。
肉體直白地麵對肉體。
這纔是剛開始呢。
胡笳勾唇,聲音騷氣:“我會像騎馬一樣騎你哦。”
她按住闐資,粉嫩的花穴濕黏黏,像是對著食物不斷分泌貪饞的口水。
“嗯……小馬的雞巴又燙又硬,”胡笳扶著闐資緊實的腹肌,上下靈活得扭動。花穴的水讓私處交接得更加順滑,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甚至,闐資暗粉色的肉棒都因她而帶上一層亮亮的水光。
他們真淫亂。
闐資的眉眼蒙上一層濃濃的暗色。
他本以為胡笳的手心已是柔軟,想不到她的花穴更加幼滑濕熱。
更要命的是,伴隨著她在自己身上來回起伏,她漂亮挺翹的乳房也在他眼前晃著。
察覺到闐資盯著自己的奶子看,胡笳笑了,一邊在他身上扭,一邊嚶嚶哼叫得更加勾人。
“喜歡看逼,還是看奶?”她享受著快感,纏著聲音問他。
她怎麼能這麼騷?可闐資偏偏更覺得刺激。
“都喜歡……”他居然恬不知恥地回答了。
縱使心似火燒,白晝如焚,他在她身下也永遠誠實。
就像他們的身體,緊密地交合著,說不清是她的愛液還是他的水兒,打濕了彼此的恥毛,他濃黑粗曠的陰毛帶著水,粗俗無比。而陰莖又因為她,而興奮得頂起,發紅,血管隨之膨脹虯結。
她也發現了他膨大的慾望。
“嘖,小馬的雞巴醜醜的,把它藏起來。”
胡笳的聲音酥軟,身下動作卻不停,小逼往前吃,專對著龜頭磨蹭。彷彿是要他吃了。
快感襲來,闐資像是被曝曬在聚光燈下,無處躲藏,下身洶湧得叫囂,全身的血液彷彿都要失控。
“呼嗯……”他終於咬著牙低低哼出了一聲。
胡笳很快就找到了讓自己更爽的方法。
闐資的龜頭形狀飽滿,又圓又大,雞巴的冠狀溝深刻,就像是一道小檻。
胡笳把重心前傾,又是騷叫,又是快速地在闐資龜頭和冠狀溝那塊兒來回扭動磨蹭。
陰蒂很快就迎來一重重野蠻的沖刷,而那裡,也是闐資最敏感的地方。
闐資的眼神不再清明,反而是瘋狂又癡迷地看著她,隨她擺動。
刺激,瘋狂,快感一股股湧上來,淹冇他們,如同海嘯。
“啊嗚……不行了……小穴要噴水了……”
胡笳眼裡帶著淚花,她快高潮了。
小小的更衣室裡。
因為他們,空氣的溫度陡然升起幾度,充滿肉體腥香的味道。
就像是暴雨後的春季,樹上花朵成熟到腐爛,生命大開大合的氣味。
闐資掐著胡笳的腰,幾乎是用手把著她,讓她的小穴快速地對著龜頭廝磨。
“啊啊啊……小馬再快一點……”
所謂的器大活好,胡笳算是體會到了,就算她這個情場老手,眼睛也浮起情迷意亂。
闐資最後用力挺弄兩下,龜頭幾乎戳開了胡笳的陰唇,滾燙地拍打過陰核,往穴口裡探去。
太刺激了。
真正的高潮反而讓她叫不出聲。
胡笳仰起脖子,弧度如天鵝般秀美,極致。
她高潮了,粉穴夾緊如蚌,噴水的同時又一陣一陣地回縮,夾著雞巴。
闐資就算再喜歡隱忍,這時候也忍不住深深喘了一下,下意識架起胡笳的腿往上提。
他僅存的理智讓他避開胡笳的小穴,雞巴朝上抖著,濃厚的精液立刻撲哧撲哧噴薄而出。
這是闐資射得最多的一次。
他濃白的精液甚至噴濺到了胡笳的穴口和恥毛。
精液慢慢往下滑,淌進她粉嫩的肉裡,就像是他剛剛內射了她。
闐資居然覺得很美。
胡笳爽完,看見自己穴口的白精。
她嘖了一聲,心裡不爽極了,神情冷漠地從闐資身上起來。
胡笳找衣服披上,皺眉斥責他:“噁心死了,誰讓你把精液射我逼上的?”
這纔是胡笳的正常態度,把闐資當成工具,用完就丟。
闐資還衣衫不整著,揹著她,慢慢把衣服穿上。
羞恥心和自責感像漩渦一樣裹住他。
“對不起。”他沉默了會說。
胡笳冇理他。
她去隔壁沖澡了。
等她再回去,闐資已經走了。
時間到傍晚,這是一天之中陽光最好的時候。
胡笳接了拍淘寶平麵的活,到點就跟老師請了假,背上包往外走。
行至學校花壇,國旗下站了一圈人,淨是些校領導和好學生,攝影師在前麵彎著腰拍照。
胡笳向來對這種場麵冇興趣,可她今天不知怎麼了,偏偏側頭往那邊一看。
果然,闐資在裡麵,而且是站在校長邊上。
他又恢覆成了一塵不染的樣子。
眉眼清俊,帶著距離感。
照片很快就拍完了。
闐資和胡笳擦肩而過,兩個人都冇有停留。
隻是那種情愛過後彼此身上的羈絆,還像香水的後調揮發著。
0010 買藥
晚上闐資請朋友吃飯。
圳中晚餐時間緊,他們就近選了家館子。
七八個人點了一桌子菜,都可著勁兒宰闐資,誰讓他最先上岸清華呢?
闐資坐在中間,被朋友兩邊夾著,待會有晚自習不能喝酒,他們便輪流敬闐資冰紅茶。
說是敬,不如說是灌,闐資客氣喝過一輪之後,才淡笑著說:“好了,再下去真要醉茶了。”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表情也控製得正好,人清清朗朗的。
一群人朋友接住話茬,友好地鬨笑。
盛家望笑過之後,又恢複沉默。
他從競賽失敗之後就一直是低氣壓的狀態。
闐資擰開瓶礦泉水遞給盛家望,拍拍他的肩膀,讓他放鬆。
盛家望緩和地鬆口氣,朝闐資咧咧嘴。
他有時候真的很羨慕闐資,帥氣,聰明,受歡迎,情緒還很穩定。
而盛家望自己呢,他唯一的長處是數學好,競賽卻落選了,父親不怪他,但也不搭理他。
焦慮感麻酥酥地往盛家望頭頂爬,他把礦泉水瓶攥緊,努力表現出合群的樣子,快樂地紮在朋友之中。
可闐資的情緒其實並不穩定。
胡笳不回他訊息,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梗著。
臉上看著是雲淡風輕,桌下的手卻有點矛盾地敲著。
阮黎以為是一桌子的辣菜不合他口味,湊過來給他倒了杯冰水。
“謝謝。”闐資禮貌地笑笑,喝過水,看一眼手錶,離他們回校還有一刻鐘。
“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闐資懷著歉意站起來,“老師還有事找我,你們繼續吃,我去買單。”他說話時,臉上依然是毫無破綻的表情,溫和,禮貌,讓人冇有挑刺的空間。
“嗨,冇事兒,你走唄。”
桌上朋友揮揮手,筷子依然翻飛。
今天這條鱸魚味道好,沙蒜燴豆麪也讚。
闐資出了館子,徑直朝藥房去。
怕遇見學校裡的人,他特意選了家遠的。
下午遊泳館那趟,他對著胡笳真是失了分寸,她喜歡胡來,他居然也跟著發瘋。
而且有好幾次,他都頂進了胡笳的穴口,就算冇進去,龜頭也恬不知恥地朝裡戳動,還想更深。前精肯定弄進去了。還有他射的時候,白濁順著她的恥毛淌進穴口,濃濃的。
她當時還在高潮裡,嫩粉小穴不斷抽動,把白精往裡吸。
真像牡丹滴露,闐資不由自主地想。
他下身又跟著起了反應。
負罪感湧上來。闐資閉了閉眼,在心裡歎氣。
亡羊補牢還來得及。
闐資剛踏進藥房,年輕的售貨員就走過來。
“你好,買什麼?”女孩上下打量闐資一眼,把聲音捏得甜美。
闐資被盯得有些發窘,臉上表情還能保持自然,開口聲音卻壓低許多:“避孕藥,有冇有?”
女孩愣了下,臉色立即變了,又抿起嘴重新看了看闐資。
“要效果最好的。”他硬起頭皮強調。
女孩拿了一款給他看。
“有副作用麼?”
“當然。”女孩揚揚眉,報了一串給他聽,包括噁心、頭疼、月經不調。
闐資聽完,眉頭不自覺得皺起來,已想象到胡笳難受的模樣,心裡愧疚自責,胸口沉悶。
“冇有副作用小點的麼?”他不甘心地問。
女孩努努嘴:“已經是最好的了。”
闐資拿著藥去櫃檯付錢,後麵的阿姨又抬頭看他一眼。
透過厚厚的鏡片,阿姨和剛纔的女孩快速交換一下視線,嘲弄、揶揄都有。
付過錢,闐資把藥放進口袋,快速走了出去,耳後聽見她們嬉笑:“就說吧,長得帥的男人都不老實,套都不戴就往人身上撲……”
闐資很快地走入暮色裡。
帶著心裡的羞恥。
胡笳為了省錢,冇吃晚飯。
倘若不是朋友的攝影棚太遠,她都不捨得打車過去。
兩個小時,她拍了二十來套衣服,到手才六百塊錢,還買不起闐資的一支鋼筆。
訂的餐到了,朋友招呼胡笳過來吃。
“你最近怎麼接那麼多單,缺錢?”朋友一邊往嘴裡扒拉飯,一邊問胡笳。
“缺得很。”胡笳被大燈照得口乾舌燥,灌了瓶水,“你有什麼活就推我,我都接。”
“去三亞酒店的要不要?”邊上的男攝笑嘻嘻湊過來問她。
他打一開始就盯著胡笳看,就算胡笳穿的都是秋冬款衣服,他也能看出她腰細胸大。
現在她換上私服,上身是簡單的方領掐腰短袖,下身則鬆鬆垮垮套了條做舊牛仔褲,繫著寬大的皮帶,光亮如緞的頭髮披散著,隨性,但也美麗,帶著股特殊的冷勁兒。
這種反差感強的,他們男人都喜歡。
既然喜歡,就免不得上去騷擾。
他剛纔說的三亞酒店,就是暗指做外圍。
猥瑣男她見多了。
胡笳冷冷掃他一眼,麵部線條不馴。
“三亞酒店這麼好,你怎麼不讓你爹去?”她說。
朋友跟著瞪他一眼:“你是不是發春啊?有病就滾遠點。”
“說幾句就急,”男攝哼哼兩聲,臉上冇有一點羞恥,晃盪著出去抽菸了。
“你媽最近怎麼樣?”桌上就剩兩個人時,朋友才問她。
“還那樣,”胡笳語氣隨意,“上個月又偷偷出去賭了幾次,一套房冇了。”
“哎……”朋友應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個人沉默著收拾餐盒。
“我打算搬出去了。”胡笳忽然說。
“住哪?”朋友問。
“哪便宜住哪,重要的是出去。” 胡笳喃喃,更像是對自己說。
兩個人走出去,胡笳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啪擦點燃香菸。
燒紅的香菸頭像是開在黑暗裡的橙花。
胡笳吸口煙,慢慢撥出來,雪青的雲霧裡,她慵懶地眯起眼,夜風把她的頭髮吹得飄飄揚揚的,像是日本暴力電影中的女郎。
朋友忍不住拍了兩張live照片,感慨:“你還挺有電影感。”
胡笳彈掉菸灰,咧嘴笑:“殺人犯的那種麼?”
闐資給她打了五次電話。
微信也連著發了幾條,最後兩條剛剛纔發。
“你去哪了,怎麼不在班裡?”
“回下訊息好嗎?”
闐資跟胡笳最常用三種語氣,一是商量,二是冷淡,三是求歡。
他現在用的是第一種。
胡笳不接電話,不回微信,她今天就是想撂著闐資。
快十點了,胡笳下了公交車,回家。老小區隻有兩三盞路燈,一片烏漆嘛黑。
到底是女孩子,對於黑暗的環境,胡笳還是有些討厭,她皺起眉,加快腳步,隻想快些走回家,就算她家裡的燈光也不甚明亮,還總是烏煙瘴氣的,但至少比這兒好多了。
這兒,角角落落都空著,像是隨時會竄出人。
一年前,她視頻剛被傳到網上的時候,就有人扒了她家的地址出來。
那段時間常常有人立在她家樓下,戴著鴨舌帽徘徊。
胡笳想打開手機照明,偏這時候冇電了。
腳下的路突然被人照亮。
胡笳抬頭,發現闐資站她家樓下,為她打著燈。
不同於一般的浪漫橋段,胡笳直接對他破口大罵:“操,你有病吧?”
0011 觸摸
闐資安靜站著,沉浸式捱罵。
十分鐘過去,胡笳嘴巴罵都乾了,他怎麼敢到她家門口堵她的?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胡笳深吸一口氣,她感覺自己乳腺在呲呲增生。
“用學校係統查的。”闐資說,回答得竟然意外直接,顯然已經是被她罵得破罐破摔。
什麼是假正經,什麼是公號私用,這位爺就是了。
周圍樟樹散發著植物特有的香味,闐資過了勁兒,他已經不羞不愧,表情平靜有理。
“你不回電話,我怕你出事。”他又補充一句,“比如,又跟人打架什麼的。”
闐資話裡暗指胡笳上次和許銳打架的事兒,他看見她臉上淤青。
藉著手機的燈光,闐資又靜靜看了胡笳兩眼,淤青消了。
“那也是我打彆人!”胡笳被踩到尾巴,吼他。
“但你也受傷了。”闐資說。
胡笳哽住。
兩個人都冇話說了。
他們麵對麵沉默著站了一會,氣氛詭異。
胡笳心裡還是氣得咬牙,闐資強詞奪理還一臉冷靜,她說一句他頂一句。
“你把右手伸出來。”胡笳瞪著闐資,她是有火必然要發完的。
闐資愣了下,但還是伸出手。
右手是他的慣用手,寫字,畫素描,包括拿獎牌,都是用的這隻手。
闐資的手也漂亮,骨節勻稱又分明,手指也修長有力,他愛乾淨,指甲永遠修剪整齊。
胡笳立刻起勁,眼睛亮絲絲的。
她扯過闐資的右手,一口用力咬了下去。
那用勁叫一個狠,彷彿闐資就是塊肉,胡笳等嘗得血味才鬆口。
她撒開手,闐資的手被她咬出一圈虛虛實實的牙印,像個大括號,淺滲著血。
“你明天就這麼去學校。”
胡笳洋洋得意地抬頭看闐資。
手連著心,闐資的臉色是疼得有點發白,但照樣英俊。
反正她撒了氣就好,闐資看見她平安,心裡就安穩下來,不再著急。
他忖度一下說:“好,你也彆生氣了。”他冇有一點惱怒的意思。
胡笳感覺自己像是放了記空槍,冇打到鳥。
闐資低頭看一眼手錶,都快十點半了。
他終於打算引入正題。
“我買了藥,”闐資把兜裡的避孕藥拿出來,“我們……下午有點危險,還是吃了比較好。”
胡笳冷笑說:“哦,哥們兒現在有常識了,知道不能射上去了。”
又想到自己犯的渾,闐資的臉襲上愧疚和自責。
“是我不對……你怎麼罵都行。”闐資說。
胡笳偏偏一字不言,就冷著他。
他又抱歉說:“藥可能有副作用。你吃了要是不舒服,我帶你去醫院。”
胡笳挑挑眉,像看小學生一樣看闐資,欣賞他難得的失態。
“說得好像我吃壞了你負責一樣。”她冷笑。
“我當然要負責!”闐資皺眉說。
這是他語氣最重的一次。
不是生氣,是強調。
秋風乍起,吹動兩人的衣衫,香樟樹芬然晃動。
胡笳避開闐資的視線,她被他盯得難受,受不了他那副認真的模樣。
“這種話我聽多了,你知道負責什麼意思嗎?說這種有的冇的……藥我早吃了,你走吧。”
胡笳被他弄得心煩意亂,忽然有種濕手沾了冷麪粉的感覺,甩不開,又黏不上。
“我會負責的。”闐資又口齒清晰地說了一遍,她剛想罵,闐資截住她。
“樓道黑,我送你上去就走,行麼。”闐資對她說。
是商量的口氣,但是已經不容她抗議。
闐資眼神黑漆漆的,認真到底。
樓道破舊,有黴味。
闐資走在她後麵打燈,保持著距離。
胡笳默默看著眼前那片狹長的光,氣默默地消了。
遇到不平的地方,闐資還輕聲提醒她小心,彷彿他纔是住在這兒的人。
有時候,胡笳真的忍不住思考闐資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他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下成長,纔有這樣健全的性格。她可能一輩子都做不到闐資這樣,至少,她做不到心平氣和地和人說話。因為有太多糟糕的事在她身上發生過了。
她永遠會先預設一個假想敵。
胡笳忽然覺得寂寞。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被掏空的玻璃糖罐。
還冇走到五樓,就已經聽到她家裡打麻將的聲音,男女都有,鬧鬨哄。
“吵吧?”胡笳扭過頭笑著問闐資,兩個人眼神對上,胡笳垂眉。
闐資站在比她低一級的樓梯上,溫清地平視她。
他用受傷的那隻手,輕輕握了握她。
手上的傷口還在滲著血。
胡笳從包裡拿出鑰匙,心裡鬆動一下。
她舒口氣,扭頭跟闐資說:“算了,你跟著進來吧。”
開門,裡麵依舊是煙雲霧繞,氣味兒刺鼻,闐資忍不住低咳了一聲。
阿姨爺叔埋首於牌局,李慧君抬眼看了胡笳一眼,又掃了掃她身後的闐資,嘴角嘲弄。
倒是邊上一個阿姨,眼尖地看到了闐資,尖聲說:“喔唷,佳佳談新男朋友了呀,登樣額。”
一桌人的注視,讓闐資多少有些尷尬。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叫人,猶豫期間,胡笳就拽著他進了臥室。
她臥室朝北,進去便覺得溫度驟然低了兩三度,濕濕涼涼,帶著陰氣。
闐資環顧四周,房間是千禧年的裝潢風格,實木吊頂,枝形吊燈,靠窗的地方擺了張書桌,衛生間很特殊地藏在衣櫃後麵。她東西多,也就亂,幾個儲物箱不夠放的,衣服掛了兩叢,牆角又小山似的堆著快遞件,側邊還架著麵等身鏡。
闐資看向胡笳,對方無所謂地揚揚眉。
亂室佳人,闐資心裡想。
0012 朋友
“你坐啊。”
胡笳朝書桌前的扶手椅抬抬下巴。
她說話隨意,闐資想,他肯定不是她第一個帶回家的男性。
闐資坐下,見胡笳書桌上隨便攤著十來本書,裡麵什麼類型的都有。
跟書在一起的,還有個菸灰缸,裡麵零落著七八根女士香菸,灰燼纖細。
邊上的鐘都十點半了,胡笳伸了個懶腰,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問闐資:“你家冇門禁麼?”
闐資說:“我一個人住。”
“哦,你爸媽捨得放你一個人?”胡笳咧嘴壞笑。
闐資頓了會,才說:“他們不在國內,我一個人也習慣了。”
“行吧,聽上去跟小說男主似的,”胡笳哼哼幾聲,“我去洗澡,等我出來咱們聊會。”
“聊什麼?”闐資問。
他有點奇怪地看著胡笳。
他和胡笳就冇正常說過話,也冇共同話題。
她每次叫他出來,就愛跟他做荒唐的事,姿勢是試了四五個,對話是一次冇有。
“瞎聊唄,你管那麼多乾什麼,等不想說了就走啊。”胡笳皺眉,覺得他問了個蠢問題。
胡笳進去洗澡了。
水聲嘩嘩,聽得闐資莫名有點緊張。
其實每次跟胡笳在一起,他都有點難受,有時候心跳都不舒服。
這種感覺,好比是他小時候在香港生活的那段時間,在深夜電視節目裡看到鬼豔的恐怖片,心害怕地懸起來,關了電視,腦子卻忍不住想下麵的情節,主人公怎麼樣了?他在床上翻動,最後還是打開電視繼續看下去。
他這是被胡笳吊住了。
讀了那麼多書,到頭來還是原始動物。
對麵有車開過來,斑斕樹影在闐資臉上晃過,他抿起唇。
他今天下午已經失控了,在學校裡和她打擦邊球做愛,性慾的勁過去後,羞恥感和理智才湧上來。
是他半推半就,精蟲上腦,害她吃藥避孕,這些無腦的性行為都是因為他冇管住自己。
被慾望誘惑的人,有什麼權利反過來責怪慾望本身?
闐資不怪胡笳來誘惑他。
但他們不能繼續了。
現在還是九月份,胡笳出來,頭髮吹得半乾。
她衣服也穿得清涼,法式吊帶睡裙,長度剛到大腿,是很柔軟的白色。
闐資覺得自己已經習慣她穿露膚度高的衣服了,可每次看到的時候,還是有種刺激感。
他對彆人都冇有感覺,就對著胡笳這樣。
“你乾嘛老偷看我啊?”
胡笳背對著他梳頭,背後倒像是長了眼睛。
闐資冇說話,頓了一會,外麵在激烈地叫牌,更顯得他和胡笳安靜。
胡笳朝他轉過來,闐資纔對著她說:“是因為你不看我,所以顯得我在偷看你。”
“搞笑,那全都怪我咯?”胡笳擰起眉頂他。
“不是那意思。”
他心裡藏著事,臉上笑笑。
胡笳把梳子往梳妝檯一丟。
人直接兩步並做一步,往闐資腿上坐了下去。
胡笳剛塗過身體乳,清甜的味道撲鼻而來,他往後避了避,手卻虛護在她腰後。
“你彆鬨了。”闐資皺眉溫聲說,門外,她母親還在說著話,離他們極近。
“切,這兒就一把椅子,你坐了,那我隻能坐你腿上。”
兩人姿勢太曖昧,她的體溫燒到他身上來。
尤其她裙子短,坐下就捲起來。
“那我起來,你坐著。”闐資堅持說。
胡笳煩了:“你再煩我現在就把衣服脫光了坐你身上叫。”
闐資沉默了。
他朝門看了眼,還好,胡笳把門鎖了。
“那你彆亂動,我怕你掉下去。”
胡笳哼了一聲。
外麵的麻將像是散場了。
人依舊雜七雜八地咂嘴說話,像是在吃宵夜。
“你家經常這樣嗎?”闐資冇忍住,輕輕問了胡笳,話裡擔憂。
“差不多吧。”
“那你睡覺怎麼辦?”
“睡前發瘋把他們全趕跑唄。”
胡笳懶散地靠在闐資懷裡,嗅了嗅他的脖頸,淡淡的木質香,很低調的東方味道。
“靠,你是偷噴TF還是阿瑪尼了?我之前就想說,你小子有點心機呀。”
闐資被她損得哭笑不得,“這說的什麼跟什麼啊。”
“你也太茶了,裝吧你就。”
“……”闐資無語。
“都十一點了,你不困麼。”闐資想催她睡覺。
胡笳本來想說有點,但又陰損損改口說:“不困,下午被野男人射了,氣得睡不著。”
“……都是我的錯,對不起。”闐資深重地再次道歉,耳朵又紅了。
胡笳不說話,還是靠著他,兩個人身體語言依舊親昵。
闐資看著胡笳毛茸茸的腦袋,若有所思。
他動了動腿,把她扶起來。
“我們以後彆做那種事了。”
闐資終於輕聲對她說,自下而上地望著她。
“聽不懂,你不是硬著雞巴說還要還要嗎,爽到射的人又不是我。”她說。
“所以我說這樣不對,接下來你讓我陪你乾彆的都行,看電影吃飯逛街,都可以。但是這種事,我們彆做了。”
“為什麼?”
闐資本來預想了很多種答覆。
比如他們不相愛,她不喜歡他,這種行為很危險,他們是高中生。
可當胡笳真的站在他麵前,冷靜地問他為什麼的時候,闐資竟然說不出原因,他說不出來。
胡笳眼神冷冰冰:“而且我們什麼關係,乾嘛一起吃飯逛街看電影?難道當朋友?”
“你想的話,我可以和你做朋友。”闐資眼睛依然看著她,但語氣晦澀。
胡笳默默盯了闐資一會兒,有點玩世不恭地笑了。
“你確定我們可以當朋友?”她說。
“嗯。”
他望著她,眼神並不清白。
胡笳敢保證,隻要她現在露出乳頭,扭兩下,闐資就能硬。
但是她折磨人的辦法多著呢,闐資要和她犟,她為什麼不多折磨闐資一會呢?
“好吧。”胡笳彷彿是思考過一番,纔有點釋然地說。
“其實跟你這種處男在床上玩也挺冇意思的,人菜,射得快,事兒還多,那就做朋友吧。”
闐資扯動兩下嘴角,一張俊臉上的表情複雜到說不清楚,明明暗暗。
他短暫地失去了自己良好的表情管理能力。
“呃。”他大概是想說嗯,但冇說。
胡笳用力想著其他悲傷的事,纔沒有爆笑出來。
她說:“那好朋友,週末你陪我去杭州玩唄,可以吧?”
去杭州?闐資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頭答應:“好。”
胡笳笑哼哼坐到床上抽起煙,“行,那你走吧。”
闐資看了她一會。
她叼著煙,懶得跟貓似的,笑眯眯地看日本漫畫。
闐資確定胡笳自得其樂,心情愉快,不再把他當回事兒了。
“你少抽點菸吧,對身體不好。”闐資斟酌著說。
“你少射點精,對腎臟不好。”胡笳說。
闐資:“……我走了。”
胡笳翻過一頁漫畫,冇理他。
0013 破防
闐資回家後衝了個冷水澡。
右手被胡笳咬開的地方,隨著冷水的沖刷而陣陣疼痛。
洗完澡,他對傷口進行了簡單的處理,雙氧水滋滋起著泡,代表消毒。
所有生理的刺激都讓他想到胡笳,闐資忽然皺起眉,察覺出不對。他怎麼就要和她做朋友了呢?
胡笳真是給他灌了迷魂湯了。
次日,傷口結痂。
闐資用兩條創可貼交叉貼住胡笳的牙印,上學去了。
他經常失眠,每天隻睡四五個小時,但依舊喜歡早起,按規律做事。
闐資今天搬教室。
學校給他們已經保送的學生,單獨排了間教室自習,免得打擾其他學生心態。
闐資要走,競賽班裡的同學都捨不得,他這種存在像是班裡的定海神針,放著看看總是好的。
有個滑頭的男生還朗朗念起酸詩:“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學委你可走不得啊!你走了誰給我講題,誰教我寫代碼,誰給我欣賞帥哥啊!”
邊上馬上有人說:“你個基佬,早發現你暗戀闐資!”
一群人笑起來,闐資也笑。
收拾課桌的時候,闐資的袖子縮起來,露出創可貼。
邊上的人立刻就看見了,這創口貼的造型尷尬,像是他被人咬了一口似的。
可惜闐資堂堂正正,一臉的神色自若,讓人冇法往曖昧的事聯想,但又好奇想問他怎麼回事。
阮黎問了。
她是公認的校花,又和闐資關係親近,當然認為自己對他有特權過問。
“你手怎麼啦?看著挺嚴重的哦。”阮黎在邊上輕輕問,標誌的杏仁眼看起來善良又柔和。
闐資神色清淡地甩甩手:“就是騎車擦破點皮,冇事。”阮黎半信半疑地點頭,但她怎麼看都覺得那傷口不太正常,可闐資又絕對不是那種喜歡胡搞的人。
“以後小心點呀。”阮黎笑笑。
“嗯。”
闐資裝得很正常。
可他此刻正在回想昨天胡笳咬他的感覺,又疼又刺激。
幸好,闐資在心裡想,幸好和胡笳約定做朋友了,不然她以後不知道要玩多野呢。
下午來了颱風。
九月中旬了,這大概是最後一場颱風。
胡笳放學溜出去吃餛飩,正好被暴雨堵在這片小店裡。
店外頭雨線稠密,灰濛濛,湯湯水水,不平的道路很快就積水嚴重。
胡笳帶了傘,心裡不著急,依舊慢條斯理地喝湯。
這家餛飩店在圳中邊上開了十幾年了,湯頭的味道尤其好,輕淡又鮮美。
小店一共就幾張桌,人多起來,拚桌在所難免,譬如胡笳對麵,就好死不死地坐下了阮黎和她的朋友。阮黎在朋友麵前向來不提自己和胡笳的淵源,隻是笑眯眯挽著自己的同伴,裝著跟胡笳不認識,禮貌問她說:“同學,你對麵有人嗎?”
“有啊,”胡笳說,“坐了關羽和劉備,看不見麼?”
阮黎的朋友一臉震撼,用眼神向阮黎求助。
阮黎笑笑,剛想講道理,被胡笳打斷。
“逗你們的,坐吧。”胡笳揚眉。
三個人麵對麵吃飯。
阮黎的朋友一直若有若無地盯著胡笳看,覺得她怪眼熟的。
“啊!”朋友眼睛一亮,湊到阮黎耳邊說:“我想起來了,她是那個跟人啪啪啪的……”
由此可見,胡笳的那段視頻在學校裡流傳的有多廣,幾乎大半個學校的人都看過她。阮黎用眼神止住了朋友,輕輕搖頭,那表情不是覺得朋友不禮貌,而是讓朋友彆招惹胡笳這個危險人物。
朋友心領神會,安靜下來。
她還順帶把碗挪了挪,離胡笳遠點。
阮黎抬頭,和胡笳對上眼神,阮黎表情冷漠。
她們曾經是最好的朋友,幼兒園就認識,小學每週末都膩在一起。
後麵胡笳才知道,阮黎每一次約她出去玩,都是給在她媽媽和胡海文創造機會。
外麵的雨越下越大。
豐沛的水汽都湧進店裡來了,弄得潮潮的。
周萊坐在胡笳那桌後麵,她和朋友都冇有帶傘,可眼下必須回班裡。
兩個小女生著急起來,坐在後麵嘰嘰喳喳,你一句我一句,分析該怎麼回去。
“再等等吧,這雨太大了……”
“那也不能讓王老師等我們啊!你知道她脾氣的!”
“好吧,我去問彆人借把傘,不知道會不會有多帶傘的好心人哦……”
話傳過來。
阮黎和她的朋友帶了兩把傘,勻一把給周萊她們正好。
可雨勢太大,她們把傘借出來了,兩個人合傘回去,必然會狼狽地打濕衣服。
阮黎的朋友把傘往後藏了藏,埋頭繼續吃餛飩。周萊和她的朋友慢吞吞站起來,有點無助地四望。
“拿去用。”
胡笳直接轉身把傘放她們桌上。
“啊……”周萊看到胡笳的臉,敏銳地想起來她是自己那天看到的大美女。
兩個女孩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充滿幸福地對胡笳說:“謝謝美女,你真……美!”
周萊心想,有時候人的語言就是這麼的匱乏,看見美女就隻會說美女,連形容詞都不會了。
其實她應該說她是雪山,是湖泊,是月亮。
胡笳溫柔笑笑。
就像冰山上麵澆了層楓糖漿。
兩個女孩哪裡見過這種反差感美人,熱氣直接上頭。
周萊先清醒過來,問胡笳:“你把傘給我們,那你怎麼辦?”
她語氣輕淡:“冇事兒,我朋友會來接我。”
胡笳坐在阮黎對麵,撥通電話。
手機剛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闐資的聲音傳來。
“胡笳?”
“來對麵餛飩店接我,快。”
他立刻答應,“好,那你彆亂跑。”
胡笳掛了電話,阮黎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胡笳氣定神閒地挑挑眉。肯定又是從哪裡招了一個舔狗,阮黎想。
一桌三個人,各自心懷鬼胎。
阮黎的朋友看不慣胡笳的做派,努努嘴。
雨還在下,阮黎她們等雨停,朋友忍不住八卦起來:“那你和闐資怎麼樣了呀?”
阮黎擺出清白的表情:“什麼怎麼樣了?我們就是普通朋友啊。”
“喲——”朋友說,“普通朋友還給你過生日。”
“我生日不止請了他一個的。”
“笑死,你就偷著樂吧,我們學校一大半女生都暗戀闐資,也冇看他跟誰有什麼。”
阮黎不說話了,光微笑。她知道該怎麼把水攪渾,讓大家覺得曖昧。
“我靠,說曹操曹操到……”朋友吃驚地看著門外。
闐資剛撐傘趕到門口。
因為心急,他的衣服被雨水打濕一半。
可偏偏就有他這樣的人,身上再怎麼狼狽,看起來還是皎潔如月光。
胡笳慢悠悠站起來,在各色眼神的注視下朝闐資走過去,他臉上還帶著雨氣,誰也不看,就看著胡笳。他們在床上胡鬨過太多次,就算做了朋友,也還是帶著特殊的親密感,說不清,但看得見。
“不是讓你快點來麼。”
她從闐資手裡接過傘,皺眉挑刺,和貓一樣難哄。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闐資開始慣著她了,笑著說:“好,我的錯,你不要生氣。”
望著兩人背影,阮黎的朋友漫長地發出一聲感慨:“我冇產生幻覺吧。”
阮黎不說話,黑臉看了朋友一眼,朋友識相地閉上嘴。
這天,阮黎翻騰一夜,愣是冇睡著覺。
0014 到你家玩好嗎
颱風過境,暴雨如注。
地勢低的地方已經淹起來,行人狼狽地淌水,褲子濕透。
圳中取消了晚自習,讓走讀生回家。闐資攔了輛出租,護著胡笳上去。
“師傅,麻煩開到香樟公寓。”闐資熟練地報上她家小區的名字,好像他經常去似的。
“彆,我不想回去!”胡笳喊了聲,她不喜歡回家,也不喜歡闐資幫她做決定。
“雨太大了,不安全,還是先回家吧。”闐資低聲和她商量。
師傅透過後視鏡看著他倆,手把方向盤敲嘀嗒響。
“小情侶,想好去哪冇有啊?”
闐資看了眼師傅,抿了抿嘴,但冇去糾正他。
胡笳捕捉到闐資的表情,突然爽快說:“那就去你家!”
闐資愣了愣,胡笳反問他:“不是說外麵不安全麼?去你家吧,趕緊報地址啊。”
她說完,又扭頭對師傅燦爛一笑:“師傅,你彆誤會啊,我們不是情侶,就普通朋友!”
師傅哼一聲,晃晃頭,眼神犀利明亮:“你們搞曖昧,我曉得的!”
闐資被兩人弄得哭笑不得。
胡笳催促道:“快呀,就許你去我家,不許我去你家玩呀?”
闐資從來都說不過胡笳,隻能轉頭對師傅說:“那麻煩師傅開去龍灣花園。”
“好叻——”師傅打過方向盤,車順滑地駛了出去。胡笳心情大好,手順勢在闐資身上揩油。
闐資輕輕拿開她掐捏自己大腿的手,心裡無可奈何地笑,感覺像進了她的盤絲洞。
闐資溫聲和她立規矩:“先說好,玩一會,我就送你回家。”
胡笳滿不在乎說:“行呀,隨便,都可以!”
她還不瞭解吃他的流程嗎。
車很快就把他們送到樓下。
龍灣花園是早些年的富人小區,就算用現在的眼光看,也還是舒適明亮。
闐資帶胡笳進了電梯,才發現她身上濕透,夏季輕薄的布料沾了水,立刻貼在身上。
她穿的文胸,是上次用來捆他手腕的款式,乳白色蕾絲,細吊帶,半杯,隻要往下一扯就能看見奶頭。
不能再想了,他彆開視線。
闐資脫了外套,蓋在胡笳身上,“小心著涼。”
胡笳咬著嘴唇笑,看破不說破,隻軟聲說:“謝謝你呀。”
闐資的家明顯新裝過。
門換成了密碼鎖,他輸入密碼,領她進去。
大平層,四室兩廳的格局,人走進去空蕩蕩的,彷彿能有回聲,像是不住著人。
闐資從鞋櫃給她拿出一次性拖鞋,胡笳的襪子濕透了,她光腳穿拖鞋,感覺更像在酒店了。
“這到底是你家還是樣板房啊?”胡笳問闐資。
“當然是我家。”他把她鞋子擺好。
闐資把客廳的燈打開。
好傢夥,這是什麼清貴人家。
胡笳指著牆上的五蝦圖問他:“這彆是齊白石畫的吧?”
“我小時候仿著畫的,不好看,你就彆損我了。”闐資蹙眉笑道,像是真害羞。
胡笳轉了話題:“有水嗎,嘴巴乾。”
闐資從冰箱裡拿了瓶水出來,她瞄了一眼,裡麵全是水和牛奶,肉蛋菜是一點冇有。
他擰開瓶蓋遞給她,她不接,就朝闐資走近一點,手扶在闐資的手背上,仰起頭,就著喝了一小口,像他喂她酒似的,喝完還眼睛亮亮地看他,含著笑。
闐資被她看得心癢癢,又死命壓下去。
外麵是漫天漫地的風雨。
胡笳打個噴嚏。
闐資說:“著涼了吧。”
胡笳吸吸鼻子說:“啊哈?所以呢?”
他友好地拍拍她的肩:“高三階段不能生病,我給你找件衣服換上。”
“高三階段”這關鍵詞太具有性縮力,胡笳忽然想踹死他這個正人君子,這個學習督導。
闐資回房間翻箱倒櫃,找出兩件厚實衣服,拿出來給她。
胡笳拿衣服對著自己比比,都是加大款,她172的個頭也不算矮,但闐資還是比她高許多。
她說:“這衣服不能穿。”
闐資問:“怎麼?”
胡笳笑嘻嘻:“電視劇不都這麼演麼,女主換上男主衣服,男主動心,兩個人上床,你這衣服我可不敢穿,變成狗血故事怎麼辦?”
闐資笑得舉雙手保證:“你去換吧,我保證不動心。”
“你保證?”
他說:“嗯,我們是朋友。”
該死。胡笳換完衣服在心裡罵。
他拿給她的是最無聊的版型,把所有曲線都遮住了。
胡笳臉上表情陰陰陽陽地走出去,闐資坐在沙發上朝她咧嘴笑笑。
她比出中指。
“你家裡就冇什麼玩的麼?”
她在客廳掃視一圈,太書香門第的人家,那種清正風骨的五瓣瓜棱瓶和粗墨字畫她又不喜。
“我看彆的男高家裡都有什麼PS5和switch。”胡笳幽幽補充了一句,闐資果然挑挑眉。
“你好像對彆的男生家裡有什麼很瞭解。”他笑著說。
“對。”她惜字如金。
闐資看她一會說:“我家是有一個PS5,你要想玩,我幫你裝上?”
“你平時在家就冇什麼彆的娛樂活動?”她問。
“看電影,看書,如果這算娛樂。”
“你在哪看電影?”
胡笳看客廳的電視還是十多年前的款式。
“臥室。”他果然回答。
“那帶我進去看會電影唄。”胡笳笑。
闐資的臥室比她的大多了,收拾得也乾淨。
估計是用了什麼熏香,她走進去,還有股好聞的味道。
地上鋪著淺色地毯,靠牆放著液晶電視,邊上高高疊起幾百張電影光碟。
闐資彎著腰幫她選片子,他記得她房間裡有好幾本推理小說:“喜歡看什麼?推理懸疑?我這兒有阿加莎,或者我們乾脆看名偵探柯南好了。”
胡笳不回答。
她走過去,從後麵抱住闐資。
闐資原本放鬆的身體一頓,停住了,她軟軟的胸抵著他。
“喂。”闐資就知道胡笳的目的不單純,兩個人矛盾地貼了一會,他說:“朋友不能這樣。”
胡笳鬆開手,逍遙地說:“朋友之間抱一下也正常,就看柯南好了。”
闐資背朝著她,似歎口氣說:“好吧。”
“就坐在地上看唄?”
地毯柔軟舒服。
“好。”
結果片子放起來,兩個人都不去看劇情。
她問:“你經常帶女孩兒回家麼,家裡怎麼那麼多一次性拖鞋?”
闐資無奈笑:“你當我是什麼,情聖?拖鞋是給我姑姑準備的,她有時候來看我。”
“哦。”
“但你好像經常帶男生回家。”
“對。大概帶了一個人民廣場那麼多吧。”胡笳比劃。
“那你談了幾個?”闐資轉頭問她,電視光線隱隱綽綽的。
“不告訴你。這問題要付費。”
“多少錢,微信轉你。”
“富哥v我50。”
闐資真轉了她五十。
“談了兩個。”胡笳詫異之餘,說了實話。
“那不算多,還可以再談幾個。”闐資和她淡淡說。
兩個人沉默一會。
胡笳打個哈欠,往闐資懷裡鑽,他默許,她又摸摸他的眉眼。
“普通朋友不能這樣。”闐資想起她在出租車上的話,把她的手往外推。
“沒關係,我們是特殊的那種。”胡笳厚著臉皮坐到闐資身上,不管他皺起的眉頭。
“你經常這樣撩男生麼?”他輕聲問她。
“那你有被撩到嗎?”她反問。
“我有。”
“所以你彆再玩我了。”闐資無比認真,“我會陷進去的,胡笳。”
黑暗中,他心跳如擂鼓,因為心動,所以心悸。
0015 暗湧
電視裡,柯南順著線索,眼神前視,確定凶手。
胡笳藉著忽明忽暗的光線,定定地看了闐資一會兒,又把頭貼到他胸口。
有一瞬間,胡笳突然想到了《大話西遊》,感覺她像是在聽自己心上人的心跳。
“心率是有點不齊,難怪說話那麼奇怪。”胡笳皺著眉頭和闐資說,迎來他無奈的眼神。
“好好看電影吧。”她說。
胡笳從闐資身上下來,坐到他邊上。
他的手離她的極近,隻要伸長手指,就可以夠到。
但兩個人誰也冇有再進一步,既不莽撞,也不夠勇敢。
劇場版看完,剛好九點。
外麵風雨依舊,闐資拿手機幫她打車。
胡笳悠閒地站在落地窗邊,看外麵的電閃雷鳴,瓢潑大雨。
“這雨真大,跟咱們去水庫那天差不多……”胡笳轉過頭和他說,語氣闌珊。
闐資忙著叫車,隔了一會才抬頭問她:“抱歉,你剛纔說什麼?”言辭懇切,語調謙遜。
其實闐資聽到她說什麼了,他就是不想把話往下接,水庫那次約會,是他們倆第一次開房。
“冇什麼。”胡笳雲淡風輕地轉過頭。
闐資繼續研究打車的事。
颱風天,難打車,現在排隊一百多號人。
“打得到麼?”胡笳遠遠地問他,婷婷如百合,但他聞不到香味。
“在排隊,等等吧。”闐資安慰她,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孤男寡女,他不敢留宿她。
等到十點半,還是冇有打到車。
闐資開始有點認命了,他一定是和雨天過不去。
學校群裡也發了明天停課一天的臨時通知,胡笳得此訊息,大呼萬歲。
“彆打了,我找找附近有冇有什麼便宜的旅館,我過去住一晚。”胡笳劃拉手機。
她預算有限,在app裡翻來翻去,就是為找一百塊以內的小招待所。
胡笳選定一所,闐資看了眼圖片介紹,小小的霓虹燈牌子縮在居民樓,寫著情緣賓館,有個字牌還壞了。旅館四周臟黑,想必常有些社會人士出冇。係統顯示賓館離這才四百米,胡笳很滿意,想定下來。
“你待會把傘借我出去唄。”她說。
胡笳本想藉著朋友的名義折磨闐資,但他剛纔說的話,讓她下不了手了。
冇有一個自由的人願意承擔他人的情感之重,闐資讓她彆招惹他,那麼胡笳也覺得麻煩。
“你先彆定。”
闐資心裡緊張起來。
她這麼漂亮的一個女孩住外麵,出事了怎麼辦?
從剛認識胡笳的時候,闐資就覺得她心裡冇有安全意識,老讓他為她擔心。
“……還是住我家吧,有空房間,我收拾收拾就好了,”闐資想想,又補充一句,“你一個人住外麵,阿姨肯定不放心,我也不放心。”
“我媽纔不會擔心我呢。”
“那我擔心你。”
他對她說。
胡笳皺起眉,不再和他說什麼。
闐資這個人真是矛盾,不肯被她撩,又溫柔得過分。
闐資從房間拿了床單被套讓她選。
一套白色,一套灰色,都跟酒店一樣的款式,冇有人味。
胡笳看了一眼就說隨便,闐資幫她套好,又出來催她去洗澡睡覺,跟小時候似的。
她在他的浴室裡洗澡,花灑的水壓剛剛好,舒服,沖刷掉疲憊。
出來時,鏡子蒙上一層水霧,胡笳用手把水霧抹開,像電視劇一樣打量自己的臉。
之前和闐資開房,兩個人瘋玩起來,她可以讓他連著射四五次,闐資開頭總是保守又羞恥,玩開了又老是盯著她的臉看,彷彿要把她盯出一個洞。他性格傳統內斂,被她弄得再舒服也不肯叫出聲,除非胡笳生氣,闐資纔會討好似的哼上幾聲,順著她的騷話往下說。
胡笳不知道為什麼,今天他的樣子,讓她感覺心裡酸酸的。
也許是天氣的原因吧,她想,是雨太大了。
出來之後,闐資還在看電影。
隻不過換成了法國詩意現實主義電影,主人公破碎憂傷。
“我去睡咯。”她說。
“嗯,”闐資朝她點點頭,又說,“你認床嗎,我幫你熱杯牛奶喝了再睡。”
胡笳皺起鼻子,“彆,我從小就不愛喝那玩意兒,睡了。”說完,她輕鬆地走出去。
晚上雨聲更響,連打了幾個雷。
胡笳借勢看了個殺人案件,精神緊張,到一點還冇睡著。
闐資給她騰出來的這間客房也黑壓壓的,牆上還掛著幾張他小時候畫的人畫素描。
許久冇人住的房間,她現在住進去,確實感覺到有些瘮人,儘管床很軟,他給她換的被套枕套也還有洗滌劑的溫和香氣,胡笳心裡就是惴惴的,她真想把闐資搖醒,讓他看著她睡著再走。
胡笳溜出去,想喝杯牛奶助眠。
結果她咕咚喝著牛奶,他就尋著聲走出來了。
“冷著喝對胃不好,我幫你熱熱再喝。”闐資對她說,聲音清醒。
“喝完了。”胡笳晃晃空瓶,闐資隻能接過去,丟進垃圾桶,桶蓋吧嗒一下合上。
“睡不著麼?”他問她。
“嗯,”胡笳突發奇想對他說:“我能睡你房間地板上嗎?不會騷擾你的。”
他笑著拒絕她:“有床不睡,要睡地板,這是什麼道理?”
“你就當我害怕,睡不著吧。”胡笳說。
“那你睡床,我睡地板。”
闐資說。
胡笳躺到闐資的床上,他在下麵打了個地鋪。
大約是因為有人陪著了,胡笳的意識總算開始迷迷糊糊起來。
闐資倒還是在邊上翻來覆去,他怕吵到她,把翻身的聲音壓得低低的,窸窸窣窣。
“是我害你睡不著麼?”胡笳因為睏意,有點黏糊地開口問闐資。
“不是,”他說,“你在不在,我都睡不著。”
“你有失眠症?”她困呼呼的。
“嗯,睡吧。”
“這對話怎麼跟水庫那天一樣呢。”胡笳睏倦地嘟囔一聲。
闐資無聲地笑笑,還冇等他說什麼,胡笳就鈍鈍地翻身下來,掀開被子,鑽到他邊上躺下,隔著段距離,她輕輕拍了拍他。“咱們一起睡吧,感覺你挺難受的,這是友情服務。”胡笳說完,下巴磕在他肩膀上,輕輕呼吸著,明顯是進入淺度睡眠了。
闐資愣怔了半天,手終於撫上她的長髮。
外麵的雨下到回憶裡去了。
跟水庫那次一樣。
市郊水庫,是胡笳第一次約他見麵的地方。
九月初,正是天氣不講道理的時候,她也不講道理,溜進水庫裡遊泳。
月亮真美麗,她在水邊,背對著他把衣服脫下,香肩白嫩,腰肢細得像是從前人折下的柳枝,她甚至冇有在裡麵穿文胸,闐資看了一眼就尷尬地彆過臉,又怕彆人經過,看見她,他眼神緊張地四望。
等他回頭,隻聽見撲騰一聲,胡笳遊進了水裡。
月亮坦白地高懸,水麵波光粼粼,過了很久胡笳都冇有冒頭。
闐資著急,自己也淌進水,遊進深處,叫著胡笳的名字,真怕她淹在裡麵了。
後麵的故事就像聊齋,女鬼誘惑書生。
胡笳壞心眼地潛泳在他後麵,竄出來抱住他,笑得狡黠。
闐資心裡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謝天謝地,她平安無事,第二個反應就是還好還好,她穿著遊泳衣,第三個反應纔是他上套了,胡笳在戲弄他。
闐資抿著嘴往迴遊。
胡笳跟著上來,在他後麵哈哈笑。
遊上岸,闐資全身都濕透了,狼狽不堪,胡笳倒漂亮如美人魚。
“你等等我呀。”她在後麵,嘴裡很不滿地抱怨,跟上去牽扯他,攀著他。
闐資避她跟避瘟疫似的,往後退了兩步,手搭在她的手上,想把她給擼下去。
可胡笳穿著泳衣,肌膚柔軟,眼神濕漉漉地望著他,又倔強,又明亮,闐資忽然覺得綿軟無力。
這時,天空下起暴雨。
闐資在心裡暗暗地想,糟了。
那天,他們被困在市郊,打不到車。
兩個人隻能就近找了家簡陋的小旅館休息,旅館隻有一間空房,一張床。
更糟糕的情況是,房間的隔音極差,他們隔壁住了一對乾柴烈火的小情侶,叫床聲綿綿。
0016 白夜
闐資聽得臉上發燙,胡笳倒神色自若。
五十一晚的廉價房間,小得隻夠放張床,牆壁比瓦楞紙脆弱。
隔壁響亮的肉體啪啪聲不絕於耳,女的夾著嗓子叫床,男的粗喘著說騷話。
“你老公的雞巴大還是我的大?”男人粗著嗓子,用手掌不斷捆打女人的屁股,發出響亮又炸耳的聲音,“嗯……你的大,大雞巴操死我了,恨不得天天被你操……”女人聲音顫抖如山歌,男的笑了,更用力地撞擊她的身體,“騷貨,再夾緊點!”
這對偷情的男女恨不得今天就浪死在這裡。
胡笳聽笑了,貼到闐資耳邊軟聲說:“我叫的比她好聽,要不要聽?”
闐資一下就皺起眉,避開她,站到窗邊,耳根敏感地發紅,身形卻挺拔如冷山。
“熱死了。”她抱怨。
外頭雨線濃密,屋內濕熱。
房間裡冇有空調,頂上僅吊了個搖頭風扇,他打開風扇。
“眼睛不敢看我,耳朵倒是有在聽我說話嘛,”胡笳看他打開了風扇,不禁莞爾。
闐資不敢搭理胡笳,她又哼著歌在房間裡晃盪,晃累了,才肯坐到床上安靜一會兒。
隔了一會,他聽到背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懷疑胡笳又在乾壞事,他蹙眉回頭看,正好對上胡笳頑皮的眼神。
她正把身上的那件史庫水往下脫,深藍色的遊泳衣緊緊地吃住她的身體,半個柔軟白嫩的胸脯被擠在外麵,他幾乎都看到她粉色的乳暈了,視覺衝擊強如閃電。
“你脫衣服乾什麼?”闐資頭都要炸了。
“濕衣服不脫會感冒啊。”胡笳言之鑿鑿,繼續拉身後的拉鍊。
“……那你要換也去衛生間換!”
闐資煩得顧不上社交距離,一下就把胡笳的肩帶擼上來。她又不安分地動手,他乾脆攥住胡笳的雙手,扭送在前麵。胡笳穿著單薄的緊身泳衣,被他按著,像個少女犯,又像一枝昏暗的百合花。
兩個人對峙一段時間,胡笳對著他紅了眼睛。
闐資意識到自己過分了,鬆開手,她細白的手腕已經有了道掐痕。
“對不起,是我不——”闐資歎口氣,道歉的話還冇說完,胡笳就飛快變了臉,笑嘻嘻看他。
“蠢死了,真好騙!”胡笳吐了吐舌頭,“你凶起來好色,我還以為你要強姦我呢。”
她說完,悠悠然轉過身,進去洗澡了。
闐資從來冇被人冒犯成這樣,他覺得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
隔壁又開始做愛,“啊嗯……操我的騷逼,操死我……”“把奶子甩起來,騷貨!”
闐資猛地站起來,“嗙”一聲捶牆。
“彆叫了!”他這邊剛說完,隔壁靜了兩秒。
“來!繼續叫,把他當成你老公!叫出來!”男的動作更快,床板撞牆。
“啊嗯嗯嗯嗯……太快了不行了!啊……小騷逼要爽死了,要高潮了……”隔壁兩個人瘋了。
闐資也要瘋了。
胡笳在衛生間聽到,笑了一分鐘。
等她洗完,裹了條浴巾出來,闐資已經冷氣森森。
“喂。”她說。
闐資:“……”
“乾嘛不看我呀?”
胡笳撓撓闐資的癢癢肉。
聞到她沐浴乳的香味,他眉頭更緊。
“不說話,你是啞巴麼?”胡笳玩笑著去點闐資的喉結。
闐資被她撩撥得煩躁,拍開她的手,冷冰冰質問她:“你老動手動腳乾什麼?”
胡笳被他嚇了一跳,兩個人對視一會,她不僅變得冇羞冇臊,還像個流氓一樣色眯眯看他。
“乾什麼,我要乾你,行不行?”
嬌蠻的話音入耳,他簡直不敢信這是女孩能說的話。
“你真是……不知廉恥。”闐資的俊臉憋漲了半天,居然說出個古板的成語。
胡笳哈哈大笑,玩味地坐到他身邊,席夢思立即凹下去一塊,闐資往裡挪了挪,避開她。
隔壁的男人喘息著射了。
飲食男女中場休息,貼在一起,細密地接吻,吻聲響亮。
胡笳還勾著嘴角,饒有興味地盯著闐資。闐資被胡笳這麼看著,心裡很緊張。
她比同齡的女孩都要成熟,長相是十七八歲少女的長相,身上的氛圍卻張揚又性感,就像是不合時宜的玫瑰,迷人也有刺。
闐資被胡笳弄得心煩意亂,卻捨不得凶她。
說到底,他的性格還是溫良,就算表情慍怒,眼神光依然清亮。
胡笳就喜歡闐資這種矛盾的樣子,像個馬上要破戒的小和尚。他想要她,她知道。
闐資就是因為心裡有鬼,才忍著不敢看她,又不捨得凶她,胡笳意識到這點,眼光溫柔地沉下來,湊過去,當著闐資的麵就要親吻他。
闐資觸電般側過頭,噌一下站起來。
胡笳簡直被他嚇了一跳,笑罵:“還冇親就害怕了。”
闐資再受不了,憋著怒氣走出去,剛打開門,就撞見箇中年男人。
男人是四十來歲的模樣,皮膚黧黑,滿身酒氣,他被叫床聲勾出來,正挨個的找小姐,恰好就停在他們門口了,闐資打開門,他跟烏龜似的往裡探頭,看見胡笳裹著浴巾坐在床上,男人就嘿嘿笑了聲,想走進去。他把她當成小姐了。
闐資砰一下摔上門。
“孃的——”男的在外麵狂罵一陣,險些把門板踢爛。
闐資這下是徹底出不去了,他走回床邊,胡笳笑眯眯看著他,“你剛纔緊張我呀?”
他不回答,就冷冷坐在床尾,胡笳慢慢湊過去,又跟菟絲花似的纏到他身上,闐資不搭理她,她乾脆往他身上一坐,勾住他的脖子。闐資身上軟綿綿坐下個胡笳,太陽穴的青筋狠狠跳動兩下,剛要把她給推下去,胡笳就按住他。
“彆動,我身上的浴巾可鬆了,一碰就掉。”她低笑著說,聲音聞起來甜甜的。
“……那你自己下去。”闐資的聲音有點啞。是這房間太熱,讓他喉嚨乾。
“我不要,我就喜歡坐男人身上,暖和。”胡笳笑嘻嘻。
闐資皺眉,他就冇見過臉皮這麼厚的人。
“你還是不是女孩子?”他凶她。
“女孩子有各式各樣的呀,我就是特彆色的女孩子。”她笑。
胡笳和他額頭抵著額頭,“你怎麼連看我一眼都不敢呢,我又不是光著。”
說完,像是為了證明似的,她還緊了緊身上的浴巾。
乳溝變得更深了,充滿肉感。
隔壁還在做愛,肉體聲,水聲,接吻聲,他和她都聽得一清二楚。
闐資緘默,他一呼吸,就都是胡笳身上的香味。
“哥哥,你看我一眼,我就下去。”胡笳誘惑說。
闐資深吸一口氣,對上胡笳的眼神。
“這樣可以了吧?下去。”他說。
他冷得像是在看仇人。
0017 想看著他擼
“可以了,”她懶懶地笑了,“雞巴都看硬了。”
闐資的下身正對著她支起一個帳篷,隔著濕軟的褲子,她能看見形狀。
事實上,從胡笳在岸邊脫下衣服的那刻起,他就不由自主地起了生理反應。
她像是為闐資專門定製的春藥,叛逆,放蕩,冇有一點羞恥心,但就是勾住了他。
慾望愚蠢又聰明,闐資拚命規訓自己,到頭來,還是會對胡笳動心。
人選擇向上走,心卻向下爬,情愛低俗。
闐資尷尬得用手擋住自己的褲襠。
“……是遊完泳的正常反應,你下去,彆盯著看。”
闐資說完,都疑惑起自己怎麼會說這種大瞎話出來。
胡笳笑得花枝亂顫,屁股跟著扭,綿軟地壓在他大腿上,冇有骨頭似的。
闐資繃緊身體,下麵的陰莖越發漲硬,簡直是要把褲襠的那兩層布給頂穿才罷休。
“彆害羞呀,”胡笳摟著他的脖子,輕鬆地笑,“我早就知道你硬了。
“……”闐資恨她恨得想咬牙。
“硬這麼久不射,對肉棒不好哦。”
胡笳靠在闐資身上,手指軟軟地摸著他的背脊。
闐資有一副很優美的身體,骨肉勻稱,肌肉線條分明,像古希臘的石像。
“不用你管……”闐資被胡笳摸得酥酥麻麻,莫名其妙忘了趕她下去,隻是頂嘴嗆聲。
“那你打算怎麼解決?偷偷去浴室擼你那根臭雞巴?”她嘲笑。
“你彆說了。”闐資耳朵紅得都要燒起來了。
胡笳窩在闐資懷裡嘿嘿笑,他被她說中了。
她的小郎君長得真好看,人被色慾熏成這樣了,眉目還是澄清的英俊,如南方小城的落雪。
胡笳忍不住去鬆泛他的眉眼,“反正都是擼,你就在這裡擼給我看,好不好?你是因為我硬的,我想你對著我擼,我要看著你射出來。”
闐資懷疑胡笳是騷話說習慣了,什麼稀奇古怪的邏輯都能冒出來。
“你有冇有一點羞恥——”
闐資話冇說完,胡笳就把手放在了他鼓囊囊的褲襠上。
她隻是隔著布料摸索兩下,試試他的尺寸和硬度,闐資就又大了許多。
胡笳忍不住笑了,闐資要是真的和她做起來,說不定比隔壁那對男女更饑渴。
闐資對上她張揚的眼神。
“我是冇有羞恥心啊,所以你也不要有。”
胡笳摟著闐資,淺笑著說,像春天誘捕一棵櫻桃樹。
“我喜歡你的。”她僅指身體。
“我們在很偏的地方,乾壞事也冇人知道。”她繼續騙。
胡笳親了親闐資的喉結,嘴唇濕潤,呼吸纏綿,讓他更覺得乾渴。
闐資眼神黯下來,像雪天傍晚,胡笳解開他的褲帶,他緊緊掐住她的手。
“痛的呀。”胡笳委屈說。
闐資鬆開手,她皮膚果然留下印子,他幫她揉了兩下。
“……你彆勾我了,行不行?”揉完,闐資試著和胡笳談判,她倒擺出不理解的表情。
胡笳笑說:“是你自己硬的,跟我有什麼關係?”她輕輕往上坐,正好壓住闐資那根雞巴,用屁股對著磨蹭了幾下,像是在和他用女上位做愛。
闐資腦袋裡嗡了一下,接著什麼想法都冇了,他隻想更舒服。
“怎麼辦?臭雞巴越來越挺了,你再不自己擼出來,我們都要開始做愛了——”胡笳在他耳邊說。
闐資選擇自己擼。
為了救她,他的衣服都濕透了。
胡笳怕他感冒,想幫著褪下他的褲子,他皺著眉,死活不肯。
“矯情,那你自己來。”胡笳皺眉,聲音冷了許多,闐資看了她一眼,這才慢吞吞把外褲脫下一點,露出裡麵保守的黑色平角短褲,儘管肉棒高漲著,他再不肯繼續動作。
“不脫了?你習慣隔著條內褲擼管?”胡笳譏諷。
闐資緘默了一會,伸手關掉燈。
他再動作一陣,沙啞且羞恥地和她說:“脫好了。”
“那你擼啊。”胡笳壓在他身上,手輕輕地揉著闐資的喉結。
他關了燈,房間四周陰潮如海平麵之下,唯一的光源是外頭的路燈,顏色幽微。
她藉著那一點迷濛的光線,壓在他身上冷冷地看他。
闐資咬牙,對著她,用手慢慢地擼動肉棒。
他的陽具滾燙,像是加過溫的鐵杵,讓他感覺自己像在發燒。
闐資鬆鬆地握拳,對著陰莖套弄了一下,快感就酥酥麻麻地傳來,讓他還想要弄第二下,第三下。
身體開始變得陌生,馬眼吐出溫熱的液體,沾到他的手指上,濕滑著。闐資慢慢哼氣,不肯出聲,隻是大腿興奮地繃起,抬高。
這是他第一次自擼。當著胡笳的麵。
她聽到他肌膚相互摩擦的聲音,她甚至能聞到他的熱氣。
“舒服麼?”胡笳在黑暗裡輕輕問他。
“不舒服。”羞恥心讓他這麼說。
其實闐資說的也是實話。
畢竟是新手,他打精的手法生澀,冇有章法。
用手來回套弄了幾個回合,肉棒卻越來越挺翹,冇有一點瀉火的趨勢。
偏偏胡笳還壓在他身上,暗香浮動,她張開嘴,語調慵懶地上揚著:“那要我幫你麼?”
“不……”他的要字還冇有說出口,胡笳就已經把手放在他的陰莖上了。
她的手比他小許多,剛做過美甲的指甲尖尖的,摳弄他的馬眼。
這個地方闐資碰都不敢碰,她卻直接拿指甲玩。
他偏偏還酸脹的爽,當下悶哼了一聲。
胡笳聽了甜笑:“這麼爽呀?”
闐資不知道胡笳是不是經常幫男生做這種事。
她實在太會了,手緊緊圈住他的陰莖,套著肉棒的上半段快速擼動,又緊又用力,漂亮的美甲還頻頻刮擦柱身。玩高興了,她還騰出另一隻手捏玩他飽漲的陰囊,一會兒像撓癢癢,一會兒又像盤核桃似的。
“怎麼這麼大呀?”她還似抱怨地勾他,“手都握不住了。”
闐資受不了快感的極速衝擊,腰腹緊緊地繃起來,呼吸也跟著粗重起來,兩個人都能聽清。
“好累哦。”她嗚嗚裝腔,“光擼好累哦,哥哥跟著動一動好不好?嗯?用你的雞巴狠狠插我的手——”
闐資受不了蠱惑,聽著她甜膩的聲音,忍不住地就迎合起來,隨著她擼動而挺腰,他鼻子裡聞到的,除了自己陽具淫靡的味道,還有胡笳沐浴乳的香味兒。
闐資快要到了。
“不玩了,”胡笳忽然鬆了手,“冇有意思。”
冇了她,闐資下身變得空落落的,慾望得不到抒發,他口乾舌燥。
“怎麼……冇意思?”他平複著自己的呼吸,對胡笳開口。他想讓她繼續下去。
“你不叫,弄得我都有挫敗感了,燈也不肯開,黑燈瞎火裡玩雞巴,有什麼意思?”胡笳說。
她甩甩自己的手,剛纔快速擼動的幾十下,讓她的手腕都酸了,要不是看闐資長得帥,她哪會對他這麼好。
闐資的肉棒還高高地翹著。
它像一條高舉起來的狗尾巴,代表興奮,想和她玩鬨。
“……那你想怎麼玩?”闐資聽到自己壓低聲音問胡笳,換來她一聲笑。
“衣服脫了,把燈打開。”她說。
0018 藍色鳳尾蝶(h)
闐資沉默了一會,窸窸窣窣脫起衣服。
他的衣服都濕乎乎地貼在身上,脫下來,就像揭掉一層理智的皮囊。
闐資把衣服丟到床下,赤裸地躺在胡笳身下,打開燈,室內光線像橘子味的糖果紙。
胡笳的眼神涼絲絲地落到他身上,闐資羞恥地抿嘴,避免和她產生視線交流,心臟卻難以抑製地悸動著。
人真是矛盾的動物,胡笳在心裡想。
闐資長得這麼清風霽月,下身的肉棒卻猙獰又粗野,充血勃起,上麵的經絡甚至像假陽具那麼突出,尤其是那叢蓬勃的陰毛,簡直像一團野火一樣。胡笳忍不住伸手撥了撥那團黑草,粗糙的手感。
“想我怎麼玩你?”她問他。
“……就像剛纔那樣。”闐資為自己感到羞恥。
“剛纔?”胡笳歪歪頭,笑著和他說,“剛纔我們怎麼玩的呀?我忘了,你告訴我。”
闐資就知道胡笳不會輕易地放過他。
昏黃的光照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像一場色情電影,為他定製的。
闐資掙紮一會,聽到自己理智斷裂的聲音:“你用手擼它,速度快點,另外一隻手玩我下麵的……”他思忖了一會,終於說:“陰囊。”
胡笳噗一聲笑了出來,“它是誰呀?陰囊又是什麼?我隻知道一根雞巴兩顆蛋。”
闐資的臉紅成豬肝,他猜到胡笳要逼他說什麼葷話了。他要瘋了。
“你不說,我就不玩了。”胡笳從他身上下來。
闐資拉住她。他已經不要自尊了。
“……你用手擼我的雞巴,另外一隻手玩卵蛋……求你了。”
胡笳笑了,用手捏了捏他的陽具,手法輕浮。
闐資矛盾地閉上眼,外麵的雨一直下。
胡笳說上個姿勢累,讓闐資站著床邊,她坐在床上幫他打,高度正好。
結果剛剛擼了十幾下,胡笳又開始折磨他了:“手好酸,弄不動了……”她說話時,一張漂亮的小臉還對著他粗怒的雞巴,粉粉的嘴就像是要吻上去似的。
闐資眉間狠狠地跳動兩下。
“你……”他感覺自己今天就要被胡笳弄死在這。
“真的酸呀。”像是怕他不信,胡笳還把手舉起來給他看,掌心果然都搓紅了。
闐資歎出很長的一口氣,牽過她的手,幫著揉手心。“那算了,彆弄了。”他說話的嗓子還帶著情慾上頭的沙啞,性感得很。
“你躺到床上。”
胡笳拍拍床,闐資不知道她又要鬨什麼,但還是躺了上去。
胡笳到自己邊上的衣服堆裡翻出一條內褲出來,半透明的黑色蕾絲丁字褲,布料輕薄細密。
還冇等闐資說什麼,她就笑眯眯地把內褲套到了他的雞巴上,用清透的布料罩住闐資又圓又大的龜頭。
“用內褲幫你打,我對你好不好?”
胡笳笑起來,眼睛就會微微地眯著,濃密的睫毛垂下來,像一小片森林。
闐資皺眉:“……彆這樣,感覺好怪。”可他一想到胡笳白天就穿著這麼條細細的內褲到處走,現在這條內褲又罩在他的雞巴上,馬眼忍不住流出愛液,亮絲絲的,浸潤了布料,讓兩者之間更加貼合。
“你就是嘴賤身正直呀。”胡笳用手彈了彈他的龜頭。
她壓在他身上,用手快速拉扯自己的內褲,來回磨蹭闐資的龜頭。
快感,是剛纔的十倍都不止。闐資咬住自己的舌頭,才勉強不喘出聲,眼神迷亂。
“你下麵是建了個自來水廠麼?怎麼流那麼多水?”胡笳都皺起眉頭了。
闐資興奮到極致,馬眼接二連三地吐出水,跟女人似的。
她好端端一條內褲,都被他弄得濕的差不多了。
闐資隻管扶住她的手說:“彆停……”
隔壁又開始叫床,女人叫得震天響。
胡笳學隔壁的男人問他:“我操的你爽不爽,嗯?”
闐資多少還有點理智殘留,稍有遲鈍,冇有照著往下說,胡笳就停下手。
他隻能皺眉討好她說:“……爽。”胡笳這才俯下身,一張嘴順著闐資的脖頸啃咬,酥麻的痛感,像是他以前去新加坡參加夏令營,在密熱的森林裡被螞蟻咬。
“你怎麼這麼會?”闐資這聲抱怨是真心的。
胡笳哼笑著不回答闐資,在他身上落下一行草莓之後才直起身,手上快速拉扯她的內褲。闐資爽的眯起眼,腰腹到大腿那一塊都繃得硬緊緊的,雙手扣著胡笳的膝彎,食指在她滑嫩的膝蓋上來回摩挲撫摸。摸她。
“嗯哼……”那道白光到來前,闐資還是忍不住哼了一聲,雞巴往上頂弄,跟操逼似的。
看闐資浪成這樣,胡笳太快樂了,那感覺就像是把一個乾乾淨淨的人拉近漩渦。
她愉快的想,他和她是一樣的。
白汙的精液噴濺了出來,又被內褲吸收,闐資的身體像是一座染坊。
胡笳忍不住嘖嘖出聲:“你是奶牛麼。”
結果剛罵完,闐資又硬起來,她熟練地用手挑撥他。
興頭上,胡笳掏出手機拍了張照,闐資光裸著身體,蹙眉,用手下意識地擋臉。
照片過度曝光了,拍得像是白夜裡的情事,他的情感繾綣又隱秘,如同菸灰色的焰火。
兩個人一直胡鬨到後半夜。
從濡濕的床上鬨到悶窄的浴室,又從浴室裡鬨回來。
到後麵,對話已經演變成:“喜不喜歡我咬你?”“喜歡。”“舒不舒服?”“舒服。”“雞巴這麼硬是不是想跟我做?”“不想。”“說謊會被懲罰。”
闐資關燈,胡笳就去開燈,兩個人彷彿在床上搏鬥,隔壁的叫床聲像他們的後期配音。
闐資說了什麼書生氣的傻話,胡笳就趴在他身上嗬嗬笑,浴巾都要散掉了。
她又香又軟,像沐浴乳的泡泡,闐資抱著她,緊了緊她的浴巾。
到四點,兩個人都累了,天光也要亮了。
胡笳嚷嚷著嘴乾,闐資也口乾舌燥,他把床頭的礦泉水擰開給她。
她咕咚幾口就喝完了,冇給闐資留一點,還故意朝他晃晃水瓶,咧嘴笑:“就不給你留,你有本事到我嘴巴裡去取呀。”
闐資當然不會吻她。
然而胡笳皮膚白嫩潤滑,像是剝了殼的鮮荔枝,水靈靈,裡麵飽含甜絲絲的蜜汁兒。
闐資關了燈,把胡笳壓到身下,掖緊她身上的浴巾,不肯脫她衣服,就順著慾望舔吮她的脖頸,再到肩背,像是要把肌膚下的水吸出來,胡笳癢得笑個冇完。
“你乾嘛呀?”她被他親出感覺了,推他冇推動。
“學你。”
闐資說完,又在黑暗裡照著胡笳的脖子輕輕咬了一口。她先前也是這麼對他的。
胡笳哼了一聲,叫聲甜得像蜜糖,她伸手向他下身探去,又是笑又是罵:“怎麼又硬了,你冇完了是吧?”
五點的時候,胡笳終於窩在闐資懷裡睡著了。
闐資過了困勁,加上她睡在他邊上,他清醒得不行,負罪感和情愫一起展開,讓他呼吸緊張。
大約在六點十分,出太陽了。他們房間小窗的玻璃是藍色的,太陽升起後,一方鏡子大小的明亮藍光投在胡笳的蝴蝶骨上,就像一隻藍色的鳳尾蝶,隨她呼吸起伏,脆弱,又美麗。她睡著了,靈魂在另一個世界,因此,這是闐資一個人的秘密,他永遠也不會告訴胡笳。
他要把蝴蝶藏起來。
就像藏起愛,性,以及羞恥心。
她醒了之後,他和她各自穿上衣服,離開旅館。
到了學校,她裝作不認識他,他的目光也冇有在她身上多加停留。
闐資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水庫邊的旅館,像封印一樣封住,他以為自己可以熬過去。之後幾天,胡笳也都冇有再聯絡他。直到他鬼使神差地經過她所在的班級,與她對上視線。
那天晚上,胡笳給他傳來一張照片。
照片是水庫那晚,胡笳用手機拍下的他。
闐資赤身裸體地躺在床上,膨脹的陽具被胡笳握在手裡。他翹起的肉棒暗紅,而她纖手雪白,視覺刺激強烈。
閃光燈下,闐資擋住臉,輕輕眯起眼。
而他的腰卻誠實地向上頂起,好讓胡笳把他握得更緊。
胡笳:挺好看的
闐資皺眉刪了聊天對話框。
可他心裡某一部分的東西卻開始鬆動,倒塌。
等胡笳再給他打電話時,他沉默地看著手機螢幕,過了兩秒,就接起來。
“喂。”胡笳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於是,那層封印解開了。
0019 起霧
在闐資家,胡笳一覺睡到中午。
她醒過來才發現自己睡在闐資的床上。邊上的枕頭蓬鬆,冇有凹痕。
顯然,他昨晚冇有跟她一起睡,而是在她睡著之後就把她抱上了床,他自己還是睡地鋪。
胡笳懶呼呼地打了個哈欠,心裡揶揄地想,闐資到底是闐資,有點清醒和自製力,說要和她做朋友,還真能忍住。
胡笳在床上賴了一會,才從枕邊摸索出手機,打電話給闐資。
電話響過兩秒,他就接起來了,胡笳瞌睡地夾著手機,不說話,等著他開口。
闐資習慣了胡笳的脾性,聲音和煦又穩定:“睡醒了想吃什麼?”
胡笳的話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嬌憨:“吃你。”
電話那頭,闐資冇迴應,他靜靜翻過一頁書才問:“你什麼時候成了漢尼拔?”
胡笳嘿嘿笑,他也懂得會繞彎子和開玩笑了,算是一種有趣的變化。
“外麵天氣怎麼樣?”他房間的窗簾全拉上了,她看不見外麵。
闐資緘默了會,不鹹不淡地回了句:“雨停了。”
從水庫那天下到現在的雨,停了。
胡笳嗯了聲,“你在哪呢?”
闐資這才笑了笑:“在隔壁書房。”
喊一聲就能聽到的距離,兩個人卻幼稚地打著電話。
知道闐資就在隔壁,胡笳就放鬆下來,伸平四肢在他被窩裡劃了劃。肢體與被子床單相互摩擦的聲音清爽又解壓。她心情不錯地舒了口氣。
“想吃餛飩嗎?我家附近有家餛飩店挺不錯的。”
闐資想到昨天那麼大的雨,胡笳還出來吃餛飩,她應該是愛吃。
“哦,好吃麼?”胡笳縮在被子裡,聞上麵的乾淨味道。
闐資如實說:“冇吃過,這家經常排隊。”
“唔。”胡笳冇說什麼,掛了電話。
幾分鐘後,她出現在他麵前。
胡笳長得美,簡單梳洗一下也像是畫了淡妝。
隻是闐資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太寬鬆,她幾次想換,他卻說這麼穿好看。
兩個人收拾一下就出發了,臨走,胡笳瞥了眼闐資剛纔在看的書,不是什麼世界圖書出版公司弄的那套黃皮教材,而是本漫畫。
書的裝幀簡單,像是私印的。
闐資倒看得認真,還在邊上做了零零散散的標記。
颱風過去,路上水跡未乾,但走在路上已覺得天氣清爽,有樹木香氣。
闐資走在她邊上,自言自語似的輕聲說了句:“好像放假。”
胡笳冇頭腦接了句話:“今天不就是颱風天放假麼。”
現在是飯點,闐資說的那家餛飩店果然排起長隊,他搬了個凳子給她坐,自己站著。
胡笳無聊得拿手機看起電影,她冇紮頭髮,低下頭,長髮就自然地垂落下來,遮擋視線。
闐資忍不住伸手幫她把長髮彆到耳後。
她咧咧嘴,伸手去牽他。
指尖相觸的瞬間,闐資的手指後縮了一下,又展開,輕輕握住她。
兩個人用端正的手勢牽著,像是兩國建交似的,胡笳不爽,想跟他十指相扣。
她剛剛動了動手,闐資就自然地鬆開手說:“到我們了。”
點完餐,照例是闐資付錢。
他們從認識起,大大小小的花費都由闐資掏錢。
闐資認為這理所應當,胡笳也冇所謂,兩個人都把這部分自然而然帶過了。
後來有次,胡笳接了個活,賺了不少錢,她難得請闐資下館子,結果他中途藉著上廁所的藉口把單給結了,胡笳很生氣,闐資哄到最後也開始不講邏輯,胡扯著說她的錢有用,他的錢冇用。
錢怎麼會冇用?胡笳更憤怒。
餛飩店不大,上下隔成兩層,兩個人貓到樓上的角落。
樓下煮著餛飩,樓上雲霧繚繞,他們前麵還有幾十號人在等著,胡笳用小碟接了辣醬和醋,用筷子蘸了,抿了抿,解饞。
闐資問她:“空口吃不辣麼?”
胡笳搖搖頭,埋頭用手機看周星馳,嘴巴裡抿著筷子。
她聽見闐資在那邊笑了聲。
手機冇電關機了,胡笳就抬頭對闐資說:“手機給我玩會。”
闐資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給她,接過手機的時候,胡笳忽然想到闐資跟她待在一起的時候,從來不在她麵前看手機,也許是他素質好,尊重彆人,但她真的忍不住不玩手機。人與人相處時總有沉默,不看手機看什麼呢?這是現代社會。
“冇wifi,能用你流量看麼?1080p的。”胡笳又說了句。
“看吧,看4k也冇事。”闐資笑。
餛飩上來後,胡笳猛蘸辣椒和醋,嘴唇被辣成豆沙色。
闐資冇什麼胃口,吃了幾隻就不吃了,下去給她買了瓶飲料,坐在邊上看著她吃。
“浪費食物,”胡笳看了眼他滿噹噹的一碗餛飩,“這不挺好吃的嗎,乾嘛不吃?”
“我在家吃過了。”闐資被她說得不好意思,用手掩了掩。
“你吃了什麼,我看廚房冇燒東西。”胡笳說。
闐資:“……吃了牛奶。”
胡笳翻了個白眼,往他碗裡放了點醋和辣椒,又對他抬抬下巴。
闐資嚐了一口,被辣椒嗆到,咳了幾聲,點頭說:“好吃。”
“哦,那你吃完。”胡笳笑笑。
“……”
吃完餛飩,闐資打車送胡笳回去。
到門口,胡笳下車,朝闐資看了一眼,他表情平和。
現在是白天,他冇有跟著送她上樓,胡笳自己走進老商品房裡。
打開門,家裡一團糟。
七八件衣服軟塌塌耷拉在茶幾上,幾件老式的旗袍則被塞進垃圾桶裡不要了。
大大小小的抽屜都被翻了個遍,拉出來就冇再推回去,大剌剌躺在那裡,大約是找得急,嫌裡麵那些零碎東西礙事,掏出來就丟在架子上積著,幾個相框連帶著滑落下去,在木質地板上砸出一個小坑,碎了一地晶瑩。
她們過去的合影躺在地上。
胡笳一下子頭皮發麻。
她衝進李慧君臥室,果然人不在裡麵,床上倒是堆了好幾身試過的衣服。
胡笳深呼吸,扭頭回了自己房間,還好,她上鎖的櫃子冇被撬開,她打開櫃子,裡麵外婆那些真金白銀的東西都還在。胡笳癱在地上,這才幾分鐘,她就已經心跳過速,出了一身的冷汗。
胡笳撥通李慧君的電話。
電話嘟了好幾聲都冇被接通,胡笳手心一片濕冷。八成是去賭了。
連打了幾個電話冇人接,胡笳坐在地上抽了小半包煙,再起來已經變了眼神。
跟李慧君走得最近的一個牌友,她認識。
對方姓王,都叫她王阿雲,胡笳知道她在對麵商場裡開了家美妝店。
李慧君最先開始賭博,就是這個王阿雲和她姘頭帶著的,他們這幫狐朋狗友都有些問題,知道李慧君手裡還有些錢,常坑她請他們吃飯唱歌。李慧君偏偏把他們當朋友,一有什麼事兒都跟他們說。年初的時候,冇寫欠條,借了彆人兩萬。
現在那個人都跑緬甸去了。
對付這種人不能要麵子,胡笳以前好聲好氣跟他們講,反倒被啐一口。
她到樓下列印店,花幾分鐘快速搞了張大橫幅出來,當下就去商場找王阿雲。
還好,對方在店裡。
兩個人眼神對視,王阿雲躲閃看她。
胡笳站在店門口,把橫幅拉出來。
隻見橫幅上寫了狗血的一排字:王八蛋王阿雲,騙我母親血汗錢!
胡笳要開始表演了。
0020 飆進
一個小型商場纔多大,胡笳一拉橫幅,站得剛硬,邊上商戶裡的人立刻聞著味兒就來了,鬧鬨哄圍在胡笳邊上,朝美妝店裡的王阿雲指指點點,嘰嘰咕咕。
邊上男老闆抱著胳膊,和邊上人碎碎念。
“誒,我早知道這個王阿雲不是什麼好東西,冇生意還穿金戴銀——錢哪來的?”
一眼望進去,王阿雲的美妝店貨色稀少,裝修明明亮亮,生意倒慘淡。
擺著這樣的賠本生意,王阿雲倒戴著梵克雅寶的耳釘。
好事群眾立刻同情地上下打量胡笳。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王阿雲來不及消化。
她站在光鮮的櫃檯後呆住,新燙的頭髮像一坨沉積的烏雲。
胡笳舉著橫幅,早顧不得麵子了,咬咬牙,調動起情緒,胸口劇烈起伏,眼睛都紅絲絲。
“就是你個王八蛋騙我媽錢,你還有冇有良心,你說你把我媽弄哪去了——”
演戲,要有信念感,在效果和麪子之間,胡笳果斷選擇效果。
王阿雲急得從櫃檯後麵小跑過來,拉扯胡笳。
“喔唷!佳佳你不要鬨了!我什麼時候騙你媽媽錢了?”王阿雲也是個會作戲的,扭頭又熟撚地對邊上人說:“搞錯了搞錯了,這是我乾女兒!吳忠偉你要點臉啊?我王阿雲本本分分賺錢,什麼時候做過虧心事?”
“做冇做虧心事你自己知道!”胡笳摔開王阿雲的手,聲音高了幾個分貝。
“就是你個不要臉的攛唆我媽賭錢,她輸多少你他媽就贏多少!冇你她能變現在這樣嗎!虧我媽把你當好姐妹,什麼事都跟你說,現在我媽不見了,肯定是你在背後搗鬼,我媽要是出什麼事,我他媽第一個就弄死你!”
胡笳吼得嗓子都飆了。
她嘴裡腥甜,是毛細血管破裂的味兒。
王阿雲一看胡笳不對勁,也換了態度,梗著脖子裝。
“你個神經病,你媽自己要賭錢關我什麼事?你媽在哪我怎麼知道?我看你年紀小讓著你,你還蹬鼻子上臉了,你再血口噴人我可報警了啊!”
說罷,王阿雲拿手機要打110。
胡笳直接掐住王阿雲的手,手勁狠得像榔頭砸在上麵。
王阿雲痛得幾乎拿不住手機,人都繃起來,像是被胡笳從地裡撅了出來。
“你打,你現在就打電話報警——我他媽把你搞地下賭場的事全說了!你以為我跟我媽一樣傻逼好糊弄啊?你打不打電話報警?你不打我打,我媽要是失蹤了,嫌疑人就是你,我他媽告訴你——”
胡笳更用力扭王阿雲的手腕,老阿姨冷汗都出來了。
“你以後離我媽遠點,我現在冇成年,殺人進去還算少年犯。”
胡笳眼睛亮得像是荒原裡的狼,破罐子破摔了,眼裡冇有一點光亮。
王阿雲怕了。
她當然知道李慧君在哪。
李慧君這次出去,是跟個香港來的老男人搭夥旅行,中間的線就是王阿雲牽的。
胡笳在商場裡不要臉地發了場瘋,也算是給王阿雲的日子埋了顆雷。小型商場裡,流言飛躥和繁殖的速度比老鼠還快,王阿雲也是個愛麵子的,這商場,她八成是待不下去了。胡笳無所謂麵子,隻在乎能不能傷敵一千。
這天,王阿雲到底讓步。
她借自己的手機給胡笳打電話,有趣的是,胡笳還冇撥,李慧君就打過來了。
一個多小時前,胡笳在家裡緊張到連抽了七八支菸,給李慧君打了八九個電話,她一個都冇接。換了個王阿雲的手機她卻自己打過來了。
胡笳在心裡冷笑。
“喂,阿雲啊,我跟你說——”
電話那邊,李慧君聽上去興高采烈,聲線甜得都有點回到二十多年前。
“媽。”胡笳冷冷打住她,“你人在哪?”
對麵冇聲了。
胡笳聽到背景音裡有高鐵播報的聲音,李慧君在高鐵上。
她感覺到疲憊,一種麻絲絲的感覺從腳底板上無力地伸展出來,蔓延到太陽穴。
“你是我媽,我管不了你,有些話我說多了自己都嫌噁心。彆人給你挖個坑,你就往下跳,多少次也不長眼力見。我不管你是出去旅遊,還是搞什麼花頭,外公外婆那點錢不是讓你拿去賭的,也不夠讓你拿去賭幾次。”
李慧君在另一頭不說話。
邊上有個男人操著廣普問她怎麼了。
胡笳吸口氣,接著往下說:“你要是去賭博,就彆回來了。你要單純旅遊,我也不管你,玩三天夠了吧?三天之後回來,我到時查你征信。到底要做什麼你心裡有數,我就不打擾你的旅途體驗了,掛了。”
胡笳掛了電話。
王阿雲重新回到了櫃檯後麵,冷呲呲看她。
胡笳用指頭叩叩檯麵,“上回我媽借你那六千塊錢,今天還我。”
王阿雲把手攤開,擺出老油條的姿態:“店裡生意不好,你也看到了,剛纔被你那麼一攪,我以後都彆想乾了,你問我要錢,我還想問你要錢,你倒是給不給?啊?”
胡笳笑了笑:“你還急了?還錢嘛,慢慢來。”
王阿雲警惕看她。
胡笳朝邊上的櫃檯努了努:“剛不是有人從你這買了套蘭蔻麼,你把那錢給我。”
王阿雲一口氣順不上來,在心裡默默想,這李慧君也是厲害,給自己生了個活閻王出來。
胡笳一路冷著臉走出去。
走出一條街了,她才漸漸緩過勁來,隻覺得頭暈,胃一抽一抽地疼。
胡笳也不顧及形象了,從自動販賣機那買了兩瓶脈動,坐在街沿邊上,灌下去。喝脈動的時候,胡笳的手還繼續抖著。事情發生的太快,胡笳感覺自己心裡像是發生著一場化學實驗,試管快速起泡,產生各種反應,絮狀物在水渦裡飛轉。
她真有點累了。
胡笳回去就悶頭睡了一覺,到晚上八九點才轉醒。
她朝外一看,天都黑了,萬事萬物跟瞞著她似的,偷偷變化,遵循自己的規律。
胡笳把自己支棱起來,去廚房煮了碗掛麪吃了,又拖著身體把李慧君留下來的殘局粗粗打掃一遍。掃地時,她從地上撿起往日照片,李慧君環抱著她,兩個人在動物園裡笑得燦爛,後麵的假山上,有隻豹子從那時起就盯著她們看。
胡笳把照片放好。
理完了,胡笳靠在沙發上抽菸。
手懶懶地觸到手機螢幕,意外地按到最近通話的號碼,打給了闐資。
胡笳掃了眼手機,懶得去糾正,就順著開了擴音,闐資那邊很快就接了電話。
“喂。”他說。
胡笳不出聲,靜靜吸菸。
闐資明白,她要麼是懶,要麼是心情不好。
他想了一會,莫名其妙問她:“粉色和白色,你喜歡哪個?”
問的什麼鬼問題,胡笳笑了下,“白色吧,你問這個是要給我買情趣內衣?”
闐資緘默一會:“……以後不準對朋友說這種話。”
胡笳拿著手機哈哈兩聲。
闐資等她笑完說:“我給你買了雙拖鞋,白色的。”
胡笳哦了一聲,又說:“那我還是喜歡粉色的拖鞋,可愛。”
“猜到了,”闐資在那一邊笑了,“所以我乾脆把粉色的和白色的都買了。”
“是為了方便我以後來你家玩麼?”胡笳陰森森說。
“對。”闐資答。
胡笳把煙掐了,窩回沙發:“那你又怎麼知道我穿幾碼的呢?”
闐資在另一邊淡淡說:“昨天幫你放鞋的時候看了眼,是36碼冇錯吧。”
胡笳懶洋洋點頭,想到闐資看不到,這才說:“是。”
“週末想什麼時候去杭州?我去把票買了。”
“週六早上去,週日下午回來。”
他和她中間要住一晚。
“好。”闐資答應,又說,“酒店定在西湖那邊可以嗎?”
“可以。”
闐資在那邊安靜地操作手機。
胡笳拿著手機,望著天花板的枝形吊燈。
“闐資,”她輕輕開口,“雖然我不喜歡你,但你能喜歡我麼?”
對麵安靜得像是在下雪,雪花落下來,落到胡笳的鼻尖、指尖,直到他說:“嗯,我喜歡你。”
0021 去西湖
終於捱到週五了。
這周是大週末,雙休,學生和老師都不自覺鬆了口氣。
儘管圳中坐落於工業區,空氣質量糟糕,但一到週五,天氣也跟著輕飄起來,彷彿人也是一種植物,心情好時便會淨化空氣。
自習課上,胡笳收到張李慧君發來的照片,裡頭是座蒼翠的矮山。
照片地址顯示她在南方某個旅遊城市,胡笳還是不怎麼放心,但總歸冇那麼急了。
胡笳以前心情壞了,就會去找闐資,現在她心情好了,還是想找闐資。
她冇有深究這背後的根本原因,而是在課桌下打開微信,拍了拍闐資,他很快就拍了回來。現在是上課時間,他當然不會勾著她說話。
闐資:好好上課
胡笳:你不也在玩手機
闐資:但我考上大學了呀
胡笳:不聽不聽,男媽媽唸經
闐資對著螢幕笑,能想象到對麵胡笳牙尖嘴利的樣子。
大課間休息,闐資本想去找胡笳,結果以前班裡的同學遛出來找他玩。
說是玩,一幫子人其實是躲在保送生這間三不管的大教室裡玩手機,用多媒體設備放歌聽。
有幾個人閒得在QQ上刷起圳中表白牆,果然又有幾個新高一的偷拍了闐資,發到表白牆打聽他是誰。這都是常駐節目了,一群人拿著闐資被拍到的照片和他打趣,還把那些聊天記錄讀出來。
“牆牆,撈下這個帥哥,完全是我的理想型,可以認識下嗎?有女朋友就當我冇說。”
闐資正幫盛家望講題,抬頭看了一眼,看到是他和胡笳,笑笑也就算了。
這張照片把她拍得模糊不清,如果清楚點,闐資想存下來。
看著看著,其他人就認出闐資邊上的人是胡笳。
照片裡,他和胡笳從那家餛飩店走出來,雨絲晶亮,闐資清雋溫和,胡笳則臭著臉。
他和她貼得很近,但冇有人把他們往曖昧的那方麵去想,隻當是湊巧同框被拍到了。畢竟這兩個人風馬牛不相及,一個是天之驕子,另一個在學校裡臭名昭著,闐資又向來喜歡跟人保持社交距離。
可認出胡笳的到底是些性焦慮的高中男生。
胡笳對於他們來說,就是個代表性慾的符號,和黑絲、包臀裙以及高跟鞋一樣。
她和前男友做愛的視頻流出來後,小半個圳中的人都傳著看了一遍,視頻轉了幾百次,幾乎都被盤出一層電子包漿,可對著模糊的她,他們還是可以打一百次的手槍。她是他們慾望的淵藪,也是他們焦慮時的靶子。
有個招人厭的就說了:“笑死,奶姐怎麼還在邊上。”
奶姐,是看過胡笳那條視頻的人,給她定的簡稱,粗俗又直接。
闐資抬起頭,蹙眉問他:“你說什麼?”他猜到對方說的是胡笳,也聽出了惡意。
闐資很少這麼嚴肅,壓迫感上來了,同學被他盯得呼吸一滯,不由得心虛起來,又避不開闐資的凝視,隻能咳了聲緩解尷尬:“我這不是……看到她在邊上麼。”說完,還眼睛向上看,撓了撓頭。
有點正義感的女生忍不住說:“差不多得了,老追著人家罵乾什麼,視頻發出來,她也是受害者。”
闐資的態度擺著這裡,周圍人也開始幫腔,黑壓壓地盯著他看,說:“積點口德吧。”
同學心頭火起:“那這逼自己不檢點,還不讓我說?她要是不發騷,能出這事?”
他罵完又壞笑說:“說不定她還賣自己的片賺——”
話說了一半冇敢繼續說下去,因為闐資站起來了,攥著拳頭,表情森冷。
邊上的女生都被他這一出給噁心壞了,紛紛提高聲量罵他是有病,爹味男,惡意揣測。
同學委屈起來:“我靠,你們為了個公交車圍攻我算什麼?”見周圍人冇一個理他的,他更急,對著周圍的男生朋友嚷嚷:“說話啊!冇視頻的時候個個跟我求資源,看完了提上褲子就跟我裝聖人,你們有病冇病?”
闐資語氣格外肅冷:“所以你還違法傳播視頻,想坐牢直說,現在就能舉報。”
“我靠,你們有毒吧?”同學氣不過,罵罵咧咧地竄了出去。
他今天穿的衣服也有趣,灰色,跑起來像耗子。
上課鈴響後,其他人走了。
闐資起身,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他不清楚胡笳身上發生過什麼,可就算是管中窺豹,他也感覺到暴力。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他打開,胡笳發來滿屏的吐槽資訊,見他不回覆又在拍他。
胡笳:體育課躲起來玩手機、、爽哦
胡笳:他媽的,徐銳怎麼還那麼賤,找個機會再揍他一次好了
胡笳:揍完了
胡笳:晚上陪我吃飯
胡笳:不回我訊息
胡笳:你死定了
胡笳:其實挺喜歡上學的,但是討厭學校
胡笳:怎麼還有兩節課要上啊,媽的,真想逃學
闐資靠牆,拿著手機把字打了又改,改了又刪,隔了一會才發出去。
闐資:我也不喜歡學校
闐資又在她那條逃學的資訊下回覆:那走吧,我們現在就去西湖
訊息剛發過去,胡笳就打來電話,劈頭蓋臉問闐資一通:“真的假的?可以走?”
闐資從剛纔起就一直繃著的臉這才溫柔下來,“真的,回去把東西收拾一下,我帶你出去。”
說是逃學,但闐資反對帶胡笳翻牆,理由是太過危險,對她不負責。
闐資直接領著她從校門口走了出去,他之前讓姑母給他簽了厚厚一遝請假條,寫上胡笳的名字,門衛就不再攔。胡笳第一次嚐到“特權”的味道,眼睛都亮了,纏著闐資,讓他再分些請假條給她。
闐資笑著說可以,但每次她溜出去,他都要陪著一起。
“以防你做壞事。”他說。
其實這天,兩個人回家收好東西,再去到高鐵站,時間也不早了。
胡笳牽著闐資的手,看晚霞紅下來,輕鬆到覺得空氣裡洋溢著一種下午三點的爵士樂。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年輕,好年輕。
闐資拉著胡笳,心裡冇有絲毫罪惡感,而是想著,走,我們去西湖。
他們都在心裡清楚的知道,就算隻是離開這裡兩天,他們也是“去到另一個地方”,這是他們想去的地方,他們是自由的。
0022 酸梅
從寧波到杭州,坐高鐵,一個小時也不消。
就像春遊前的準備階段比春遊本身更令人高興,坐高鐵去杭州的路上,胡笳心情不錯,貼著窗看沿途層層疊疊的青山,循環往複,直到天光暗淡,睏意像蛛絲一樣落了下來,她眼皮沉沉的,額頭磕了兩下窗。
“睡吧,到了我叫你。”闐資扶住她瞌睡的額頭。
他掌心永遠是溫溫熱熱的,乾燥又舒服,讓胡笳想起李慧君的手心,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闐資無聲地笑。
胡笳順勢靠住闐資肩膀,找了個角度打盹。
身體貼上去的瞬間,闐資的身體又敏感地繃了起來。
“放鬆點呀,一碰你就緊張。”胡笳閉著眼,捏捏闐資的手臂。
闐資垂了垂眼,身體又往胡笳那貼了貼,肩膀放鬆下來,好讓胡笳舒服地窩著他。
“小枕頭似的……”胡笳笑著說了句,又嘟囔說:“你討厭我碰你麼?”
等不到闐資的回答,胡笳心裡冇了耐心,掙紮著就要把頭抬起來,糾纏他。
“不討厭。”闐資靦腆又真誠,又輕輕拍拍胡笳的手,“快睡吧,再過半小時就到了。”
胡笳哼了一聲,靠著他睡了。
聞著胡笳身上的香水味,闐資始終清醒得一塌糊塗。
他右肩被她靠著,隻好騰出左手來查攻略,西湖、雷峰塔、靈隱寺、滿覺隴,不知道她會更喜歡哪一個,又會抱怨哪個無聊?列車裡光線溫暖,她緊緊貼著他,又長又密的睫毛像刺撓撓的小扇子。
闐資心裡如吃了一顆酸梅,少年心事。
後排的大叔打起電話,闐資輕輕用手蓋住胡笳的耳朵。
到杭州東了。
闐資的手機已經微微發燙。
胡笳被闐資哄醒,皺著眉,還有點起床氣。
杭州悶熱,就算時間已經到了九月下旬,這兒的溫度依然飆到三十來度。
下麵,等出租車的人依舊排起長隊,胡笳最討厭在不透氣的地方排隊,拉著闐資去坐地鐵,牽著手嫌熱,胡笳鬆開闐資,揹著自己的黑色斜挎包,走在闐資前麵,像棵小白楊。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胡笳在與他人同行時,總喜歡走在彆人前麵,領先那麼一小步,好像這樣就至少不會擔心被人拋下。
“胡笳。”
闐資在後麵叫她。
“乾嘛?”胡笳擰著眉,轉過來看他。
“你走過頭了。”闐資淡笑著把她拉回來,又不著痕跡地鬆手,“我們從這個口坐地鐵。”
闐資定的是友好飯店。
從杭州東坐到龍翔橋,下來走幾步就到了。
進了門,自有門童過來幫拿行李,胡笳警惕地掃了掃門童,對方程式化地微笑。
辦理入住時,胡笳才注意到闐資定了兩間房,這次他們分開住。胡笳忍不住對著闐資意味深長地微笑,闐資被她盯著,神色卻自然。
“走吧。”他拿了房卡,輕輕說。
兩間房安排在同一層,都是湖景房。
香檳色的房間,胡笳站在裡麵,模模糊糊地看著外麵的西湖。
杭州還像是在夏天,天氣暑熱難消,胡笳放下斜挎包,就出去找闐資了。
闐資還在房間裡理東西,見胡笳臉色紅紅的,擰開瓶水讓她喝,又把空調調低幾度。
胡笳玩著那瓶礦泉水,好奇地看闐資行李箱裡的東西。
不同於她的潦草和隨便,他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得井井有條,十來個收納包各不打擾。
除了必備的充電寶,闐資還帶了個小水杯,另有耳塞、消毒濕紙巾、咖啡膠囊、薄荷糖、維他命,甚至還有個小藥包。
“帶這麼多藥乾什麼,你生病了?”胡笳在邊上翻騰藥包。
裡麵有感冒靈、布洛芬、連花清瘟,胡笳還看到幾個名字複雜的藥物,不知道是吃什麼的,反正她隻模糊地認出裡麵有兩個是安眠藥。
闐資把藥包收起來。
“我冇生病,但藥最好帶著,以防有人感冒發燒嘛。”他語氣清淡地說。
胡笳又從他包裡拿出個長長的吹風機,“那帶吹風機乾嘛,酒店不是有麼?而且你是短髮。”
“給你帶的,這兒的吹風機不是很好用,吹不乾。”
闐資幫她把吹風機放好。
胡笳說:“還知道吹風機不好用,說得好像你經常過來住一樣。”
話說出來,胡笳忽然察覺到自己語氣有點不善,大約是和李慧君在一起的緣故,她常用反問句。
“以前我媽經常帶我過來住,不過也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闐資埋頭理行李,聲音不鹹不淡。
兩個人沉默一會,胡笳嘟囔說,“我討厭吹頭髮。”
“嗯。”他說。
“你幫我吹。”她無理要求。
“好啊。”闐資笑笑。
理完東西,兩個人就出門晃盪了。
“先去西湖還是先吃飯?”闐資問她,胡笳還冇回答,她的肚子就叫了一聲。
胡笳嚷著要吃西湖醋魚,闐資便帶她去吃,隻是等西湖醋魚真的端上來,胡笳用筷子嚐了一口,就沉默了。杭州誠然是鐘靈毓秀之地,隻是在吃這方麵,多少還是有點美食荒漠。下麵上來的幾道菜胡笳也不喜歡,動了動筷子就放下了。
隻有龍井蝦仁還算甜脆,她稍微吃了幾口。
闐資給胡笳倒了杯水潤嗓。
一桌的菜,隻動了幾筷,胡笳到底覺得浪費。
喝了幾口水之後,胡笳又逼著自己去吃那條味道非常古怪的西湖醋魚。
“不喜歡吃就彆吃了。”闐資溫聲說,“邊上還有川菜湘菜衢州菜,你不是喜歡吃辣麼?我們可以——”
胡笳做出一個打住的手勢,把那條西湖醋魚夾到闐資的碗裡說:“禁止浪費,有說話的功夫不如多吃幾口菜。”
闐資覺得胡笳可愛得緊,忍不住淺笑。
“笑什麼,”胡笳皺起眉,“快吃。”
兩個人到底把菜吃完。
走出去的時候,胡笳小聲地嘀咕:“要不明天還是吃衢州菜吧。”
0023 彆扭
吃飯的地方離西湖不遠。
胡笳和闐資散步過去,溽熱的空氣慢騰騰地撲打到他們身上。
週五晚上,人多,遊客和當地人五五開,粵語、上海閒話、京片子都燻蒸過來。
西湖的燈細細膩膩地亮著,水麵起霧,遠處的山巒看起來是深黛色,近旁的柳樹吸足了湖邊充沛的水汽,枝葉細密繁茂,顏色一如湖中水草。胡笳覺得自己腳步綿綿的,身上甜滋滋出著汗。
闐資走在她邊上,安靜如水中月。
生活,從某種程度來講,現在才輕飄飄地落下來。
去斷橋還要走一會。
湖裡沿邊遊著幾隻漂亮的小鴛鴦,遊客在邊上蹲成一排,看著。
胡笳站在邊上看,她不好意思像其他人一樣,一會拍手,一會在嘴裡發出咕咕咕的聲音吸引鴛鴦,隻好如古希臘人一般在邊上靜觀,相信心靈的魔法,隻可惜幾隻小鴛鴦越遊越遠。闐資買來小麪包,揉成碎屑,鴛鴦這才呼嚕呼嚕遊過來,水麵蕩起橢圓的波瀾。
胡笳對上闐資的眼神,對方玩味地看她。
“看我乾嘛?”胡笳皺眉瞪他。
闐資笑著不說話,隔了會說:“我幫你拍張照,好不好?”
胡笳不說好與不好,就是盯著闐資,他拿出手機,把她彆扭的樣子拍下來。
“好看。”他說。
胡笳哼了一聲,冇去看照片。
九點了。
邊上行人漸少。
胡笳坐到斷橋上抽菸。
闐資看她又抽菸,皺了皺眉,但冇說什麼。
水麵起風了,她拿著個破打火機,火焰扭來扭去,就是打不著煙。
闐資把煙和打火機拿過去,揹著風口,啪擦一下就點著了,他把煙遞給胡笳。
胡笳不伸手,就朝闐資仰仰頭,狹長的眼睛像是昏暗燈光下的威士忌酒杯,混著冰塊。
闐資遲疑一下,拗不過她,把菸嘴輕輕送進她嘴裡,胡笳挑挑眉,用雪白的貝齒輕輕咬住,嘴唇和舌尖觸碰到他手指的刹那,他身上像是有酥酥麻麻的電流經過。
闐資收回手,把目光轉移到遠方的山上。
“想看就看唄。”胡笳笑了聲,說。
闐資不說話,把眼神斂得清淡。
兩個人都保持嘴巴上的安靜,但小動作不停。
胡笳愛鬨騰,用手指尖勾弄闐資的手心,不讓他好過。
闐資也夠耐煩,輕輕地把她的手翻過來,握住,力道鬆泛,胡笳動了動,他就鬆開手。
胡笳又把手放到他大腿上,沿著褲子中間的那條縫,一點一點的往上,朝著某處摸過去,這回她是真觸碰到紅線了,闐資攥住她的手,從腿上拿開。
“你又來了。”闐資語氣有點不快,表情也冷下來。
胡笳挑釁地看著他:“我還摸不得你了?”
明明之前在床上都求著她摸。
闐資抿著嘴,眉眼有些不悅。
他冇說話,但臉色清清楚楚寫了:對,你不能。
兩個人對著耗一會。
“冇意思。”
胡笳起身,朝外麵走,出去了。
胡笳走得飛快,心裡憋著一口氣。
她當然不喜歡闐資,可對他的佔有慾卻一天強似一天,她最不喜歡他拒絕她。
在她內心深處,她希望闐資無底線地屈服於她,他應答應她所有無理的要求並且永遠都不索取回報,他的感情要像太陽一樣暴烈,又要像月亮一樣隱忍不發,她甚至,希望他願意被她毀滅。
可闐資永遠不可能變成這樣。
胡笳心裡空空蕩蕩,像是打開了藏寶盒,卻發現自己無法拿出珍寶。
前麵是紅燈。
過了這個路口,再走幾步就到友好飯店了。
胡笳被逼停下來,心裡煩了吧唧,闐資默不作聲地走到她邊上,陪她一起等。
綠燈了,胡笳不動,闐資的眉目也反常的冷清。人流穿梭間,她忽然轉身朝反方向走。
大概又走過三四條街,闐資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近了,她就走得更快,遠了,他也不放心她,隻好不遠不近地跟著。胡笳帶著闐資,憤怒地citywalk了一會後,反而有點想不通自己為什麼要生氣了。
他又不是她男朋友,胡笳想。
兩個人在街頭站了一會,闐資買了瓶水,擰開給她。
“巧了,你怎麼知道那家衢州菜就在這兒?”闐資難得有些幽默地開口。
胡笳喝完水,抬頭一看,笑了,剛纔在席間說要吃的衢州菜館,現在正好就在他們身後,古色古香的店麵下,兩個大紅燈籠一亮一亮,像是正好被辣椒辣到舌頭。
看見胡笳笑了,闐資的眉眼才舒展開來。
“想吃麼?”他繼續逗她。
“現在不想吃。”胡笳聳聳肩。
說話間,兩個人又慢慢走到一起,往友好飯店走。
兩人各自回了房間。
闐資沖澡出來,剛打開手機微信,就收到胡笳發來的資訊。
她語氣簡練:幫我吹頭髮
憑闐資對她的瞭解,胡笳應該是過了氣頭了。他笑了下,立刻回覆:你來
微信剛發出去,胡笳就在門外敲門,闐資開門前,鬼使神差地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
打開門,胡笳依舊穿著吊帶睡裙。
闐資就看了她一眼,臉還是差點紅起來。
這種掐腰睡裙的露膚度還是太高,把她的胳膊大腿全露在外麵。胡笳也不講究,長髮隻潦草擦過一遍,就披散下來,還濕答答滴著水,把胸前的兩片布料都給打濕了。
闐資趕忙把胡笳給拉進來,披上件他的外套。
胡笳坐到鏡子前麵劈裡啪啦玩手機。
“把我扯痛了就要你好看。”見闐資拿起梳子,她把眼睛一翻,瞪著她。
闐資朝她咧咧嘴,手上輕柔地用毛巾包住胡笳的髮尾,慢慢地把她的頭髮擦拭到不滴水,梳通以後,才把長髮披在她背上。他打開吹風機,試過溫度之後,風向垂直著吹起頭髮,距離拿捏地剛剛好。
“還挺熟練的,你在理髮店裡乾過?”
“算是吧。”闐資說。
他在她來之前,就把吹頭髮教程來回看了三四遍。
胡笳被暖風吹得困呼呼的。
闐資溫柔地拂弄她頭髮,癢絲絲的。
“困了。”闐資看著她,語氣不自然地低了許多。
胡笳點點頭。她的長髮已被闐資打理地鬆軟黑亮,小公主似的。
“困了就回去休息吧。”闐資這邊放下梳子,胡笳就從凳上起來,一頭栽進床裡。
闐資:“……”
0025 死撐
胡笳蜷在床上,睡成一團。
她的小腳秀氣地從裙角裡伸出來,白玉似的。闐資掀起被子,輕輕蓋住。
“倒頭就睡,怎麼就困成這樣了?”
闐資在她身邊靜悄悄坐下,床墊軟乎乎地凹進去,他靜靜看著她,像是陷進一片白膩的流沙裡。
胡笳閉眼小寐,濃黑的睫毛垂下來,嘴唇軟得如同粉薔薇,她像是從上世紀的日本青春電影裡截出來似的。闐資伸手把房間的燈關到隻剩床頭那兩盞,胡笳陷入香甜的昏暗裡,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朝他靠過去一點。
“走累了?”闐資問她。
胡笳點點頭。
“睡吧,”闐資拍拍她的背,“等睡著了,我再抱你回去。”
胡笳閉著眼黏黏糊糊地訓他,“抱回去肯定要被你弄醒了……我就睡這兒。”
闐資心裡明鏡似的,想著胡笳這套熟悉的托詞和流程,她是又要開始折磨他了。
胡笳哪是個輕易會醒的呢?
前幾天,他把她從地上抱回床上,她熟睡,像塊漂亮的小石頭。
闐資想到這段,故意逗她:“怎麼會醒?你睡著了就像隻小豬,打雷也打不醒。”
胡笳閉著眼冷笑,罵到:“幼稚,你纔是豬。”
闐資氣定神閒地微笑說:“隻有小豬才愛吃飯睡覺打呼嚕,我可不是。”
胡笳一骨碌爬起來,鑽到闐資身上,作勢要掐他的脖子,被他一躲,她又差點跌下床去。
闐資牢牢扶住胡笳的背,她才穩穩地坐在他懷裡。
“你放屁!我從來不打呼嚕!”胡笳眼神飛刀似的,明晃晃地瞪過來。
“好好好……這下清醒了,可以自己回房間睡覺了。”闐資笑得俊朗,圖窮而匕首現。
胡笳咬牙切齒,忍不住錘他一下,再錘他一下。
捶完,闐資依舊含笑,胡笳又負氣圈住他。
“就喜歡跟我耍賴。”闐資順順她。
“那是喜歡你。”她說。
胡笳抱著闐資,眼睛淡淡地望著天花板,聲音倒甜蜜。
“……我是這句話的第幾個受害者?”闐資的聲音清淡地傳過來,他們抱著,卻看不見彼此。
胡笳靠著闐資肩膀,不說話。
闐資又隔著頭髮,輕輕拍拍她的背,溫聲問:“又生氣了?”
胡笳隔了一會說:“是你自己說喜歡我,現在這不讓碰,那不讓摸,連說句話都不行了。”
“我是把你當作朋友喜歡。”闐資嘴硬,“你要做的那些,都不是朋友能做的。”
“可以做,外國有部片叫《朋友也上床》。”胡笳正色道。
闐資:“……”
胡笳乘勝追擊,揚揚頭:“在我發火之前,快點把褲子脫了,不然把你開除友籍。”
闐資又開始頭疼,他是秀才遇到兵了。
“不肯脫?”胡笳語氣嬌蠻,“明白了,你是想我陪你一起脫。”
胡笳說著就把俏嫩的肩帶往下扯,剛露出雪白圓潤的肩頭,就被闐資一把擼回去。
“怎麼又開始胡鬨了?”闐資半皺眉。
“你不喜歡麼?”胡笳笑得頑皮,手朝他身下伸出,“讓我來摸摸小樹苗……”
闐資一把握住她的手,語氣嚴肅起來:“胡笳,有些套路你玩過一次就夠了,第二次冇用,你要是來胡鬨的,現在就可以回去了。”
他知道胡笳就是吃準了他捨不得凶她,也捨不得罵她。所以纔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進犯。
闐資早提醒過她,說自己會跌進去,難道她真相讓他纏上她?
到時候,胡笳能耐著性子陪他談三個星期都算多的。
胡笳倒笑了。
“喲,硬氣了啊。”
這是胡笳頭一次碰到硬釘子。
她坐在闐資身上,冷笑著盯了他一會兒。
闐資抿著嘴,眉目裡一片冷意,陡然生出幾分距離感出來。
他雖然還抱著胡笳,但肢體語言已經比遊泳館那日疏遠了很多,手也在她背後握著空心拳,即所謂的紳士手。可隻有老天知道,闐資心裡其實懊悔得要死,他不斷琢磨自己是不是把話說得太重了,太不給她麵子了。他不想傷害她。
可胡笳又哪裡會管那麼多呢?
她到底有傲氣,闐資對於她隻是個樂子,觸到她逆鱗了,她也乾脆就不玩了。
反正好玩的東西多的是,她高興起來,太陽好玩,月亮好玩,西湖都比闐資好玩許多。
不就是個闐資嗎?
他要做柳下惠,要做朋友,她成全他。
胡笳從闐資身上下來,看了眼他下身,哂笑著拋下一句:“你有種今晚彆擼。”
說完,胡笳窈窕地走了,闐資依舊坐在床上,外麵的西湖盪漾在他眉心,今夜他無眠。
胡笳回去翻了會,依舊睡了個好覺。
按著闐資昨天的安排,今天早上要去靈隱寺,鬧鐘七點準時響。
胡笳摸出手機,點開微信,睡眼迷濛間果然翻到闐資的資訊,淩晨發的,口吻淡淡的。
闐資:還去靈隱寺嗎
胡笳笑了笑,劈裡啪啦快速回了:去啊,多好玩啊
發完之後,胡笳在心裡回味一下,嗯,確實挺好玩的,她今天一定玩死他。
0026 願望
帶著慾望去見神佛總是不好。
胡笳出門前衝了個澡,特意讓闐資等了她二十多分鐘。
等見了麵,氣氛便怪得像是發酵了一晚的蘋果醋,昨晚的事酸嘰嘰地冒著泡。
兩個人心裡都揣著事,但誰也不肯發出來,闐資看起來是風平浪靜的,連胡笳也是淡淡的。
“早。”闐資和她說。
進電梯後,胡笳對著闐資散漫地笑了笑,塗了唇蜜的嘴唇輕輕抿起。
闐資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一會,溫和又沉靜,想了會才問她:“昨天睡得好嗎?”
“還行啊。”
胡笳靠在鏡麵上,歪著頭看闐資。
她穿著條銅綠色雪紡背心裙,雪紡這種料子最是軟和輕飄,她卻繫了條棕麓皮方扣男士腰帶在上麵,她的腰太細,把這根腰帶顯得和束腰一樣。再配上她溫涼的眼神,彎起的嘴角,又壞又勾人。
闐資隻看了一眼,心裡就無端淋了場春雨。
在慾望上麵,胡笳永遠能刺激到闐資,她就是他的春藥。
“你呢?”胡笳問回來。
“我睡得也挺好。”闐資麵不改色地撒謊。
事實上,闐資一整晚都在想胡笳,手淫了一次又一次。
夜晚給了他放縱的機會,闐資不斷去想,如果他把她留下來,他們會怎麼做愛?
他一定要掐住她細窄的腰,把著她的大腿往上抬,讓粗大的雞巴不斷往裡插送,讓淫水把兩個人的恥毛打濕,濕濕亮亮地貼在一起,他的陽具整根冇入,又噗一聲拔出來,不讓她爽,她用臟話罵他,於是他又用身體討好她,親熱她,把她送上高潮。
胡笳高潮的樣子很漂亮。
她白皙的皮膚因為情潮而微微泛粉。
粉嫩濕熱的花穴會不斷翕動,再滴下晶亮的蜜汁。
闐資想到這裡,哼了一聲,手裡快速擼動肉棒,精液射在了床單上。
如果胡笳在,一定會笑著羞辱他,說他噁心、虛偽,但她也會把精液勾起,讓他吃進去。
“想什麼呢,難得見你發呆。”胡笳輕聲笑。
“冇什麼。”闐資扶住電梯門,讓胡笳先出去,外麵的世界晴朗如玻璃,他眯了眯眼。
到了靈隱寺,天靡靡下起長腳細雨。
闐資撐開傘,偏向胡笳,自己的半個肩頭都淋在雨裡。
寺裡花木深深,鳥蟲怡然自得,胡笳自進來,就收斂起神態,變得安靜。
大約是正好碰上了吉日,寺裡集了海海的香客,裡麵有許多是和他們一樣的年輕人,焦慮,迷茫,麵龐肅靜到有些悖於他們的年齡。雨停後,陽光透過樹葉孔隙之間的空隙,悠淡而平等地照在他們眉眼間。
闐資靜靜地看著那束照在胡笳身上的光線。
以前每到暑假,母親就會帶他到杭州小住一段時間,兩個人猶愛靈隱寺。
闐資細緻地講過那些神佛,胡笳聽得認真,美麗的眉頭都有些皺起。她喜歡這些線條蜿蜒飛轉的石像,尤其是那尊彌勒佛,漂亮,圓滾,哈哈大笑之間又俗又雅。彆人都在對著彌勒佛做拜拜,但胡笳不拜。
“我不信這些,你信麼?”兩個人走在樹下,胡笳問闐資。
闐資也搖搖頭,轉而又笑著說:“我倒希望我信,也希望他們存在。”
可走前,闐資還是上了一炷香,煙雲靄靄間,他閉著眼睛祈禱,模樣謙順。
兩人在十方苑裡等素麵。
“許的什麼願?”胡笳問他。
“說出來就不靈了。”闐資溫柔地和她講。
“你不是不信這些麼,怎麼又變了。”胡笳忍不住吐槽。
“嗯……”闐資端過兩碗麪,笑笑,“對於願望,還是希望他們存在吧。”
胡笳拆開筷子,撥了撥這碗長壽麪,被熱湯濺到手。闐資接過筷,替她把麵拌開。
“所以是關於我的麼?”胡笳突然對著他問了一句。
“吃麪。”闐資說。
埋頭吃麪時,他耳根子紅了。
但那又怎麼樣呢,他的願望簡單到極點,是關於胡笳的,可裡麵冇有他。
0027 你喜歡我嗎
吃完麪,下山。
雨停之後,四周又熱起來,潮得彷彿要長出青苔。
胡笳讓闐資帶她走小道,石階窄懸,他緘默地護在她後麵,光陰濃綠。
林間有翠鳥飛過,胡笳抬眼望去,白胸翡翠冇看見,倒看見闐資在後麵半護著她。
她的目光剛掃到闐資手上,他就把手縮了回去,對她笑了笑,彷彿他和她之間隻是朋友。胡笳不禁想到闐資剛纔在十方苑也是對著她羞紅了耳根,但依然屏聲靜氣,慢慢喝下素麵裡的湯。
闐資身上有一種矛盾感。
他喜歡她,但是又不敢太喜歡她。
“怎麼了?”闐資倒還來問胡笳怎麼了,胡笳搖搖頭。
兩個人沿一處坐下。
剛纔飛過的白胸翡翠正停在樹梢,看著他們。
四下無人,想的都是彼此,胡笳想了一會輕笑著說:“你剛纔吃麪,耳朵都吃紅了。”
闐資冇說話,隻是無聲地勾了下嘴角。頂上那隻白胸翡翠用細巧的嘴理理羽毛,叫了兩聲。
靈隱寺尚在不遠處,他們稍抬起頭,就能看見那座廟宇。
佛像下麵,藏不住人間心事。
胡笳把腳邊的石頭踢遠。
泡在寺廟的氛圍裡,平時懶得說的話,她今天就願意和他說了。
胡笳看著邊上那塊濃密的樹蔭,開了口:“其實你不用裝了,我知道你喜歡我,就是不明白你為什麼非得跟我做朋友,還不讓我碰你——真夠擰巴的。不過既然我都看出來你喜歡我了,你就彆再擰巴了吧。”
她難得溫柔,卻說了一堆狗屁不通的話。
不過闐資聽懂了,不光聽懂,還給出了古怪的反饋。
闐資問她:“那你喜歡我嗎?”
胡笳怎麼也冇想到闐資會來上這麼一句。
“當然不喜歡啊!”她擰起眉,朝他看過去,對上闐資靜謐的眼神。
“嗯……”闐資晦澀地笑了笑:“所以說,我們如果不做朋友,還能做什麼呢?”
這句話其實還有下半句,但闐資冇說出口:做朋友,還能陪你久一點,不是嗎?
胡笳看著闐資,他的目光明明暗暗,她背上忽然就出了一點兒汗,意識到他們兩個人裡麵,闐資纔是那個更犟的人。
他把自己忍成這樣,到底圖什麼呢?
兩個人冇坐1314路公交車回去。
胡笳接了個電話,是個認識的姐姐介紹她過去拍淘寶平麵,報酬不錯。
機會難得,胡笳需要錢,因此也冇猶豫,更冇有避開闐資,她直接答應下來。
“怎麼了?”掛了電話,闐資問她。
“我得走了,朋友給我推了個活,現在就要過去。”
闐資愣了會,又為她高興:“去吧,是拍之前的那種平麵麼?”
“嗯。”
“要去的地方遠麼,我幫你打輛車?”闐資拿出手機要打車。
“他們有人來接。”胡笳說。
闐資點點頭。
現在十一點剛過,胡笳起碼要拍一下午。
“那你下午準備怎麼過啊?”
她叼著根菸問闐資,是她叫闐資陪她來杭州,現在又把他撂在這,終歸不好。
不過胡笳也隻是這麼問問,心裡根本冇打算關心闐資。
就像她不管闐資皺眉,照樣在他麵前抽菸。
闐資拂掉落在她裙上的菸灰。
他語氣輕鬆:“去滿覺隴吧,或者到博物館逛逛。”
“挺好,文化苦旅。”接她的車到了,胡笳上了車,對他揮揮手。
闐資看著車開走。
他下午哪都冇去。
胡笳走了,闐資對杭州的積極性也冇了。
他回了友好飯店,拉上窗簾,皺著眉淺淺睡了一覺。
這一覺睡得他頭痛,老是夢見多年前的事,他母親俯身畫著那扇金屏風,筆尖輕簌簌,窗外落著白梅,屏風的柔光晃過他眉心,等那點光晃過去,母親不知道去了哪裡,地上隻有一扇殘破的金屏風。
闐資醒來出了一身的汗。
現在才下午兩點。
從友好飯店到杭州七院很近。
闐資的藥快吃完了,他索性去七院再開點。
出租車打到門口下來,有人在發小廣告,也給闐資手裡塞了一張。
闐資稍看了眼,是張不靠譜的個人名片,名字下麵用黑體標著“心理學專家”,實際上就是就是冇有證,又寫了擅長治療抑鬱症、焦慮症,還特意註明獨創性療法,一次性見效,典型的虛假廣告。
闐資掃了兩眼就把名片扔進垃圾桶。
胡笳在棚裡拍照。
她今天要拍四十套冬裝,時間很趕。
胡笳在車上就把這家店的風格給過了一遍,美式複古,在酷拽中帶著點性感,她五官冷傲不馴,倒也很貼和。化妝老師又著重突出了胡笳的眉眼和鼻子輪廓,讓她看起來更像一隻漂亮的獵豹,引人眼球。
胡笳按著節奏擺pose,眉眼上挑,髮絲飛揚,出片得很。
攝影師拿著單反,弓腰拍攝,閃光燈不停,拍照進程比想象中更順利。
五點左右,所有的冬裝都拍完了,胡笳換下那套羽絨服,發現裡麵的衣服都被汗泡濕了,緊緊地貼著她,脫下來,就像是揭掉一層皮。胡笳忍不住皺起眉,真想洗個澡。不過說來也怪,她拍攝的時候就冇感覺不舒服。
後麵她才明白,這是因為她在拍照的時候,她被周圍的人認真地對待著。
不管是攝像,還是化妝,燈光,甚至是給她舉著鼓風機吹風的場務,大家都很認真。
胡笳從頭到尾所要的,不過是被尊重,被平等地對待,她隻是想被當成一個完整的人看待。
胡笳換回自己的衣服,出來。
眾人圍在那台15寸的MacBook邊上看她剛拍的照片,一個勁讚歎。
看見她來,理著寸頭的店主姐姐笑眯眯給她比出一個大拇指,胡笳咧嘴笑了笑。
“咱們留個微信吧,以後方便聯絡。”姐姐走過來對她說。
“行呀。”胡笳把手機拿出來。
掃了微信,姐姐又含笑看胡笳的眉眼。
“怎麼了?”胡笳問她。
“嗨,冇事兒,就是想到你還在上高中,有點驚訝。”
店主姐姐笑起來,露出點眼紋,但依然美麗。
“也不小了,明年就要考大學了。”胡笳說。
“好好加油,你是藝術生吧?”
胡笳搖搖頭:“文化生。”
“哦……長這麼漂亮我還以為學表演的呢。”姐姐點點頭,“後麵我們家還會出幾次衣服,到時候聯絡你啊,你有空就來。”
胡笳應承下來,有錢賺,她自然全身通泰。
走出攝影棚,外麵天已經有些黑了。
胡笳沿著外麵的路走了一會,身上那種輕飄的感覺還冇散去。
打開微信,店主姐姐估計在忙,加了她之後並冇有發來新的訊息。闐資倒發了兩條過來。
闐資:結束了嗎
闐資:要不要我來接你
從這兒打車回去要四五十塊錢,胡笳剛拿著手機打算打出“行”,邊上就有車按喇叭,一聲不夠,又響亮地按了第二聲。胡笳皺眉看過去,旁邊這輛黑色路虎慢悠悠搖下車窗,裡麵坐了剛纔給她拍照片的男攝。
男攝衝她笑笑,按下第三聲意味不明的喇叭。
“上來啊,樂姐叫我送你回去。”
剛纔就是他接的她。
胡笳也冇拒絕,上車繫上安全帶之後說了句:“市區禁止鳴笛。”
男攝嗬嗬笑,打開高德問她:“你家住哪兒啊?”
“友好飯店。”胡笳悶頭給闐資發語音。
胡笳:有人送我
男攝偏過來問她:“喲,給誰發語音呢?”
胡笳鬆開手指,男攝油膩的話音不偏不倚地發送了過去。
回去路上,胡笳邊上這位男攝可太煩了。
“你是來杭州玩?我對杭州可太熟了,要不要做你導遊?”
“不必。”
“聽樂姐說你才高三啊,現在女生都這麼早熟麼?”
“對,比你早熟。”
“其實你跟我前女友挺像的。”
“她也是未成年?”
幾個回合下來,男攝終於一言不發,專心開車。
等車終於開到友好飯店,男攝還是把車停好,送她到大堂。
闐資從收到語音的那刻起就等在大堂,剛抬起眼,正好撞見男攝送胡笳回來。
“小男朋友挺帥啊。”男攝湊到胡笳耳邊說。
胡笳本想一腳把男攝踹開,可看見闐資擔心又吃味的表情,她忽然覺得有趣,也輕輕笑了。
他果然還是需要被刺激。
0028 蛋糕
“妝很漂亮。”
進電梯之後,闐資和她說。
“是嗎?”胡笳笑了聲,瞟了眼闐資的耳根,確認他很真誠。
電梯還在緩緩上升,闐資安靜了會,又側頭問她:“他是你好朋友嗎?”
“是啊,你怎麼知道?”胡笳在心裡憋笑,魚終於上鉤了,她就知道闐資在吃醋。
“他剛纔把手放你肩上。”闐資聲音有些晦澀。
“觀察真仔細,那你覺得他人怎麼樣?”
闐資笑笑:“光看一眼,不好說。”
“哦,他剛纔跟我告白了。”
闐資眉心跳了下。
電梯到了。
兩個人都冇有出去。
闐資看著她,語氣客觀:“那他長得一般,年紀還大。”
胡笳對著闐資挑挑眉,她真冇想到他還有這麼刻薄有趣的一麵。
她繼續編:“也許吧,不過他對我挺好的,經常請吃飯,買禮物,還大老遠來接送我。”
“我不是也這麼對你麼?”闐資按住電梯門,和胡笳走出去。
他又說:“你要習慣彆人對你這麼好,你招人喜歡。”
“嗯哼,那他還是挺好的。”胡笳糊弄地點點頭。
“你答應他了?”闐資當真半皺起眉頭。
他有些想打電話報警了,胡笳可還是未成年。
胡笳走到門口,對著闐資笑:“你進來,我就告訴你。”
闐資:“……”
進了門,胡笳就抱住闐資,跟抱唐僧肉似的。
闐資回過神來,也不惱,隻是半推開胡笳說:“怎麼越來越會說謊了。”
胡笳翻了個白眼:“這位同學,明明是你自己傻,跟你說幾句你就信,我哪有那麼好追?”
闐資這才放鬆地笑了下。
“嗯,不要輕易就喜歡上彆人,你這麼漂亮,要有防範意識。”
說話間,闐資看著胡笳,表情柔和地像杯溫水。
胡笳吐吐舌頭:“你怎麼跟老父親似的。”
胡笳趁闐資心情好,拉著他一起到沙發坐下,圈住他的腰身揩油。
不過闐資到底清醒精明,感覺不對,就把胡笳給隔開一點。
“我剛纔還以為靈隱寺顯靈了。”闐資拍拍胡笳的肩。
“嗯?”胡笳抬頭。
“早上剛許願你開心順遂,下午就碰到有人對你好,你說嚇不嚇人?”闐資笑。
“不是說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嗎?”她打他一下。
“哦,對不起。”
胡笳的手機發情似的連著響了好幾下。
她點開,是店主姐姐給了她一筆六千多的轉賬,還有今天拍的照片。
發完這些還不夠,介麵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中,果然過了一會,對麵又打出一段話。
Le:辛苦妹妹啦,照片拍得很好看!這幾張我們都好喜歡
Le:你讓這些衣服活起來了
胡笳抱著手機,像抱著盞明燈。
她想咧嘴笑,眼睛卻像是熏到了煙霧,有些酸。
這是胡笳兼職模特以來賺的最多的一筆。她今天拍了四十來套衣服,按著每套一百三算,她確實值這六千塊。可她一冇有經紀人,二冇有公司,三還是個高中學生妹,這六千塊放到彆的社會人手裡至少打個半折,再打個半折。
就像她剛開始接過的幾個寄拍,鬨到最後都還要她自掏腰包。
胡笳忍住感動,把手機舉給闐資看。
“厲害麼?”
闐資仔仔細細地把聊天記錄和照片都看下來。
手機電子光溫柔地照在闐資臉上,說不清是他溫柔,還是光線溫柔。
闐資再抬頭,嘴角眉梢都是為胡笳高興和驕傲:“真的很厲害,已經會賺錢了。”
“還有呢?”胡笳揚揚頭。
“還有啊,”闐資笑著說,“你還又聰明又漂亮,還很會撒謊騙我。”
胡笳這才咧嘴笑出來。
闐資又說:“應該慶祝一下,我給你點個蛋糕好嗎?”
“行呀,”胡笳伸個懶腰,“好累,我今天出了好多汗,臟死了。”
她從沙發上爬起來:“我現在去洗澡,等我出來,我就要吃蛋糕。”
闐資笑著答應了,他心裡並冇有多想。
隻是在等胡笳洗澡出來的過程裡,他不僅收到了蛋糕,還收到了胡笳買的幾罐四洛克。
他哪裡知道這看著和汽水冇兩樣的四洛克,就是大名鼎鼎的失身酒呢?尤其等胡笳洗完澡出來,她雖穿著吊帶睡裙,但裙子長度也到膝蓋,不像之前勾引他的路數。
這晚,闐資錯在輕敵。
0029 你想我怎麼幫你?
房裡隻有一把椅子,坐不下兩個人的。
胡笳讓闐資把蛋糕放地上,兩個人席著毛茸茸的地毯而坐,背懶懶地靠著床。
“多像野餐。”胡笳用手指颳了塊奶油,放進嘴裡輕輕嘬了一下。
闐資看得彆開眼。他切下一大塊蛋糕給胡笳,遞上叉子。
“有這麼好吃麼?”他看胡笳吃得眉開眼笑。
胡笳舔掉嘴角的奶油,點點頭。
“你也吃呀。”
胡笳叉起蛋糕上的草莓,看樣子是要喂他。
她眼睛又亮又狡黠,活像隻小狐狸,闐資本能地往後避了避。
他從胡笳手裡拿過叉子,低下頭,把那塊草莓吃了下去。他身體板正,不肯和她一同膩著,簡直像是在ktv裡喝清茶似的。
胡笳抿著嘴笑,闐資到底還是在防著她。
隻可惜他越這樣,胡笳心裡就越癢。
“很甜。”闐資說。
胡笳點點頭,打開邊上的四洛克,他一罐,自己一罐。
看著包裝,闐資當真以為這是蜜桃味的碳酸飲料,打開,也聞到桃子氣味。
他是喝到嘴裡才覺得不對。
是酒。
闐資舌尖嚐到刺激的酒精味。
他掃了眼瓶身,四洛克的酒精度數在12,不算高。
他以前過節也會陪家人喝一些酒,12度的四洛克照理來說不算什麼。
“不好喝嗎?”胡笳又笑眯眯地呷了口酒,湊過來問他,手指還撥撥他的手指。
她和他喝的是同一款,說話間,闐資就聞到她嘴裡甜甜的水果香氣。
他的思維忽然回到以前,小旅館裡,胡笳湊過來吻他。
那時候闐資還有能力避開胡笳。
闐資說:“我以為是碳酸飲料。”
胡笳把聲音拖軟:“度數不高的,慶祝嘛,你陪我喝一點咯。”
“好,”闐資捏捏她手心,他當然不好讓胡笳掃興,“我看著你,你小心喝醉。”
胡笳很乖地點頭,她心想,現在就和闐資十指相扣,也許會被他拒絕。
於是,她小心翼翼地從下麵握住闐資的手,好朋友那樣的。
闐資察覺到她的小心思,也笑了笑,回握住她。
某一瞬間,胡笳真想纏著闐資撒嬌。
“乾杯。”
胡笳碰碰闐資。
她又讓闐資喝下一大口酒。
幾次勸酒下來,闐資喝完一瓶四洛克,她又讓他開一瓶。
胡笳在心裡偷笑,她真是愛死酒桌文化了,禮貌讓闐資冇法拒絕她勸酒。
闐資漸漸覺得太陽穴有些發脹。
胡笳不牽著他的手了,改成靠著他,摟著他。
她也喝了不少,麵頰微粉,話語懶散,貼在闐資耳邊軟噥噥說話。
“少喝點,”胡笳又要喝,闐資攔下她,“喝醉了,第二天早上要頭痛的。”
胡笳不理闐資的好心,反而對他翻了個白眼。
“又讓我浪費,那我偏喝光。”
胡笳又喝了一口。
酒精刺激,她到底有些反感,皺了下眉。
闐資看在眼裡,等她喝完這口,就從她手裡把酒拿回來。
“好了,不準喝了,你眉頭都皺了。”
胡笳鑽到闐資懷裡搶酒,“還有半瓶呢,浪費可恥。”
她一坐到他身上,闐資就聞到她脖頸間冷冷清清的玫瑰香氣,她塗過香水了。
以前的肌肉記憶又回來了,闐資動了動手指,本能地想摟住胡笳。
他真想像之前一樣,讓她緊緊攀著自己。
闐資最後隻是拍拍她。
“那我幫你喝了,就不算浪費。”
隻是12度的酒而已,闐資心想,仰頭就喝儘了。
“還有一點呢。”胡笳不甘地晃了晃瓶底,裡麵果然還有水聲。
“你餵我,”她對著他,張開漂亮的小嘴巴,露出一點舌頭,“最後一點讓我喝掉,嗯?”
從闐資的角度,他還能看見她嘴巴裡麵色氣的津液,簡直和av一樣。
難怪胡笳之前玩他的時候,老逼著他吐舌頭。
闐資把酒餵給胡笳。
大約是從這裡,他就已經陷進去了。
胡笳眯起狹長的眼睛,小鳥一樣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她真會演戲,把眼神拿捏得剛剛好,變成闐資無法抗拒的模樣。
胡笳又像是在依賴他,又像是在勾引他。絲絲綿綿,讓闐資起了生理反應。
其實,這種喂酒的觀感,類似她給他口交。
闐資看她眼神和嘴巴就知道了。
“好了。”
闐資把酒瓶拿開。
胡笳鬆開口,一點酒液流在闐資手上。
“冇好呢,”胡笳皺著眉,“你看,這裡不是還有一點嗎?”
她捧起闐資的手,淺淺地張嘴,讓他看見裡麵的舌尖,她順著他的手指舔,眼神裡充滿潮濕的情慾。
闐資觸電般縮回手。
再開口,他聲音裡已經帶著慾望了:“你彆這麼玩我。”
胡笳趴在他身上笑出來,手輕輕撫弄闐資英俊的眉眼,他微微彆過頭。
慾望,就像霧氣一樣輕輕蕩在闐資眉間,他想走,卻連身上的胡笳也推不開。
兩個人都有些微醺。
胡笳還在闐資身上扭著。
“怎麼辦啊?”
胡笳特意壓低聲音,貼過去和他說,“我好像有點喜歡你了。”
闐資暈乎乎的,他想他一定是醉了,不然怎麼胡笳一貼上來,他心跳就這麼快呢?
“你又騙我。”闐資帶著自己最後的理智,半皺起眉。
可他的眼神卻冇法離開她。
“不騙你啊。”
胡笳湊近,到他耳邊講,“我現在好想要,你幫幫我,好不好?”
闐資覺得剛纔喝得酒都是胡笳給他灌的迷魂湯,讓他連揭穿胡笳把戲的智力都冇有了。
“特彆,特彆想要你,”她像條美女蛇纏在闐資身上,前凸後翹,讓他浮想聯翩。
“你不想我喜歡你嗎,你對我好點,說不定我哪天就愛上你了呢。”
闐資眼神鬆懈地看著胡笳,她彎著嘴角,輕輕吻他喉結。
“騙子……”闐資輕輕地呢噥著,手放在她肩上。
他既冇有推開她,也冇有抱住她。
“你幫我,我就喜歡你。”
闐資知道胡笳在騙他。
可闐資實在想要胡笳喜歡他。
認識她以來,她就在他身上掐著,在他心上烙著,不停刺激他。
他之前有多壓抑自己,現在就會有多喜歡胡笳,因為隻有在她麵前,他纔可以放下理智和羞恥心。她和他的關係天生就不對等,她永遠不會這麼複雜地愛他,可闐資偏偏想要平等。
無論是渾濁泥濘的肉慾,還是單純的愛意,闐資都想在胡笳身上看到。
他太渴望她了,他太需要她了。
胡笳終於撬動了闐資的理智。
她抬起頭,輕輕啄吻闐資嘴角的時候,他抱住了她,也吻了吻她。
就算隻是最浮淺的嘴唇相貼,不伸舌頭,闐資心裡也已經愉快地戰栗起來。
所以,說下麵這句話的時候,他話語已經帶著一種歡欣的絕望:“你想我怎麼幫你?”
從這一刻起,胡笳徹底變成了闐資身上的菟絲花,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他身上都有她存在。他也許真的愛上她了。
而愛,其實是一個很沉重,很豐滿的字眼。
0030 你摸這裡,我隻會爽(h)
床軟得像是一片泥沼。
闐資把胡笳抱上床,兩個人渾沌地陷進去。
“摸摸我呀。”胡笳摟著他,吐息甜蜜,眼神裡像是釀著星星。
摸她?闐資本能把手伸進睡裙,戀戀地撫摸起胡笳的大腿,她皮膚真嬌嫩。
胡笳被闐資摸得酥酥麻麻,皺眉咬住手指,看著他的俊臉,小穴兒又饞呼呼地吐出水。
“彆咬……”闐資柔聲說,把手指拿出來,又俯身吻吻胡笳的嘴角。
胡笳嬌笑著推開闐資,“把我弄舒服了才讓你親呢。”
闐資無奈地啄吻胡笳的脖頸,一路向下。
他吻法溫柔,胡笳身上燒起火苗。
而他身上又何嘗冇有慾火。
闐資的肉棒早硬地頂起了一個大大的山包。
胡笳嬌媚地哼了一聲,隔著層布料,用腳尖撥弄闐資隆起的褲襠。
“臭雞巴怎麼這麼硬,嗯?喜不喜歡我踩你?這麼久冇玩你,想不想我?”
她漂亮的腳趾摁在闐資的龜頭上,往下按了按,又搓了搓。
嫌不夠,胡笳還興奮地咬著嘴唇看他。
“想你,每個晚上都想你……”
闐資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敢說出來這種話的。
可胡笳滿意地笑了,她真是個壞種。
他真想罰她。
闐資的眼神暗下去,握著胡笳的膝彎把她往上抬。
他讓她把腿盤在他腰上,他再掀起那層白色紗裙,手一直摸索到她白嫩的腿根。
再往上,闐資呼吸不由得一滯,胡笳冇穿內褲。
漂亮的小逼直接露出來,像個飽滿的水蜜桃。
中間,是蜜桃濡紅色的細縫。
對著闐資炙熱的視線,胡笳難耐地扭了扭腰,把腿分得更開。
花穴輕輕打開,像是和他索吻,細小的孔洞裡還流出晶亮的蜜水,水滴垂下去。
“小穴饞得都流口水了,你還不摸摸我。”胡笳低聲抱怨,拉著他的手指,貼到縫上。
闐資耳根通紅,手心都要出汗了,他沿著縫隙,輕輕颳了刮。
誰知她那裡濕滑到了幾點,他手指一動,指尖就陷進去。
因為對方是闐資,所以足夠刺激。胡笳喘了一聲。
“弄痛你了嗎……?闐資啞聲問她。
她那裡真小,他在心裡想。
胡笳笑了,這個闐資啊。
憑他是什麼天之驕子,到床上還是個傻乎乎的處男。
“不會痛啊……”胡笳伸出舌頭,舔舔嘴唇,“你摸這裡,我隻會爽,哥哥——”
闐資看著胡笳,原本就不清醒的頭腦更像是被按了快進鍵。他眼睛都興奮地有些紅了,有個瞬間,他真想把胡笳的睡裙一把撕爛,掐著她雪白渾圓的奶子,壓在她身上狠狠親她那張小嘴。
你摸這裡,我隻會爽,她不就這麼說的?
“呀……”胡笳笑起來。
闐資按著她,兩下就把衣服給扒了。
她赤裸裸躺在他身下,溫香軟玉,岔開腿,對著他笑。
一笑,胡笳就輕輕扭起腰,又圓又大的奶子跟著輕輕晃盪,乳尖粉紅,又純又騷。
“好好想想要怎麼讓我爽?我知道你很操我的逼,但不許你操哦——我還冇那麼喜歡你。”
胡笳的小嘴跟塗了唇蜜似的,泛著漂亮的光,不斷說著讓闐資羞恥的話。她好像永遠都能預判他的心聲。闐資硬成這樣,當然是想跟她做愛,自慰的時候,他多想用雞巴滿滿地撐開她的小逼,插得她汁水四溢,爽到抖奶。
然後,或許她會說愛他。
“在想什麼色情的事呢?”
胡笳用腳趾點點闐資的臉頰,使他臉上蒙上層不堪。
闐資捉住胡笳的腳,輕輕吻了她的腳背。他覺得自己心臟沉沉地跳,像是被她撐開,再想不了其他的事。
“嗯?想好冇有,我的逼都要漲死了……”胡笳聲線軟綿。
她不滿地扭腰,漂亮的花穴又吐出一股水。
他該怎麼讓胡笳舒服?
因為情慾,闐資身上都有些出汗。
胡笳格外喜歡闐資忍著性慾,認真討好她的模樣。
就像現在——闐資吻著胡笳的腿根,淡色的唇輕輕打開,她看見裡麵的舌頭。
“喜歡嗎?”他啞著聲音問胡笳,好看的眼睛裡是一片慾望的黑海。
“還不夠爽呢……”胡笳的手指插進他濃黑的頭髮中。
闐資定定地看著胡笳,手指逗弄她的肉縫。
他在觀察她的表情,找她的敏感點。
手指伸進去,就像是進了蜜潭。
花穴濕濘不堪,甜膩地像是過了季的水果。
闐資摸索間,指尖觸到她漲大的花核,他輕輕按了按。
按著生理書上的知識,這顆陰蒂,就是胡笳最敏感的地方。
胡笳立刻哼了一聲,腿往裡夾。闐資勾起嘴角,這不是找到了嗎?
下一秒,胡笳嬌喘一聲。
闐資竟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小逼,還嘬了一口。
0031 矛盾的清澈感(h)
房間裡,燈光是暖暗的乳黃色。
半明半暗中,色慾像沾了水一樣瘋狂生長,長出小苗。
闐資半跪在胡笳腿間,掐著她的大腿,輕輕嘬吻她的小穴,溫柔仔細。
認識胡笳之後,他在性事上就有了極好的耐心,他知道自己的第一要務應是討她開心,隻有這樣胡笳纔會讓他快活。更何況,闐資本來就想要胡笳舒服,想要吻她。她的性器漂亮得就像是花苞,陰戶粉嫩肥厚,又淺淺開了個縫流出蜜液,猩香濕膩。
男性的舌頭粗長,他探進胡笳濕潤的花心,用力舔弄勾纏,很是貪婪。
胡笳舒服地哼了幾聲,夾住腿,這是對他的肯定。
闐資含住她流出的蜜液。
他抬起頭,漆黑的眼睛對著胡笳。
闐資讓胡笳清清楚楚地看見他喉結滾動一下。
他把她的水嚥下去了,還又抿了抿嘴唇,是在回味。
“有點甜。”闐資眼神昏暗又渴望。
胡笳呼吸一滯。
他話說時,嘴唇還沾著她的水,有些濕亮。
闐資什麼時候被她帶得這麼淫蕩了?還是他本來就是個反差?
更要命的是,他明明已經被色慾浸透了,可身上卻還是帶著一種矛盾的清澈感,就像是照在陰溝裡的月亮。
胡笳承認,闐資在床上真的很性感。
“我讓你舒服嗎?”闐資啞聲問她。
他心裡想,如果他真的讓她很舒服,或許她就會喜歡他。
“還不夠舒服呢……”胡笳摸摸闐資的發頂,“用舌頭幫我舔豆豆,舔好了我有獎勵。”
獎勵?什麼獎勵。
胡笳仰麵躺在床上,腿岔開成M字,朝他露著小逼,又緊緊夾著他的腰,玉體橫陳間,迷人的捲髮散落在嬌嫩的酥胸上,勾勒漂亮的乳頭。闐資看著她,覺得骨頭都酥了,所謂紅粉骷髏,大抵如此。
胡笳又對他輕輕搖著胸。
她掐住自己的渾圓,雪白的乳肉從指尖溢位。
闐資俯身帶著胡笳換了姿勢。
他托著胡笳的細腰,她嬌媚地叫了聲,闐資竟讓她坐在他胸膛上。
胡笳壓著他,不安地扭了扭腰,疑惑之間,闐資又捏了下她的臀肉。
他把著胡笳的屁股,把她往上抬,沙啞著聲音說:“坐我臉上,我給你舔。”
胡笳笑了聲。
闐資骨子裡果然是個騷貨。
隻是她冇意識到,情慾像一張大網,不僅網住了闐資,也網住了她。
胡笳騎在闐資臉上。
她用身體最浪的地方壓著他的眉眼口鼻。
被胡笳坐著臉,闐資感覺到沉甸甸的重量感,可心臟卻輕飄起來。
他伸出舌頭,輕輕地在豆豆邊上打過一個大圈,察覺到胡笳歡愉的戰栗,闐資又慢慢縮小範圍,故意錯開她鼓起的肉核,舔弄四周,嘴巴發出羞人的水聲,像是在嘬果凍。胡笳難耐地扭起腰,闐資這才輕輕吸住豆豆。
他隻嘬了一下,又放開。
胡笳舒服地抖了兩下,澆下蜜液,淋在闐資臉上。
甚至還有一點進了闐資的眼睛。
他皺眉,眨眨眼。
口鼻之間都是胡笳猩香的氣息,他愛到不行。
“唔嗯……從哪裡學的這套,你到底是不是處男?”
胡笳因為爽,緊緊掐住闐資的脖子,讓他有些窒息。闐資抬了抬腰。
他的肉棒已經硬得發痛,剛纔他用舌頭插胡笳的時候,就是在幻想和她做愛。
闐資忍不住伸手,想伸進褲襠,一邊舔她,一邊擼動自己的肉棒。
他把住自己粗長的肉棒,手剛擼動兩下,就被胡笳給握住了。
“騷狗,誰許你偷偷擼管了?好好給我舔逼……啊!”
話音未斷,胡笳爽得有些眼冒白光。
闐資直接吸了一口胡笳的蜜豆。
他有些報複性在裡麵。
胡笳抖著身體,水流得越來越厲害。
闐資用手掰開胡笳粉嫩的陰唇,好讓陰蒂完全地露出來。
光是看著胡笳那顆紅漲漲的小豆豆,闐資就已經覺得興奮非常。
他湊上去,先舔弄兩下,又整個吸入,用粗糙的舌麵快速撥弄豆豆,快得就像小魚尾巴。胡笳忍不住開始叫床,手毫不留情地攥住闐資的頭髮,腰肢貪歡地扭動了起來,用逼來回蹭著闐資的俊臉。
她在用闐資自慰,胡笳想到這裡,就覺得刺激。
闐資也不生氣,反而有些迷戀地看她。胡笳心裡忽然生出柔軟。
她抬起屁股,轉過身,重新壓住闐資。
胡笳換了姿勢,現在她和闐資成了經典的69式。
闐資隻是愣了一下,又很快掐住胡笳的屁股,舔得更響亮。
胡笳把闐資的陽具從褲襠裡釋放出來,揹著他,用鼻子聞了聞他的雞巴。
闐資有些好聞,是荷爾蒙的味道。
胡笳竟有些想吃他。
0032 白日焰火(h)
胡笳的呼吸吹拂在龜頭上。
她幫闐資擼起肉棒,手速又快又狠。
闐資挺起腰,馬眼不斷流出愛液,女人似的。
他也吸舔地更賣力,她的蜜汁流也流不完,弄得他臉上全是水。
“啊呃呃呃……”胡笳撅起屁股,狠狠壓著闐資,她快高潮了,眼睛都有些要翻上去。
闐資被她壓得有些窒息,身上卻生出一種邊緣性的快感,口舌反而動得更快,甚至用上手指來插胡笳的穴口。她真緊,闐資隻能伸進一隻手指。他颳著她的肉壁,想象自己在用肉棒插她。
和胡笳做愛,一定很爽。
闐資忍不住地做起和胡笳的白日幻夢。
身體受著劇烈的快感。
胡笳和闐資都仿若在雲端。
胡笳閉著眼睛,身上都出了薄薄一層汗。
終於有一種強烈的刺激像海浪一樣朝胡笳打來,浪花飛濺,幾乎都要打在她臉上。
胡笳抽搐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厲害。眼睛裡憋著淚水,叫床的聲音都帶上脆弱的鼻音。闐資知道,她快要高潮了。
他緊緊抱著胡笳,用力地托著她,口舌飛速地攪動。
胡笳抖得像一片風中的樹葉,漂亮的眼睛淌下淚水,下麵也噴出蜜汁。
她高潮了。
身體緊繃起來,心卻一片柔軟。
慾望之上,胡笳手上發泄地玩弄闐資,指甲刮擦過柱身。
闐資快射了,嘴巴卻依然不停討好著她,繼續舔弄,舌頭玩弄她的蜜豆,用力地吸。
胡笳咿咿呀呀叫著,高潮了第二次,第三次,闐資心裡生出滿足感,至少在床上,胡笳是喜歡他的,她的快感甚至受他掌握。
他和她之間是平等的。
又被闐資逼著高潮了一次。
胡笳爽到都有些失神,她哆嗦著,想逃開闐資。
高潮過的陰蒂實在太敏感了,碰一碰就讓她不由自主地抖。
闐資一把按住她,還拍了下胡笳的臀肉,舌頭又挑逗性地舔了下她。
“……水流的這麼多,你不想要嗎?”闐資聲音沙啞,“胡笳,我能讓你更舒服。”
胡笳忽然有些後悔惹上闐資了。但她不肯認輸,在床上輸給闐資就太丟人了,她故意凶闐資說:“誰讓你說話了?有這個廢話的功夫還不如好好給我舔!”
闐資反而輕輕地笑了聲。
果然,男人到了床上都會變壞。
闐資讓胡笳高潮了四次。
胡笳不認輸,手緊緊地擼著闐資的肉棒,把玩他飽滿的果實。
“雞巴怎麼這麼大?賤死了!天生就是給女人操的……小騷狗昨天肯定偷偷玩雞巴了,射了多少?兩顆蛋都有點癟掉……啊嗯嗯……”胡笳興奮地騷話連篇,爽了還用指甲尖刮弄闐資的馬眼,“嘴巴不許停,用舌頭插我,唔唔唔唔,插爛我……”
兩個人最後一起高潮。
闐資從胡笳身下退出來,俊臉上都是她的水。
他的勁腰不斷往上抬,雞巴高高翹著,噴出一股股的精液。
胡笳愣了會,冇躲過去。
闐資的精液濺到她的嘴邊,猩香的味道。
“噁心死了!”胡笳從闐資身上起來,罵著他,“怎麼還射我臉上——”
有趣的是,胡笳滿腔的怒火在對上他表情的刹那,鬼使神差地消失了大半。
闐資躺在下麵,眼神直白又依戀地看著胡笳。
他暴露出自己最脆弱的部分。
他愛她。
闐資把她拉到自己身上。
他慢慢抬起頭,舔掉了胡笳嘴角的精液,嚥了下去。
漂亮的香檳色房間裡,一場性事剛消,情色的氣味淡淡地彌散,似香水。
胡笳懶呼呼地靠在闐資身上,頭抵在他頸彎。她告訴自己,她是累了,不是因為心動。所以她才慵懶地縱容闐資扶摸她的肩背,任由他溫柔地親吻自己的額頭。
她是累了。
事後,闐資抱她去洗澡。
在浴室裡,胡笳把闐資脫了個精光,讓他幫自己打泡沫。
胡笳緊緊地盯著闐資的肉棒,嘴裡嬉笑著說:“隻許看,不許硬哦——”
沐浴乳一塗上去,她的身體就香蜜蜜的,闐資呼吸不由得粗重起來,避開了她的胸。
胡笳皺眉,一把把他的手拽過去,放在她圓翹的椒乳上。
“真是個傻子,奶子不用洗麼?”她逗他。
闐資手剛放上去,就像是被燙了下。
他試著摸了摸,她這裡飽滿得像是水球,又白膩得像是兩堆奶油。
胡笳滿意地看著闐資。
“眼睛都看直了,上次在遊泳館就想摸了吧?”
胡笳笑著看他,“今天獎勵你摸奶,等你對我再好一點,我就讓你吃。”
再好一點,是到什麼時候?闐資摟著她,捨不得讓她痛,隻肯用手輕輕捏玩。她粉噥噥的乳豆俏立起來,讓他想吃進嘴裡,細細地咂吮,品嚐她甘甜的味道。闐資在心裡咧嘴,好像隻要和胡笳在一起,他就不知道羞恥為何物。
想到這裡,他的肉棒又挺起來。
胡笳撫弄闐資的眉眼。
她太喜歡闐資被慾望捕獲的樣子了。
他看起來就像是起了霧的西湖。胡笳甜著嗓音笑。
這一晚,他們又胡鬨到半夜。
胡笳罵闐資射太多精,把床單都搞得臟死了。
乾了的精液和冇乾的精液混在一起,乳白和淡黃混淆,她拍下照羞辱他。
闐資帶胡笳回他的房間,淩晨了,胡笳睏倦地趴在闐資身上準備入睡,嘴裡叫他小枕頭。
“睡吧。”闐資輕輕順著胡笳的頭髮。
“你不許睡,等我睡著,你才能睡。”她無賴說。
“嗯,我不睡。”
闐資安靜地看著胡笳的頸背。
他多麼想告訴她,她睡著的時候像一隻蝴蝶。
這天,闐資看太陽升起,看灰色的山頂閃過粉霞的光。
他小心翼翼地拿手機記錄下那抹光,等胡笳醒了,他就給她看。
這樣,那道光就不會是他孤單的白日秘密。
0033 漩渦
胡笳醒了以後,冇和闐資說話。
她拔屌無情是一回事,另加有起床氣,不想聊。
胡笳到自己房間換了套衣服回來。闐資剛衝過澡,正坐在床邊擦頭髮。
兩個人對上視線,闐資眉眼安靜地對著胡笳笑了一下,帶著說不清楚的情愫。胡笳下意識地掃了眼闐資淡紅的耳根,他有些羞赧。昨晚做的那些荒唐事,讓闐資對著胡笳多少有些不自在。他們算是上過床了,就算冇插進去,可也當不成朋友了。
闐資不知道自己現在算是胡笳的備胎,還是炮友。
不過也無所謂了,反正闐資從水庫那天起,就預感到他們會發展到這步。
“早上想吃什麼?”
闐資把毛巾擱在腿上,眼神溫良。
胡笳看了眼手機,現在都十二點了,他還稱之為早上。
“隨便吃點吧,不是要趕一點的高鐵麼,麥當勞就行。”胡笳打了個哈欠。
胡笳今天還有任務,得回去檢查李慧君有冇有老老實實回來。但願她彆惹出亂子。
最後,中飯在杭州東站解決。
他們站在二層的麥當勞往下望,底下是層層疊疊的人。
胡笳吃完一個漢堡,又吃起雞肉卷。闐資冇胃口,三明治咬了兩口就不動了。
“又吃不下了?”胡笳看著闐資。
“嗯。”闐資想了會又說,“早上吃過了。”
“浪費!”胡笳乾脆伸手把三明治拿過來,直接照著闐資咬過的地方啃下去。闐資不免愣怔了下,可看胡笳的神色又坦坦蕩蕩,她甚至不在看他,而是在觀望下麵的人潮,表情輕鬆又自然。
有種日常的親密感出現在他們的關係裡了。
胡笳冇意識到,但是闐資意識到了,而且他很珍惜。
“到杭州玩,好像也冇玩到什麼。”
列車開動之後,胡笳窩在座位裡小聲吐槽。
“噯。”闐資笑笑,“那過兩週,等放了國慶再來?”
胡笳搖搖頭,“來個一次就夠了,再出去玩應該到溫州,山多。”
“嗯。”闐資側頭看向窗外,想著到國慶,她不知還肯不肯去溫州。
“你昨天下午去哪玩了?”胡笳忽然側頭問他。
“滿覺隴。”闐資語氣清淡。
“好玩麼?”她問。
闐資想到七院特殊的氣味和藍色的電子屏。
“好玩啊,那邊一大片綠色,很好看。”他垂下眼,輕輕說。
杭州的景色漸漸消退,再過十來分鐘就要到甬城了,他們還是要回到圳海。
從高鐵裡出來,打車回圳海區。
胡笳搖下車窗,一股不新不舊的氣息撲麵而來。
這裡的空氣總是帶著淡淡的澀味,這是因為圳海有太多的化工廠,鋼鐵管道繁密如整合電路,百米高的煙囪似鋼釘般指向天空,吐出的煙氣顏色清冷。
闐資把胡笳送到樓下,冇有跟著上去。
“下了晚自習陪我吃飯。”胡笳隨口說了句,又淡淡說:“算了,看情況,也可能不吃。”
胡笳在回程路上給李慧君打過幾個電話,李慧君說是回來了,可她是個撒謊成性的,誰又知道真假呢?再說胡笳總聽到李慧君電話裡有個男人的聲音,她心裡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噯,我今晚可能冇時間。”
闐資難得跟她這麼說。
“怎麼?”她挑挑眉。
“我得回去陪我爺爺吃飯。”他笑笑,“每週末都這樣。”
事實上,闐資隻有週一到週五才住在龍灣花園,週末是一定要回祖父家住的。
這次為了陪胡笳出來玩,闐資已經撒了謊。如果祖父知道了他和胡笳在杭州乾的事……,他不敢繼續想下去,心裡卻生長出一種背德的快樂,壓抑得像潮水。
“明天陪你吃行麼?”闐資問她。
“再說吧,明天的事兒誰知道呢?”
胡笳語氣淡淡的。她背過身,走進樓裡。
胡笳在開門之前,深呼吸幾口氣,用了幾秒鐘做心理建設。
等她用鑰匙打開門,比起崩潰,她先聞見一股香中帶甜的雞湯味。
再看屋裡,各處乾淨得像是被人用清潔球擦洗了一遍,甚至那套臟兮兮的布藝沙發都被拆下來洗過一遍,已恢覆成多年前清清白白的樣子,鬆軟無比。胡笳習慣性地往那架多寶格上掃了眼,她和李慧君的合照被收起來了。
“再等半個鐘頭啦——”
廚房裡,有個男人操著一口廣普,好聲好氣地說到。
胡笳認出這是電話裡她聽到的男聲,她皺起眉朝廚房看去。
李慧君跟個小女孩似的,依偎在一個高個男人邊上。
察覺到胡笳的視線,他們倆轉過頭,李慧君的臉上多少有些尷尬,鬆開了手。
而男人呢,他倒坦坦蕩蕩地看著胡笳,臉上還帶著剛纔的笑,模樣端正,眼睛黑亮地瞅她。
胡笳心裡狠狠罵了聲操。
這男的長得也太特麼像胡海文了!
闐資回家放下行李,就往地下車庫走。
等了一會,那輛白色奔馳熟門熟路地開到他前麵。
“姑姑。”闐資坐到副駕駛,淡笑著叫了一聲邊上的闐育敏。
“噯,”闐育敏笑笑,發動汽車,“展覽好看嗎?”
闐資騙姑姑和祖父說自己是去杭州看展。
“很好看。”
車輛平穩地開出去。
闐資瞥了眼後座,輕聲問,“姑父今天又不去嗎?”
“嗯,他工作忙。”闐育敏看似專心地開著車,秀氣的眼睛藏在眼鏡片後麵,也藏起情緒。她今年三十六,在這個年紀當上重點中學的副校長,也算是年輕有為。隻是父親始終不滿意,依舊按著年月日給她排了計劃表,要她進步。
快開到春河灣了,闐育敏在心裡歎氣。
闐育敏把車開進小彆墅的車庫。
那道白色閘門緩緩向上拉開,闐資和闐育敏心裡都有點沉重。
這道門偏又上了年紀,噪音大不說,還開得慢。兩個人坐在車裡抿著嘴。
進了門,闐仲麟還冇下來,闐育敏舒了口氣,坐到一邊的沙發上。她打開電視,習慣性地播到新聞台。其實她平時一個人的時候,更愛看海賊王和網飛的一些電視劇。隻是闐仲麟尤其討厭電視劇,他隻認可他們看一些經典電影、紀錄片或乾脆看新聞。
周月琴從廚房把菜一樣一樣抬出來。
闐資走過去,幫她端著盤子。
“小琴阿姨。”
擺完菜之後,闐資拿出一管護手霜給她。
“給你塗手的。”闐資笑笑,現在進了秋天,周月琴每天洗洗弄弄,手都乾了。
“喲,謝謝……你這孩子真是……”周月琴在接護手霜之前,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才把護手霜接過去。她是住家阿姨,給闐仲麟工作了十幾年了,之前也照顧過闐資一段時間。那是他最難的一段日子。
菜即已上畢,周月琴就上去叫闐仲麟了。
闐資和闐育敏安靜地等。
電梯的纜線開始慢悠悠轉動,闐仲麟從二樓下來。
出電梯的時候,闐仲麟的柺杖先伸出來。他五六年前從樓梯上滾下來摔斷了腿,後麵雖然治好了,可左腿總是跛著,走快了和瘸子冇什麼兩樣,他便撐著那根烏黑的金屬柺杖,慢慢地走,腰桿依然儘力挺直著。
可惜年紀到底大了,闐資還穿著短袖,闐仲麟已經穿上開司米了。
“爺爺。”闐資叫了聲。
“爸。”闐育敏這聲輕輕的。
闐仲麟朝他們這裡看來,點點頭。
他從前身高有一米九,上了年紀後就往裡縮,但現在也仍有一米八五,加上五官總是帶著股嚴肅,眼神銳利,很給人壓迫感。
“吃飯。”闐仲麟淡淡開口,聲音不大。
0034 依戀
闐仲麟坐著主位,闐資和闐育敏坐在他兩邊。
桌上照例擺著家常的三菜一湯,裡麵那三道菜都是素菜,湯是鴿子湯。
闐仲麟打五六年前就改吃素了,桌上這道鴿子湯是給闐資和闐育敏添的。有趣的是,闐資和闐育敏都冇碰那隻鴿子,連湯也冇喝。
三個人吃飯靜悄悄的,冇聲息。
闐仲麟吃了口西芹炒百合,批評說:“小周的菜越做越淡了。”
闐資跟著嚐了一口,味道正正好好,是闐仲麟自己上了年紀吃不出味道。
闐資和闐育敏心裡跟明鏡似的,不肯說破這點,也不接闐仲麟的話,就默默吃。
闐仲麟放下筷子,給闐資和闐育敏打了點鴿子湯。
“待會吃完,你到我書房來一趟。”
闐仲麟把碗遞給闐育敏的時候,語氣清淡地加了句。
“知道了。”
闐育敏默默喝湯,熱氣陰翳在她的眼睛片上。
從闐仲麟的角度看,闐育敏還跟高中時候一樣。她皮膚偏白,鼻子小而挺翹,骨相生得好,上了年紀依然能掛住肉,顯年輕。他認為她還是自己的小女兒。冇有自己的指導,闐育敏就不行。
“昨晚為什麼冇給我打電話?去了杭州更要跟我報備。”
鴿子湯分到闐資,闐仲麟眼睛冇看他,聲音倒沉而有力地指向他。
春河灣離圳中遠,開車也要半小時。闐資讀高二的時候搬回了龍灣花園,闐仲麟要求闐資每天晚上九點給他打電話,彙報當天的學習情況。闐資也聽話,冇有一天斷過,除了昨天,他那時在給胡笳舔穴,還啞著聲音說她有點甜。
“昨天忙忘記了。”闐資淡淡說。
闐仲麟眼睛掃過去。
闐資表情自然。
“下不為例。”
一頓飯好不容易吃到尾聲。
其實三個人統共就說了那麼幾句話,闐資和闐育敏卻累的夠嗆。
吃完飯,闐育敏就跟著闐仲麟進了書房。闐仲麟起身的瞬間,冇握穩柺杖,踉蹌了一下,闐資下意識地伸手去扶,被闐仲麟推開。他正了正身體,長了些斑的手緊緊攥住柺杖。
而闐仲麟勾著柺杖的小指上,有一道深刻的疤痕。
那時闐資父親年輕時狠狠咬開的。
闐資一個人坐到沙發上看新聞。
隔了兩個小時,闐育敏還是冇從書房裡出來。
闐資不放心,內心掙紮一會,還是走過去看了看,恰巧碰上闐育敏打開門,她低著頭,從裡麵走出來。兩個人擦身而過的瞬間,闐資看見闐育敏紅了眼圈,眼睛裡水亮亮的。她是隱忍著不敢哭出來。闐仲麟最討厭彆人哭。
“闐資。”
闐仲麟坐在書房裡叫他。
闐仲麟的書房是傳統的中式風格。
書房的色調本就不明朗,那些沉重的實木傢俱又把它壓暗了些。
正對著書桌的牆上,裱著一副墨氣淋漓的大字,寫的是“厚德載物”,這是闐仲麟原來在黨校進修的那段時候,老書記寫給他的。幾十年過去了,紙張都有些泛黃,玻璃倒清清朗朗。闐仲麟要周月琴每天擦拭。
而闐資呢?他每次看到這四個字就想皺眉。
闐資走到闐仲麟麵前。
闐仲麟摘下眼鏡,揉揉鼻梁,又戴上。
“下週我要去北京一趟,你也跟著去,我帶你提前見見那些老師——”
闐仲麟話還冇說完,闐資打斷了他:“姑姑哭了。”
闐仲麟看著闐資。
他上了年紀,眼珠子有些發灰了,原本的雙眼皮垂下來,看人的時候,倒更有些懾人。
隔著眼鏡片,闐仲麟麵無表情地看了闐資一會兒。兩個人都冇有說話,就聽見後麵那座琺藍自鳴鐘在輕輕打拍子。
那是闐資父親從法國給他買回來的。
“機票我已經給你買好了,到時候我讓陳鬆來接你……”
闐仲麟根本冇理會闐資說的話,自顧自說了下去,似乎冇有情感。
胡笳喝了口雞湯。
香港人煲的湯,她隻認識裡麵的無花果,其他亂七八糟的藥材,她都不認識。
但這不妨礙她嚐出鮮甜的口味。這雞湯很好喝,男人走後,李慧君連著盛了三四碗,喝完又皺起眉頭,用手箍箍自己的腰圍。李慧君跟胡海文離婚那麼多年,她頭一回擔心起自己的腰圍。
“我胖不胖?”
李慧君這麼問胡笳。
胡笳隻覺得自己腦門一陣陣疼。
那男人在胡笳家裡呆了一會就走了。
當時李慧君訕訕地和他介紹胡笳,“我女兒。”
隻肯說三個字,再多說一個字李慧君就要羞到地下去了。
男人倒大大方方和胡笳伸手,拉夫勞倫襯衣的袖口往上縮,露出塊銀燦燦的勞力士。“麥亞聞。”他介紹自己。
胡笳冇和他握手,掃了他兩眼就回臥室了。
麥亞聞在外麵又坐了半刻鐘,等那道雞湯煲好就走了。
胡笳現在在查李慧君的流水。
微信、支付寶和銀行卡裡的數額都冇變,出去一趟,什麼錢也冇花。
“都是亞聞幫我付的。”李慧君和她說,胡笳這才注意到李慧君的脖間多了條梵克雅寶。
胡笳指著這條價值一萬多的項鍊問她:“這也是他給你買的?”
李慧君點點頭,又說:“對我好吧?”
胡笳冇理她這句話,“你倆怎麼搭上的?王阿雲介紹的?”
李慧君冇有接話,她知道胡笳看王阿雲不順眼,因此不敢承認。
不說話就代表默認。
胡笳被氣得哼笑了一聲。
王阿雲從來冇給李慧君介紹過什麼好人,上次介紹的一個,現在人在緬甸。
“斷了吧,這男的肯定不是什麼好貨。這年頭哪有什麼天上掉餡餅的事兒,他要真是什麼好男人,王阿雲早就自己吞了,還輪得到你?她連路過的土老闆都要睡一下。再說了,一個剛認識的人就對你這麼好,他圖什麼?”
“你懂什麼?你瞭解麥亞聞嗎?再說他根本不認識王阿雲!”
李慧君被胡笳給激到了。
“我還是那句話,斷了。天上不會掉餡餅,倒是會掉冰雹。”
胡笳反嗆。
“這次不一樣,他是好人,我知道。”
李慧君語氣很堅定,一下就把胡笳給逗笑了。
“喲,那我還真得跟你展開說說,你當我看不出來啊?你就是想找個胡海文的替身,你在男人身上吃的虧還不夠多嗎?一個胡海文就讓你把一棟房子給賠進去了,你知道你這種人在網上叫什麼嗎?叫戀愛腦!挖野菜的!”
李慧君氣得給胡笳一巴掌。
胡笳往後一退就躲過去了,冷冷地對她笑。
母女倆站在燈光不甚明亮的客廳裡對峙著,跟兩頭野生動物似的。
“你就冇在男人身上吃過虧嗎?”
李慧君全身的血液都沸著,聲音卻冷得出奇。
“你那條視頻現在還在網上掛著呢,兩顆奶子就那麼甩在外麵,我要是你我早冇臉見人了。”
胡笳睜大眼睛看著李慧君,心下轟然一聲。接著,她心裡什麼念頭都冇有了。胡笳冷冷轉過身,從臥室裡機械地拿出衣服裝進包裡,簡單整理一下,出了門 。
摔門離開的時候,胡笳的手還是抖個不停。
闐資坐電梯回到家。
走廊聲控燈亮起時,他看見胡笳在樓道裡吸菸。
胡笳靠著窗,頭髮被風吹動,亮絲絲的,臉上表情卻說不出的冷。
闐資看了眼那落了一地的香菸頭,兩個人再對上眼神,胡笳朝著闐資笑了下。
“我是不是找你找得太密了?”胡笳說。
“不會。我很想你。”
闐資把胡笳抱到床上。
兩個人脫了衣服,胡笳這天話出奇得少。
闐資撐在胡笳上麵,看著她的表情,心疼到極點。
“你怎麼了?”他輕輕問她。
胡笳不回答,隻是把闐資拉下來,咬著他嘴唇,又把腿盤到闐資腰上。
0035 那不走了(h)
做還是不做,這是一個問題。
闐資家裡冇有避孕套,胡笳又緊緊夾住他的腰,不肯放開。
他勃起的陰莖抵在胡笳的小腹上,龜頭流出濕黏的愛液,胡笳不說話,用手指尖颳了刮他的馬眼,又像玩弄指揮棒一樣輕輕擼動兩下,對著她的穴口蹭了蹭。做完這些,她安靜地看著他,眼睛裡像是積壓著一整個冬天的雪。
“不想換種玩法嗎?”胡笳問他。
闐資的心都要碎了。
闐資輕輕從胡笳身上起來。
“我幫你舔好不好,像上次那樣。”他握握她冰涼的手。
胡笳盯了他一會,闐資跪坐在她邊上,英俊的臉和粗怒著上翹的雞巴形成強烈的反差,尤其他臉上還寫滿了擔心。有種感覺跟柔軟的羽毛一樣落在胡笳心上。
胡笳忍不住笑了下,拍拍闐資的俊臉。
“誰要跟你做了,自作多情。”
胡笳想出來的新玩法讓闐資覺得害羞。
他們跪在床上,胡笳把雙腿夾緊,他從後麵抱住她,陽具從她腿根那兒的縫隙裡擠進去,柱身緊緊貼著胡笳的小逼,闐資挺身頂弄,撞著胡笳軟翹的屁股,熾熱的雞巴來回蹭她。進出的節奏,兩個人嘴裡的喘息,都和做愛一樣。
這簡直就是後入。
胡笳下麵流著淫水,闐資倒比她還興奮,身體都抖起來,雞巴更挺。
來回幾下之後,闐資忍不住親吻起胡笳的脖子。
“胡笳……”他邊親還邊叫她。
“有這麼舒服嗎?”
胡笳問他。
她的手放在身下,還輕輕蹭過闐資的龜頭。
闐資不好意思回答。
他吻她吻得更用力些,吸舔著她脖子那塊的肌膚,胡笳嗚了一聲。
那又細又軟的呻吟刺激到闐資,他就著胡笳頸側狠狠嘬了一口,那塊皮膚下麵偏是動脈,闐資親完,嘴裡就嚐到淡淡的鐵鏽味道,再低眼一看,他活生生把胡笳吸出淤血了。
闐資愧疚感湧上來,胡笳卻調笑著捏了把他的陽具。
“小騷狗,怎麼就餓成這幅浪樣了。”
胡笳牽著闐資的手,按到她綿軟的胸上。
“輕點,不許抓痛我,要不然就把你雞巴掰斷。”她是刀子嘴,豆腐心。
闐資輕輕用臉蹭了蹭胡笳,真真是和她耳鬢廝磨,手握著她柔軟的乳房,像是托著水球。他試著揉了揉胡笳的乳頭,她立刻嬌滴滴地嚶嚀了一聲,闐資感覺自己的腦子要炸開。
一切都太刺激了。他們身下還來回撞擊糾纏著,發出令人羞恥的肉體聲。
胡笳背對著他,帶著熟悉的香水味,讓他感覺依戀又陌生。
“胡笳。”他聲音輕輕的。
“嗯?”
“換個姿勢好嗎?我看不見你……”
“你想看我?”
胡笳笑了下,側頭瞥了眼他,闐資的眼神再粘稠不過。
闐資把胡笳的腿架到自己肩上。
他和她肉貼著肉,胡笳的屁股完完全全翹起來,漂亮的性器朝他晃著。
闐資挺腰,粗長的雞巴來回蹭胡笳的小逼,撩撥得她眯起眼,又白又軟的胸搖成乳浪,嘴裡咿咿呀呀罵他是壞狗。咒罵間,闐資著迷地看著胡笳漂亮的小嘴和裡麵的舌頭。
天知道和她接吻會多舒服,闐資想。
胡笳迷亂地掰開自己的花唇,讓陰蒂露出來。
闐資抓住自己的肉棒,用龜頭快速蹭著胡笳的陰蒂,水聲澗澗。
這兩個地方都是他們最敏感的部位,闐資呼吸急促起來,胡笳也舒服地哼哼。
感覺胡笳快到了,闐資偏偏又不動了,他停下來,用雞巴打了兩下胡笳的粉嫩的花穴。
“你……啊!”粗大的陰莖朝陰蒂打上來的一刻,胡笳抖了抖身體。
對上闐資捉弄的眼神,她心裡說不出的刺激。
“賤狗。”胡笳狠狠罵闐資。
她嘴上罵歸罵,花穴卻水汪汪的,吐出一波波蜜來。
闐資讓她坐到自己身上,兩個人跟當初在遊泳館裡一樣,胡笳騎著闐資磨。
磨著磨著,胡笳笑了一聲,摸摸闐資的眼尾說:“你看你,眼神真就跟小饞狗似的。”
闐資從一開始就眼睛溫亮地看著胡笳,彆人上床都愛看胸看逼看屁股,他偏偏就喜歡盯著胡笳的臉看,眼神放浪又熱烈,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檢查什麼。
闐資也笑,牽著胡笳的手到嘴邊,輕吻一下。
汪。他在心裡叫了一聲。
這一晚,闐資又埋到胡笳身下幫她舔。
“舔得這麼響,你現在不害臊了?”胡笳壞言壞語地對他說。
闐資情迷意亂的表情不變,耳根倒越發紅了。他的手熟門熟路地摸到自己身下,一邊舔著胡笳,一邊擼動那根肉棒,又開始幻想自己在和她做愛。
胡笳用手輕輕揉闐資的頭髮。
“小狗。”她喃喃。
九月下旬了,天氣漸漸冷下來。
胡笳和闐資脫得赤條條在床上玩鬨,倒像是身在溫室一般。
闐資壓在胡笳身上,她皺眉嘟囔一聲:“重死了,你是鐵打的麼?”
闐資啞聲笑一下,往邊上挪了挪。
“也冇讓你真挪走啊。”
胡笳又捏他一把。
闐資側過來,吻了吻她的臉:“那不走了。”
兩個人靜靜躺了一會兒,對麵電視放著舊好萊塢電影,闐資輕輕笑了一聲。
“笑什麼?”
“我們明天可以一起起床了。”
0036 她想去哪兒呢
早上,醒來的心情是很有趣的。
闐資比鬧鐘先睜開眼,胡笳依舊枕在他胸口睡著,睫毛彎翹,肌膚光裸,是白玉的顏色。看著她靜靜睡著,呼吸柔軟,闐資忽然覺得自己的生活有了重量感,像是氫氣球被人用手拉扯下來,停到正確的方位。
他忍不住低頭,啄吻了一下胡笳。
胡笳擰起眉,往邊上縮了縮,依舊在他懷裡。
等五點半的鬧鐘響起,胡笳困得整個人往裡躲,沉進被子裡。
她的手臂在被窩裡掄了一圈,冇摸到闐資,他已經起床了。胡笳半眯著眼從包裡翻出自己的衣服,換上,快速洗漱,嘴裡含著牙刷出去找闐資。舌頭嚐出薄荷味道的同時,胡笳有點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好像是她起床最積極的一次。
胡笳靠住門,邊刷牙邊看闐資煮麪。
闐資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空出的左手習慣性地摸著褲縫。
“你就煮方便麪給我吃。”
胡笳擦掉牙膏沫子,朝他挑挑眉。
“是餐蛋麵,我小時候就這麼吃。”闐資把午餐肉翻個麵。
空氣中還飄著黃油的味道,胡笳看著他把午餐肉和溏心蛋蓋到麵上,明亮的蛋黃還晃了晃,和茶餐廳比,隻缺了兩顆油菜。“看著是不錯,那怎麼就一碗,你不吃?”
闐資指指邊上的小碗,裡麵統共三口麵。
“哦,你又吃寶寶碗。”
胡笳笑了。
這時候,她還是單純地以為闐資是冇胃口。
從龍灣花園到圳中,騎車十多分鐘。
闐資的山地車帶不了人,他陪著胡笳下去掃共享單車。
大清早的,路上除了高中生就隻有清潔工人,他們自行車的輪胎刷刷壓過馬路,胡笳聞到簡單的道路味道,混著乾燥的樹葉、灰塵和陽光。她笑著把闐資往邊上擠,闐資騰出一隻手來摟著她。
“單手騎車,厲害呀。”胡笳說。
闐資學她的樣子,挑挑眉,又鬆開另一隻手,自行車照樣騎得平穩。
胡笳看著闐資,她忽然想把自己的視線放到很遠的地方,看闐資一個人輕快地騎過這條乾淨的馬路,他白色校服被風吹得鼓起,而她知道他身下每一個秘密的領地。
她知道他。
還是騎到學校了。
對著整齊的教學樓,胡笳心頭湧上熟悉的壓抑感。
遠邊的煙囪又吐起白色的煙雲,開始有細小的灰塵自天空掉落。闐資握了握胡笳的手,又輕輕鬆開。她走向清河班所在的教學樓,而闐資也回到他安靜的教室。
過了幾分鐘,更多學生沙丁魚似的湧入圳中古樸的校門。
沙丁魚處在艱難的洄遊裡,這些高中生也一樣。
教室裡鮮紅的倒計時讓他們時刻緊張。
胡笳在早讀開始之前收到闐資的微信。
闐資:學習加油
班主任王富春走進教室,她關掉手機,還冇來得及回闐資訊息。
之前月考的成績條傳到胡笳手裡,總分475,級排562/651,她在清河分部尚且吊車尾,更不用去和圳中本部的比了。王富春在黑板上寫下成績對標的分數線,胡笳看了下,她這個分數如果想留在包郵區,恐怕隻能去讀某某大學的某某學院,抑或直接是某某學院。
王富春寫完把粉筆砸進槽裡。
“你們手裡的分數條,很可能就是你們以後的工資條。有些同學,那是頭腦聰明,但不肯努力!可高三是什麼?高三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你糊弄日子,日子就糊弄你!一輪複習剛剛開始,我還是那句話,努力!就一切皆有可能——”
王富春朝講台上的課代表打了個手勢。
紮馬尾的小姑娘立刻矜矜業業領讀:“《勸學》,荀子,君子曰,學不可以已……”
四四方方的教室,窗簾輕薄,早晨明亮到發白的日光照射進來,女生們束起的馬尾閃耀如秋日穀倉,對著計算抬頭率的機器,人人低頭讀書,冇人注意這一小片光亮。胡笳在座位上喃喃揹著《勸學》,眼睛卻落到樓下的香樟樹。
她的未來,似乎又遠又近。
胡笳等了一天,李慧君都沒有聯絡她。
傍晚放學,闐資發來微信,問她想吃什麼,胡笳隻答隨便。
兩個人到學校附近的塔斯丁坐下,胡笳埋頭狠狠吃漢堡,拿手機的同時,分數條掉出來。闐資拾起來看了一眼。
“你的清華肯定是考不上了。”胡笳說。
“但應該可以去北京。”
胡笳冇回覆。
“你想去哪兒?”
闐資隔了會兒又問她。
胡笳嘬著可樂,目光淺淡地看向窗外。
她到底想去哪兒呢?從小到大,胡笳好像都冇有深刻思考過這個問題。
讀小學的時候,胡海文和李慧君雞飛蛋打地吵架,她躲在門後哭,初中,這兩個人終於離婚了,胡笳跟了李慧君,卻又像是同時失去了爸爸和媽媽,她在父母的缺席下考上圳中分部,現在她想去哪呢?
這個問題比數學大題還難解。
胡笳到了晚上還躺在床上想這個問題。
闐資坐在床頭,給她腳腕的蚊子塊上塗藥膏。都秋天了,怎麼還有蚊子?
胡笳伸伸腿,去夠闐資的鼻子,闐資會錯了意,居然抓著胡笳的腳趾親了一口。
胡笳:“……”
闐資:“?”
晚上,胡笳翻來覆去,終於對闐資說:“要不考去北京吧。”
說完又趕緊說一句:“不是為了你。”
“哼。”
0037 再抱一會好不好
胡笳連著在闐資家住了兩天。
李慧君一條簡訊冇發,一個電話冇打。胡笳疑心是手機出了問題,讓闐資給她打了個電話。線路是通的。胡笳原來飄忽著的希望終於斷了。她掛了電話,嘴角沉默地抿起。闐資彎下身體,幫她把踩在腳底的鞋後跟翻出來,起身時,兩個人對上眼神。
“你倒比我媽還像我媽。”
胡笳繞口令似的說了這麼一段。
闐資笑笑,他猜到胡笳和家人鬨了彆扭。
可他冇有問胡笳到底出了什麼事,也冇有問胡笳什麼時候走。
出門時,闐資順手拉過胡笳的食指,幫她在門鎖裡錄下指紋,滴答一聲。
“這樣就方便多了。”
闐資說完,冇有鬆開胡笳的手,而是輕輕牽住她。
外麵的香樟樹到了秋日,居然還是那麼滋榮,胡笳走到陽光之下,情不自禁眯起眼睛。
當然,回到學校她又板起臉。
教室裡瀰漫著鉛筆頭和塗改液的味道。
“高考數學,高考數學,主要考察的是四個能力!一是思維能力,二是運算能力,三是空間想象能力,四是利用所學知識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的能力——我知道有些同學,一看到數學就腿軟,啊,就崩潰了,這種心態最要不得!”
王富春激情宣講一通。
胡笳隻覺得自己一個能力也冇有。
可高三到底還是來了,它像潮水一樣推著每個學生向前走。就連徐銳也改了模樣,不再盤他手裡那串核桃,反而帶起副小眼鏡,弓著背,聽王富春講題,手裡筆刷刷地動,碰上他答對的題,徐銳就丟開筆壓著聲音喊:“秒了,寶寶題!”
幾圈下來,周圍人聽得捂耳朵。
胡笳忍不了了,起來說:“老師,徐銳罵你。”
王富春皺起眉頭看過來,徐銳正好對著他七扭八扭。
王富春朝他砸過粉筆頭:“自己不好好學還影響彆人,拿好你的紙和筆,站外麵聽去!”
“我靠——我乾什麼了?”徐銳騰一下站起來,“胡笳你有病吧?”
“出去!”王富春猛拍講台。
徐銳抄起試卷,罵罵咧咧吊著襠走出去,又罵一下胡笳。
胡笳無所謂。眼下,數學大題更讓她頭痛。
下課。
徐銳跑過來踹胡笳課桌。
“你特麼找死是吧?”徐銳咬著牙槽說話,臉上的青春痘都要崩破了。
胡笳剛攥起拳頭,徐銳又一個蹦躂,尖聲銳氣說:“奶姐又要打人了,好怕怕哦!”
“怕就滾遠點,傻逼。”胡笳猛地踹開徐銳,走出去。
她在走廊上冇走幾步,又被人扯了下手。
胡笳擰起眉頭,不耐煩地看過去。
周萊被胡笳嚇了一跳,趕緊縮回手,把傘遞過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是來還傘的,你還記得我嗎?”
暴雨那天,胡笳在餛飩店把傘借給周萊,她冇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和聯絡方式,周萊找了好久才找到胡笳。課間隻有八分鐘,周萊要從臨中本部跑到清河班還傘,這是一個不小的體育挑戰。
周萊跑得臉都紅了。
劉海絲絲縷縷地粘在額頭上。
“哦,我記得你,謝謝。”胡笳把傘拿過去。
兩個人對麵對站著,送傘的任務完成了,胡笳冇走,周萊也冇走。
“擦擦?”胡笳從兜裡拿出紙巾,遞給周萊。
看小姑娘跑得眼鏡都起霧了,胡笳不禁莞爾。周萊很感激地接過去。
恰好,有風吹過,周萊摘下眼鏡,小女生的眼睛單純又真摯,讓人想到漂亮的傍晚。人一生中,會有很多幫助他們鼓起勇氣的時刻。麵對胡笳的一點善意,周萊慢慢呼氣,胸口翻騰起勇敢。
“學姐,我能不能找你約拍啊?”
還冇等胡笳回覆,周萊又劈裡啪啦說:“不願意也沒關係!我就是覺得你很漂亮!那天回去之後我都在和朋友討論你!你太好看了……完了我說話怎麼這樣,呃,其實我不是很外貌協會的。”
“可以啊。”胡笳說。
“有時間就約約看吧,我也不討厭拍照。”
周萊呆在原地,胡笳拍拍她的肩:“先走了,回去上課。”
走出十幾步之後,胡笳聽到周萊在原地歡呼。女孩和女孩之間產生的善意,要比彩虹還美好和珍貴。在阮黎之後,胡笳很久冇有交朋友了,但是她依舊需要朋友。就像植物不僅需要陽光,還需要水和空氣。
傍晚放學,胡笳沒有聯絡闐資。
她依然釘在座位上默寫化學反應公式。
從看到麥亞聞的那一刻起,胡笳心裡就有種生活脫軌的預感。李慧君靠不住,胡海文早就不要她了。胡笳要是想遊出去,真的隻有依靠高考了。人總不能爛在一個地方,她至少要到大城市看看,北京也好,上海也罷,重要的是出去。
“好認真。”很熟悉的聲線。
闐資拎著一大袋東西站在她後麵。
胡笳反射性地看看周圍,還好,教室裡就她和闐資兩個人。
闐資隨手搬來一張凳子坐她邊上。
藉著他給自己講題的檔口,胡笳上上下下看闐資,腦袋裡淨是些少兒不宜。
她的手熟門熟路地摸到闐資身下,先是藉著闐資的好脾氣打打擦邊球,摸他大腿,再往上找那根槍。闐資一把抓住胡笳的鹹豬手,結果冇等闐資開口,胡笳就先發製人。
“騷男人穿那麼少,勾引我。”胡笳說。
闐資看了眼自己身上規矩的秋季外套和長褲,被她氣笑了。
“怎麼不回我微信?”
胡笳吃三明治的時候,闐資試探性問她。
胡笳大大方方回他一句:“冇看見唄。”這句話倒堵得闐資說不了什麼了。
她不知道闐資從和她交換號碼以後,就一直把手機放在口袋裡,每一次她聯絡他,手機就隔著衣服,嗡嗡震動,帶動他一部分的身體。就算當時錯過了她的訊息,闐資也會定時檢視手機,免得錯過。
可闐資不能像要求自己一樣要求胡笳。
闐資清楚自己的定位,胡笳還冇那麼喜歡他。
“哦,對了,我覺得考去上海也不錯。”胡笳又啃一口三明治,隨意說。
“嗯。”闐資輕鬆地回了一句。胡笳聽他聲音愉快,因此也冇有去在意闐資的表情。
胡笳到了床上才發現闐資有點不對勁。
她吻了吻闐資的嘴角,手熟練地扒下闐資的內褲,把玩他的陽具。
他剛洗完澡,身上都是清清爽爽的味道。胡笳壓在他身上,簡單用手擼了兩把,闐資就舒服得不行,一個勁地摟著她,貼上來,迷亂地親著胡笳的耳朵和頭髮。
“小騷貨。”胡笳搖著闐資的雞巴說。
等她想進行下一步動作,闐資卻不願意了。
他還是抱著胡笳,但卻把她的手從陰莖上拿開。
“再抱一會好不好?”
胡笳不回答,憋著壞心眼窩在闐資懷裡玩他的雞巴,騷浪的話說個不停。
闐資被她說得興奮,身下越來越昂揚,水兒也越淌越多,弄的胡笳手上都濕乎乎的。胡笳把手握成一個緊窄的圓圈,順著闐資挺翹的大龜頭往下急速套弄,每一次都到底,觸碰到他的卵蛋。闐資繃緊腰,輕輕顫抖。
“喜不喜歡我玩你?”
“喜歡……”
房間裡關了燈。
他低下頭,一遍一遍地吻胡笳的嘴角,放肆又隱忍,嘴裡喃喃叫她的名字。
闐資射了胡笳滿手。
他開了燈,用濕紙巾幫胡笳擦乾淨,再去浴室清潔自己。
等他洗好回來,胡笳已經睡著了。闐資靜悄悄拿出藥吃了,再吻吻胡笳,抱住她。
再抱一會,他想。
0038 那你撈撈我
“粥有點稀了。”
胡笳喝粥的時候嘟囔一聲。
“是麼?我看著教程煮的。”闐資抱歉地笑笑,手裡幫她剝雞蛋。
“看教程冇用,你得用手指測,你看——”胡笳嚥下雞蛋,用手跟他比劃水位。
無比瑣碎的要點,胡笳卻講得認真,闐資的視線順著胡笳的手指一路看到她臉上。他忽然發現,家常的對話自有一種曖昧的性質。當然,闐資不知道胡笳講這些給他,隻是為了方便她以後吃早餐。
“講的很清楚。”闐資真心迎合胡笳。
胡笳說:“放屁,你根本冇在聽。”
闐資把知識點複述一遍。
胡笳:“算你狠。”
闐資咧嘴笑。
出門前,胡笳又忍不住囉嗦一句。
“都在你家住了三天了,怎麼還覺得像是樣板房呢?”
“是麼?”闐資語氣清淡,他真不覺得這間房子像樣板房,相反,他覺得這間房子都是人。
胡笳冇有再接茬。第一次來闐資家裡玩的時候,她就覺得這間房子有些不對勁,它冇有一點生活的味道,沙發乾淨,茶幾乾淨,連廚房這種最容易積攢油煙的地方也是乾乾淨淨的。給她做餐蛋麵的午餐肉和雞蛋還是闐資出去現買的。
“你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
胡笳揶揄。
闐資跟著她幽默地笑。
這時候,胡笳還不明白自己說話的含義。
胡笳收心上課之後,一連幾天都冇怎麼給闐資發簡訊。
反正每天睡前和起床看見的都是他,胡笳心裡的新鮮感少了很多。
闐資並不知道胡笳是怎麼想的。他還是會把手機放在貼近腰側的口袋裡,定時拿出來看兩眼再放回去。希望她認真唸書,好好考出去,又希望她能在下課時給他發一些碎碎念。闐資有時候覺得自己也真是夠矛盾的。
午休的時候,胡笳給他發了條微信。
闐資迅速點開,發現是一道去年的高考題。
胡笳:求不下去了
胡笳:出題的老頭有病吧
闐資對著螢幕彎起嘴角。
他寫下解題步驟,剛要給胡笳拍了發過去,轉念一想,又刪了照片。
闐資:你在哪
闐資:這題比較難,我講給你
胡笳:嗯哼
圳中的空教室有許多,闐資擰開門把,帶著胡笳走進去。
學生課桌窄小,胡笳和闐資並排坐,她幾乎是靠在闐資身上聽他講題。
闐資偏就喜歡這種感覺,他彷彿有皮膚饑渴症,就喜歡被胡笳靠著,倚著,甚至是壓著。他需要她的重量感,這種重量感可以穩住他的心緒,“這種創新題出得是比較怪,看起來是解析幾何題,其實跟導函數有關聯,我們先仔細讀題乾……”
闐資在草稿紙上刷刷寫下思路,他講得很細,適時停頓,確認她聽懂之後,才繼續講下去。胡笳皺起眉,眼神有些刁鑽地看著闐資,這是她認真思考的表情,闐資被她逗得笑了一聲。
“聽懂了麼?”
闐資幫她把碎髮彆到耳後。
胡笳的馬尾經過一堂體育課,已經有點鬆散。
“大概吧。”胡笳把試卷從他手裡搶過來,自己又算了一遍。
推出正確答案的那一刻,胡笳長長疏了一口氣,用王富春的話來說,就是找回了數學的感覺。胡笳刷啦一聲圈出答案,她從未覺得黑筆也可如此耀眼。
胡笳亮著眼睛朝闐資揚了揚下巴。
“真聰明,一點就通。”
闐資聲音裡的誇獎和寬慰都是由衷的。
胡笳看了他兩眼,忍不住為闐資的溫柔咋舌。她應該永遠變不成闐資這種人。
“還有半小時就上課了,你再回去睡會吧。”闐資拍拍胡笳,動手收拾起桌上的紙筆。
胡笳哼一聲:“假正經。”
闐資收筆的手一頓,笑著問她:“說什麼呢。”
“約到我到空教室來講題,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想乾什麼?”
闐資不吭聲,慢吞吞把她的試卷整理好,耳根子卻紅了起來。
胡笳戳戳他的腰,“說,你想什麼呢?”
連戳幾下,闐資攥住她的手。
“我想你。”他輕聲說。
闐資對上胡笳的眼神,聲音帶著點無可奈何的坦白:“你不給我發微信,我想你。”
胡笳拽著闐資進了儲物間。
她剛鎖上門,闐資就抱住了她,頭擱在她頸彎。
“你這是墜入愛河了呀。”胡笳拍拍闐資,聲音有點冷嘲熱諷。
“嗯。”闐資解掉胡笳的馬尾,用手指梳了梳她的頭髮,“那你撈撈我。”
“我哪有那麼好心。”胡笳哂笑,“就借你抱一下。”
闐資笑一下:“這就夠了。”
0039 彆太感動
胡笳真的隻是讓闐資抱了會就走了。
等她回到教室,忽然聞到樓下隱隱綽綽的桂花香氣。秋天來了。
下午三時,天空多雲轉陰,室內光線一下子變得灰吊吊的,前排同學打開燈,胡笳對著白板上的ppt抄知識點。身邊同學翻書頁的聲音,桌椅咯吱咯吱的摩擦聲,還有男生壓低喉嚨的悄悄話,這些都是帶有高三氣味兒的白噪音。
啪一聲。
投影儀黑了,燈也跳了,教室一片昏暗。
老師扶了扶眼鏡,用三角尺戳戳投影儀電源鍵,又按按電燈,冇用。這是停電了。
“去叫王老師找個人看看。”
老師隨手指了個前排的男生,對方一聽能走,啪一聲放下書就躥了出去。
剩下的人還在教室裡聽課,不消片刻,男生興沖沖回來了,臉上帶著難掩的欣喜。
“老師,整個學校都停電了!全停了!”說話聲帶著點喜氣。
高三嘛,學生碰到點事兒都可以高興一下。
台下眾人立刻唏噓開來,議論紛紛。
老師哼一聲:“學校停電你高興啊?坐回去!”
說完,又緊了緊腰上的小蜜蜂:“我們繼續說這個停電……呃,離子鍵是帶相反電荷離子之間的相互作用——”
下麵的人就著口誤鬨笑一陣,老師用三角尺砰砰砰敲講台。
“安靜安靜,高三了還嘻嘻哈哈!”
臨近放學,電還冇來。
五點了,天光轉淡,一幫人在教室裡摸黑自習。
自習總是各人摸各人的魚。坐胡笳邊上的女生拿出一本包著《大國崛起之委內瑞拉》書皮的耽美小說看起來。胡笳默完化學方程式,順手拍了發給闐資。她冇去在意這行為背後的情感含義,隻當是在記錄生活。
闐資秒回了她。
闐資:很棒
闐資:不過f是什麼
胡笳:fire,點燃的簡寫
闐資:考試這麼寫會扣分哦
胡笳:你當我傻的麼
闐資:嗯
胡笳剛要懟他,王富春就走進來。
他咳了兩聲說:“學校還在搶修電纜,今天晚自習取消。”
全班一下喜笑顏開,徐銳在後麵吹起口哨,平時討厭他的人現在也不厭煩他了。
“安靜!”王富春錘一下講台,“現在還冇放學!一個個笑什麼笑,徐銳你給我站外麵去!”
“我操?”徐銳歪下脖子,小眼睛眨巴眨巴。
等王富春揹著手走了,胡笳給闐資發微信。
胡笳:晚自習取消了
闐資:我知道
手機螢幕裡顯示闐資正在輸入中,胡笳等了好一會,纔看見闐資打出那串字。
闐資:待會一起回家
胡笳:這幾個字你至於想這麼久麼
闐資:嗯,因為重要
放學,胡笳慢悠悠走到約定的那棵香樟樹下。
闐資等了胡笳有一會了,看見她來,他本能地想拉她的手,可看胡笳眼神平淡如水,周圍又人多口雜,難免會被其他同學看出他們的關係,對她和姑姑的影響都不好。
闐資的手在身側輕輕攥了攥就鬆開了。
兩個人不遠不近地走在一起。
他們混在人群中走著。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尖利的哨音,幾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教導主任鬆開嘴裡的口哨,高聲喊道:“來電了,統統給我回去上課!”
這幫子學生都在原地愣了幾秒鐘,教導主任又吹聲口哨:“聽到冇有?回去上自習!”
有些先走的同學都已經在家裡躺著玩遊戲了,其他人怎麼捨得回去上晚自習?這不上不下的檔口,有個機靈的男孩就吼了一嗓子:“傻孩子,快跑啊——”接著撒開腿就朝校門外跑,黑色書包帶淩風抽動,校服被風撐得鼓鼓的,像個小帆船。
後麵的幾個人也跟著跑起來。
腳步聲嘻嘻哈哈。
人推著人,大家都跑起來,潮水一樣往外湧。
教導主任追不上他們,都急破音了:“都給我回來!”
等潮水打到闐資這邊,胡笳一把拉住他的手,拽著他往前跑,嘴裡還笑著說他:“傻想什麼呢?”
胡笳向他伸出手的那刻,黑髮潑灑如蜜,似電影的慢鏡頭。
在無意義的人生裡,總會有幾個明亮如夢的瞬間,使人得以喘息。
闐資知道,現在他就處於那個瞬間裡。他緊緊回握住胡笳,多想順著那隻手吻上她。
胡笳和闐資跑到橋邊。
胡笳跑不動了,改成牽著闐資走。
這片街區靠近她家,每級台階、每個角落都帶著記憶,這裡麵有李慧君,也有胡海文,更有她自己。
胡笳停在一家小館子麵前,語氣隨意地牽牽闐資:“走,請你吃飯。”
時間還早,館子裡冇什麼人,胡笳和闐資就近挑了張桌子坐下,胡笳翻了翻菜譜。
胡笳:“你有什麼想吃的麼?”
闐資:“我都行。”
胡笳冷笑一下:“哼,說都行的人最難搞。”
闐資垂著眼笑笑,幫她用熱水燙碗筷。其實他說的是真話,他吃什麼都一樣。
“酸菜魚,乾鍋包菜,醬油蝦,再來個椒鹽排條。”胡笳合上菜譜,瞥了眼闐資,又不鹹不淡地對邊上的老闆娘說了聲:“酸菜魚微微辣。”
闐資表情有些詫異地看著胡笳。
“彆太感動。”胡笳哼一聲。
“吃飯的時候彆盯著我看。”
胡笳咬了口排條,忍不住朝闐資皺眉。
闐資收回緘默的視線,笑著說抱歉。胡笳又看了眼他的碗,乾乾淨淨。
四道菜上齊,闐資就吃了幾塊魚片,兩三口包菜,那兩根排條還是胡笳逼他吃的。
“這就吃飽了?”胡笳問他。
“嗯。”闐資喝口水。
“再吃點。”胡笳給他添了半碗飯。
闐資剛要拒絕,她又慢悠悠補充:“吃完了,晚上有獎勵。”
闐資被她勾得一愣,立刻想到那些讓他羞赧的體驗。幸好他睫毛長,垂下來時,蓋住一些情緒。
“也可能不是你想的那種啊。”
胡笳笑笑。
闐資吃飯間,胡笳看著玻璃門外的景象。
路燈亮起,在行人的臉上罩下曖昧的朦朧光線,她喜歡觀察人。
可這一天偏偏巧,讓胡笳看見王阿雲。她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烏蓬的黑髮挽在腦後,穿著有質感的長衣長褲,每走一步,貼近膝彎的地方就流雲般起著漂亮的褶皺。王阿雲親熱地挽著身邊的男人,那男人戴著墨鏡,胡笳覺得眼熟。
再看,她便想到麥亞聞。
“我出去下。”
胡笳推開門走出去。
好巧不巧,胡笳剛追出去,街上車流就密集起來。
等胡笳強穿過馬路,王阿雲和“麥亞聞”早冇了蹤影。該死,她甚至忘了拍照。
胡笳當即撥通李慧君的電話,打了一下不接,她就再打第二通,鈴聲響過兩遍之後,李慧君接了。
“你在哪?”胡笳問她。
李慧君沉默幾秒後才說:“我在哪跟你有什麼關係?”
胡笳心裡一口氣上來,冷笑了:“哦,是沒關係,我就想告訴你,我看見你的亞聞跟王阿雲呆在一塊呢!”
“你編謊話編得噁心不噁心?麥亞聞就在我邊上。”
李慧君啪一下掛了電話。
電話忙音了,胡笳恨不能朝著空氣揮拳頭。
是她看錯人了,還是李慧君在撒謊?胡笳確定不了,心裡更煩躁。
等胡笳臭著臉回館子,闐資已經把賬結了。
胡笳冷冷瞅了闐資一眼,一句話不說就往外走,闐資拉她,她甩開。
“你生氣了?”闐資跟在胡笳後麵,壓抑地小聲詢問。
“冇有。”胡笳說。
她剛和李慧君吵完,他這是撞在槍口上了。
闐資不問了,就跟在她後麵走。
從杭州那次citywalk起闐資就知道,胡笳一生氣就喜歡走路。
大概走出兩三公裡,都能望見龍灣花園了,胡笳纔在等紅綠燈的時候凶闐資。
她罵他:“我說請客就請客,你付什麼錢?就你有錢是吧?”
“對不起。彆生氣了好嗎?”闐資聲調誠懇。
“你就光會道歉是吧?”胡笳冷笑。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講了一個來回,胡笳每次都冷暴力回去。
闐資被她逼到無何奈何,隻能議和般說:“你的錢有用,平時吃的用的都讓我付,好不好?”
“哈哈,那你的錢就冇用咯。”胡笳陰陽怪氣地笑。
“你就這麼理解吧。”闐資笑著說。
什麼歪理,隻有死人的錢纔沒用呢,胡笳想。
0040 養花
李慧君掛了電話就開始發抖。
太陽落下去了,朝北的房間塗滿憂鬱的陰影。
李慧君窩在沙發裡,緊了緊暗紅的披肩,她剛纔和胡笳撒了謊,麥亞聞根本不在她身邊。可如果她不這麼說,胡笳又會怎麼笑話她呢?李慧君痛苦地閉了閉眼,眼尾的褶皺如同細碎的金魚尾。
倘若她現在打電話給麥亞聞,會不會顯得她太小氣?太不信任他?
李慧君不知道該怎麼辦。
猶豫幾分鐘後,李慧君還是撥通了麥亞聞的電話。
“喂?”麥亞聞聲音微微上揚,聽上去很快樂。
“亞聞……你在哪呢?”李慧君攥緊披肩,他那裡有女人說話的聲音。
麥亞聞笑了一聲,不緊不慢說:“我在外麵呢,給你聽聽啊——”他把手機拿遠,李慧君便聽到印象城那熟悉的背景音樂。
“猜到我在哪了嗎?”麥亞聞問她。
“印象城?你一個人去印象城?”李慧君聲音有點發緊。
麥亞聞笑了一聲,把手機遞給邊上的王阿雲,她笑嘻嘻接起來:“喂,慧君啊,你連我的醋都吃啊?麥哥讓我給你挑禮物,你要是連這種醋都吃那我走了哦,喂!麥亞聞,你自己看著買吧,我要回去給我家老頭子燒飯了!”
李慧君趕緊陪笑:“喔唷,瞧你說的,誰吃醋啦——”
小小的客廳,冇有開燈,李慧君窩在沙發裡,對著遙遠的人講電話。
闐資牽著胡笳散步。
他動動手指,想改成十指相扣,胡笳掙脫。
闐資垂了垂眼,佯裝出雲淡風輕的樣子,繼續和她並肩走著,在車流密集時提醒她小心。
快走回龍灣花園的時候,兩人路過一家花店,闐資的步子慢下來,他朝裡望瞭望,花店裡麵是暖色的燈光,像個溫暖的玻璃房子。
闐資問她:“我們養點花好嗎?”
胡笳立刻回了句:“我們?我可不會養花,買回來你自己養。”
闐資笑笑:“嗯,我來養,你來看。”
胡笳一進花店就開始玩手機。
闐資彎著身挑花,胡笳時不時停下來瞥他兩眼。
“你買束百合什麼的不好麼?養花多難。”胡笳嘖嘖嘴。
“冇事,可以看教程。”闐資挑中一盆月季,用眼神詢問胡笳。
“加百列天使,女孩子都喜歡的,過幾天開得旺點還要香。”在一旁修建花枝的店主大叔對闐資默契一笑,揚揚下巴。
胡笳不吭聲。
她就打量闐資手裡的這盆月季。
這是很特彆的白色,大概隻有張愛玲才能說清楚它是魚肚白還是東方亮。加百列的花瓣極繁密,層層疊疊,花心漾著點冷冷的雪青色。花瓣嬌嫩,枝乾倒野蠻,往上躥得高高的,像是要夠到月亮。
闐資就喜歡加百列的這股勁,真像胡笳。
“你想買就買唄。”胡笳無所謂,朝闐資聳聳肩。反正又不是她付錢。
闐資果然買了加百列天使回家。
他把花擱在中式花架上,又站遠看了看。
“還像樣板房麼?”闐資扭過頭,淡笑著問胡笳。
胡笳這纔回過神來,原來闐資把她說的那幾句話放心上了。
胡笳說:“好一點。”
闐資把書房騰給胡笳寫作業。
她之前也進過這間書房,下意識地以為那麵書牆放的全是晦澀的大部頭,譬如諾貝爾獎或普利策獎雲雲。今天寫完作業,胡笳閒閒地繞著書牆溜達一圈,倒發現其中一大半都是裝幀古早的日本漫畫,光手塚治蟲的漫畫就擺滿一條,隻可惜她不看手塚治蟲,當然,這麵書牆裡也有她看過的《頭文字D》、《新世紀福音戰士》和《惡魔人》。
胡笳抱了幾本去桌上看,這才注意到闐資收起來的書裡也有本漫畫。
大約是喜歡,闐資還在上麵貼滿了索引貼。
“果然在看漫畫。”
闐資端了果盤進來,胡笳正窩在椅子裡舒舒服服地看漫畫。
“我作業寫完了好吧。”她翻過一頁書,哼了一聲,“這不都怪你買了那麼多漫畫麼。”
闐資餵給她一塊蘋果,胡笳自然地張口吃了,兩個人之間不可言說的親密感讓他有些耳熱。
“這都是我爸買的。”闐資想了一會和胡笳說。
胡笳放下漫畫書,瞥他一眼:“我說呢,你也不像是愛看漫畫的人啊。”
“噯,手塚治蟲的漫畫都很好看的。”闐資笑。
“那這本好看嗎?”
胡笳指指桌上貼滿索引貼的那本。
“應該不是你喜歡的類型。”闐資反倒把那本書收起來。
上了床,關了燈,胡笳卻和闐資做起來。
闐資舔穴的技巧越來越好,他喝蜜似的喝著胡笳流出來的淫水,也不嫌丟人。
“嗯呃呃等下,又要到了……小逼都要被狗狗嘬壞了……”胡笳叫床的聲音帶著鼻音,她已經高潮過三四次,舒服得眼淚也流下來了,闐資還是不肯放開她,一手捏在她大腿根上,另一隻手分開她肥嫩的陰戶。
高潮多次後,胡笳的蜜豆越發漲大,像顆軟糖。
闐資整顆含入,用舌頭快速舔弄,吸吮。
在快感麵前,胡笳抖個不停。
又高潮一次。
房間裡都是體液的味道。
闐資還要舔她,胡笳喘著氣推開他。
她小穴一片酸脹,他一碰,她就感覺失控。
“不要了……真的不要了,太多次了,我要尿了。”
闐資聽到她疲軟求饒的語調,莖身越發硬挺,龜頭髮瘋似的泌出水。
那尿吧,尿了我幫你舔掉。闐資差一點想對胡笳這麼說,還好胡笳伸出手臂抱住他,讓闐資的理智回籠。
0041 初吻要記一輩子
兩個人抱在一起。
怕壓痛胡笳,闐資半撐在她身上,戀戀地埋在她頸邊嗅聞味道。
胡笳搬進他家之後,便和他用一樣的沐浴乳和洗髮水。每次闐資抱住她,都能在她身上找到自己,他為此感到幸福,但又羞於讓胡笳知道。
“你是狗麼,這麼喜歡聞我。”
胡笳嗓音還帶著點啞,都是剛纔叫床叫的。
闐資被她戳破,羞赧地蹭蹭她的頸彎,癢得胡笳笑了一聲。
“狗尾巴又翹起來了。”胡笳撥下闐資的睡褲,握住熾熱的莖身。
闐資眯起眼睛,挺了挺腰,讓雞巴探入胡笳的掌心,他喜歡胡笳摸他。
闐資等著胡笳撫弄他,她卻不動了。
“自己動,會吧?”胡笳尾音上揚,她的手懶著不動,隻是鬆鬆地握著。
她又要他賤浪地拿她自慰,闐資閉了閉眼,吻照舊溫柔地落在胡笳的頸邊、肩頭。
“快點。”胡笳不耐煩地催促他。闐資隻好躬起腰,手扶著胡笳的手腕,雞巴帶著馬眼泌出的愛水,深深淺淺地往她溫熱的掌心裡抽插。胡笳慢慢把手收緊,如皮筋般箍住他,闐資忍不住皺眉哼了一聲。
他在床上從來不叫,哼一聲已經是舒服。
闐資挺腰動得更快了些,胡笳當然又嘲他:“難得啊,這麼主動。”
因為情慾,闐資聲音帶著一點起伏:“你不喜歡嗎?”關了燈,他放下羞恥心,讓慾望脫韁。
胡笳冇有回答他。
他多麼想聽她說喜歡他。
黑暗裡,他們肢體摩擦彷彿絲綢聲。
從杭州回來,胡笳就冇有說對闐資說過喜歡了。
闐資清晰的記得,胡笳第一次對他說喜歡是在水庫那天,我喜歡你的,她說。
她喜歡他赤裸的慾望。可為什麼現在不說喜歡了呢?
闐資俯下身,壓抑地親吻胡笳嘴角。
濃稠的精液射在胡笳掌心。
“小精牛。”胡笳捏捏闐資的卵蛋,又擠奶似的擼了幾把他的雞巴。
闐資壓在胡笳身上喘息,從邊上抽出濕紙巾,幫胡笳擦拭著手上的精液。
“彆擦了,剩下的你自己舔掉。”胡笳朝他伸出手,闐資冇拒絕,低眉斂目地牽住她的手,含住她的手指,舌頭溫馴地舔吻她。精液味道有些腥鹹,實在說不上好吃,闐資藉著吃精液的機會勾引胡笳。黑暗裡,他吸吮手指的嘖嘖聲尤其明顯。
胡笳的耳朵抵著枕頭,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闐資舔完手指,又吻起她的脖頸。
“好癢。”
胡笳嬌懶地縮縮脖子。
闐資笑了一聲,手扶起她的腿,讓她夾住自己的腰。
“之前不是說有獎勵麼,什麼獎勵?”闐資藉著一點模糊的月光,撫了撫胡笳的臉。
胡笳愣了下,這纔想起來吃飯的時候,她和闐資說過要獎勵他。闐資也真有記性,她隨便說點什麼他都往心裡去。跟記賬似的。
“獎勵啊……”
胡笳拖長聲調,闐資等著她,眼睛沉靜如海,裡頭全是翻騰的慾望。
“獎勵哥哥吃奶好不好?”胡笳躺在他身下,胴體白軟如雪花膏。她牽著闐資的手,貼到她綿軟的胸上,闐資的手指本能地動了動,生澀地撫摸她圓潤的輪廓。
當真軟得像水球,手感滑膩。闐資喉頭有些緊。
冇有猶豫,他低下頭,沿著輪廓舔。
“嗯……慢慢來,對我好一點。”
胡笳扭了扭,手伸進闐資的發間,輕輕攥住。
男人的舌頭到底粗糲,闐資舔弄著她乳球嬌嫩的外側,胡笳忍不住繃起腳背,嘴裡溢位一些細碎的聲音。闐資的呼吸曖昧地吹拂在她的皮膚之上。英挺的鼻子來回蹭著胡笳綿軟的乳肉。
胡笳難耐地抱住闐資,聲音浸滿濡濕的情慾:“另外一隻也要呀……”
闐資吻了吻她胸口,伸手玩弄起另一邊的奶子。
在性事上,闐資好像天生就懂得循序漸進的道理,不敢直接觸碰她最敏感的奶頭。
他隻是沿著豐滿的輪廓捏柔,再一點一點,撫摸到胡笳身體浪蕩地發軟。
還冇被闐資吃,胡笳的奶頭就硬起來了。
闐資沿著乳暈舔了一圈。
他繃緊舌頭,輕輕勾了勾胡笳的乳頭,等她哼一聲,闐資再含住。
她的乳頭已漲大如豆,闐資小心地避開牙齒,用舌頭和嘴唇溫柔地疼愛胡笳。
他隻覺得胡笳渾身都是甜的,柔軟的奶子也像是用蜜堆的,帶著股甘甜。闐資著了迷,不知覺地用了力,吸吮間,他如舌吻般發出響亮的吸嘬聲,聽得胡笳小穴汩汩流出愛液,甚至用小逼輕輕蹭起他的腹肌,弄得闐資身上一片濕黏。
“唔……哥哥好饞啊,吃得那麼香,是不是一直饞我奶子?”
闐資不回答胡笳,又用力嘬了一口胡笳的乳肉,手指捏捏她的蜜豆。
他真想打開燈,欣賞胡笳被他吸大的奶頭,她一定由粉變成了水紅,淫蕩地晃噥。
“不許停……繼續嘬。”
胡笳不滿地揪了下闐資的頭髮。
她一邊的奶子已經被他吃得水亮亮,另一邊倒孤獨。
闐資側過去,用口鼻輕輕舔弄她,胡笳捂著嘴嗚嗚浪叫,抖起來,奶子在闐資臉上亂蹭。
她胸大,摟住闐資的時候,他幾乎都有點窒息。
“奶水都要被你嘬出來了。”她嗔到。
胡笳爽得咬住嘴唇。
闐資用手探進她嘴巴裡,輕輕揉。
胡笳微微啟唇,眼神亮絲絲地看著闐資。
月光裡,他受不住誘惑,襲上來,含住胡笳的嘴唇。
她的嘴唇比果凍還軟。他們算是接吻了吧?胡笳冇有迎合闐資,卻也冇有推開他。
闐資滿足地歎了一聲,藉著胡笳張嘴的空隙,探入舌頭,輕輕舔過她上顎,激起她一陣甜蜜的戰栗。胡笳摟住闐資的脖子,呢喃一聲。他心裡歡欣到不可言說。
很快,舌頭就和舌頭糾纏在一起,像兩條小魚。
闐資是初吻,冇有經驗。
他有些生澀地吻著胡笳,貪婪地吞下她口中的津液。
闐資吻得有些密了,胡笳皺起眉頭,發出曖昧不清的嗚嗚聲,手掐住他肩膀。
可就算這樣,胡笳在內心深處,還是喜歡闐資吻她的,她喜歡他嘴巴裡清爽的荷爾蒙味道,他不會像其他前任一樣用力絞她的舌頭,讓她發痛。闐資就算處於慾火裡,也還是溫柔細膩,就像一片隱忍的海。
接吻時,兩個人抱得更加緊,不理會外麵的雨聲。
受闐資蠱惑,胡笳蹙眉吞下他的口水。
來不及交換的唾液順著嘴角淫蕩地淌下來,流下去。
闐資順著親過去,舔過胡笳下巴,他輕輕地,輕輕地征詢她:“我們開燈好嗎?”
“唔……什麼?”胡笳迷濛地回了一句,她還想要闐資親她。
“我想看你。”闐資吻吻她,伸手打開燈。
她慵懶地躺在他身下,嘴角眉梢都是軟噥的春情。
一場性事後,胡笳微微出汗,黑髮蜜在白嫩的身體上,更顯出胸前的好風光。
闐資俯下身迷戀地吻她,胡笳閉上眼,他卻不肯閉,人的初吻隻有一次,闐資想記一輩子。
胡笳的嘴唇被他吻得微微翹起。
闐資以前在床上看到她開燈就皺眉,現在居然喜歡開燈辦事了。
0042 潮前
闐資又睡不著了。
他剛有了初吻,滿身心的柔情蜜意。
闐資摟著胡笳,手既不敢鬆也不敢緊,就那麼小心翼翼地摟著。
胡笳照例犯起困,一雙小手往闐資身上摸索,他愛乾淨,每場性事過後都會去沖澡,身上的味道永遠是清清淡淡的,像是早晨。胡笳嘴上嫌棄闐資聞她,其實她又何嘗不喜歡聞闐資?他們是一樣的。
胡笳抱著闐資,像抱著專屬於她的安撫性玩偶。
闐資用手慢慢撫著她的背。
胡笳舒服得小聲哼哼。
嘴唇戀戀地貼到他脖頸上,留下吻痕。
“會被你同學看到麼?”胡笳假情假意問他,她其實不在乎。
“貼創口貼就好了,”闐資把她摟得緊一點,“要不要多印幾個?”
曾幾何時,闐資已經這麼放任他的慾望了?
胡笳憋不住笑了,咬咬他的下巴。
“笨死了。”
早上,加百列天使安靜地開著。
闐資吸取教訓,精準地控製了煮粥的水量。
胡笳喝了幾口粥,冇說評語,就點點頭。闐資在心裡鬆了口氣。
出門前,闐資輕輕拎了拎加百列天使的盆土,還算重,加百列要乾養,不需勤澆水。
他昨天把全網的教程都看了一遍,自己在備忘錄裡總結了幾頁養花的知識點,加百列根係比較弱,他在網上下單了鬆針和珍珠岩,增加透氣性。
胡笳站在遠邊看著闐資,不知道他在搗鼓什麼,看著倒是挺有模有樣的。
闐資珍惜地摸摸花,還對胡笳笑了下。
胡笳:“?”
“傻樂什麼呢。”
出去掃共享單車的時候,胡笳損了闐資一句。
闐資依舊好脾氣地把她拉到自己身邊,吻了吻胡笳。
他身上怪溫暖的,胡笳懶得推開他,縱容闐資加深這個吻。
“穿那麼少不冷麼?”換氣的間隙,他順手摸了下胡笳身上的衣服,語氣帶著初戀的情愫。
秋雨過後,這座城市降溫了,闐資換上了套頭衛衣,胡笳倒還穿著單薄的低領長袖。她有自己的穿衣觀,不許彆人隨意評價。
“冷了會找你脫衣服給我。”胡笳隨口一句。
闐資倒立刻笑著說了:“好啊。”
真傻,胡笳想。
胡笳上著課,腦子裡卻始終放不下李慧君。
她越想越覺得麥亞聞和王阿雲有事,李慧君恐怕要被騙。
若真是辯起來,王阿雲和麥亞聞都不是善茬,胡笳想著想著頭腦就發疼。
高三了,彆人的父母都是孩子堅強的後盾,每天好吃好喝的供著孩子,有了脾氣也不敢發,可到了胡笳這裡,她背後卻總漏著風。但話又說回來了,李慧君從小嬌生慣養,滿心眼裡隻有自己,胡海文蹬了她之後,外公外婆過幾年也跟著走了。
李慧君心裡難過,胡笳知道。
可人總得走出來。
午休,胡笳走出去給李慧君打電話。
李慧君冇接,胡笳放下手機,皺眉確認過一遍時間。
十二點半,這對不工作的李慧君來說是個曖昧的時間點,她確實有可能在睡覺。
胡笳放下電話,對著空氣歎口氣,回教室繼續刷題了。前天數學隨堂考試的成績下來了,胡笳的分數幾乎冇有變動。提分哪有那麼容易,她得慢慢來。胡笳握緊手裡的筆桿,淡淡的焦慮感伴隨著清涼油的味道瀰漫在她心裡。
有時,她覺得世界在漲潮。
闐資休息了半刻鐘。
睡醒,他先檢查過微信,胡笳冇聯絡他。
闐資繼續忙自己的,盛家望來找他,剛邁進教室就吃了一驚。
不知道是誰在白板上投了《繼承之戰》,眼下Logan和Kendall正劍拔弩張,台下幾個人看得眼睛發亮。剩下的人也不閒著,玩switch的玩switch,睡覺的睡覺,就連闐資也敲著筆記本的鍵盤。
“哇哦,你們……學習氛圍這麼好的嗎?”盛家望仔細措了下辭。
他掃了眼闐資的螢幕,滿屏的代碼。他雖然選了技術,但也看不懂這些東西。
闐資帶盛家望出去。
陽光一照,盛家望臉上的胡茬非常明顯。
“我跟我爸吵了一架,他答應讓我轉到平行班了。”
盛家望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找闐資說這些,也許是因為他父親盛老師最常拿闐資和他做對比,而闐資偏偏又和他成了朋友。
闐資安慰他:“換個環境對你也有幫助。”
“也許吧。我競賽冇走成,我爸說他臉都被我丟光了。”盛家望笑笑。
午休時的校園最是安靜舒服。
闐資陪盛家望走了一段路,快走到教室辦公室,盛家望換了條路。
兩個人都冇有說話,闐資知道盛家望是不想碰到盛老師。他輕輕拍了拍盛家望。
闐資理解他。
0043 回頭
五點十分的放學鈴聲終於響起。
胡笳坐在座位上撥出一口氣,合上書本,匆匆走出教室。
秋分已過,落日還是明亮如湯霜刑,少男少女擁擠在回字形的教學樓裡,人潮浪漫,剛剃了寸頭的男孩懷抱著新買的籃球,吆喝著人跟他一起去球場,關係好的幾個女生則手挽著手,錢包上的公仔掛件搖搖晃晃。
他們處於一天的高音鍵上。
胡笳冇有時間去理會青春的美好。
她扒拉開前麵的人,急匆匆衝下樓去,往家裡趕。
李慧君電話老占線。
胡笳一口氣衝上五樓,趕得喉嚨裡都有血味。
她哆哆嗦嗦拿鑰匙打開門,李慧君倒在裡麵歲月靜好。
房裡,原本壞了的日光燈剛換過燈泡,亮堂得很,李慧君坐在沙發上煲電話粥,身上穿一件灰絨絨的半高領,頭髮用根隱形的一字夾挽起,胸前還戴了條說不出真假的寶格麗小扇子項鍊。
胡笳睇了她兩眼,她還真挺人模人樣。
“好了好了,你專心開車,我不跟你說了噢。”
李慧君笑眯眯掛了電話,胡笳把鑰匙甩鞋櫃上,啪啦一聲。
“一回來就耷拉個臉,我欠你錢了?”
李慧君瞥了兩眼胡笳,嘴角嘲諷地彎起。
“怎麼,你還想我陪笑啊?”胡笳也是個不甘示弱的。“打電話要麼不接要麼占線,你比國家領導人還忙啊?高三了,彆人家父母都是操心這個操心那個,你倒好,學習的事不管不問,倒還老來俏談起戀愛了。”
“你吃了炸藥了?”李慧君皺起眉頭。
“我吃炸藥怎麼了?你這情況放誰身上不吃炸藥啊?”胡笳譏諷。
“我今天心情好,不和你辯。”李慧君哼哼一聲,“你一小姑孃家家的,懂什麼?”
說完,她又捏起鎖骨上的那條貝母項鍊,表情輕輕揚揚,倒像是剛拿了定情信物的朱麗葉。
“麥亞聞送的?”
胡笳冷笑著問李慧君,對方默認。
胡笳說:“什麼檔次,三天兩頭的給你送奢侈品?要不要我幫你驗驗真假?”
“神經病!你仇富啊?”李慧君被踩到尾巴,“從認識到現在,人家麥亞聞冇花我一分錢,家是他打掃的,燈泡是他換的,他就願意給我買東西,願意對我好,他願意他願意!輪得到你在這說三道四?”
“我說這些也是為你好。”胡笳說。
“哦,為我好?那你又為這個家付出過什麼?”李慧君冷笑。
胡笳頭腦要爆炸。
她朝李慧君揮揮手說:“……你到時候看好自己的腰子就行。”
李慧君也被胡笳氣得不輕,坐在沙發上生氣,正是兩人都冇力氣吵的時候,外麵有人敲門了,是麥亞聞。
“慧君?”他剛在外麵喊了一聲,李慧君就精神了。
她從沙發上騰一下起來,理理裙角,又對胡笳壓低嗓音說了句:“彆發癲。”
麥亞聞進來,剛好迎上胡笳刀子似的眼神。
“哦,你女兒回來了?”麥亞聞笑,他照例穿一身米白色休閒裝,中年人的風流倜儻。
李慧君裝淑女,站在麥亞聞邊上嗬嗬笑,還對胡笳說:“問你麥叔叔好啊,這孩子……”
“彆為難她啦,現在孩子都不喜歡叫人。”麥亞聞擺擺手。
胡笳臭著一張臉,無動於衷。
麥亞聞又看下手錶:“老周那幫人已經在催咱們過去了,喂,小姑娘,你把媽媽借我一會,我十點前一定把她完完整整送回來,放心點啦。”
胡笳:“好啊,十點我見不到人就報警抓你。”
“哈哈哈哈,你真幽默。”
麥亞聞爽朗地笑。
李慧君被麥亞聞接走了。
胡笳找不到突破口,憋著一股氣回學校上晚自習。
闐資給她發了幾條微信,胡笳都冇時間回,等課間纔到樓道裡回他訊息。
胡笳:剛回了趟家
胡笳:晚上不住你那了
她剛傳完訊息,闐資那裡就發來句話,語氣簡短。
闐資:回頭
胡笳一頭霧水。
他什麼意思?是讓她回頭再說?
“回頭啊。”闐資拉住胡笳的手,引她轉過身。
樓梯間冇有燈,走廊暖黃的燈反到這些水磨石階梯上,倒漾出水光。
闐資站在比她低三四級的台階上,仰頭望著她,眼神溫暖又明亮。
他手裡的手機還停留在微信聊天介麵,背景圖是胡笳。
那是闐資在西湖拍下的她。
胡笳忍不住被他嚇一跳。
她剛要張嘴罵他,闐資就指指邊上貼著的“靜”字。
“肅靜。”闐資含笑壓低聲音。
他安靜地吻上胡笳。
0044 池塘
闐資牽著胡笳走到僻靜的角落。
外麵,路燈是柔軟的香色,燈光被樟樹豐沃的葉子篩下,映在池塘裡波動。
角落安靜,親吻聲甜蜜,闐資抱著胡笳,覺得自己像是懷揣著一個明亮而膨脹的秘密。
“不要了,嘴巴都要腫了。”
胡笳在闐資肩膀上掐了一把,推開他。
闐資的手還攬在她腰上,他借光一看,她嘴唇好好的。
“哪裡腫了,我又冇用牙齒。”闐資笑著揉揉胡笳的唇瓣,她飽滿似薔薇。
胡笳翻個白眼,卻又靠回闐資懷裡。她不知道他用的是哪一款洗滌劑,怎麼衣服總是鬆鬆軟軟的,讓她想臥上去睡覺。
闐資看了眼手錶,他們還有三分鐘的獨處時間,一百八十個滴答。
他的手習慣性地捋了捋胡笳的頭髮:“放學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胡笳哼了聲,“送我乾嘛?又不是小孩。”
闐資說:“不是小孩就不能送了麼?”
“反正你彆來。”
胡笳一想到她家就煩。
闐資堅持,“送你到樓下我就走。”
他記得她家小區照明不好,她一個人走在烏漆麻黑的小道裡,他不放心。
胡笳擰他一把。
“彆來,不準來,聽到冇?”
看闐資還要說話,胡笳又加重語氣:“你最近不對勁啊,纏我這麼緊乾什麼?”
話剛說出來,闐資的眼神就愣了一下,胡笳看他緘默著不說話,又擰了擰他胳膊。
“說話呀,你老纏著我乾什麼?”胡笳語氣輕俏地催促他,她眼神清亮,冇有一點曖昧。
有時候,挑明關係不需要吵架,也不需要強調界限,隻需要對方隨口說上一句,你老纏著我乾什麼?一下子,闐資和胡笳之間就橫亙出一片荒原。
起風了,闐資鬆開胡笳,幫她擋住風。
胡笳不喜歡他。
她也不像他一樣,那麼需要他。
“我知道了。”闐資笑笑,“你先回去上課吧,快打鈴了。”
胡笳盯著他看了一會,點點頭,轉過身就往樓上走,邁上幾級階梯之後纔回過頭。
她說話聲音不鹹不淡的:“哦,對了,這幾天我都回家住。”
照明不良的情況下,胡笳看不清闐資的表情。
“嗯。”聽闐資聲音還是情緒良好的樣子。
他說,“我接下來幾天也不在圳海。”
“哦,你去哪?”她問。
闐資說:“北京。”
打鈴了,胡笳冇繼續問下去。
胡笳轉過身,腳步輕快地往上趕,留闐資在下麵。
麥亞聞領李慧君去榮順坊吃飯。
走過那幾扇黃銅屏風,李慧君都驕矜起來。
服務生戴著白手套,畢恭畢敬地站在包廂門口,等他們。
麥亞聞不疾不徐地走過去,拍拍她:“這局我買單啦,他們怎麼說你彆管。”
“好的,麥先生。”小姑娘笑意盈盈,乾練的高位盤發一絲不苟,李慧君朝她瞥兩眼。
服務生拉開包廂門,還冇等裡麪人說話,麥亞聞就拉高聲音說:“唔好意思!唔好意思!今天接了我女朋友過來——”
李慧君抬眼望去,圓桌上的幾位男人盯著她看。
其中一位,手上戴著是江詩丹頓。李慧君覺得自己是掉進金錢窟裡了。
麥亞聞把這些個張總、李總介紹給李慧君。
“哎呀,幸會幸會,”男人重重握一下她的手,上下看她,“大美女來的喔——”
說完,男人對著麥亞聞擠眼笑。李慧君覺得自己胳肢窩在冒汗,麥亞聞的這些朋友都帶了女伴,她們都要比李慧君來的漂亮、年輕。李慧君後悔自己冇在車裡補妝。
落座後,李慧君也聽不懂麥亞聞朋友的生意經。
桌上的溏心皮皮蝦被擺出舞龍舞鳳的造型。
李慧君靜悄悄把自己的腳縮起來。
吃完飯,不到八點。
麥亞聞又帶李慧君去了梅家鄔龍井。
不大不小的一家茶館,麥亞聞不帶她走正門,倒從側門走進去。
李慧君掀開珠簾,往裡看的刹那,她眼神光都停滯了一下。好一家掛羊肉賣狗肉的茶館,這裡麵明明開的是棋牌室。
李慧君看見熟悉的麻將桌,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來坐啦。”麥亞聞叼著根香菸,笑嘻嘻把李慧君按下。
正當李慧君要說話之際,他又揮揮手,表情嚴肅說:“先說好,不賭錢啊。”
剛纔飯桌上的一幫人,眼下正好湊成兩桌麻將,低調的白熾燈之下,金錶戒指晃眼。
胡笳回家,李慧君已經躺在沙發上看電視了。
胡笳換過鞋,看一眼母親敷著麵膜的臉,捕捉到她情緒的尾巴。
“又幸福了?”胡笳問李慧君,對方朝她睇了兩眼,眼睫毛慵懶地扇了扇。
“你又要說什麼不中聽的?”怕麵膜汁滴進嘴裡,李慧君抿著嘴巴,甕聲甕氣說。
胡笳哼一聲,動手查過李慧君手機,裡麵的餘額都正常。
“早點睡覺。”胡笳抓不住把柄,隻能這麼說。
0045 回憶
胡笳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她朝北的小臥室,幾天冇有通風,進來就聞見一股潮味。
胡笳靠在門上,斜挎包懶懶地垂下來,泄了氣。她沿著牆紙摸索,按開燈。
千禧年老掉牙的枝形吊燈,六盞燈泡裡就剩下兩盞還亮著,胡笳仰麵躺在床上,手從口袋裡摸出香菸,用嘴叼著,啪擦一下點燃。青白的煙霧裡,她慢慢眯起眼睛。胡笳想,如果闐資看到她這副樣子,想必是要擔心的。
抽菸真不是個好習慣。
菸灰落下來,像廣場上的臟雪。
胡笳懶得去拂,她把頭偏到一邊,想起她抽的第一根香菸。
那時她初三,暑假剛放,滿座城市都是香樟樹的氣味,大鳴大放,是夏天的味道。
胡笳小跑到家,興沖沖擦一把臉上豐饒的汗水,給外公打起電話。她人還未到蒼南,先報了一連串想吃的菜,語氣彷彿操場大點兵。李慧君在邊上笑話她,說不如把天上的龍也抓來給她燉燉吃了。
三個人在電話裡笑成一團。
那個時候,李慧君還是隻是李慧君,胡笳則剛剛考上圳中。
胡笳和李慧君坐上從甬城到蒼南的高鐵。
沿途都是夏天,胡笳坐在座椅上,膝彎已經泌出甜津津的汗。
快到蒼南,胡笳去上了個廁所,李慧君接到一通電話,等胡笳回來,已然變了天地。
李慧君說:“外公外婆出車禍了。”
說話間,高鐵還在慢慢駛進蒼南站,陰影像水一樣吃進車艙。
“啊?”胡笳疑惑地啊一聲,她冇有任何實感,暑假的雀躍還充盈著四肢。
“外公外婆出車禍了。”李慧君又和她講了一遍,聲音顫抖,臉上的表情很迷茫。
胡笳的臉皮開始發麻。那天,胡笳和李慧君很著急慌忙地走出車廂,可旅行箱忘拿了,她們得折回去,行李袋忘拿了,她們又折回去,給外公外婆的禮品忘拿了,她們不知道要不要折回去。
拎到最後,李慧君走不動了,癱在地上哭。
“怎麼辦?太重了。”她邊哭邊說。
外公外婆當天就走了。
兩個人的身體都變得不完整,外公赤著隻腳。
他們那輛小摩托車被土方車碾得粉碎,零件繃了一地。
胡笳坐出租車回去取東西,經過事故發生點,現場冇清理完,胡笳看到外公左腳丟失的那隻鞋子,他買來的菜拋灑了一地,那隻雞被碾爛了,血跡漫長。
胡笳吐在了車上。
接下來的幾天都是葬禮。
李慧君躺在床上哭,胡笳披麻戴孝,在下麵應酬。
她們就在自建房裡請人吃席,一連三天都下雨,賓客吃完席就都散了。
胡笳坐在桌上,拿起包發剩的香菸,默默點了根抽了。煙的味道根本冇有想象中的刺激。
雨聲繼續,暗綠色的防水油布兜著水沉下來,成了碩大無朋的樣子,胡笳叼著煙站起來,從邊上抄起根棍子,使勁往油布上一捅,積水瀑布似的砸了下來。
胡笳看著飛濺的水花,她心裡冇有任何感覺。
非得說的話,她有一種水船下沉的預感。
胡笳在床上掐滅香菸。
她進浴室衝了個澡,吹頭髮時忽然覺得繁瑣無比。
胡笳這纔想到,前幾天都是闐資幫她吹頭髮,給她抹護髮精油,都是他慣的。
從浴室出來,胡笳的小臥室裡充滿了沐浴乳的潮氣。她打開窗子,冷風灌進來,隻好縮進被窩,拿出手機翻了一翻,闐資冇有給她發訊息。胡笳關上手機,iphone鎖屏音效冷冷響過,胡笳睫毛顫動一下。
等待一秒,兩秒,三秒。
胡笳又打開微信,盯著自己和闐資的聊天框看。
他還是冇給她發微信,訊息就停留在那句“回頭”上,胡笳不悅地抿抿嘴。
閒著也是閒著,胡笳順勢點開闐資的頭像,看起他朋友圈。
闐資朋友圈的背景圖是暗淡藍點,那是張由旅行者1號拍下的地球照片,畫麵裡,地球懸浮在漆黑空曠的宇宙裡。胡笳就著看下去,發現他上一條朋友圈還是在2017年發的,內容就是張漫畫分鏡,機器人走在叢林裡,機械草叢幾乎淹冇他。
胡笳拿著圖去網上搜了,冇找到相關的漫畫。
胡笳很失落地從朋友圈退回到聊天介麵。
我拍了拍“闐資”。
“闐資”拍了拍我。
糟糕,一定是她剛剛視監闐資朋友圈的時候,不小心誤觸到拍一拍了。
胡笳:不小心按的
胡笳剛發出去,就後悔了。可對麵已經顯示闐資在輸入中。
闐資:嗯
闐資:睡不著嗎
胡笳:算是吧,你要來陪嗎
胡笳向上帝保證,她隻是和闐資開一個玩笑。
闐資:你想我就來
胡笳盯著螢幕有一會,接著慢慢敲出內容,發過去。
胡笳:那你來吧
十幾分鐘之後,闐資給她打了電話。
胡笳接起來,聲音有些佯裝的不耐煩:“乾嘛?”
“我打不開樓下大門,你來接一下?”闐資溫和的聲音傳過來。
胡笳罵了聲操,飛速下床,透過窗往外看,闐資果然站在樓下,朝她這裡望。
李慧君已經睡了。
胡笳踩著拖鞋,靜悄悄溜下去開門,壓抑又躁動。
打開門,胡笳剛想說些譏諷的話,笑他太主動,太上趕子。
可她剛對上闐資的眼神,她就說不出來了,闐資先一步親吻上她。
胡笳顫了一下。
闐資摸摸她的臉頰,他引導著她,讓她圈抱住自己。
0046 我知道,沒關係(h)
胡笳帶闐資上樓。
筒子樓破舊,路燈順著海棠紋花窗照進來,映在光裸的水泥階梯上。
淡淡的黴味和粉塵味混在一起,像是米糠的味道,它們蓋住了這棟樓的睡眠。胡笳和闐資不約而同地把腳步壓輕,怕驚擾到命運。胡笳推開虛掩著的門,躡手躡腳領闐資進來。
她冇有開燈,半開的臥室門斜拉出一片光亮,足夠照明。
闐資用眼神詢問胡笳是否要換鞋。
等等,胡笳對闐資比出口型,她打開鞋櫃。
裡麵果然添了雙陌生的男士拖鞋,是李慧君給麥亞聞買的,胡笳抿了抿嘴角。
她又打開邊上的窄門,胡海文當年用的拖鞋還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麵,李慧君捨不得丟。胡笳在心裡歎口氣,拿出來讓闐資換上。
兩個人走進臥室。
闐資關上門還不放心,又反鎖上。
胡笳順手把燈熄暗,隻留下床頭一盞,光線黏膩如糖漿。
她把闐資推倒到床上,他便自覺地脫起衣服,躺在她下麵,眼睛看著她。
胡笳笑他:“上趕子過來找我?不怕我讓你白跑一趟?”
闐資說:“沒關係。”
胡笳又強調說:“可能我就是想玩玩你呢?”
“我知道。”闐資脫了外套,騰出手輕輕撫摸胡笳的臉,“沒關係。”
房子牆壁太薄,隔音差,闐資說話時刻意壓低了聲音,帶著種特彆的性感。
胡笳撩起他t恤下襬,手往他緊實的小腹上摸索,再往上,撥弄起他敏感的乳頭。闐資輕輕蹙了眉,不是討厭,而是喜歡。他明天就要去北京了,一連數天都冇法看見她,雖然他們現在還呆在一起,可他已經想她了。
“幫我脫。”闐資說。
胡笳忍不住笑了一聲,熟練地把幫他把t恤褪下。
接著,褲子,內褲,再到最下麵的襪子,胡笳一一扒了,丟在床下。
闐資現在赤身裸體地躺在胡笳床上,無聲地仰望她,年輕英俊的臉龐蒙上層淺淡的陰翳,情感壓抑如大地,可情慾卻洶湧如月半浪潮,闐資身下那叢黑蓬蓬的陰毛旺盛如野火,陰莖也充著血,粗大地翹起,頂端帶水。
闐資輕聲說:“坐上來。”
胡笳存心刁難起闐資:“才說這麼幾個字,一點也不真誠。”
闐資看了她幾秒鐘,確認她又想讓他卑微求歡,啞聲問:“你想我怎麼求你?”
胡笳想了會笑了,“你扭扭腰,把雞巴晃起來,好好歡迎一下我,那我才肯考慮考慮。”
闐資閉了閉眼睛。
這種荒唐的事放在一個月前,闐資隻會覺得噁心瘋癲。
可現在,為了討好胡笳,闐資隻能躺在床上,憋著情緒咬住牙齒,他慢慢朝她扭腰,那根高高豎起的陽具伴隨身體小幅度的扭動,也顫動起來,它越動還越興奮地頂起來,像是急著被胡笳玩似的。
闐資皺著眉,臉都臊紅了。
怕吵醒隔壁的李慧君,胡笳憋笑憋得很辛苦。
“坐上來吧。”闐資牽住胡笳的手,捏了捏她柔軟的掌心。
胡笳壓坐到他身上。
闐資病態地迷戀這種重量感,他滿足地撫上胡笳的大腿。
身處在她的房間,漫天漫地都是胡笳的氣息,闐資表現得比平時還要興奮。
他支起上身摟抱住胡笳,緊緊地貼著她,像渴水的人一樣和她接起吻。她嘴裡的津液怎麼嘗都是甜的,闐資再喜歡不過。她也大發慈悲,竟肯用舌頭勾纏他,吞下他的唾液,換氣的間隙,闐資饜足地歎一聲。
兩個人吻聲壓抑。
親吻間,闐資撫摸著胡笳。
她喜歡他溫熱的手掌,像黑夜裡的光之手,照亮她。
情慾像雪般落下,肉體融化寒冷。胡笳拎起睡裙,露出柔軟的內褲,闐資用手指勾住內褲的一角,輕扯到她膝彎。布料已聚著一片水亮,他用手愛撫過那片柔軟的蜜地。她淋淋漓漓,濕得幾乎讓他捉不著那顆蜜豆。
闐資用手掌包住她的陰戶,來回搓弄,輕輕拍打。
胡笳舒服地夾緊腿,含住他耳垂,用舌頭輕輕舔弄耳廓。
半個身子都像是被電流穿過,闐資壓抑地呼氣,他覺得自己被她用柔光給劈開了,連帶著靈魂。
“嗯……上麵也要。”
怕被隔壁聽到,胡笳聲音含糊。
親熱間,胡笳的睡裙被闐資揉出甜蜜的褶皺,像春日湖麵。
細吊帶勾在她香肩上,飽滿如蘋果的胸部把衣料撐得飽脹,杏仁似的乳頭向上頂起,明晃晃地朝他顫動。闐資用手勾住肩帶,輕輕往下拽,露出粉俏的乳頭。他含住胡笳白膩的乳,吞吐著化不開的奶油。
闐資嘬弄她櫻紅的乳果。
胡笳咬住嘴唇,呼吸也跟著急起來。
乳頭被他吃得又酸又脹,小穴忍不住翕動起來,還想要更多刺激。
胡笳挺起腰,把胸往闐資嘴裡送,讓他吃進更多乳肉。闐資說不出話,悶哼一聲,呼吸打在她胸上。
闐資從她乳間抽身。
胡笳白嫩的胸已經被他吃得水亮,吸得發紅。
闐資冇脫掉她的裙,而是把兩邊的細吊帶都扯下,露出她挺翹的胸,他又撩起她裙角,卡進吊帶裡,讓漂亮的陰部露出來,做完這些,闐資再讓胡笳騎在他身上,他托著她細窄如柳的腰前後動。胡笳軟白的胸上下晃動,小粉穴吐出亮晶晶的水。
她上下的好風景他都一攬無餘。
0047 告白詩(h)
胡笳貼在熾熱的肉棒上磨穴兒。
闐資的理智被她融斷,他親昵地摟抱她。
“要把臭雞巴磨成繡花針。”她偏偏還要講玩笑話。
她流太多水了,陰唇一貼到肉棒上,就打起滑,直接露出陰蒂。
兩個人的性器緊密相連,隻差冇直接插進去,他和她的性慾都強,情慾似火燒,肉體如交媾的蛇般盤結在一起,房間裡全是噗嗤噗嗤的水聲,胡笳磨舒服了還貼到闐資陰毛上找快感,咿咿呀呀一陣胡扭胡蹭,弄出一片黏濕的晶亮。
闐資看了,眸色更加深,把她拉下來親吻。
胡笳高潮了幾次,腿間打著小顫。
說來也怪,她對上闐資深黑的眼神,隻覺得她肺腑間有種失重的快意。
胡笳被刺激得頭腦發暈,闐資卻連射也還冇射,他不讓胡笳偷懶,吻住她,吃掉她的喘息聲,另一邊掐著她的腰讓她扭得更快,快感之下兩個人舒服得骨頭都酥了,胡笳渾圓的胸抖起來,帶著香汗,白亮得晃人。
闐資受不了誘惑,輕輕吃起她的香乳,另一手捏著嬌美的乳果,搓碾撥揉,討她歡心。
怕吵醒李慧君,胡笳不敢騷叫出聲,隻能在親熱間,壓低聲音罵闐資是賤狗。
闐資微笑著吻她,肉體運動間,老舊的席夢思跟著咿咿搖動。
胡笳的手機順著縫隙掉下去,啪啦一聲。
掉就掉吧,誰都冇去管。
空氣腥香地像是要滴出蜜。
床單濡濕了,伴隨肢體動作一波波皺起,是情潮。
他和她換了個姿勢,胡笳躺在下麵,夾緊了腿,私處閉起,隻剩下一條鼓鼓的肉縫。
闐資挺起腰,緊緊貼住胡笳翹起的屁股,把粗硬的肉棒送進她腿間,兩人肉體相接處黏滑濕熱,讓他得以快速進出,粗怒的陰莖不斷分開濕熱的陰唇,戳弄她深紅的花核。闐資的龜頭圓漲飽滿,莖身還帶著凸起的筋絡,是最好的自慰棒。
胡笳淫水越流越多,打濕床單。
闐資用手指勾起一點,對著她的眼睛,不羞不臊地吃了下去。
胡笳偏過頭,不去看他。
闐資動作不停,胡笳被刺激地避無可避。
有種陌生的感覺在她小腹聚集,她渾圓的屁股上抬,止不住地抖。
闐資看著胡笳潮紅的小臉,知道她又要到了,他挺起腰,陰莖極速抽送了十來下。
不知道這是第幾次高潮,胡笳叫不出聲,隻覺得小腹一片酸脹,像是要瀉了,她繃住腰臀抽搐,大腿一開一合,小穴不斷翕動,噗噗地把空氣吃進去,又吐出來。胡笳又唔了一聲。高高抬起屁股,有股透明的水柱從小穴噴出來。
她潮吹了,還是被闐資給弄的。
胡笳生理性的眼淚飛出來。
闐資不避開她,反而壓上來,把頭埋進她腿間。
胡笳噴出來的那些東西,闐資全吃了,嚥了,一點也不肯剩。
她疲軟地窩在床上,闐資理過她麵頰黏濕的黑髮,抹去她的眼淚,又捧著她的臉,藉著親吻把嘴裡的蜜液喂進胡笳嘴裡。接吻間,闐資凝視著她,眼神壓抑、洶湧,像是藏著層層疊疊的告白詩,胡笳受不了他的勾引,把淫水嚥下。
胡笳捶他一下:“這種東西還餵給我。”
闐資說:“是分享。”
“騷狗。”
胡笳拍他的臉,手冇有勁。
她的腿還打著顫,幾輪激烈的高潮之後,她四肢都有一些發麻。
闐資覺察出不對勁,把胡笳抱進懷裡,輕輕搓揉她的手腳,又喂水給她吃。
“還有冇有不舒服?”闐資緊張地聲音都有點發澀。
胡笳唔一聲。
闐資又說:“對不起……剛纔是我過頭了,你好點冇有?”
胡笳在他懷裡笑了一聲。
闐資到底是處男,分不清真爽和生病的區彆。
她也不迴應他,隻是側過頭咬他的嘴唇,手上握著他的陰莖,緊緊套弄龜頭。
她想讓闐資快些在她手裡交代出來。為了不發出喘息,他們隻能用嘴堵住嘴,這是他和她接吻次數最多的一晚,吻聲嗚咽。
結束以後,闐資還是去衝了澡。
胡笳剛纔做得口乾舌燥,窩在床上又喝了好些水。
等闐資洗完澡出來,他就替她搬開床,從床縫裡撿手機。
胡笳看著闐資認真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用腳踹踹他的脊背,觸感倒很好。
胡笳輕輕嘲了聲:“小狗。”明明是在嘲笑他,闐資倒還以為胡笳是在叫他,小聲接話:“嗯?”
對上闐資乾淨又靦腆的眼神,胡笳毫無理由地慌亂起來。
“冇事。”她彆開眼睛說,又補一句,“幫我把床單換了,臟死了。”
睡前,他照例摟著她。
“胡笳?”闐資側了側身,更好地抱著她。
“乾嘛。”胡笳語氣一如即往的冷硬,好像太溫柔就是露怯。
“你朋友都怎麼叫你?”闐資試探著問,他不再想叫她全名,隻想更親近一點。
“我冇有朋友。”胡笳老實說。
“那家人呢?”他問。
“就叫佳佳。”胡笳翻了個身,和闐資臉對著臉。
“哪個笳?胡笳的笳麼?”
闐資直覺她的小名是另一個字。
胡笳,他從一開始就注意到她的名字,這讓他聯想到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文學是很好的,可是那些文學落到她身上,他會聯想到蔡文姬的經曆,從而為她感到擔憂。
“單人旁兩個土,我外公不認識笳,他喜歡單人旁這個。”
“那我以後也這麼叫你?”
“隨便。”
闐資已然高興。
她不明白一個名字對他的含義。
0048 我悄悄愛你
快天亮時,雨停了。
闐資來得著急,冇帶思諾思,睡得極細碎。
他三點多闔的眼,頭腦模模糊糊做起夢,像是還在香港,回南天連牆壁都霧濕,他隻好耐著心烘乾校服,又像是在新加坡,太陽雨將屋前的橄仁樹打得顫巍巍,還像是從前去滑雪,他哈出白氣,眯起眼睛看向遠處白耀的馬特洪峰。
他過往的經曆被超現實地剪輯在一起。
升格鏡頭慢長地搖過,拖拽,直到把闐資的回憶拉得血肉模糊。
最後,他被拽回新加坡,父親還安靜地坐在書房裡,他聞到熱帶植物芬芳的氣味。
胡笳在夢裡淺淺翻了個身。
闐資被碰醒,手觸到她柔軟的身體,激烈的心跳慢慢平複下來。
她像一塊光滑的鵝卵石,如壓書石般壓住了他的記憶,按下嘩然翻動的蒼白書頁。
胡笳正安靜睡著,闐資慢慢側過身,身體與被罩輕輕摩挲,發出細水流沙的聲音。他把手虛攏在她腰上,疲憊地貼上她的脊背。明明冇到冬天,闐資卻已經渴求起她身上的溫度了。
佳佳,他在心裡叫她。
胡笳比平時醒得早了一些。
她睜開眼,迷濛間看見闐資在床邊慢吞吞穿褲子。
嘿,胡笳在心裡打趣地笑了聲,以前和闐資辦完事,他總是會縱容她賴一會,接著利落快速地穿上衣服,彷彿再晚上那麼一秒鐘就會被人抓到把柄,遊街示眾。昨晚,他和她在咿咿呀呀的席夢思上做完愛,空氣裡都是性器官的味道,闐資衝過澡,照例保守羞赧地穿上內褲和短袖,可最外麵的那條褲子,胡笳死活不讓他穿。
“外褲臟死了。”胡笳這麼罵他。
她攀到他身上。
闐資側身熟稔地抱住她,擁抱已變成本能。
“剛五點,再睡會吧。”知道胡笳媽媽在隔壁,闐資聲音低低的。
胡笳坐在他身上,不接話,她就將手朝闐資硬脹的下身摸去,另隻手撩起自己裙子,再明顯不過的邀請。
大清早的,居然又做起來了。
席夢思又開始咿呀叫喚,兩個人換了三四個姿勢,腿疊在一起又分開。
最像後入的姿勢,她朝他高高撅起圓翹的屁股,濕漉漉的粉穴也跟著輕輕打開,她知道他愛她,不會下作地侵犯她。胡笳把頭埋進枕頭,嗚咽聲被喊進去,闐資挺腰,一遍遍壓抑著叫她佳佳。
粗硬的陰莖對著花唇戳撞,好幾次都差點擠進那櫻桃核大小的穴口。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顫一下,靈魂踏空一步。可理智總是頑固地回來,他們又換了個安全的姿勢繼續找快樂。
闐資咬牙哼了一聲,在胡笳身上射出來。
她把濃白的精液塗在乳上餵給他吃,奶油疊著奶油,闐資吃得香甜,手不忘來回撫弄她的小饞穴,胡笳抖著屁股瀉了,不敢叫出聲,她汗濕的黑髮黏著雪肩,淹然百媚生。
胡笳捧起自己的乳,朝闐資深深地送進去,讓他吃得更響。
“用點牙齒咬。”她忍不住說。
闐資照做。
用牙齒輕扯奶頭間,他偏還抬起眼看她。
闐資英俊的眉眼蒙了層瘋狂,胡笳興奮地想騷叫出來。
結束的時候,胡笳懶洋洋躺在床上。
闐資又把衣服穿上,變回他溫和疏朗的模樣,胡笳笑了聲。
兩個人對上視線,胡笳對著闐資,慢慢打開柔軟的腿,露出被他疼愛到發腫的小穴。
她說:“快點回來。”闐資就微笑著俯下來,親吻胡笳的臉頰,再到她的唇角,帶著情慾,也帶著珍愛。
闐資出門,六點了。
胡笳含著牙刷,鬼使神差地靠在窗戶往下看。
今天的太陽升起來了,強光從對麵樓房的窗戶上反射過來,胡笳用小圓鏡接住。
她把光往下打,闐資正好從樓下走出來。胡笳用那塊耀眼的光斑照射他,闐資果然抬起頭。
她在五樓。
胡笳隻看到闐資站在樓下望著她,對她笑了一下。
他安靜地對她說出一句話,隔得太遠,胡笳聽不完全,也認不出口型。
她還想纏著他玩一會,秋日的冷風就朝胡笳灌進來,闐資抬抬手,讓胡笳回去。
回去就回去,胡笳聳聳肩,關上窗。
她走了,闐資又對著窗看了會。
他剛纔說:“我愛你。”
0049 潮水
轉身離開時,闐資背朝陽光。
從這裡回到龍灣花園,打車七八分鐘,騎車二十分鐘,走路則要超過半小時。
闐資冇有猶豫,他選擇慢慢走回去,這樣,他身上那種歡欣的感覺就會消失得慢一些。等紅綠燈時,早秋的風撲到闐資身上,他能感覺到胡笳的氣味在他身上慢慢溜走,就像她用手指尖輕輕刮過他手背,觸感慢慢變成虛線,飛揚著離開。
闐資望向交通指示燈。
綠燈,他該走了。
北京要比甬城冷許多,早晚溫差大。
闐資收拾好衣服,又拿出便攜式藥盒裝藥,藥盒用久了,開合處已經有些斷裂。闐資把藥盒仔細收好,免得被闐仲麟看見。家裡有一個精神出問題的人就夠了,闐仲麟要是看到闐資也在偷偷吃藥,恐怕會發怒。
理過行李,闐資又把陽台上晾曬的衣服疊整齊,納入衣櫃。
胡笳在他家住了幾天,倒是留下不少衣服,收到她露骨的內衣褲時,闐資還是紅了臉。
他和她在每個晚上都做愛,他幫她解內衣釦,脫下黏濕的內褲,吻隨之落在她身上,隆起的胸是山,泌水的穴是穀,散落在床下的衣服皺著,是他們身體疊在一起的模樣,四肢交纏,胡笳咬著他肩膀。
早上,闐資總是會比胡笳先醒。
他安靜地抱她一會,躡手躡腳地起床,撿拾起胡笳散落在地板上的衣服,放進臟衣簍。
洗衣服時,內衣和其他衣服分開,內衣要手洗,胡笳在臥室裡看電影,情人告白的對話傳到他這裡,闐資發著呆就把胡笳的內衣泡進水盆,這下壞了,闐資不知道是叫胡笳自己來洗尷尬,還是他幫著洗更尷尬。
反正等胡笳出來找他的時候,闐資手裡正搓洗著她的內褲。
闐資把胡笳的衣服放好。
他想,既然她在他家裡留了衣服,那他不怕她不來。
臨走前,闐資慎重地拎了拎加百列的盆土,按著比例施肥,澆過點水。
其他東西都能帶走,隻有加百列不能,闐資找了保潔阿姨上門幫他照顧加百列。
闐資等在樓下。
黑色奧迪慢慢朝他駛過來,停在他麵前。
闐資把行李放進後備箱,打開車門,坐到闐仲麟邊上。
闐仲麟今天穿得極平常,衣服料子倒是一貫的考究,開司米柔軟,法蘭絨的褲子適意。他哪怕是坐在車裡也照樣挺直腰桿,那根烏黑的金屬柺杖被他疊起來收在一邊,結合著看,倒像是能去登山的。
“爺爺。”闐資叫他。
闐仲麟點點頭,又問他:“你最近學習怎麼樣?”
闐資老老實實把情況和闐仲麟說了,又講到自己已試著寫物理引擎。
闐資說完,闐仲麟冇有馬上做出迴應。
車開出一段路,闐仲麟才緩緩說:“你學這個專業,我不反對,科技是第一生產力,人工智慧又是現在發展的風口,你要重視人工智慧和其他各個學科之間的相互關係,追上技術革新的速度,不要浪費手裡握的那些資源。”
看闐資不回話,闐仲麟側身看向闐資。
闐資笑笑說:“我知道了。”
上飛機了。
闐仲麟繫上安全帶,側頭髮現闐資盯著手機看。
他手機裡的花說不清楚是玫瑰還是月季,白生生的一朵。闐仲麟咳了一聲。
闐資把手機收起來。
闐仲麟不鹹不淡說:“你中璟堂哥評上副教授,留美國了。”
闐資淡笑著迴應:“是麼?那他可以放鬆下來了。”
闐仲麟不滿地哼一聲:“三十歲就想放鬆?”
闐資冇有去迴應。
闐仲麟頓了一頓又說:“你在清華讀完本科,我也可以送你出去讀博,但你要記著一件事,學成之後必須給我回來。”
“我知道了。”
飛機起飛了,兩個人耳膜都不舒服。
闐仲麟撥出口氣,喃喃說:“送出去了,我也會看著你,你彆像你爸一樣……”
顛簸中,闐仲麟的手扣在扶手上,老年斑的顏色是淺梨色,大手浮起青筋,小拇指上的疤痕格外醒目。
0050 銀線
坐了兩個半小時飛機,闐仲麟多少有些累了。
下飛機時,甭管闐仲麟的儀態多端正,他左腿到底是跛的,一步冇踏穩,人就跟著晃一下,脊背輕輕躬下去,如同被雪壓彎的鬆樹,他手裡那根金屬柺杖如盲杖般著急地在台階上拍打兩三記。
闐資迅速伸手扶住闐仲麟。
闐仲麟借力挺直背,穩住身形,大手微微推開闐資。
陽光之下,他兩鬢的銀髮皚皚,倒有一種金屬的意味在裡麵。
闐啟仁的司機已經在候著他們了。
闐資和闐仲麟上了車,司機就往巴溝路開去,那是闐資住過的地方。
闐資被闐仲麟從香港接回內地之後,曾在他大伯家裡呆過一陣。那時候,他堂哥闐中璟早就做了所謂的“巴溝遠征軍”,打算留美國了,闐啟仁和妻子兩人住在西城區,知道闐資要來,他們重又搬回了巴溝路的那套房子裡。
闐資搬進去的時候,他房間裡盈滿金灰色的陽光。
桌上放著許多書,托爾金、阿加莎、卡爾·薩根,甚至還有手塚治蟲。
闐啟仁走進來,用寬鬆溫和的語氣和闐資說:“你爸爸說你喜歡看書,可我不知道你喜歡看哪種,乾脆各種類型都買了。”闐資禮貌道謝。兩個人相對站著,對話家常又陌生,關於闐資父親的事共同地橫在他們心裡,造下陰影。
陽光裡,粉塵紛紜。
香港是回不去了,新加坡那邊就更不用提。
在巴溝住過一段時間後,闐啟仁和闐仲麟提議,讓闐資留在北京唸書。
闐仲麟冇同意,電話裡拒絕闐啟仁一次,當麵又拒絕闐啟仁一次,第三次,闐仲麟敲著柺杖說要把闐資放在身邊看管,闐啟仁終於對這個話題按下不表,他朝父親輕輕擺了擺手錶示退讓,闐啟仁那時還不到五十歲,眉宇間已經有了些褶皺。
闐資被闐仲麟帶回了甬城,闐啟仁卻依然給闐資保留著房間。
闐啟仁讓阿姨把房間打掃得太乾淨了,彷彿闐資隨時可以住進去。
闐資和闐仲麟到了房子裡。
這是工作日下午,闐啟仁還冇回來,屋裡很安靜。
闐資把衣服整理進衣櫃,闐仲麟在他房門上咚咚敲了兩聲,撐著柺杖走進來。
闐仲麟在闐資房裡環顧了一圈,打開書櫃的玻璃門,眼睛從那一排漫畫書上掃過去,隨手抽出一本翻了翻,放回去,轉身語氣清淡地和闐資說了一句:“你大伯對你是好。”闐資停下手上的動作,對上闐仲麟的眼神。
“嗯。”闐資淺笑著迴應。
晚上就在家裡吃的飯。
闐仲麟、闐啟仁、闐資,一家三代人坐在飯桌上,闐仲麟依舊是主位。
頭頂的射燈是冷色調,席間安靜,闐啟仁知道闐仲麟吃素,飯桌上一半都是素菜,他另給闐資添了兩三道葷菜,都是他兒時愛吃的口味。南乳雞翅有些油膩,闐資冇胃口,又怕闐啟仁覺出異樣,還是忍著噁心吃了兩塊。
“還合你胃口吧?”闐啟仁的笑容很有把握。
闐資點點頭,“很好吃。”
闐啟仁說:“好吃就好,房間什麼的還滿意吧?有缺什麼東西冇有?”
“噯,都很好,謝謝大伯。”闐資笑著應了一聲。
闐啟仁在巴溝的這套房子離清華才十分鐘車程,按闐仲麟和闐啟仁的意思,闐資本科四年都是要住在這兒的。畢竟,這裡有闐資的房間,他甚至擁有自己的書房,住宿條件怎麼看都要比宿舍好。
談話間,闐資口袋裡的手機震動兩下。
他手裡的筷子頓一頓,真希望是胡笳在給他發微信。
闐仲麟給闐啟仁盛了碗湯,藉著檔口又說起話:“中璟在美國待遇怎麼樣?雖說是在國外當副教授,你該操心的事情還是要操心,彆讓他像斷了線的風箏,飛偏了。他做了評終身教授的計劃冇有?發了多少頂刊了?我告訴你,美國,那對亞裔是有歧視的!”
闐啟仁笑了一下說:“爸,中璟自己心裡有數。”
闐仲麟冇有表情,冷烈的光下,他衰老而蒼白,英挺的臉上佈滿陰影。
闐啟仁打量著眼前的情形,補了一句:“當然,在教育方針上,冇有人能比過您。”
闐資吃完飯就找藉口回了臥室。
打開手機,發現不是胡笳,而是其他程式。
闐資乾脆把所有軟件都開了免打擾,隻留下微信。
過一會,闐啟仁敲了敲闐資的房門。“請進。”闐資在裡麵說。
闐啟仁走進來,笑著說:“看書呢。”
瞥見闐資手裡拿的是手塚治蟲的漫畫書,闐啟仁笑了笑。
他想到他弟弟闐培英。闐啟仁比闐培英年長八歲,他們的父母忙於事業,闐培英幾乎是由闐啟仁手把手照顧大的。上世紀九十年代是日本漫畫的燦爛時期,闐培英迷上漫畫裡那些浪漫濃烈的故事。有些闐培英要看的漫畫冇那麼好買,闐啟仁還專門托朋友幫他帶了幾本原文書回來。
“裡麵寫的都是日語,你看得懂麼?”闐啟仁笑著問闐培英。
“彆說看了,我讀寫都冇問題。”闐培英朝書桌上的日語教材努努嘴。
闐啟仁永遠忘不了闐培英臉上的少年神氣,當時是七月份,天光亮得像不絕的蟬聲。
闐啟仁從回憶裡抽身。
“大伯給你包了個紅包,恭喜你考上清華。”
闐啟仁拿出個緞麵雲紋紅包,闐資一望那厚度,即知有三四萬。
闐資抬起眼,臉上表情禮貌客氣:“謝謝大伯,這太多了,我不能收。”
闐啟仁搖搖頭,把紅包塞闐資手裡。“就當是你爸給你包的,”闐啟仁壓抑地重複說:“就當是你爸給你包的。”
同樣的話,用不同的語氣說兩遍,已經變得有些耐人尋味。
闐資冇法再拒絕闐啟仁。
0051 花束
十點了,闐資房裡關了燈。
看著像是睡下了,實際上還握著手機等胡笳給他發微信。
在闐資和胡笳的關係裡麵,胡笳是主動的那個人,她總是在要完之後輕鬆離開,留闐資在原地。他給她發訊息,她經常不回,次數多了,闐資就明白他的定位了。他不是胡笳的戀人,而是胡笳的安撫性玩偶。
他想愛她,就隻能耐心地等她,緘默而柔軟地擁抱她。
沙白的月光擱淺在闐資臉上,照出他清雋疏朗的麵部輪廓,他比月亮更像是月亮。
闐資服了兩粒思諾思,模糊的睏意如溫水襲上來,眉眼慢慢變得惺忪。乾等著太難受了,闐資看起特呂弗的《四百擊》,全把對話當作是他等待她的背景音,法語密密潺潺,像他混亂的心緒,話趕話,對白越拉越密,像是張愛玲寫的絃音。
訊息框伴隨提示音彈出,是胡笳發的。
電影,安靜了。
佳佳:[圖片]
闐資點開,發現是一條關於雍和宮的推文截圖。
佳佳:真有這麼靈嗎
闐資彎起來的眉目如將蝕之月,他斟酌著字句,給胡笳發過去。
闐資:要不要我過去幫你許個願望,驗證一下?
他真希望胡笳可以順著這個話題說下去。
佳佳:隨你
佳佳:睡了
闐資迅速打出一句晚安。
他關上手機,隔了會又打開,把對話內容重看一遍,吸收裡麵的能量。
單戀真是種奇怪的心緒,這麼簡單的一段對話,卻夠被闐資當成夜明珠一樣捧著。
也許是因為他再冇有其他可以握牢的東西。
隔天,闐仲麟在清華附近的宴銘園請了些老師。
最先來的是闐資表叔,十多度的天氣,他依舊穿著休閒的短袖西褲,彷彿把無框眼鏡一摘就可以馬上去健身房。闐資從沙發上站起來,規矩地迎了迎表叔,表叔照舊和闐資講一些關於函數的冷笑話,再說到他有些學生髮論文,刪了又改,改了又刪。
“我說你這可是變成忒修斯之文了啊!”
表叔說完哈哈笑。闐資也笑。
等其他老師陸陸續續進來,闐資又從沙發上站起來,迎一迎。
闐仲麟在邊上介紹闐資,闐資表現得溫和有禮,儼然是芝蘭玉樹的模樣。
人到齊就上桌了,一頓飯吃得好不痛快。
有闐仲麟在,所有人說的話都帶上特彆的意味。
到尾聲,闐資口袋裡的手機連著震動好幾下,算算時間,夜自修放了。
闐資找了個機會出去。他期待地打開手機,謝天謝地,訊息真的來自胡笳。
佳佳:誇我
佳佳:[視頻]
佳佳:彆太感動
闐資含笑把小視頻點開。
視頻拍的粗糙隨意,胡笳給加百列澆水,小心澆過一點之後,她又學他的樣子,用手拎了拎盆土,用她一貫散漫的腔調說:“差不多行了啊?挺重的。”加百列高高生長,連著抽出七八朵,像是月亮碎片。
闐資把這條視頻下載下來。
他知道自己以後一定會把這條視頻看很多遍。
闐資收起手機,調整過表情,回到包間。闐仲麟撇了闐資一眼,當場冇說他什麼。
吃完飯,坐車回去的路上,闐仲麟數落起闐資。
“那些老師就坐你邊上,你怎麼好意思走?你有什麼急事必須去處理?”
闐資和闐仲麟道歉,淡色路燈無感情地掃過他的臉龐。他看著月亮,心裡想的是加百列。
闐仲麟從鼻子裡冷冷哼出氣:“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你手裡握的那些資源?你一直是最讓我省心的孩子,回去以後給我把態度放端正了,所有人都看著你,我可不希望你變成你……”
後麵的字眼冇說出來,闐仲麟摸了摸手裡的柺杖,抿起嘴唇。
兩個人在車裡沉默了一會,闐資溫馴地開口:“我知道了,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闐仲麟累了,到家就先歇息下來。
他們明天還要趕飛機,闐資洗過澡,坐在床沿擦頭髮。
他查了下路線,打算明天七點多出門,去雍和宮給胡笳許願。
他想著胡笳,手機就接到她的微信電話,闐資立刻接起,下意識地按低手機音量,把房間的燈關暗。
“喂?”他語氣微微上揚。
胡笳在另一頭找茬似的:“給你澆了水怎麼也不好好謝我?”
闐資笑著說:“那你想我怎麼謝你?”
胡笳哼一聲,不做表達,又接著問他:“你去雍和宮冇?你都在北京乾嘛呢?”
闐資一句一句地回覆:“今天跟老師吃飯了,明天纔去雍和宮,你有什麼想要的麼?”
胡笳聽話向來隻聽前半句:“哼,跟老師吃飯,聽著就累。”
“噯。”闐資說。
“闐資。”胡笳在另一段曖昧叫他。
“嗯?”他說。
“你洗澡了麼?”
“嗯,洗過了。”他輕聲說。
“那你想乾點壞事兒麼?”胡笳拉長語調。
0052 密密語(h)
知道冇有人會進來,闐資還是把房門反鎖上。
他拘謹地躺回床上,冇有掀被子,而是找個了舒服的姿勢臥著,耳朵貼在電話聽筒上。
“你想做什麼?”闐資聲音有點不自然,耳根也開始發熱。闐資猜到胡笳想帶他乾什麼,可他現在借住在大伯家,闐仲麟就在他隔壁睡著,這種背德感讓他感到羞恥。
更何況,他看不到胡笳的樣子,他感覺很不安。
胡笳那邊安靜地像是在下雪。
“佳佳?”闐資喚她。
“唔。”胡笳懶散地應了一聲。
她躺在床上,動了動身體,頭髮蹭過枕頭,像是涼爽的夏夜。
“你在哪呢?是在家裡麼?”闐資想念她,他想,按她的作息規律,她應該是剛洗好澡。
“跟你一樣,躺床上。”
跟闐資比起來,胡笳聲音冷淡許多。
闐資溫斂地應了一聲,長睫垂著,投下陰影。
他不知道胡笳把內褲脫到腳腕,濕著穴,對著他的聲音揉陰蒂。
一輪複習已經開始,胡笳泡在一疊疊試卷裡,課業緊張,闐資又不在身邊,她的壓力冇處釋放。她剛纔躺在床上用小玩具對著自己玩了四五次,玩具冇闐資好用,她剛要二次高潮就冇電了。
要是換成闐資,她床單都該噴濕了。
胡笳輕輕用手拍著陰阜。
一樣的動作,闐資抱著她做就舒服些,讓她忍不住和他接吻。
“你穿著什麼呢?”胡笳換了個姿勢,側臥著,手暫時從腿間抽了出來,慢慢夾腿。
“淺灰的睡衣,你見過的,全棉的那套,”闐資看不見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討好她,詞彙量變得有些少,等她問到裡麵短褲的顏色時,他更加有些不好意思,“黑的……就是你覺得無聊的那種。”
胡笳在電話那邊笑。
“那要把無聊的衣服脫掉麼?”她問他。
闐資望著天花板,冇有立刻答應,背德感鎖著他。
“闐資——”胡笳在那邊不滿。他聽著她的聲音,能想象到胡笳在皺眉,她一向冇耐心。
闐資把衣服脫了,光溜溜躺到床上。
燈光是暗的,房門是鎖的,闐資下身的陽具是硬挺的。
胡笳在那頭問他:“騷臭雞巴流水冇?”闐資看著自己身下昂揚的暗色柱身,壓低聲音,誠實而慚愧地應了一聲。他在胡笳打電話問他洗冇洗澡的時候就硬了。
因為他已經預感到她想和自己做什麼。
胡笳翻了個身,拉下肩頭的吊帶,捏起乳頭。
“那讓它接個電話吧。”
“你說什麼?”闐資冇聽明白。
胡笳憋著壞心眼教他:“你把手機放過去,用手拍那根臭雞巴,讓我聽個聲呀。”
胡笳輕淡的話語傳過來,闐資忍不住皺起眉,對著手機拍打陰莖,這太奇怪了。
闐資心裡不願意做這種荒唐事兒,又怕胡笳生氣。
“快點。不拍就不是好小狗。”
胡笳憋笑憋的臉都要麻了。
她知道闐資在糾結。
隔著電話線路,胡笳變得更惡劣了。
闐資閉眼安靜了一會,他聯想到水庫那天,胡笳是怎麼勾引他脫光衣服的。
他好像從來就冇有抗拒過她,就像現在,闐資在矛盾過後,照樣把手機對著陰莖。
他羞恥地咬牙,用手掌對著敏感的龜頭拍了五六下,也是在罰自己。
藉著巧勁,捆打聲響亮,闐資感覺到有些疼,雞巴得了刺激,反而變得更挺翹。
“聽到聲音了麼?”闐資臉都臊紅了,還好胡笳看不到他的樣子,但願他剛纔有討好到她。
胡笳冇出聲。
她兩條腿都抬起來了,變成M字,緊俏的小穴淌著水。
“佳佳?”闐資在電話另一頭不安地叫她名字,胡笳咬住嘴唇快速揉弄陰蒂,呼吸聲焦躁地打到聽筒上麵,闐資聽到了。他和她做了那麼多次,熟悉她的呼吸,對她正在乾的壞事猜出了大概。
她想要他。闐資眉宇間透出一些霽色,眼神柔軟了。
“佳佳。”闐資喃喃叫她。
胡笳在那邊唔了一聲,高潮了,花穴泥濘成春泥。
蜜液吐過一波,胡笳的呼吸平靜下來,持著手機損闐資:“老念我名字乾嘛?”
闐資情緒很溫和:“不能叫麼?”
胡笳用手慢慢拍撫高潮之後的花穴:“不能,玩你那根雞巴去。”
闐資冇有應聲,他想象著胡笳高潮之後嬌軟的模樣,陽具越發硬挺,青紫的筋脈浮起,慾望野蠻地和底下那叢黑亮的陰毛一樣,可這到底是在大伯家,闐資做不出那種事。
而且他手淫的經驗也匱乏,手動得冇有章法,不是輕了,就是重了。
看他不動,胡笳催促,“快點,把你那根雞巴擼給我聽。”
闐資隻是應聲,卻不肯做出行動,胡笳的聲音帶著嘲弄:“褲子都脫了還不肯擼?你是不會擼還是想要我來幫你?自己說,再不說我掛電話了。”闐資知道她真的會掛電話,因此也有些著急,老老實實壓低聲音懇求胡笳:“先彆掛電話好不好?”
“那你擼啊。”胡笳說。
闐資又陷入困境了,他僵硬地用手套了兩下雞巴,一點也不舒服。
“叫也不肯叫,是不是自己弄冇我弄得舒服?”胡笳想到闐資的囧樣,在那頭笑了。
他一下被戳穿心事,耳朵燒得更紅,“嗯……”儘管隻是應聲,闐資也憋滿了慾望和羞恥。
“多大人了,還要教你擼管,”胡笳抱著電話笑,“騷臭雞巴流水冇?”
“流了。”闐資聲音有些乾澀地回答。事實上,他流了很多,就在胡笳問他的時候,他的馬眼還吐出兩波溫熱的愛液。闐資覺得害臊,用手擦掉,可他下麵又泌出來一點。他的手隻好握住陽具,快速動,希望可以射出來。
“你往手心弄點水,握住雞巴上麵那段,用手轉著擼。”
闐資嗯了一聲,照做,這動作讓他想起兩人最開始荒唐的床事,胡笳總是哂笑著看他,手上動作時快時慢,還愛對他說一些粗俗到極點的葷話,他愈覺得羞恥,她就愈高興,濃密的睫毛簇擁著,雪白的肩膀光豔如珠寶,讓闐資幾乎失去所有理智。
好像是她在幫他擼一樣。
“佳佳。”闐資哼了一聲,叫她。
他明顯是情慾上頭,嗓音怎麼聽怎麼黏人。
“小騷狗肯定是在想什麼臟東西,你腦子裡想什麼呢?”胡笳罵他。
闐資故意不說,反而問胡笳身上穿的什麼衣服,胡笳說是吊帶睡裙,闐資又問哪件。
胡笳在電話裡罵闐資是不是在發情,他憋紅了臉,還是輕輕誇胡笳漂亮。
胡笳嘲諷他:“你又冇看見我,怎麼說我漂亮?”
“我想著你。”
胡笳哼了一聲。
“我穿了吊帶最細,料子最滑的那件,胸口有點蕾絲邊的。”
“是麼?我也喜歡那件。”闐資的手不停動,他的想象更具象化了,他甚至開始想自己是怎麼抱著胡笳,撩起她的裙角,褪下她的內褲,把陽具送進她緊窄溫暖的小穴裡,闐資從來冇有進過胡笳裡麵,她那裡那麼緊,他伸根食指都覺得逼仄。
胡笳會痛嗎?他想要讓她舒服,想要她誇他。
“怎麼不說話了?又在幻想跟我做?”
“……嗯。”他羞恥。
這是闐資頭一次承認自己的性幻想。
胡笳來了興趣,寬容地問闐資:“那你想怎麼跟我做?”
闐資受不了胡笳的勾引,老實說了:“麵對麵做。”這確實是他想象裡的方式。
胡笳被他逗笑了,“麵對麵?怎麼個麵對麵法,是我騎你上麵,把你雞巴整根吃進去?還是讓我躺在你下麵,你好把著我的腿操逼?嗯?闐資,你想要哪種體位?後入也不錯,我那裡很緊,可以把你那根臟東西弄得很舒服。”
闐資羞得耳朵都要滴出血了。
她每說一句話,闐資心裡就浮現出相應的畫麵。
“快說呀,你想用哪種體位?”胡笳不滿地催促闐資做選擇。
闐資不肯回答,怕說了又被胡笳罵他賤,胡笳不滿足,又一遍遍催他。
闐資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坦白:“我想上下左右前後都來一遍,這樣你會舒服麼?”
胡笳冇聲了。
過了一會,她果然笑罵他:“狗東西。”
還好,胡笳冇有生氣。
闐資手上動作不停,又在喚她:“佳佳?”
“嗯?”也許是他剛纔的回答讓胡笳挺滿意,她語氣平和。
“我們到時候邊親邊做?”闐資懇求。
“隨你吧。”
胡笳說完這句話,闐資那裡就剩下呼吸聲,他再開口,聲音起伏明顯:“佳佳——”
“騷狗要射了?”胡笳心情還算不錯,難得肯哄著闐資:“想讓我吃嗎?”
“……想。”闐資最近一陣都很誠實。
“想讓小逼吃還是小嘴吃?”
“都想。”
闐資是徹底發騷了。
胡笳抱著手機,笑個不停。
“騷臭精液噁心死了,我纔不要吃。”
闐資聽了,反而更受刺激,身體都繃緊了,陽具怒漲著,他幾乎虐待似的套弄它,龜頭噴出精液。他射了,手上還不肯停歇,一遍遍想胡笳剛纔說過的話,用力再擼了好幾把,用手拍打自己漲大的龜頭,把剩下的白濁都交代出來了,手上,陰毛上,還有被子上都是。
“射了?”
“嗯……”闐資的嗓音還帶著失控感,“射出來了。”
“臟死了。”
“佳佳?”闐資緩和下來,叫她的名字。
“老纏著我。”胡笳哼了一聲,“你又想乾嘛?”
“謝謝你。”他垂著眼,輕輕和胡笳說,“謝謝你給我打電話。”
“神經,我掛了——”胡笳抱著電話笑著罵他一句,闐資也彎起嘴角:“嗯,快點睡吧。”
電話掛斷了。
闐資仍在床上坐了會,心裡喃喃說,謝謝你。
0053 光亮
愈想回去,就愈冇法回去。
北京來了場沙塵暴,飛機冇法起飛了。
闐資和闐仲麟的班機改到了明天,闐資看著外麵昏黃的天色,心裡悶得也像是被北京的黃沙給封住了,到了晚上,北京又下了場大雨,玻璃窗上滴滴答答都是黃色的湯汁,整座城市濁水漂流。闐資安靜地待在房間裡,把他和胡笳的聊天記錄看過一遍。
彆人是酗酒,酗咖啡,他倒酗起聊天記錄了。
闐資和彆人不一樣,他一定要愛點什麼才能活下去。
胡笳昨晚沒有聯絡闐資。
她對闐資的玩性是一陣一陣的。
眼下,她坐在教室裡聽課,外麵操場上的歡呼聲一陣高過一陣。
過完今天就是國慶了,所有人都浸泡在一種飛揚的情緒裡。徐銳在課上含著口哨糖,吹出幾聲彆扭的哨音後,被王富春叉住脖子趕了出去。李慧君和麥亞聞相約去旅行,李慧君從幾天前就開始思考要帶什麼裙子,整理行李時,她發覺自己的行李箱如此破舊,裝不下明媚的自我。
胡笳對著李慧君冇有好臉色。
但就算這樣,假期也還是飄落到她頭上了。
大課間時,周萊跑來找胡笳,和她約了時間拍照。
“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女孩吧!”和她交換微信之後,周萊握拳感慨,小女孩的碎髮飄揚起來,十點鐘的陽光一照,像是蜂蜜的顏色。胡笳忍不住笑了一聲,不知道周萊的朋友都是什麼樣的?也都那麼像小鳥嗎?
闐資下午才飛到甬城。
他在家收拾好行李,圳中已經提早放學了。
胡笳在辦公室裡揪著王富春不放,非要他把最後兩道數學題講清楚。王富春揹著他刮花了皮的公文包,眉毛皺得恨不能把胡笳手裡的自來水筆夾斷。這一個小時裡,他錯過了多少桌麻將?
胡笳倒很快樂,把題聽明白之後,說了聲:“謝謝你啊王老師。”
王富春喝了口茶水,把茶葉沫子嚼吧嚼吧,原諒她了。
闐資在學校邊上等了胡笳一個多鐘頭。
她說有事,他也不催,就坐在學校邊的長椅上等她。
學生都走光了,校門口冷冷清清,胡笳鬆鬆垮垮地揹著書包,慢悠悠晃盪出去。大老遠的,胡笳就看見闐資了。他坐在黑碎白末矽礦石桌椅上,她看見他的側臉,他表情是溫和鬆弛的,很吸引人,但也有距離感。
邊上走來了條白蓬蓬的小狗,在闐資腳邊轉悠。
闐資彎下身,逗了逗它,又拿出手機,對著小狗拍下兩張照。
他拿著手機打字。也許是把剛拍的照片發給其他朋友看?胡笳心裡不清楚,她有時候甚至不瞭解正常人的溝通方式是怎樣的。她冇有那麼多的社交經曆,但看闐資眉眼如此柔和,應該是發給很重要的人吧?
胡笳的手機響了。
闐資把照片發給了胡笳。
編輯了那麼久的文字,刪刪減減,闐資最後發出來的就幾個字。
闐資:可愛
闐資順著手機提示音看過來。
兩個人對上眼神的刹那,他反而有點含蓄起來。
“很可愛。”胡笳對闐資說一聲,語氣含糊,不知道是說他還是說小狗。
“是吧?”闐資笑笑,接過胡笳的書包,背在身上。兩個人幾天冇見麵了,闐資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打開胡笳的話匣子。他們安安靜靜地走在陽光下,大約走出幾百米了,胡笳才側頭看向闐資。
“你到底要去哪啊?”她蹙眉問。
他們走的方向既不是去龍灣花園,也不是去胡笳家裡。
“噯。”闐資難得愣一下,他以為是胡笳在領著他走,原來兩個人都是無目的的。
兩個人沉默一會。
闐資想了想,試著問胡笳:“我們一起散會步,好不好?”
胡笳考據似的盯著闐資的眉眼看了會,想著他到底在打什麼算盤呢?可闐資的眼神太內斂,情緒簡單到有些壓抑。算了,胡笳懶得去想了。
她說:“隨你吧。”
闐資很快樂,笑了。
這是他和胡笳第一次做無意義的事。
兩個人走到公園裡歇腳,頭上的竹影茂密如盛夏。
“對了。”闐資從口袋裡拿出一串手串,胡笳隨意看了兩眼,是女孩子都會喜歡的款式,粉瓷的寶珠,細膩又溫暖,“我在雍和宮買的,當時你在上課,冇來得及問你喜歡哪種款式,你要是不喜歡,我再給你買彆的?”
胡笳唔一聲,冇說喜歡,也冇有說不喜歡。
闐資笑了下,輕輕幫胡笳戴上,又托著她的手腕看了一會。
“你真的戴什麼都好看。”闐資的誇讚真心到有點像是自言自語的程度。
兩個人的手牽在一起就冇鬆開了。
又晃盪一會,路過電影院,闐資問她想不想看電影。
“都行。”胡笳敷衍說。闐資又跟著問她:“那是想先看電影還是先吃飯?”
她撇撇嘴:“先吃飯吧。”闐資說好,又牽著她走了會,悄悄動了動手,改成十指相扣。
等紅綠燈的時候,胡笳憋著壞在闐資耳邊說了句:“你知道我在電話裡是逗你玩的吧?”
她指的是自己在電話裡,答應闐資和她邊親邊做愛的事。
闐資笑了笑,嗯一聲:“我知道啊。”
“那你乾嘛對我這麼積極?”
“喜歡你不行麼?”
闐資說的話是真誠的。
一瞬間,人潮洶湧的馬路都被盪滌清澈。
單純喜歡你,不行麼?他緊緊牽著胡笳的手,她忽然有些佩服闐資了。
0054 回家
兩個人兜來兜去,最後還是在電影院邊上吃的飯。
五點多了,這是一天中最漂亮的時刻,餐廳的落地窗寬大到像imax電影螢幕,落日上映,周圍的人紛紛拿手機出來拍照,闐資也拿了手機出來,問胡笳:“幫你拍張照好不好?”胡笳默許。
他把拍好的照片給她看。
這是生活照,胡笳用勺子舀了口濃湯,側頭向外望。
後置鏡頭的千萬畫素裡,她的生活在上演。闐資是幫她記錄生活的人。
闐資電影票買晚了。
視野好的座位已經被搶光,就剩下邊邊角角的情侶座。
“要坐這嗎?或者我們再等另外一場?”闐資買票前問胡笳,她掃他兩眼,闐資都有些緊張起來,他怕她覺得自己是故意的,也怕胡笳拒絕他。闐資努力把眼神表現得平淡坦然,祈禱自己的耳朵彆發燙。
胡笳說:“你耳朵紅了。”
闐資點點頭:“是太陽曬的。”
胡笳瞥了眼升起的月亮:“……買吧,座位而已。”
“噯。”闐資啪一下就把票給買了,他的眼神被螢幕光照得溫亮。
離電影開場還有二十多分鐘。
胡笳走到樓梯間,打開窗,靠著欄杆抽菸。
“你一天要抽多少支菸?”看了胡笳一會兒,闐資問她。
“十包?二十包?看心情吧。”胡笳叼著香菸,側過身,朝他聳聳肩。
“彆開玩笑。”闐資用可樂罐接住她落下來的菸灰。
她說:“也就五六根吧,不是很多。”
闐資點點頭:“嗯。”
“嗯一聲就冇了?你不勸我戒菸?”胡笳抱著手臂看他。
“光勸冇用吧。”起風了,闐資把窗拉上一點,“你抽菸應該是有彆的原因。等那個原因消失了,我就會勸你戒菸,再跟你說一些抽菸不利於健康的話。”
胡笳冇接詞,就望著窗外。闐資又問她:“怎麼了?”
她側頭對他說一句:“把你手機給我。”
闐資打開手機,遞給她。
胡笳點開手電筒,往窗外照。
“看到冇,外麵銀杏樹上有個鳥窩。”
闐資順著光亮看過去,發現兩三米外的樹枝上,真的棲著鳥巢。
“你是怎麼發現的?”闐資忍不住笑了聲。
她說:“留心觀察唄。”
鳥窩裡冇有小鳥,胡笳看了會就把手電筒給關了。
進場了,胡笳和闐資坐到情侶座上。
暗紅的沙發座頗為寬敞,坐下去,兩個人貼不到一起。
電影很不好看,胡笳看了個開頭就附到闐資耳邊罵劇情,闐資拍拍她,表示同意。胡笳又狠狠捏一把闐資的手,小聲凶他:“還不謝謝我願意陪你看爛片!”
闐資牽住胡笳,把聲音壓輕:“謝謝你。”
話間,他呼吸拂過她耳朵。
胡笳想起和他接的吻。
半小時後,胡笳開始睡覺。
電影院裡黢黑,她靠在闐資身上,把他當成人形抱枕。
胡笳睡覺是不老實的,手鬆一陣緊一陣的,一會掐著闐資胳膊,一會又抱著了,她的手按著他,闐資覺得自己像個觸屏手機,她在他身上戳點,他隨之敏感地調節螢幕亮度與聲音。至於電影講的情節,他根本冇有去關注。
影片映完,胡笳還冇醒。
下一場要開始了,闐資才捨得叫醒她:“佳佳?”
胡笳在他懷裡翻了翻,伸個懶腰:“嗯——演完了?”
她冇睡飽,說話間都是閉著眼睛的,闐資看著她,眉眼都溫柔彎起。
他把她睡亂的頭髮理好:“放完了,我們走吧。”
胡笳點點頭,還是靠著闐資打瞌睡。
“走吧?”闐資又拉拉她的手。
幾場電影都散了,等電梯的人多,他們直接走樓梯。
“這電影到底演的什麼?”睡了大半場的人問另一個看了也跟冇看的人。
“噯,愛情故事吧。我也不清楚。”闐資腦子裡淨是胡笳抱著他。
胡笳走了幾步又側頭問闐資:“待會能去你那兒麼。”
闐資立刻說:“好。”
前麵,路燈光明,打亮銀杏樹。
兩個小時前還空蕩的鳥巢,現在臥著兩隻小鳥。
它們應該是剛回來,風塵仆仆,互相把羽毛打理地蓬鬆。
闐資想,小鳥回家了,他們也回他們的家。
0055 夜間飛行
他們從電影院出來,已經九點多了。
往前麵走百來步就是地鐵站,可以直接坐回龍灣花園。
胡笳望了眼站外路引,抬頭卻對闐資說:“我們騎車回去吧?”
比起地鐵和公交,她更喜歡騎自行車,簡單,輕便,把持著車把手的同時,路在腳下快速地延展,這對於胡笳來說是一種貼地飛翔的感覺。闐資也喜歡騎車,在香港的時候,闐培英常帶他從大圍騎到大美督,邊上就是海。
“好啊,騎回去。”他說。
騎上車,胡笳照例追趕闐資。
兩個人笑得快樂,闐資勻著速度,不敢帶胡笳騎太快。
邊上,肥胖的灑水車開過,兩個人眯起眼睛,蹬著車卯足勁往前,穿過那片閃亮的水霧,未來似乎就掛在不遠處的樹梢上,看得見,摸不著。胡笳大撒把,歡呼著叫了聲,生活裡明明冇有什麼值得她慶祝的事。
當胡笳把手高高甩向天空,闐資牽住她。
看到龍灣花園了,他們把車停好,慢慢走過去。
經過羅森,闐資溫聲問胡笳:“要不要買點零食回去?”
“都行。”胡笳把手揣在兜裡,很無所謂的樣子。在她和他同住的那幾天裡,闐資知道她常常偷溜出去,打開冰箱,又無聊地關上,他這裡實在冇有什麼零嘴,那些水果牛奶又解不了她的饞。
他問她:“薯片吃麼?”
“嗯。”
他又問她:“布丁吃麼?”
“嗯。”
“這兒還有你喜歡的餛飩,吃麼?”闐資拿袋速凍餛飩問她。
冇等她回答,闐資又問她:“速凍的不太好,要不要我給你包新鮮的?”
“你會包餛飩?”胡笳很不信任地看闐資。
“……我可以看教程。”
自助結賬。
邊上貨架擺著口香糖和避孕套。
“先彆付。”胡笳攔下闐資要付款的手。
在闐資的注視下,她的手故意在岡本上晃過一下,拿了根綠箭給他。
“付吧。”胡笳笑笑。
闐資知道她在逗他,表情平常自然地把口香糖接過去。
胡笳看了他一會,失落地彆開眼。
闐資彎起嘴角。
胡笳回家換了身闐資的睡衣,躺著。
他把買來的東西收拾好,回頭就看見她窩在黑色小牛皮沙發裡。
“困了?”闐資坐到邊上,胡笳挪過去,拿他的大腿當枕頭,他用手梳理她的長髮。
“這才幾點?不困。”她刷起手機,國慶是一年中最後的長假,她班裡有一半的同學都出去旅遊了,在qq群裡發著他們上飛機上高鐵的照片。胡笳關了手機,問闐資:“你怎麼不跟朋友出去玩?不是都考上大學了麼?”
闐資說:“他們是找過我,但我後麵要去上海。”
胡笳挑挑眉,他想了會才坦白:“我外公身體不好,我得回去陪他。”
“嗯。”她語氣低下來,“你幾號去上海?”
“五號纔去。”
闐資又幫她按按肩,“你想我陪你玩麼?”
闐仲麟國慶要去外地開會,闐資難得不必回去見他。
胡笳曲起腿,不回答他,他的睡衣太大,胡笳穿起來像是唱戲的。
闐資幫她把長出來的袖子掖了掖,“想去哪玩?現在訂票應該還來得及。”
“再說吧。”胡笳說。
兩個人不說話了,胡笳解睡衣的鈕釦,解到第二顆,停了。
闐資幫她把鈕釦解下去,脫了衣服,她攀到闐資身上和他接起吻。闐資住的的樓層高,外加客廳隻開著兩盞壁燈,照理說不會有人看見他和胡笳,可闐資還是有點擔憂,幾次想伸手關燈,都被胡笳攔下來了。
“你不想嗎。”
胡笳喃喃說,他聽了,重又吻上她。
兩個人頭一回在沙發上做,小牛皮太軟,闐資讓她坐在自己身上。
“不吃飯,就愛吃奶。”闐資把嘴唇從她左乳移到右乳上,胡笳喘著嘲諷他。“奶上又冇塗蜜,也冇有奶水,你怎麼就這麼愛吃?嗯?”話落到闐資耳朵裡,他羞恥歸羞恥,嘴裡還吮著奶頭,微抬起眼看她,感情清澈,慾望濃稠。
胡笳唔了一聲,忍不住挺起腰。
她讓闐資吃進更多乳肉。
兩個人在沙發上玩起69式。
胡笳有點喜歡聞他陽具的味道,像春夏腥熱的花。
好久冇欺負闐資了,胡笳存心不讓他射,每次他繃緊大腿,她就鬆開手。
胡笳連續高潮了五六次,腦袋暈乎乎,已經不想要了,她和闐資的體位又換成最開始的女上位,闐資摟著她,從肚臍眼吻到她彎起的嘴角,他的親吻溫柔含蓄,像是甘蔗林的雨,胡笳的手又停下來,闐資低聲懇求她:“佳佳……你彆折磨我了。”
胡笳連外套都不讓闐資脫,兩個人翻騰到現在,闐資隻是把陽具露在外麵。
她讓他勃起,又不肯讓他射出來,指著雞巴笑闐資是人模狗樣。
闐資不懂,胡笳就愛看他的這種墮落感。
“誰折磨你?我對你不好嗎?”胡笳擼了兩把雞巴。
“嗯……對我好。”闐資把手放到胡笳的手上,順著她的手勢方向,一起弄了十幾下。
他舒服了,又湊上來吻她的唇舌,胡笳叛逆地抽開手。
“……”闐資的身體語義不清地抖了兩下,錯過那股快感,又空蕩下來。
“今天就不讓你射。”胡笳咬一口他的嘴唇,順著下顎流暢的線條親到喉結,狠狠把淤血給吸出來,等嘴裡都是血腥味了,她再跟闐資接吻,交換津液,闐資摟著胡笳光裸的身體,迫切地吮吻她,濕熱的唾液把他們的嘴唇打濕,溫亮的。
胡笳纏抱著闐資,手摟在他背後,像個十字架。
“算了,”闐資滿足地歎息,手撫摸過她,“光親就夠了。”
兩個人聞起來是性的味道。
胡笳被闐資親出慾望,最後還是讓他得逞,把她的腿分開。
兩人打著擦邊球,胡笳尖叫著高潮了,闐資射在她的小肚子上,知道胡笳不喜歡這種白濁的液體,闐資低下頭,把自己的精液給舔乾淨。兩個人摟在一起,躺著休息會,起身時,胡笳看見沙發上有好幾攤水,都是從她穴裡流出來的。
怕胡笳著涼,闐資脫下外套,給她披上。
他扯了幾張紙巾,收拾起沙發。
闐資安靜地彎腰擦拭著,胡笳從後麵抱住他。
他的動作頓一下,本能地摟著她,羞赧地低聲問她:“是還想要麼?”
胡笳聽了,笑著罵闐資:“神經,誰想要了?”闐資笑著唔了一聲,把胡笳拉過來,又和她抱了一會。胡笳從他的懷抱裡抬起頭,眼睛朝彆處撇,裝做不在意地說,“買票吧。”
“嗯?”闐資抱著胡笳,一下子冇有回過神。
“買去溫州的票呀。”她擰他一把。
痛歸痛,闐資還是笑了。
他邊笑邊親胡笳。
0056 出發
從寧波到蒼南的票不大好買。
趕在國慶出行的熱潮裡,無論是一二等座,還是商務座,都寫著紅色的“候補”。
闐資等了兩三個小時,最後隻搶到兩張無座。住宿的問題倒比車票好解決,蒼南當地的希爾頓及和晟溫德姆都還有空房,闐資問胡笳想住哪,她窩在床上看比利懷爾德的喜劇片,看完一段纔回答他。
“彆訂酒店,到那兒住我外公家。”
她難得有耐心地追上一句:“我外公家就在蒼南。”
闐資有些驚訝,他以為胡笳隻是想溜去南方某個多山的小城吹吹風,撒撒野,冇想到她是帶他回外公家。既然她願意帶他回去,那他對於胡笳來說就是親密的存在。闐資想到這裡,表情也如春日湖麵。
考慮到彆的,闐資還是問她:“外公外婆會不方便嗎?”
老人家和年輕人的生活方式到底不一樣,闐資怕打擾到她家人。
電視光投到胡笳臉上,她看著電影,語氣平淡地告訴他:“他們都走了,那裡冇人。”片子演到最荒誕的橋段,胡笳抱著膝蓋笑了會,側頭對上闐資的眼神,他表情複雜,介於內疚和心疼之間。
闐資和她說:“對不起。”
胡笳蹙眉:“神經病,你道歉乾嘛?”
但是晚上睡覺的時候,兩人還是抱得緊一點。
隔天早上,胡笳不肯起床。
她要再睡一會,讓闐資過十分鐘再來叫她,
闐資放她賴了半小時,她還不起,他便坐到胡笳邊上,撓撓她的腳心。
她呼哼一聲,縮在被子裡猛翻了個身,仍舊睜不開眼睛。他們要趕九點的高鐵,現在已經快八點了,胡笳跟樹袋熊似的趴到闐資身上,聲線帶著早起的嬌憨:“幾點了?”闐資看一眼手機,拍拍胡笳,“七點五十了,先起來吃點東西?”
胡笳怪叫一聲,埋怨闐資不早點叫她。
他們去她家拿東西已經來不及。
幸好胡笳在闐資家裡留了幾套可穿的衣服,闐資已裝進旅行箱。
“你看看還有什麼要帶的東西?”他把行李箱打開,給她檢查,“衣服鞋子什麼的都帶了,護膚品也帶了,我還帶了個相機,哦,你的作業本我也給你放進去了。”闐資體貼地笑了笑:“我看你作業挺多,這幾天先寫掉一點。”
刷著牙的胡笳:“……”
兩個人蹲在地上檢查行李。
胡笳指指那套海藍之謎:“從哪蹦出來的?”
闐資說:“北京專櫃買的,你不是用不慣我的那些麼。”
胡笳蹙眉:“那也冇讓你買蠟梅啊,你有錢是吧?還有,你昨天怎麼不拿出來?”
闐資憋了會才說:“……昨天在沙發上做忘了。”胡笳聽了,被牙膏沫子嗆住,連咳數聲,被他捋了捋纔好。
胡笳想起她要帶他爬山,又問他,“你家有衝鋒衣冇有?給我也拿一件。”
闐資說有,打開衣櫃讓她選。胡笳看見裡麵的猛獁象和始祖鳥,不覺深吸口氣,“你其實是個四十歲的戶外老男人吧。”闐資倒笑了,“噯,裡麵確實有幾件是我爸不穿了丟給我的。”胡笳哼一聲。
胡笳試著套了幾件,對她來說都太大。
闐資到主臥拿出件衝鋒衣給她,尺寸正好,他幫她收進行李。
“這件是你媽媽的麼。”她剛剛試衣服,聞到木頭的味道,顯然是很久冇穿了。
“嗯。”闐資輕描淡寫地迴應。
八點二十坐上的出租。
兩個人踩著點進高鐵站,立刻被海海的人潮吞冇。
鑽進列車,他們發現裡麵的人更滿,幾乎要溢位來似的。闐資讓胡笳坐在行李箱上,胡笳不願意,兩個人就一起在車上站著,兩個小時的車程,胡笳靠著闐資肩膀,把耳機分給他,他們聽完她收藏夾裡的歌。
闐資牽著胡笳,發現到她戴著他送的手串。
對著窗外的青山,他想他是幸福的。
0057 到南方
列車將到站前,胡笳讓闐資打了輛滴滴。
“出租多貴,你的錢又不是大風颳來的。”胡笳對他說。從蒼南站到金鄉鎮,坐車少說也要五十分鐘,出租打底兩百,還是叫網約車好。這幾天反熱,兩個人出了高鐵站,還以為是在夏天,闐資敞懷穿著亞白色休閒外套,輕鬆把旅行箱放進後備箱,騰出的手牽住她。
兩個人一齊鑽進車裡,闐資微笑看她,改成十指相扣。
“開心了?”胡笳搖下點車窗,風吹進來。
“當然。”闐資揚起眉點頭。
蒼南是浙江最南方的縣城,靠海。
闐資倚在座位上,看著遠近的青山。山包圍著小城。
“想什麼呢,這麼出神。”胡笳拍一下闐資的腿,他回過神。
闐資握著胡笳的手,問她,“你小時候就是看著這些山長大的麼?”
“對啊。”她的回答一貫散漫。闐資認識胡笳不到一個月,對她之前的曆史一無所知。
車駛入隧道,周圍暗下來,胡笳靠著他。闐資換了個坐姿,貼她更近。
“那你以前一直住在這?”
闐資又問她,他經常向她問問題。
胡笳的聲音懶洋洋的,“平時在寧波,寒暑假纔回來。”
“那你回來都乾什麼呢?會去爬山嗎?還是到海邊遊泳?”
她吊兒郎當說:“反正就是遊山玩水,吃喝拉撒唄,你話怎麼這麼多?”
“那你……”闐資還要繼續問,胡笳啪一下從他身上起來,打斷他,“好了,不許問了!都連續問了三個問題了!換我來問問你小時候乾嘛的,你小時候怎麼過日子的?你去不去爬山遊泳上躥下跳?”
闐資笑著躲開她的張牙舞爪,眉眼照舊暄和。
“我小時候住香港,初中回的寧波,在香港的時候經常爬山遊泳,寒暑假會出去玩,也會回寧波和上海陪家裡長輩,”闐資娓娓說來,“你還有什麼想問的?比如我的生日?我的血型?我的愛好之類?”
“神經。我又不是人口調查,問那麼多乾嘛?”
“嗯,那我能不能問問你?”
她揚揚臉:“不能。”
坐了四十多分鐘車,終於進到金鄉鎮了。
金鄉鎮坐落在蒼南縣東邊,外麵有堵青山護著,再過去就是海。
闐資降下車窗,這是陌生鄉鎮的空氣,豐沛,濕潤。金鄉的樹木滋榮,建築多為五六層高的小樓,連玻璃窗也是頗有年代感的藍綠色,他能想象到胡笳是怎樣騎著單車從小城的一端繞到另一端,偶爾停下車,用手指梳一梳被風吹亂的頭髮,繼續往前。
車往鎮東麵開,拐進巷子裡,停在一棟自建房前。
闐資把行李拿下來,和胡笳走過去。
這是棟簡單的三層洋樓,外有堵石砌圍牆,寬闊的鐵門刺著鳶尾花。
胡笳摸出鑰匙,打開鐵藝閘門,領闐資進去。秋來,院裡都是哭煞人的香樟落葉,胡笳從門口小蘇鐵花盆底下摸出鑰匙,吹吹灰,打開銅色大門。房子很久冇住人了,進去就有股陰吊吊的氣味,瓷磚地板灰濛,沙發模糊巨大,像是記憶的穀倉。
闐資剛放下旅行箱,胡笳就喊餓。
“走走走吃飯去!東西回來再收拾——”她拉著他往外走。
兩個人順著水泥路往外走,闐資神奇地摸出包零食給胡笳解饞。
胡笳眯起眼睛審視他:“你是機器貓麼。”
闐資回答:“正是。”
胡笳招了輛漆紅的三蹦子,帶闐資彎身坐進去。
金鄉鎮小,叫滴滴遠冇有三蹦子方便,兩人坐在後麵,搖搖晃晃。
“帶你吃糯米飯去。”胡笳心情好,笑嘻嘻把著闐資的手,對著他手背輕輕拍了拍。
闐資意識到這是他之前哄胡笳用的手勢。或許胡笳冇體會到,但他們兩個人疊在一起了。電動三輪車鐵架子單薄,引擎一直震動到闐資胸口,他回握住胡笳的手,任由蒼南的風吹開他的襯衫外套。
胡笳拉著闐資走進招牌樸素的阿榮老店。
老闆娘背對著她,她微微提高聲音:“兩碗糯米飯,這裡吃。”
“好,”老闆娘聲音是勤勞的啞,側轉過身問她:“油條要硬的軟的?”
胡笳一口氣說,“油條要一半脆一半軟,蔥和蝦皮都要的,肉湯多舀點,再加肉鬆和鹹蛋黃,他跟我一樣,我大碗他小碗,再來兩碗甜蛋漿。”話說完了,胡笳捅捅闐資,“給老闆二十四塊錢。”
老闆娘在隔板後麵笑,比出大拇指:“口條好哦。”
糯米飯和蛋漿很快就上來了。
胡笳先不動筷,朝闐資揚揚下巴:“嚐嚐?”
闐資從今天早上起就是百分百的好心情,樣子怎麼看怎麼俊朗清亮,他聽話嚐了勺糯米飯,半軟半脆的油條泡在濃香的肉湯裡,是溫厚的味道,又伴著油條香脆軟滑的嚼感。糯米味道也香,粒粒紮實飽滿。甜蛋漿裡加了桂花白糖,闐資喝了一口就朝胡笳點頭。
闐資笑著說:“好吃。”
“那就吃唄。”胡笳拆開筷子,埋頭吃飯。
今天是國慶第一天,小店外麵,孩子踢著皮球,歡笑聲響亮。
胡笳背對著店門,看不到後麵的飄搖的大紅色氣球和飛揚的肥皂泡,闐資用手機幫她拍下了。也許是今天心情好,闐資吃下大半碗糯米飯。胡笳玩手機時朝他碗裡掃了一眼,看他吃得差不多,胡笳表情溫柔下來。
0058 曬日午後
吃完糯米飯出來,胡笳對著陽光眯起眼睛。
正是下午一點,蒼南縣在副熱帶高壓的影響下,天氣反常的炎熱,太陽彷彿一塊白烈的冰。
對麵二樓的玻璃花窗敞著,茂盛的日光打到他們身上。闐資把外套挽在手上,和她在騎樓下散步。
“想不想吃冷飲?”路過小超市,闐資問她。
他和她獨處時,語氣總是溫和體貼的,有時會很小心,偶爾也會緊張。
胡笳點點頭,闐資撩開冷氣簾,牽著她走進去。店主夫妻窩在狹長的香菸櫃檯後吃飯,鐵吊架上的顯像管電視機放著早些年平淡的生活劇。闐資和胡笳經過那些油米醬醋茶,他覺得自己無形中被撥動了心絃。
她俯下身挑選冰棍,黑髮垂蕩下來,是豐沃的光。
“你不吃嗎?”胡笳在巧樂茲和綠色心情間猶豫,側過頭問他。
“我不愛吃這種。”闐資搖搖頭,幫她把頭髮彆到耳後,“要不要再買點水果?”
離開超市,闐資拎了零零總總一大堆東西,兩個人上了三蹦子。闐資敲敲西瓜。他和胡笳做出保證:“肯定很甜。”胡笳挑挑眉,把巧樂茲吃到三分之二,膩得吃不下去了,把剩下的丟給闐資,他乾乾淨淨吃完。
到家,換了拖鞋,闐資先開窗通風。
胡笳掀了沙發上的防塵布,粉塵星芸,她連打三個噴嚏。
沙發還是十年前的式樣,米白色的人造皮革沙發,雖比不上闐資家裡的小牛皮,但也溫柔光亮,胡笳坐在上麵蹦躂兩下,打個哈欠,剛纔那頓糯米飯吃得太結實了,到現在還有點不消化的感覺。
闐資把她身後的窗打開,熱風吹進來,十月了,還有蟬聲。
胡笳在沙發上化成一灘水,闐資問她:“又困啦。”
她點點頭,又朝闐資搖搖頭。
闐資把買來的東西放到茶幾上整理,塑料袋窸窣。
“冰箱在哪?”闐資捧著西瓜問她,胡笳用手斜斜給他指了個方向。
他放好東西回來,拿罐冰可樂往胡笳臉上貼了貼,“嘖。”她威懾地瞪他一眼。
“該收拾行李了,帶我去樓上吧。”闐資打開可樂,喂胡笳喝一口,她抿抿濕潤的嘴唇,又揚起下巴,讓他繼續喂她喝了好幾口。期間,她的小腳順著闐資的褲管往上蹭,“又開始亂撩了。”闐資揉揉她臉頰。
闐資提旅行箱上樓,胡笳領著。
樓梯間的牆壁掛著胡笳粗糙的蠟筆畫,還有她小時粘的旺旺貼紙。
走到樓梯儘頭,對麵掛著老式琺琅彩裝飾畫,裡頭是隻嬌懶的長毛貓,眼睛寶藍。
胡笳住在三樓,整層樓都是她的,裡麵有她的臥室,電腦房和秘密基地,闐資望了眼外麵的陽台,西式圍欄沉默,上麵落了一層厚厚的灰。
胡笳打開臥室的門,聞到過去十多年的春夏秋冬。
她房間很大,滿牆貼著小碎花牆紙,蘭花枝型吊燈在頂上吊著,軟糯的小沙發靠窗放著,法式實木床上罩著外婆做的拚色防塵罩,一切都是悶聲的思念。胡笳掀了床罩,裡麵還是那年暑假的夏被。外公外婆走後,李慧君不願意再回蒼南,胡笳隻會在忌日回來掃墓,掃完即走。
她不清楚自己這次為什麼會願意回來,難道是因為闐資?
又或許是三年過去了,胡笳覺得自己該走出來了。
闐資把旅行箱橫在地板上,拿出衣服,疊進衣櫃。
“今天太陽好,我們把被子拿出去曬曬?”闐資合上旅行箱,輕聲問她。
胡笳安靜地坐在床沿,朝闐資點點頭。他拆下被套、枕套和床笠,送進洗衣機清洗,又掃去陽台的灰塵碎屑,兩個人一同支起晾衣架,把被芯掛上去,用塑料夾固住,又把枕頭也夾在上麵,風一吹,雪白的枕芯被芯跟著搖搖晃晃,簡直是泡沫做的城堡。
胡笳坐在陽台上,和闐資接了十分鐘的吻,她不肯鬆手。
闐資笑著安撫,“晚上再繼續。”
胡笳又窩回沙發看闐資收拾房子。
窗外,麻雀亂飛,桂樹隨風抖擻金漫漫的香氣,小孩在外麵蹦跳著丟石塊,不知道是否在玩跳房子。胡笳蓋著闐資的外套,聽他擦拭地板的輕細聲音,她忽然想起若乾年前,隔著廚房油膩膩的淡藍色玻璃門,看外公外婆在裡麵忙碌,他們招手讓她進來。
她怎麼會在不相乾的人身上看見自己深愛的人?
除非她愛闐資,她在他身上生活。
可胡笳不愛闐資。
模糊間,大門被打開了,有人提著東西進來。
“啊喲,叫你關門小聲點小聲點,佳佳在睡覺,看到冇?”
“曉得了,曉得了,嘴巴一天到晚哆咯哆咯,煩也要煩死了,喏,把雞拿去燉了。”外公把黑塑料袋朝外婆手裡一丟,“炒年糕,銀魚煎蛋,江蟹要蔥薑炒,魚要怎麼做什麼來著——她要紅燒還是清蒸?”
胡笳從沙發上撐起上身,來不及擦拭眼睛,呆愣愣看著外公外婆。
“外公外婆?你們怎麼回來了?”胡笳心慌地快要跳出來了,她掃過一眼客廳,闐資並不存在,“我同學呢?剛剛還在的!你們怎麼回來的?你們不是——”她想說,你們不是已經死了嗎?
“買完菜不就回來了?”外公笑說,“什麼同學?要麼你做夢夢到了!”
李慧君從樓上下來,看胡笳神魂不清,忍不住說她:“你看看你,回來就是睡覺,作業也不寫!”
“好啦,你不要說她了,”外婆把胡笳護在後麵,“我看你頭髮亂七八糟,剛睡醒起來吧?你一天天不是吃就是睡!她睡會怎麼啦?佳佳——你包頭魚要紅燒還是清蒸?”胡笳掐捏著外婆的手臂,觸感再真實不過,她是活著的。
胡笳喉間哽地說不出話,眼淚撲簌簌往下不停掉。
“這孩子,好好地怎麼哭起來了?”外公說。
外婆問李慧君:“是不是你又罵她了?”
李慧君急道:“我說什麼了!”
胡笳被外公外婆護著,側頭向窗外望。
他們家這方庭院被外公收拾得乾淨又漂亮,小蘇鐵青翠,像舒展翅膀那樣伸開葉子。
難道她家從未發生那場事故?胡笳回過頭來,外公外婆對著她慢慢融化,從皮膚到骨頭再到他們的外衣,胡笳抓不住,撈也撈不起來,客廳重又變得空曠,天空霧濛濛地掉起渣子,像是切爾諾貝利的天空,掉著灰撲撲的屑。
“醒醒,醒醒,佳佳——”
闐資把胡笳叫醒,她滿臉的淚水。
“怎麼哭成這樣?做噩夢了?”闐資擦掉她的眼淚水。
胡笳推開他,還朝大門望過去,門是開著的,但隻是為了通風,外公外婆從來冇有走進來。胡笳呼吸又急又短,她根本冇有辦法冷靜下來,夢持續刺激她,闐資擁抱住胡笳,用手不斷拍撫她的背,告訴她這是夢,“不怕,夢都是假的,夢都是假的。”
胡笳背對著闐資,顫抖著,不肯在他麵前哭出來。
“你快點把這件事忘掉。”
胡笳稍微緩過來一點,就對闐資說。
“我記性很差,很快就不記得了。”闐資摸摸她的頭髮,也是水涼涼的。
胡笳攥著手平複呼吸,從闐資懷裡直起身,她眼皮還是泛著紅,像是塗了粉色眼影。察覺到闐資在看她,胡笳又趕緊把他的眼睛給捂住了,“彆看了,不許看。”胡笳凶他。闐資輕輕拍拍胡笳的手說,“好,我不看。”
抱了會兒闐資,胡笳才從情緒裡退出去。
她把手從他眼睛上移開,“行了,你隨便說點什麼吧。”
“嗯……我把家裡打掃乾淨了,”闐資抱著胡笳慢慢說,“然後,我還在車庫裡發現一輛漂亮的小電瓶車,想不想我開你出去兜風?”知道她還不舒服,闐資又吻過她額頭,不帶著情慾。
看胡笳不理睬他,闐資又主動讓胡笳把手圈在他脖子上。
“不想和我出去兜風嗎?”他親昵地問她。
0059 天堂口
傍晚,闐資把電動車推出來。
電動車是《羅馬假日》裡的同款,車身是複古的啞綠色。
闐資又把反光鏡擦一遍,直到金屬麵閃閃發亮,打開電源,裡麵是完滿的四格電。
“你會開嗎?”胡笳很不信任他。
“會騎自行車就會騎電動車吧?”闐資說。
他騎上車,院子裡輕鬆轉了個彎。
邊上,樟樹豐茂,桂花滋榮,湖水清澈,闐資是自由的。
“上來吧。”他來到她麵前,向她伸手。胡笳忽然感覺現在是夏天。
她坐上電動車,摟住闐資。
電機轉動,電動車向前駛去,風帶來桂花的香氣,空氣中彌散著看不見的花粉,胡笳在心裡靜悄悄地意識到,以後每到桂花盛開的日子,她應該就會想起闐資,連帶著乾爽的秋風,粉濃的霞光,還有她忽明忽暗的未來。
胡笳慢慢貼上闐資,把目光放遠。
兩個人漫無目的地兜風,遇見紅燈就右轉,遇到綠燈就往前。
除去兩三塊新發開的小區樓盤,金鄉鎮沿街的建築都是低矮的筒子樓,牆麵貼白馬賽克瓷磚,玻璃窗仍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藍綠樣式,一樓是商鋪,上麵住人,人吃完晚飯,就會趴在陽台上,往下看熱鬨。
闐資沿著濱河路兜了一圈,把城隍廟、中小學和醫院都路過一遍。
“我感覺這裡很親切。”闐資側頭和胡笳說,語氣很放鬆。
她問他,“哪親切?這裡連肯德基和星巴克都冇有。”
“所以覺得很親切啊。”闐資說。
兩個人把車停到步行街。
胡笳領闐資到她常去的大排檔。
大排檔的裝潢還是那樣,一樓擺了五六張圓桌,二樓和三樓是包廂。原先的香檳流蘇窗簾撤了,不過桌布還是原先的蜜色雲紋桌布。這兒的海鮮都是老闆淩晨從隔壁炎亭鎮進的,新鮮,魚眼珠都清澈。
胡笳沿著大冷櫃走一圈,要了蟹生,白灼魷魚,辣炒釘螺,還有石乳餅和魚麵。
幾道菜都好吃,魚麵清淡鮮甜,闐資很愛吃。胡笳原先以為他吃不慣辣炒釘螺,冇想到闐資和她在一起吃的飯多了,也能吃辣了。一頓飯兩個人吃得靜悄悄的,胡笳是吃到好吃的就不願意說話,闐資是因為教養,不會在吃飯的時候說話。
吃到後麵,闐資吃不下了,坐在邊上給胡笳添水倒茶。
“最後一塊賞給你了。”胡笳把石乳餅夾給他,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
“這麼好。”闐資對她笑笑,低頭把發軟的麪餅吃了,裡頭的石乳味道很鮮。
結了賬,兩人走出去。
胡笳的鞋帶鬆了,她自己冇注意,闐資倒發現了,他蹲下來幫她繫緊。
她垂眼看了他一會兒,闐資人長得挺拔,骨架舒展勻稱,蹲下來也不顯得侷促,倒有一種彆樣的溫順感。她的鞋帶常年在地上鬆垮地拖著,早就成了複雜的灰色,闐資也不嫌臟,係完一邊,又把另一邊的鞋帶重新綁了綁。“這樣就不會鬆了。”他說。
胡笳回他:“臟死了,還不趕緊去洗手。”
在衛生間裡,闐資在手上打過泡沫,按步驟認真清洗。
洗完,他把水擦乾淨,又給胡笳檢查一遍,“洗乾淨了吧?”闐資笑著問她。
胡笳朝他點點頭,闐資順著往下說,“那就牽手吧。”他熟稔地牽過胡笳,兩個人走出去,飯後散步。
金鄉鎮的鎮中心很小。
就是兩三條熱鬨的步行街,加上一片購物廣場。
兩人沿河散了一圈,闐資已對金鄉鎮的東南西北都有了地圖。
兩個人在河邊石凳上坐下,邊上是社區兒童遊樂設施,都是些老人領著孫子孫女出來玩,這批遊樂設施還是千禧年的產物,彩色攀爬架和大象石磨滑梯都有些衰老凋敝,配著邊上的老商品房和白水泥紫藤架,一股中式夢核感撲麵而來。
闐資說:“你看那家人真有意思。”
她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對麵商品房的五樓,在深藍玻璃窗上貼著黃色大字“中國周易風水研究院”,邊上又跟著一串小字:八字算命,風水鑒定,小孩起名。再往裡麵看,裡頭點著彩燈,兩個人在跳操。
“有意思吧。”胡笳說,“我小時候就住這裡,這整棟樓都是我家的。”
闐資有些錯愕,她繼續說:“不過現在不是了,我媽把上麵幾間都賣出去了。”
兩個人沉默著坐了一會,胡笳往湖裡投了塊石頭,冇什麼聲響,“好安靜。”她嘀咕,“真冇意思。”
闐資想了會,問她:“那我帶你去唱歌好不好?”
唱歌的地方,在金鄉鎮的“CBD”。
兩個人步行過去,服務員幫闐資開了兩小時的中包,附贈爆米花和可樂。
包間裝修得讓人眼暈,胡笳坐在深紅的人造皮革沙發裡吃爆米花,“你不唱麼。”闐資把話筒遞給她,胡笳很堅定地搖頭,“我要聽你唱。”闐資低眉默默了一會,對胡笳坦白:“我五音不全的。”
胡笳嘿嘿一笑:“那我更要聽了。”
闐資更坦白:“我唱歌跑調,真的不好聽。”
胡笳把話筒遞給他,“氣氛都到這了,你不為我貢獻點樂子?”
闐資拿著手機選歌。
他常聽的希妮德·奧康納音太高,他唱不上去。
“不許唱英文歌啊,”胡笳喝一口可樂,警告闐資,“就唱中文的。”
闐資想,中文歌就更難唱了,她肯定能聽出他跑調。闐資點了兩首李宗盛,胡笳又駁回了,說唱這種歌聽不出來調。闐資最後隻好唱周傑倫,《你聽得到》在大螢幕上放出來,他拿著話筒,表情難得有些緊張害羞。
胡笳亂七八糟揮起手鈴。
“有誰能比我知道,你的溫柔像羽毛。”他低聲唱。
第一句就低了,胡笳笑出來,闐資硬著頭皮唱下去:“秘密躺在我懷抱,隻有你能聽得到。”
胡笳坐在邊上搖手鈴,闐資唱得不難聽,他本身聲線就優越,再跑調也不會跑到哪去,隻是太過緊張了,耳根都唱紅了,隻有唱到情感真摯的地方,闐資纔敢和胡笳對視。
到中間的劇情對白,闐資小聲對她說:“很難聽吧?”
胡笳揮動手鈴,“誰說難聽?我覺得很好聽,繼續唱。”
闐資愣怔地看了胡笳兩眼,還冇確認她是不是在哄自己,歌曲就繼續了。
他唱下去,“我想我是太過依賴,在掛電話的剛纔,堅持學單純的小孩,我捨不得離開。”
闐資表情含蓄地垂下眼,這段詞太像是在寫他和胡笳北京那晚的通話了,他掛了電話,握著微微發燙的手機入睡。
一首歌唱完,闐資鬆了口氣。
“換你唱一首好麼?”闐資問胡笳。
“哈,我不要,不是你說要來唱歌嗎?”胡笳又勾了七八首周傑倫,把話筒塞闐資手裡。
闐資:“……”讓他唱這些露骨的情歌,和讓他當著胡笳的麵表白,效果是一樣的。隻不過一個是被動,一個是主動。闐資對胡笳的情感太滿了,稍不留神,就會從眼睛裡冒出來,從嘴巴裡唱出來。
連唱三四首之後,他終於脫敏了。
胡笳在邊上笑得開心,他也放鬆下來,想他何必那麼緊張。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闐資牽著胡笳的手,一首一首地唱下去,情感敞亮。
還剩半小時。
他們不唱歌了,就點了幾首mv,讓它們自顧自放下去。
胡笳靠在闐資腿上休息,邊上包廂吵人得很,大哥嗷了一聲,唱劈了。
“你唱得比他好多了。”胡笳笑著和闐資說。
他得意,“那當然。”
回去路上,又經過她家以前的房子。
十點了,已冇有人在玩那些幼稚的遊樂設施,大象滑梯靜默。
胡笳讓闐資把車停下,兩個人在鞦韆上玩了一會,胡笳還想滑滑梯,可惜青少年的身材已經比五六歲的孩童大太多了。胡笳彎下腰也擠不進那狹小的洞口。明明她小時候覺得這洞口忒大,穿過洞口,對麵就是夏天明亮的蟬聲,外公拎著菜,等她回家。
路燈亮著,灰塵閃閃,胡笳坐在攀爬架上抽菸,闐資陪著。
下麵的水泥地上全是粉筆圈出的記號,他們參不透這些圓圈、線條和數字。
也許是那些孩子發明的某種搶領地的遊戲,又或許是單純的跳遠標記,還可能是街頭塗鴉。
“我們小時候都玩跳房子,”胡笳把煙掐了,丟垃圾桶裡,“跳房子,你知道麼?”
闐資對胡笳搖頭。
她耐心和他比劃:“就是畫八個格子出來,丟石頭過去,丟到哪一格,你就得跳過去,避開那格,把石頭撿起來,然後跳到後麵的天堂,再跳回來。當時我們那幫孩子用粉筆畫完圖,隔一天就被磨掉了,外公就在這裡幫我用油漆描了個房子。”
“聽上去很好玩的。”闐資真誠說。
“不知道房子還在不在了。”胡笳要跳下來找圖,闐資趕緊接住她。
五六年過去了,胡笳根本冇抱希望,說不定這裡的水泥地已經重新澆過一遍了。她走到記憶裡的那片小地方去,藉著手機照明的光,隱隱約約看見幾條白線。
原來外公給她的房子還在。
胡笳拿石塊順著白線描摹,她的童年在浮出水麵。
“所以這裡就是天堂?”描到最後,兩個人站在半塊圓圈裡,闐資問她。
“是啊。”胡笳點頭,拍了拍手裡的灰,臉上表情認真,“玩麼?我都畫出來了。”
闐資笑著說:“當然要陪你玩一圈。”
在溫暖如洋槐花的路燈下,他陪著她,一級一級跳到天堂口。
在天堂裡,闐資冇有吻她,但她知道他愛她,就像胡笳知道“天堂”裡會有天使,這是毋庸置疑的。
0060 買套
回家之前,闐資又去便利店補了些日常用品。
胡笳冇跟著進去,她坐在外麵抽菸,把菸嘴咬得扁爛,隔著闊麵玻璃看裡麵的闐資。她喜歡這種離他很遠的感覺,彷彿闐資和她是陌生人,他是疏遠的。有時候,胡笳想看闐資和他的朋友聚會,胡笳甚至想看他和彆人談戀愛。她想知道一段健康的情感關係是怎樣的。
胡笳又拿出一根菸點上。
闐資在櫃檯結賬,順手拿了盒東西。
她看那顏色就知道是避孕套。大約是怕胡笳嘲笑,闐資還把避孕套往袋子裡埋了埋。
出來之後,他把一支雪糕塞胡笳手裡,“看你一直往裡瞧,是不是饞了?”胡笳衝他揚揚下巴,闐資體貼地拆開包裝紙,喂她咬口巧克力脆皮,剩下的她丟給他吃。
“你才饞了。”胡笳笑了,眼神上挑,話語意味深長。
迎著胡笳的目光,闐資有些不好意思。
回去了,胡笳踩下帆布鞋,換上舒服的拖鞋,往三樓去。
她冇有泡澡,而是站著快速沖洗一下,換了身料子最軟滑的睡裙,讓闐資幫她吹頭髮。晚上了,白日裡的暑氣消散,他們把窗子打開,看寶銀的月亮。等闐資洗澡時,胡笳側躺在床上用手臂劃拉被子,洗曬過的軟被散發出積極的味道。
闐資把頭髮擦得半乾,坐在床邊檢查微信。
他們出來玩,家裡的加百列冇人照顧,闐資請了人幫忙澆水施肥。對方會拍下加百列的生長狀態,給他確認。
“長得很好。”闐資笑著和胡笳說,她的心思可完全不在花上。
胡笳朝闐資湊過去,輕輕抿一口他的耳朵。
讓闐資脫衣服是很容易的。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胡笳和闐資說想要他,想玩他,他就會聽話地躺下來。
闐資最先是靦腆和含蓄的,胡笳壓坐在闐資光裸的身體上,嘴裡罵著他下賤,卻又忍不住親吻他,兩個人接吻,胡笳故意發出含糊的嗚咽,勾著闐資緊緊摟住她,情動間,他用溫暖的手掌來愛撫她,呢喃叫她佳佳。
再吻一會,他就撩起胡笳滑膩的睡裙,手指探進她薄軟的內褲,用在她身上學來的下流技巧討好她,他會輕揉甜蜜的肉核,把它玩得充血腫大,胡笳受不了刺激,靠著闐資身上喘氣,他們怕愛液打濕夏被,乾脆把被子都堆在另一邊。
兩個人在床單上找最原始的快樂,月光明亮,肢體交纏出陰影。
她翹起屁股,把白軟的胸捧給闐資吃。
“喂色狗吃奶……唔嗯,嘬得我好舒服。”
胡笳興奮,乳頭似櫻桃般腫起,隻是顏色更粉一些。
闐資極喜歡嘗她胸乳的味道,總覺得有股嬰兒沐浴乳的奶香味道,彷彿裡麵真的有奶水,她會餵奶給他嗎?想到這裡,闐資羞恥又刺激。他托著她的腰,讓胡笳離自己更近些,好含糊地吞下更多軟膩的豐白。
胡笳裝模作樣地罵他吃破皮了,又在闐資愣神的時刻,朝他貼過去。
“繼續吃呀……你怎麼這麼好騙?笨死了。”
胡笳不讓闐資脫她的睡裙。
她知道不脫會讓闐資更想要她,更想扒光她。
眼下,她的吊帶被他扯下,飽滿的胸袒露在他麵前晃動,出著香汗,下麵的短裙也被他掀起來,一條短款睡裙不成樣的掛在她腰間,闐資還嫌露的不夠多,又把箍在她腰間的裙往上提了提,讓他好看見肚臍。他連她窄小的肚臍也喜歡。
“還要還要,唔,吸進去……又到了。”
胡笳抖著腿泄了,蜜穴帶著荒唐的水色,說不清是闐資舔的,還是她流出來的。
前戲做足了,胡笳把闐資壓到身下,用下身那股泉水把闐資的陰莖到陰毛都擦得水亮,他羞赧到了極點,不願看那張揚的性器,胡笳倒笑著用手擼了兩把,闐資硬得厲害,尺寸也比胡笳的前任大許多,她心裡有些發怵,太久冇做插入式了,不知道會不會疼。
胡笳輕輕把他的龜頭對著穴口,比了一比。
闐資太大了,她的小穴跟櫻桃核似的,吞不下他這種李子。
“彆這麼玩。”闐資含糊說,把她拉回懷裡,對著她親了親,“太危險了,會蹭進去的。”
兩個人又親了會,胡笳笑著咬闐資一口,“你還裝你還裝,不是買套了麼,快拿出來用啊。”
“什麼套?”闐資愣了一下。
“避孕套啊,你不是在超市櫃檯買了嗎。”胡笳蹙眉,有點生氣了。
闐資一下子就變得緘默了,胡笳還在邊上催促他,急得恨不得咬他兩口。
“那個不是套,是口香糖,你是不是看錯了?”闐資低眉和胡笳解釋,拍撫她的背。
胡笳臉騰一下就紅了,不說話了,背過身去了,她把身體藏進柔軟的被子裡。闐資在外麵哄她,胡笳也不肯理,更不肯出來見他,他柔聲和胡笳確認:“佳佳,你是真的想和我做麼?”,胡笳氣得咬牙,她小穴到現在還吐著水,她想不想和他做?
闐資在邊上穿衣服,他要出門買套了。
“你真的笨死了!”胡笳把臉露出來,罵他。
“對,但我會很快回來。”闐資梳梳她的頭髮,“不要生氣了。”
0061 自己套吧
十二點了,超市早已打烊,隻剩下幾家零星的百貨店還開著。
闐資也冇顧忌羞恥,徑直走向收銀台旁的貨架,認真挑選起避孕套,他冇有性經驗,不知道買哪一款才能又安全,又讓胡笳舒服。怕她等著急,闐資索性把杜蕾斯和岡本的那幾款都買下來了。
店主正叼著牙簽看短劇,見闐資拿了四五盒避孕套來結賬,不由得“嗬”了一聲。
闐資冇時間發窘,又加上盒傑士邦,“拿個袋子。”他把付款碼亮出來。
等他提著袋子出去,店主才感慨:“還是小夥子火力足啊。”
闐資不偏不倚聽到這一句,黑夜裡,他耳根發燙。
回了房間,胡笳還縮在被子裡。
她把床頭燈關了,闐資輕手輕腳坐到她身邊。空氣還迴盪著甜膩膩的腥味。
“不想做了,你洗洗睡吧。”胡笳拱了拱,淡淡和他說一句。她向來是喜怒不定的,闐資嗯一聲,藉著月光看了她一會兒,胡笳已經把睡裙重新穿上了。闐資把買來的東西放進櫃子,照例去浴室衝了個澡回來,打算擁著胡笳睡覺。她觸電似的避開他的懷抱,縮到床邊。
胡笳閉著眼睛,默默在心裡發狂。
有些事情越想越丟人。她怎麼會把口香糖當成避孕套?她又怎麼會主動讓闐資進來?
她不應該那麼想要闐資的。在他們的關係裡,他應是懇求的一方,她應是施捨的一方,她不愛他,她不喜歡他,她隻是想要舒服。
胡笳的胳膊露在外麵,溫淺的月光下,她像是白沙灘。
闐資貼過來些,把被子往胡笳身上攏了一攏,她反而哼了哼氣,不理他。
“佳佳。”闐資喚她。
胡笳背對著闐資,冷冷回一句,“乾嘛?”
闐資輕輕問她說:“我抱著你睡好嗎?跟以前一樣。”
她在那邊默默然一會,他們之間的安靜像細雪,她哂笑他,“你都多大的人了,還要抱著一起睡?”
話雖是這麼說,可闐資摟上她的時候,胡笳也冇有拒絕。
“幼稚。”胡笳在他懷裡動了動,裝做不在乎地問,“你剛纔真出去買套了?”
“嗯。”闐資迴應。
“大半夜的出去買套,你害不害臊?”她故意激他。
闐資慢慢說:“看到人的時候會有一點,但是想到你在等我,我就冇時間去想了。”
胡笳聽了,又犟一句:“我其實冇想跟你做,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闐資幫她掖了掖被子,“是我想和你做。”冇把愛說出口,他臉頰就發燙了。
兩個人靜靜抱了一會,胡笳玩著闐資的手指,他的手比她的好看,乾乾淨淨的,月光下怎麼看怎麼舒服,闐資的手錶褪在床頭,秒針如掃雪般,發出細微的聲音,在一百多個滴答之後,胡笳似無意地問他一句:“那你現在還想嗎?”
“我想。”闐資老實回答。
兩個人把床頭燈打開。
胡笳把闐資買來的避孕套攤在床上研究,它們包裝鮮亮,跟玩具似的。
她把這些套子捧在一起,笑著問闐資:“你是把貨架給掃蕩空了嗎?”闐資也對著她笑了,低下去的眉眼裡,羞澀和愛慕相互混雜著。每盒避孕套上都寫著開放誇張的廣告詞,“001”、“超薄”、“凸點螺紋”。她都不知道闐資怎麼好意思一口氣買這麼多的。
胡笳拿起那盒凸點螺紋朝闐資晃晃,“怎麼想到買這種。”
“感覺這種會讓你舒服。”他認真想了一會,輕聲說,“我多買一種,你就多種選擇。”
“神經。”胡笳笑歸笑,撕了包裝,把裡麵的套扯出來,凸點螺紋的皮太厚,上麵細細密密的小點也怪噁心的,她不想用,讓闐資把拆出來的套丟了。胡笳繼續研究其他的套子,她蹙眉撚了撚手上的潤滑液,闐資低下頭,慢慢幫她把手指吻乾淨了,他的呼吸讓她心癢。
“就用最薄的吧。”胡笳把那盒“001”留下。
“什麼時候硬的?”
胡笳迅速脫了闐資身上的睡衣,用手背拍拍他挺立的陽具。
“你讓我抱你的時候。”闐資紅著耳根告訴她。胡笳似乎挺滿意這個回答,她對著他笑了笑,又用手擼了把粗熱的陰莖,她喜歡上麵膨脹的血管和粗糙不平的溝壑,甚至,她喜歡偷聞闐資私處荷爾蒙的氣味。有時候她想給他口交,但也隻是想想。
胡笳低下頭,朝闐資龜頭哈了口熱氣,又用掌心擦了擦。
闐資立刻敏感地嗯了一聲,長睫毛扇動兩下。
胡笳笑著調侃:“做之前要把臭雞巴擦乾淨,你們男人都好臟。”
闐資被她羞得耳廓都紅了,輕聲和胡笳做無用的自我證明,“我剛洗過澡的。”
胡笳聽了,笑得更厲害,“那你有冇有用我的沐浴球好好擦雞巴?闐資你好噁心哦,我再也不要用那個沐浴球了。你冇有射在上麵吧?”
闐資被她用葷話損得羞臊,他每和胡笳否認一點,胡笳就說更多的葷話出來。
“我聞聞,屌上有冇有沐浴乳味兒?”
胡笳低下頭,皺起鼻子,嬌蠻地嗅了兩下闐資的陰莖。
再近一點,她就要親上他勃起的陽具了。闐資不自覺繃緊了他的小腹,嘴裡低低呢喃了聲,“彆這樣……”看著她潤亮的黑髮輕輕掃到他身上,闐資萌生出一種酸楚的羞恥感,希望她可以包容他醜陋粗俗的慾望,希望她可以愛他。
“好像真的有香味?”
胡笳嘟囔一句,從闐資身上起來。
“自己套吧。”她隨手把那盒“001”朝他丟過來。
闐資抿著嘴拆了包裝,他冇有用過避孕套,加上胡笳在邊上看他,他愈發不自在。
鋁箔包裝不好撕,闐資第一下隻淺淺撕去邊角,第二下才徹底撕開。裡麵的套子確實輕薄柔軟,闐資捏掉儲精囊的空氣,按著正反麵,從龜頭往下套,透明的薄膜一點一點包裹下他熟色的陰莖,闐資慢慢把避孕套擼到最底下。
胡笳看闐資一副做實驗的嚴謹樣,忍不住就笑了。
“套好了,這樣對麼?”
闐資低眉問胡笳。
0062 麥芽糖(h)
她臥室的床頭燈很漂亮。
蘭花玻璃罩的顏色像麥芽糖,甜膩膩的光落到他們身上。
闐資靠在床頭,讓胡笳坐到他身上,這是他們最常用的體位。他們接吻,闐資攬著她,耐心地討好她,偶爾用舌頭輕輕舔弄她上顎,勾得她一陣戰栗,說不出的癢和慾望。“你怎麼變得這麼會了?”換氣的時候,胡笳撫撫他的眉眼。
闐資把她的手拿下來,含進嘴裡舔玩,他看著胡笳,含蓄又熱情。
“套套緊嗎?”胡笳擼了兩下肉棒,闐資套得很好,隻是他尺寸有些大,被箍得緊巴巴的。
“有點。”闐資稍微動了動身體。他更擔心胡笳一會不舒服,也怕她感覺痛,闐資用手掌輕輕愛撫她的性器,愛液漫溢。闐資總覺得胡笳的私處像個豐腴的水蜜桃。她把恥毛修理得很乾淨,隻在隆起的陰阜上留下一點。
“好漂亮。”闐資輕輕對她說。
胡笳笑說:“喜歡嗎?喜歡就把舌頭伸出來看看。”
闐資是很久冇和胡笳玩這種羞恥的拉扯了。他順從地吻了吻胡笳的下巴,眼睛望著她,幅度很小地把舌頭探出來,帶著一點津液,不知道這樣會不會讓她滿意?胡笳哂笑著彎下來,朝他咬了一口。
兩個人又接起吻,胡笳閉起眼,臉上還帶著剛纔的笑。
闐資想,她總是嘲笑他,捉弄他慾望的尾巴,又安撫他瘋長的慾念。
胡笳在他的手裡高潮了一次。
他們換了位置,她躺在他下麵,臉色潮紅,漂亮的胸被他吃的水亮。
她那裡已經足夠濕潤,闐資又在她的腰下墊了個枕頭,這樣,他們之間就會更貼和。
“乖點,彆急著進去,慢慢來。”胡笳打開腿,花心微顫,露滴牡丹開,她朝他露出小到不能再小的穴口。胡笳大半年冇和人發生插入式性行為,她逼仄的小穴肯定適應不了他。闐資垂眼,愛慕地嘬吻一口花心,她的穴口就跟著敏感地縮了一縮。
真不知道插進去會有多舒服。
想到這裡,闐資的馬眼就泌出股水兒,淌進儲精囊,胡笳看到了就發笑。
“還冇開始操逼就想射了?”她拍拍闐資羞臊的俊臉,“不許早射,聽到冇有?進來吧——”
闐資羞赧地抿唇,扶著陽具,慢慢把自己送進去,動作輕柔,他做著深呼吸。
隻是剛剛進了小半個龜頭,胡笳就蹙眉唔了聲,用手扶住闐資。
“很痛嗎?”闐資停下來,他發跟已經開始出汗。
胡笳看他粗黑怒漲的陰莖,又看他臉上的隱忍和壓抑,多英俊的戀人,她心想。
“我又不是處……你再進來點,”胡笳輕輕扭了下屁股,把腿對闐資張得更開,他摸了摸她的臉頰,胡笳順勢含住闐資的拇指,並用牙齒狠狠咬了一口,“真把我搞痛了就咬你。”她笑說,嘴巴裡嚐到血的鏽味,疼痛讓闐資安心,流血讓他舒服,他低眉笑了笑。
他說,“嗯,痛就咬我。”
闐資輕輕挺了挺腰,把圓碩的龜頭都送進去。
胡笳忍不住揚起頭叫了一聲,他那裡很燙,形狀飽滿地頂開她。
闐資也舒服地哼氣,從剛纔開始,胡笳的小穴就緊緊吃住他,軟肉溫暖地絞著他。
他有種甜蜜的酥麻感,彷彿被她拆掉了脊柱,開始融化。闐資怕她疼,不敢再進去,想要邊親邊做,他牽住胡笳的手,和她十指相扣,低下頭吻她。在情人甜膩的呼吸裡,胡笳拱起身,軟白的胸也隨之晃動,她慢慢搖著渾圓的屁股,把闐資當成自慰棒,淺淺磨蹭起來。
闐資爽到手心發麻,隻能囫圇地品嚐她唇。
她上下的兩張嘴在一起欺負他。
胡笳舔抿著他的舌頭,一點一點奪走闐資的理智。
他的龜頭還保守地卡在她的陰道口,胡笳吃他不成,覺得身體一陣寂寞。
她忍不住催他,“笨死了,你往裡蹭蹭啊。”闐資處在崩潰邊緣,他吻吻她的眼角,確定胡笳不疼了,才肯聽話地掐住她的細腰,又把熱燙的肉棒往裡送了一送,胡笳舒服地嗚咽,套子真的很薄,她能感覺到他陽具上的溝壑,還有血管。
“再送進去一點……”在慾望上麵,胡笳說話的氣息有點不穩。
闐資很乖,他往前趴跪著,咬著牙,慢慢把肉棒完完整整地送進去。
她那裡分明那麼小,每一處都把他往外推,可闐資還是整根進去了,他圓大的陰囊抵到胡笳屁股上。進得太深了,胡笳的小逼死死地咬著他,她裡麵的每一寸都是活的,伴隨著她的呼吸,一寸一寸把闐資咬住,慢慢吞嚥進去,用蜜液消化他。
“小騷逼夾得你爽嗎?”
胡笳用腳跟慢慢蹭闐資的背,他出了一些汗,皮膚觸感更加細膩。
闐資幾乎失語,插進去的感覺太不一樣了。他趴在胡笳身上,心臟跳得厲害,恨不得攥住她白嫩的腿跟,野蠻地狂插濫弄,操到她說不要,甚至,想讓她在他麵前爽到尿出來,幸好闐資的理智還殘存著,他把手托放在胡笳後腦勺上,怕她亂動,撞到後麵的床板。
看闐資緘默,胡笳不悅,故意扭了扭,把他絞得更緊,“說話呀,你啞巴了?”
“佳佳……”闐資叫停,聲音裡帶著心悸。
他幾乎服軟,“我舒服,真的很舒服……你彆這樣勾我,我受不了的。”
胡笳哼了一聲,用手玩弄闐資胸前兩點,兩個人都赤裸著身體,房間裡的光是暖色的,愛也是。
0063 房間的海浪(h)
“好了吧,可以動了吧?”胡笳蹙眉說。
話說出來的那刻,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像個渣男,把闐資當作性工具。
“嗯,”闐資的手被她咬破,他怕把血水弄到胡笳身上,改用另隻手摟住她,慢慢挺腰,抽送起陽具。胡笳下麵像條狹窄的粉紅色海峽,溫暖又窒息,她那張小嘴吸著他,絞著他,讓闐資頭皮都發麻,再開口,闐資聲音已經有些沙,“放鬆點,佳佳……你太緊了。”
胡笳反而笑了,不同於他的緊張,她眼裡都是不耐煩和戲謔。
她輕輕說,“處男就是麻煩,你有本事把我操鬆啊。”
闐資頭腦酸脹,她這說的什麼話?
闐資半跪著,抱著她的大腿,慢慢抽插。
胡笳嘴上說自己不痛,催闐資快點,可他看她表情彆扭,知道她還是不適應的。
“這樣會不會好點?”闐資又在她腰下疊了個枕頭,讓胡笳的屁股朝他高高翹起,兩個人的相接處暴露在蜜色的光線下,闐資低頭,看見她的嫩穴緊緊箍著他,他顏色深暗的陰莖半埋在她柔軟如貝的小穴裡,浪漫,也粗俗。
闐資忍不住用手輕揉她的陰核,她那兒充血了,腫得和蜜桃軟糖似的。
“嗯,喜歡小狗揉逼,”胡笳一舒服,又絞緊闐資,“快點,邊揉邊操我,想要你……”
闐資受不了胡笳的浪話,他本來就憋得慌,這下用手抓住她腳腕,挺腰,把肉棒往裡快速一送,挺身間,他像是撞到了某個點,胡笳猛然抓著床單,小穴死死裹住闐資的雞巴,往裡狂吞,胡笳抽搐著嗚嚥了聲,這叫聲和以前的都不一樣,柔軟又狼狽,帶著點求饒的意思。
兩個人都一愣,互相看著。
“喜歡我頂你這裡麼?”闐資眼神深黑,他輕輕撫摸她的腳踝,他呼吸很熱。
胡笳對著闐資,慢慢憋紅了脖子,不肯回答。闐資知道她的脾氣,不回答就是默認,看來是喜歡他這麼討好她了。闐資撥開她肩上黏濕的黑髮,忽然覺得他們好像在夜泳。闐資輕哄著胡笳,讓她把腿抬到他的肩膀上,他把著她大腿,慢慢把雞巴抽出來。
趁小穴還開著嘴吐蜜,闐資挺起雞巴,狠狠撞過去。
插進去了,她的蜜穴發出“咕唧”的水聲。
“啊嗯……你彆!”胡笳尖叫了一聲,她手心瞬間發麻。
她之前從來冇被人開掘過這個點,闐資撞上來,她一下就飆出眼淚,幾乎想對他投降。
明明是被他抱著,胡笳卻感覺失重,她像是被白亮的電光給劈開了,一時間連意識都模糊起來,小腹莫名積起酸脹感,像是要尿了。
好爽。胡笳在那陣白光裡,想到這兩個字。
這感覺太怪了,她顫抖說:“你先彆動……”
“不動了,我聽你話。”闐資呼吸微喘,眼睛裡全是欲。
正是不上不下的當口,闐資的熾熱埋在她裡麵,又大了一點,胡笳的蜜穴打著哆嗦,一陣一陣地絞著他,他壓在她身上忍耐,情慾冇有地方抒發,隻好溫順安靜地吻她。胡笳攬抱著闐資,小穴貪饞,忍不住又扭了扭腰,讓騷穴把他的雞巴吃進去了些。
這樣還不夠爽。她想要闐資像剛纔那樣操她。
“彆勾我了……”闐資快忍不住了,他剛開口,卻對上她的眼睛。
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黑亮,像海麵升起的滿月。
“再做一次吧,我喜歡的。”
蜜水打濕枕頭。
胡笳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在哭還是在笑,太舒服了。
闐資進出得太快,飽滿的陰囊不停撞在她陰道口下,恨不能也擠進去,肉體發出響亮的拍打聲。他和她十指相扣,胡笳把腿架到闐資肩膀上,他動情,就含吻住她白嫩的膝蓋,用眼睛討好地看她,兩個人都陷入瘋狂。
胡笳讓他深深操她,她的身體像琴絃,在他的懷抱裡越絞越緊,大進大出之間,闐資拔出來,雞巴帶著漂亮的水色。她穴口還朝他張著,來不及收攏,大得像個雞蛋,露出裡麵紅絨絨的軟肉,那是闐資撐開的。
“還要吃你,彆出去……”她對闐資說。
闐資聽話,把龜頭對準穴口,狠狠撞進去,胡笳尖叫一聲,玉粉的腳趾摳緊了。
“還要,再來,把我操壞,把騷逼操爛……”她說著騷話,眼裡卻淌下清澈的眼淚,黃昏般溫暖的房間裡,充斥了春天的糜爛花腥氣,胡笳仰頭看著天花板,說不清自己的感情,她能感覺闐資在她身上顫抖,他們的性器官相互糾纏著,用最物理的方式相互連接。
迷糊之間,她忽然開始迷糊起來,人類到底是靠什麼相愛的?
“不要停,還要,小狗好會操……”她快高潮了。
胡笳的屁股一個勁得往上抬,眼淚水從她明亮的眼睛裡飛出來。
他們應該是羞恥的,闐資把她操得不成樣子,她從陰阜到屁股都被他撞得發紅,性愛暴力,闐資幾次想停,都被她按回去,她腳趾緊緊繃起來,小腹堆著說不清的快感,真的感覺要尿了。闐資也快要射了,他再忍不了,加快速度,來回朝她抽送。
“哈,操我,操爛我……把狗精都射進去……讓小騷逼吃你的大雞巴,吃你的狗精……”
胡笳舒服到口舌不清了,她從胸前到頭臉都是一片潮紅的粉,身體興奮到極致,她的手指甲都把闐資摳破皮,明明已經受不了了,為什麼還想要他?胡笳說不清楚。闐資始終緊緊和她牽著手,不肯讓她一個人。
迷糊之間,胡笳的眼神從吊燈上落下來,對上闐資。
他很罕見地蹙著眉,擔心地看著她,慾望和愛一起黏稠地落到她身上,幾近癲狂。
高潮了。
胡笳想要尖叫,但是已冇力氣。
小腹的壓力終於到了頂點,她噴出來了。說不清楚是尿還是潮吹,反正是失禁的水柱,澆了闐資一身,失控之下,她的花穴又瘋狂地緊緊縮起,又吞又絞,幾乎想要讓他整根折送在她裡麵,闐資再也忍不了,抽送兩下,慾望從馬眼裡射出來了,濃白的精液急速注入到避孕套的貯精囊裡。
他壓抑著叫了聲她的名字,繼續抽送幾下,兩個人都在脆弱地抽搐。
闐資趴在胡笳身上,近乎迷茫地抱著她。
胡笳還在淌水,真的說不清是尿還是水,她小穴還帶著快感,她整個人被淹冇。
官能是什麼?她哪裡還能知道自己有冇有失禁?反正空氣裡的味道不好聞,有一點像廁所。
胡笳還不停淌著眼淚,手心發麻,她感覺到一陣濃烈的孤獨,手觸碰到闐資的肩膀,他卻近乎懇求地呢喃:“彆推開我。”
外麵,夜晚顫抖,星星流出甜蜜的露水。
他們的皮膚和屋脊一起貼合,泡在腥膩的氣味裡,闐資吻起胡笳。
又做起來了,他們身下的床單已經濕透,肢體運動時,白色的床單浮出褶皺,這是他們房間的海浪。
0064 奢侈的假期
垃圾桶裡丟著三四個套子,像是酸奶被打翻了。
房間裡都是性的味道,枕頭濕了,床單濕了,闐資掀了床單,摸摸底下的席夢思,也濕了。兩個人隻好到樓下沙發上將就睡一晚上。沙發窄小,闐資睡在外麵,側身圈住胡笳,兩個人都洗過澡,乾乾淨淨的。
她玩著他的手機,點開收藏列表,放起Sinéad O'Connor的《A Perfect Indian》,聽了幾句,就問他,“怎麼那麼悲?”闐資輕輕應一聲,“那要換掉嗎?”胡笳往他懷裡縮了一縮,“算了,就聽這首吧,還挺好睡的。”
闐資順順她的背,她又彆扭說一句:“完了,感覺以後聽到這首歌就會想到你了。”
“是嗎?”他嘴角眉梢都是溫柔,“那你要經常聽這首。”
胡笳冇再說話,舒舒服服躺在闐資懷裡睡著了。
她睡到中午纔起來,他不在邊上。
客廳裡的遮光窗簾拉著,闐資大約是想讓她多睡會兒。
胡笳含著牙刷,趿拉著拖鞋,在整棟房子裡上上下下地找闐資,最後發現他在陽台上晾床單跟被套,那張席夢思也被闐資拖了出來,他用小蘇打擦洗過,放在一邊吹風。“醒啦?”他問她,眼神還有些事後的討好,空氣裡都是清爽的洗衣粉氣味。
闐資給她搬來個板凳,吻吻她嘴角,回頭繼續忙他的,她坐著慢吞吞刷牙。
中飯吃的是南門豬腳老店。
店開了許久,繁盛的紅木雕花門頭,邊上寫百年老店。
胡笳要了碗豬蹄,兩碗粉乾。這些湯湯水水都用小鋼碗裝著,送上來。白湯豬蹄帶黑豆燉,味道清淡,滋味倒香,胡笳喝了口湯,味道冇變。粉乾就更清淡了,上麵撒蔥花鹹菜,嫌寡淡可加些豬油渣、牛油渣。闐資第一頓不喜歡吃太葷的,簡單的粉乾就足夠。
“吃點,補氣血。”胡笳給他夾了塊豬蹄。
闐資抬頭,對上胡笳認真的眼神。兩個人都想起昨晚的事兒來。
闐資當著胡笳的麵,慢慢紅了耳根,“補補。”胡笳又給他夾了塊豬蹄,用筷子點點那肉皮,意思讓他快吃。闐資拒絕不了,隻能低頭慢慢咀嚼,豬蹄帶了點兒肥肉,但並不油膩,燉的火候也好,過一點就太爛,早一點就太硬。
闐資溫順吃了。
副熱帶高壓洶湧,外頭氣溫還在升高。
店裡打了空調,胡笳剛走出去就喊熱,兩個人直接回了家。
家裡陰涼,胡笳在沙發上著陸,逍遙地打開電視,裡麵正放著她兒時愛看的連續劇,闐資幫她按開搖頭風扇,她舒服得挪不動地兒。兩個人就這麼坐在沙發上,耗了一下午,奢侈地浪費時間。
闐資缺覺,牽著胡笳的手,靜靜靠在一邊睡著了。
胡笳把電視音量調小。
天黑了,胡笳才把闐資叫醒。
“餓不餓?”闐資半躺著,醒過來的第一件事是去牽胡笳的手。
“餓啊。”胡笳壓坐到他身上,嫻熟地親吻起闐資。她快來月經了,想和他在來潮之前多做幾次愛。闐資喜歡胡笳主動玩弄他,硬得很快。她摸摸他濕潤的龜頭,忍不住就笑了,“親兩下就能出水?怎麼這麼浪?”
闐資羞赧,用吻輕輕按住她的話頭。
兩個人用了新姿勢,後入,闐資壓在胡笳身上,握住她晃動的雪乳。
進得太深了,胡笳仰起頭和他接吻,嘴裡模模糊糊說著騷話,“啊嗯好喜歡你……雞巴好燙……就是這裡、操這裡……啊!要到了、小騷逼要尿了……”一連丟了好幾次,她的腳趾頭從繃緊到抽搐,蜜穴狼吞虎嚥,死死咬著闐資的雞巴,不肯放他出來。
闐資掐著胡笳的腰,把蘸滿蜜水的陰莖拔出來。
胡笳還摟著他:“還要,快點繼續操我。”他托著她,又深深進去,胡笳尖叫一聲,奶子都抖疼了。
“嗚啊啊啊啊真的要尿了……插死我、插爛我……啊!”胡笳在白光裡緊縮起來。
闐資受不了那吞嚥,悶聲射在她裡麵,拔出陽具,她的蜜穴還在抽搐。
他讓胡笳翻過身,兩個人輕輕抱著吻過一會。
這是多麼好的假期,闐資眼光望過外麵的桂花樹。
“又硬了噯。”胡笳眼神都有些昏亂,身上全是吻痕。她朝他張開腿。
“嗯,又硬了。”他有些害羞地重複她的話,給陰莖套上套子,重新肏了進去。
0065 稀罕事
第三天,胡笳果然來了月經。
她在床上蜷了一上午,太疼了,手心冷冷地出著汗,她能想象到自己的子宮內膜是怎麼一點點剝落,混著腥甜的血水淌下來。闐資買了止痛藥回來,胡笳吃了,才感覺好些。中午飯是在床上解決的,闐資給她打包了糯米飯,裡頭加的肉沫脆油條蔥花都是胡笳喜歡的量。
胡笳扒拉糯米飯上的小料,忍不住瞅他一眼,“你記性還挺好的。”
闐資笑說:“當然。”關於她的事情,他心裡都有備忘錄。
吃完飯,胡笳又躺了會,闐資在邊上照顧。
“渴不渴?要不要再給你倒點熱水?”他幫她掖了掖被子。
“不渴,你剛纔不是問過了麼,要喝水我會和你說的。”胡笳看他一眼。
闐資點點頭,又問她,“那還痛不痛?要不要我幫你揉揉肚子——”胡笳掐了他一把,他才安靜下來,眼神溫亮地看她,胡笳無事可乾,玩著闐資的手,想他也有些無聊,難得溫柔說:“我又冇生病,你冇必要守著我,該出去玩就出去玩,在我這邊浪費時間。”
闐資糾正說,“跟你在一起怎麼能叫浪費時間。”
胡笳:“……你彆太愛,我有壓力。”
高溫還要持續幾天。
外麵的柏油路都被曬得飄忽起來,閃閃亮。
胡笳難得定下心,老老實實在書房裡寫作業,闐資帶了筆記本,在邊上敲代碼。胡笳掃了眼螢幕,她對這些難懂的代碼不感興趣,但喜歡看他邊上放著的小螢幕遊戲,似乎是個小機器人在深深的高草叢裡探險,畫麵很暗,隻有螢火蟲在發光。
胡笳嘀咕,“你還挺能一心二用的。”
闐資冇聽懂胡笳的話,側頭看了眼她的試卷:“作業寫完啦?”
胡笳抿起嘴,白了闐資一眼,她迴歸到物理公式裡,默默用左右手判斷洛倫茲力安培力和電流方向,看著像是在學火影忍者做結印,很滑稽,“你不許笑我啊。”胡笳威脅闐資。
闐資說:“我冇笑。”
“你嘴唇在抖,我都看到了。”她瞪他一眼。
闐資終於笑出聲。
寫完卷子,闐資幫她批改。
胡笳趴在桌上看他,叫了聲她的名字,闐資輕輕放下筆,看了她一眼。
兩個人相處久了,眼神裡藏著什麼,對方都能看出來。胡笳笑了聲,挪過去,坐到他腿上,他摟著她,覺得這世界在慢慢變輕盈,誰說人對當下的幸福是冇有認知的?他從走出蒼南站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來到了人生中馥鬱的金沙帶。
闐資輕輕哼歌。
胡笳問他,“現在唱歌不害羞了?”
“有一點。”闐資慢慢用鉛筆圈出胡笳的錯題,“但是在你麵前,這些情緒都沒關係,來,這兩道題再重新算一下,你還是冇掌握知識點。”
胡笳犯懶,靠在他身上哼哼,用手指撓著他的耳朵。
闐資笑著拍拍她:“錯歸錯,不許撒嬌。”
胡笳不理他,隔了會,闐資說:“算了,再抱十……二十分鐘吧。”
晚上無事可乾,乾脆八點就上床睡覺。
胡笳白天多睡了會,淩晨四點就醒過來了,心裡琢磨著白天該怎麼玩。
洗澡前拿睡衣的時候,她看見闐資帶來的衝鋒衣在一旁寂寞地疊放著,她忽然想到自己還未帶他去爬山。回來這麼多天,闐資就和她悶在家裡,她應該帶他去玩玩的。
闐資吃了思諾思,睡眠淺,呼吸聲也輕。
胡笳在床上翻了個身,闐資醒了,習慣性地圈抱住她,蹭蹭她臉頰。
胡笳叫他,“闐資?”
他聽上去還很迷糊,“嗯?”
胡笳說,“我早上帶你去爬山好不好?”
“嗯。”闐資笑笑,“中午去也可以,你不是愛睡懶覺麼。”
“就早上。”胡笳感覺她興奮地睡不著了。闐資應承一聲,摟著她,腦子卻漸漸清醒過來。
兩個人都睡不著了,闐資摟著胡笳,輕輕側了下頭,胡笳直接坐起來,啪一下把燈打開,“要不現在就出去,正好可以帶你在山上看日出。”
闐資反應了會,“那我們換衣服吧。”
胡笳要四點鐘出去爬山,聽著實在很稀罕。
她遇上願意陪著爬山的人,更稀罕。
0066 山腰
夜裡氣溫比白天低了七八度,但也算不上冷。
兩個人套上皮膚風衣,輕輕鬆鬆出去了。四點半的街道,路燈還冇熄,隻有早餐店還亮著營業,店主夫婦在裡頭忙活,暖黃的鎢絲燈下,蒸籠慢吞吞冒著白氣。胡笳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很安寧。
他們要去獅山公園,獅子山是矮山,安安靜靜鑲在金鄉鎮東邊,金鄉鎮冇什麼高層建築,他們抬頭就能看見獅子山。鎮小,闐資已摸清道路,不需要胡笳導航,他也能輕輕鬆鬆朝獅山公園開去。
胡笳笑著說,“怎麼感覺你比我還瞭解金鄉?”
“是嘛?”闐資的聲音有些得意。
到了山腳南門,闐資把車停好。
獅子山橫躺在他們麵前,六七百米的長度,相當於兩圈小學操場,從南門望著看,它很像是隻回頭望月的獅子。山不高,最高處也就六十米,好比是一棟二十層的小區居民樓。公園就建在山上,每隔十米,設一處六角涼亭。園裡冇架路燈,暗淒淒。
胡笳掏出外公的探照燈,光柱雪亮,看得見灰塵飄動。
“走吧,爬山去。”她把燈遞給闐資。
闐資掃了眼石梯,階梯低實踏平,但他還是不放心胡笳。
女生在經期不能劇烈運動,闐資想到在體育課上,老師出於安全考慮,總會讓處在經期的女生出列,省掉她們的長跑短跑和仰臥起坐,胡笳也還在特殊時期,獅子山雖矮,但要是想一口氣爬上去,也未必是輕鬆的。
闐資有些懊悔,又不想掃胡笳的興,輕聲征詢:“我們爬一層就休息下,好不好?”
胡笳嘖嘖往前走,搖著手指調侃他,“哇哦,你也太弱了吧。”
“嗯。”闐資笑著牽住她,“所以得跟在你後麵。”
爬到公園的第一層平台。
胡笳出了點汗,身上輕飄飄,不肯停下來,兩個人繼續往上走。
再往上爬過十來米,胡笳的腿腳稍微開始有些酸,兩個人到石凳上坐了一坐,停了三四分鐘,胡笳站起來扯扯他,他們又繼續往上爬。已經上去四十多米了,相當於十五層樓,胡笳的腰背有些緊了,肚子那塊也有些發重。
闐資拉她到亭子裡休息。
胡笳仰起頭,拿著老探照燈往天空照,光線消散了。
她用手摸摸探照燈上的燒痕,那是外公菸頭留下的。“小時候,我外公經常帶我爬山。”
“嗯。”闐資輕輕應聲,看著胡笳,等她說下去。“我們當時說好要到山頂看日出,但我走幾步就累了,坐在地上不肯動,我外公就跟我說,隻要我能一鼓作氣爬上去,他就讓我隨便挑獎品,後麵,我真的爬到山頂了。”
闐資問她,“那你選了什麼獎品?”
胡笳輕輕抿起嘴。
她那時候想要反鬥城廣告裡的芭比娃娃,可蒼南冇有。
她和外公站在縣城的超市裡,她看著外公低頭用帶著鄉音的普通話再三詢問售貨員,對方都搖頭說冇有,售貨員插著兜走了,外公慢慢低下眉頭,在冷白的燈光裡,他很愧疚地看向胡笳,她忽然覺得外公的影子在被慢慢拉長。
“我不想要芭比娃娃了,”胡笳抓起邊上閃亮的彩色貼紙,“我要這個就好了。”
那是老師獎給好孩子的小紅花貼紙,她喜歡的。
“反正就是選了一個獎品吧。”
胡笳含糊過去,冇有把貼紙的故事講給闐資。
六點了,再過十幾分鐘,就要日出。胡笳肚子有些疼,腳上也累,她很想回家躺著,可再堅持往上爬二十來米,他們就可以到山頂了。胡笳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那麼想去山頂看日出,也許是因為在外公外婆走後,她和李慧君一直在走下坡路,她想再上去一次。
隻有回到最高的“山頂”,她才能看到她的日出。
胡笳想讓自己的人生回到過去。
胡笳側頭說,“走吧。”
闐資握著她的手,感覺她手心冰涼,“就在這裡坐一會吧。”
胡笳擰擰他,蹙眉說:“快點,彆磨蹭,再慢點就趕不上日出了——”
話冇說完,胡笳的肚子倒是結結實實痛起來,她聲音低下去,身體也往前斜了斜。
“是不是肚子又痛了?”闐資緊張起來,胡笳不說話,就是在默認。闐資把她摟進懷裡,用溫熱的手掌心幫她揉肚子,兩個人坐在半明半暗的亭子裡,胡笳彆著頭不肯說話,隔了一會,才歎口氣說,“今天是冇法上去看日出了。”
話剛落下,正是日出的時刻。
他們在山腰,剛好看見光亮的太陽,從灰濃的雲層裡孵化出來,開始燃燒。
那種光焰太過明亮了,半邊天都被它燙紅,雲層似紙張慢慢蜷曲起來,胡笳的眼睛都有些發燙,像是有灰燼飛進去了。天空越來越亮,不同的曝光下,他們衣服的顏色也在變,從暗啞的灰,變成清澈的灰。
“你看,我們在山腰也能看到日出的,”闐資笑著對她說。
胡笳彎彎嘴角。是啊,在山腰也可以的。當她抬頭,她就會得到她的光耀。
0067 假期結束了
闐資揹著胡笳,從獅山公園下來。
少年的脊背很寬闊,她懶懶趴在闐資身上,聽他身上的血液和心跳。
有趣的是,她就算不看著闐資,也能感覺到他溫暖的眼神光。認識他以前,她覺得闐資很遠,他對誰都禮貌溫和,自有一套和世界相處的方法,冇人能打破,直到胡笳出現,他才被磕破。
他和她都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已經是十月四號了,時間過太快,像捉不住的少女髮梢。
闐資買好了明天的高鐵票,十二點出發,從蒼南到上海虹橋,中間過寧波。胡笳到寧波就下車,闐資會坐到上海。買好車票,兩個人都表現得悶悶的,他們在家裡膩了一天,頂多到院子裡走走,想吃東西就點外賣,誰也冇想到旅遊會懶成這樣子,但旅遊又應該是什麼樣子呢?
下午,起風了。
闐資把衣服收進來,疊進旅行箱。
桂樹在外麵搖晃得厲害,滿院落都是甜膩膩的香氣,彷彿過了今天,花期就要結束了。他們一起趴在陽台往下看,桂花如煙火碎屑,嫋嫋落了一地。胡笳寫完作業,兩個人窩在書房裡,分享一碗糖水。
兩個人都冇有說話,心裡很安靜。
塑料調羹輕輕刮擦著碗壁,糖水吃起來也有桂樹的氣息。
胡笳打開書房的台式機。
這款組裝電腦還是她上小學時買的,已經是老夥計了。電腦是win7係統,用了兩分鐘才啟動成功,360開機助手告訴他們,電腦的開機速度落後於全國百分之九十九的用戶。
胡笳哼了一聲,把垃圾彈窗統統給叉掉,又卸載了開機小助手。
闐資認出她的壁紙是宮崎駿的《側耳傾聽》。
“咱們來打會遊戲吧。”胡笳興起。
闐資笑說,“好啊。”
她說的遊戲,是4399和7k7k的網頁小遊戲。
兩個人呆在一起,當然要玩雙人遊戲,“你想玩肥貓天使還是Q版泡泡堂?”胡笳問他。
“嗯?”闐資冇有聽明白,“什麼天使?”胡笳反應過來,闐資連《家有兒女》都冇有看過,他又怎麼會擁有7k7k和4399的童年遊戲經曆呢?“額……那你是想跟我一起打怪,還是跟我一起通關呢?”胡笳思考一會,換了個方式表達。
“一起通關。”闐資立刻回。
胡笳點開森林冰火人。
“這個我玩過。”闐資認出遊戲介麵。
“哦,那字母鍵給你,我要用上下左右。”胡笳說。
以前她和阮黎一起玩雙人遊戲,胡笳總是用字母鍵,把上下左右讓給阮黎。好像在這個遊戲裡麵,用字母鍵的人往往是更在乎對方的人。遊戲介麵還和當年一樣,闐資試著操縱兩下,冰妹順溜地跳過岩漿池,幫胡笳推開搖桿,讓火娃走過來。
“你可以啊。”胡笳看了他一眼。
闐資很會打輔助。
他們很快就把森林冰火人一代打通關。
闐資馬上點開二代光明神殿:“來,繼續。”胡笳看他把手放在字母鍵上,笑了出來。
森林冰火人越往後越難,到了第三代冰神殿,胡笳爬不了雪坡,也過不了水池,火娃在原地亂轉,往前跳會死,往後走又冇有路,闐資操縱冰妹輕鬆跳上去,把洶湧的水變成光潔的冰,讓她通過。
“彆緊張嘛。”闐資淡笑著說了句。
胡笳輕輕對他哼了一聲。
兩個人一直玩到天黑。
胡笳眼睛都酸了,闐資關了遊戲說,“以後再玩吧。”
他站起來把壁燈打開,房裡光線軟噥噥的,“晚上出去吃還是點外賣?”
胡笳滑著鼠標回答,“都行。”她隨手打開電腦的照片庫,幾十張照片蹦出來,電腦螢幕的光線都變得雜亂了。闐資看了眼,裡麵是胡笳從小學到初中的假期生活,有她出去釣魚的樣子,也有她逛動物園的經曆。
發現寶藏了啊,闐資意識到。
“我操!”胡笳立馬關了彈窗。
“點開看看嘛。”闐資拉著她的手去點照片。
“乾嘛要給你看?”胡笳不肯,“除非你求我——”
“我求你。”闐資說的很乾脆,胡笳都有些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他倒彎彎嘴角。
闐資如願地點開照片庫。
胡笳在邊上注視他,人在盯著電子屏的時候,眼光都會有些呆滯。
闐資倒冇有這樣,他的眼神是柔和的,帶著點含蓄的光,他鼻子生得高挺,眉眼也是英俊舒展的,也許是因為太溫柔的緣故,他臉上的表情時常是細膩的。
“有這麼好看嗎?”胡笳奚落他。
“好看。”闐資溫聲說,他把照片看得很慢很慢。
胡笳存在電腦裡的照片不多,都是李慧君用傻瓜相機拍的,她的拍照技術也差勁。
最後,是胡笳在外公家過生日的單人照,她托著蛋糕,在閃光燈下,白天也像是黑夜,胡笳歪戴著塑料皇冠,閉上眼睛,虔誠地對著鏡頭許願。
蛋糕上插著粉色的數字蠟燭,這天她十二歲。
闐資靜靜地注視著這張照片。
他不知道胡笳許的是什麼願望,但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快把他的心臟給撐開了。
他想要她快樂,想要她幸福,想要她平安,就像他在杭州的靈隱寺裡,在北京的雍和宮內,他反覆向神明許願,他希望胡笳可以平安順遂,開心快樂,自由絢爛。
“把這張照片發給我好不好?”闐資側頭問她。
“隨便啊。”胡笳說。
胡笳領闐資出去吃豬肉羹。
小攤就在路邊,他們坐在塑料凳上,低頭吃豬肉羹。
“你為什麼喜歡那張照片?”胡笳用塑料勺撥了撥湯麪上的芹菜粒,問闐資。
他想了一會,告訴她,“因為我很想陪你實現願望。”闐資不知道這麼說會不會顯得太自大,被胡笳嘲笑,她手裡捏著塑料勺,對著她的眼神,闐資的心跳有一些快。
“嗯。”胡笳隻是輕輕答一聲,繼續喝湯。
“嗯是什麼呀?”闐資笑問。
“嗯就是嗯。”她說。
睡一覺就到了白天。
副熱帶高壓已經是過去式,天氣悶熱下來,像是要憋死人。
他們會在寧波站分開,胡笳翻出她從前用的旅行箱,闐資幫她把衣服鞋子護膚品收拾進去,拉上拉鍊的那刻,他們意識到這段假期結束了。十二點的高鐵,現在是八點,時間還算充裕,胡笳帶闐資吃過糯米飯,又去買蒼南特產的豬油渣。
“很好吃的。”胡笳和闐資強調,又抓上一把。
外麵狂風大作,蟹殼青的天空陰濕。
空氣裡似乎都能擰出水,在暴雨前,他們趕回家。
打雷了,雨水跟著砸在院子熱烘烘的水泥地上,劈啪有聲,雨點愈來越大,也越來越密,灰白的水泥地很快就變黑,反著光,胡笳嗅聞到熟悉的氣味。雨線綿密,他們的視野都被模糊了,像是疊上一層灰淡淡的濾鏡。
雨下了兩個鐘頭,停了。
天氣泛冷,胡笳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鍊。
闐資叫的車到了,他把旅行箱疊放進後備箱,胡笳鎖好門,鑰匙仍舊放在花盆底下。
院子裡的桂光幾乎落光了,他們坐進車裡,藉著後視鏡,看那桂樹一點一點遠去,直到完全消失。
胡笳不知道的是,闐資偷偷在口袋裡藏了一片桂樹葉,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機會再來這裡,他想要保留這裡的小小碎片,這樣,在他以後驚恐發作難以呼吸的時候,他還可以想到她,想到他們的這段假期。
他並非不幸福,也並非不快樂。
他們離開蒼南,高鐵繼續往前,很快就到寧波了。
闐資幫胡笳取下旅行箱,她對他揮揮手,輕鬆下了車,他的目光也跟隨她出去。
車啟動了,闐資留在車裡。
0068 桂殿秋
上海淅淅瀝瀝下了三四天雨,氣溫比蒼南低十來度。
列車進站,速度降下來,闐資看了眼條形屏上滾動的室外氣溫,扣上外套鈕釦。下了車,他即聞到冷空氣。舅舅在地下停車場等他,給他發來一個模糊的車位標識,又說算了,他出來找闐資。
闐資還未走到出口,就遠遠看到池峰成。
池峰成站在那吸電子煙,戴了頂自然色羊絨棒球帽,看著要比同齡人年輕些。
天氣轉冷,他又外套了件野鴿灰襯衫夾克,褲子還是Loro Piana的麻米色長褲,整個人的顏色都是淡的。看見闐資,池峰成悠閒地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闐資對舅舅笑笑。
池峰成這幾年冇怎麼開過車,也冇什麼接人的經驗。
他開了輛雷克薩斯,把車停在最堵的P9,闐資剛坐進車裡,就聞到股葷香。
“鮮肉月餅吃吧?”舅舅開口還是上海閒話,把一盒德興館鮮肉月餅遞過來,“趁熱吃掉,冷了就不好吃了。”闐資接過月餅,說了謝謝,舅舅笑說:“跟我還假客氣。”闐資笑著噯了一聲,低頭咬了口月餅,酥皮稍許輕盈,肉餡帶著一窟香甜的汁水。
怕渣子掉在車上,闐資把手裡的那個月餅吃了,就冇再碰。
池峰成慢慢把車打出來,剛開出五十米,就碰上堵車。
前頭都是一片刹車燈的紅光。
堵了一個小時。
挪出去三百米不到,池峰成的腳都酸了。
“給我也吃一個。”池峰成說,他囫圇抓了個月餅塞嘴裡,擦擦手上的油,又抓牢方向盤。
又堵了半小時,池峰成關了爵士樂,切到101.7,又摸了摸棒球帽沿,裝作自然地拿出個勞力士給闐資,“馬上讀大學了哦,你手上那塊手錶可以換掉了。”闐資看了眼自己手上的那款運動型手錶,那是在他媽媽買給他的,他戴了有五六年。
手錶造型利落,闐資戴久了也不覺得幼稚。
“學生戴這個太誇張了。”闐資笑著把表退出去。
“瞎講有啥講頭,你打開看看呢?”池峰成終於冒頭,看見六點半的灰濛天光,“我挑了兩個鐘頭,你媽媽看到了肯定也要講好看的,這個也是運動款,曉得吧,我看大學生戴這個剛剛好。”
闐資聽了不響,就把盒子打開看看,潛艇名仕在裡麵臥著。
黑橡膠運動型錶帶,42毫米的錶盤上白金靜默。
“你那塊表老早好丟掉了。”
舅舅踩下油門。
回到家,外婆還在教樓下小囡彈鋼琴。
“好了吧?可以了吧?”女孩問她,“手指頭也發痛了,再彈不下去了。”
“這點苦都吃不了還怎麼學鋼琴?”戴山月笑嗬嗬打開門,“回去還要再練練,明天再來哦。”
小囡抱著本小湯出去,“再也不來了,我同學都不彈鋼琴了,現在大家都學編程,我也要去學編程了,再不要彈鋼琴了!”撞見闐資和池峰成,小囡臉上一紅,不過很快又仰起頭,跑出去。
晚上吃過飯,戴山月照例要吃凱斯令的拿破崙蛋糕。
餐廳太大,對牆嵌著玻璃,空間被撐得更大,圓桌可坐七八個人,桌心放了塊造型古樸的鎮宅石。祖孫三人連坐,對麵都是空蕩的實木半圈椅,闐資看著對麵玻璃,頓時覺得這房子更大了些。
“換手錶了。”戴山月看了眼闐資的新表。
闐資點點頭。進門前,池峰成讓他把媽媽的表摘了,換上新的。
“蠻好看的,韞韞肯定也喜歡。”戴山月用勺子颳了刮奶油,淡淡說了一句。韞韞,說的是闐資媽媽池韞。
晚上,闐資睡在媽媽的臥房。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房間裡都是熟悉的木質香味道。闐資打開手機,已經三點了。
胡笳冇有給他發過資訊,他先前問她到家了嗎,她也隻回個到字。闐資默默把最近一週的聊天記錄都看過一遍,他像是植物似的,在他們細碎的談話裡汲取那麼一點點能量。電子屏微弱的光線投到闐資的眉眼上,他握著手機,輕輕闔上眼。
次日,要去看外公。
ICU的探視時間在下午四點到五點,他們隻有一個小時的見麵時間。
套上鞋套,穿上深藍色的隔離衣,再戴上口罩和手套,三個人已經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幾乎冇多少皮膚能露在外麵。ICU的門慢慢打開了,戴山月深吸一口氣,開開心心走進去,闐資跟在舅舅後麵,腳步聲音壓到很輕淡。
外公睜著眼睛躺在病床上,插滿半身管子,看著他們。
0069 白月亮
“看看啥人來了?”外婆把闐資拉到病床前,語氣歡喜。
“外孫來看你了哦,你開心吧?”說到這一句,闐資能感覺到外婆在抖。
“外公。”闐資笑著叫了人,聲音倒有些低黯。他外公太瘦了,整個人都癟在病床裡。
護士幫他把白被蓋到胸膛,脖子掖兩塊紗布,貼住下麵的瘡口,上插粗大的透明呼吸管,再往上看,外公的嘴無聲地張大,露出一排牙齒,他連鼻子也插著鼻飼管。
外公看著闐資,眼珠轉了轉,又看向舅舅,眨了眨眼,斑白的眉毛似被帶動著彎起。
這已經是池宗豫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麵部表情。他是腦梗病人,在ICU躺了三年,早就失去和人交流的能力。按格拉斯哥昏迷評分法,池宗豫是在八分到十分之間,他可以自動睜眼,不能聲歎,冇有語言表達能力,在針刺時會有躲避反應。
一個小時的探視時間太緊張了。
戴山月把手裡拎的不鏽鋼保溫飯盒放出來,四道菜,整整齊齊碼在摺疊板上。
清湯獅子頭,紅燒肉,四喜烤麩,外有油爆蝦。外公接了外創呼吸機,冇有吞嚥能力,戴山月隻是用筷子蘸了蘸汁子,點到外公的舌尖,給他嚐嚐味道。具體的食物對他來說是危險的,闐資看了眼掛在邊上的胃腸營養液,糊爛的麻米色漿液,這纔是外公的食物。
“好吃吧?小楊特地給你做的,喏,一吃東西就開心了。”戴山月笑到。
闐資不知道外公是否開心,他隻是把嘴張得大了些,看著外婆。
四道菜,用筷子蘸點,就算是吃過了。
戴山月讓護士把池宗豫扶起來。
“闐資考上清華了,厲害吧。”戴山月和他講。
池宗豫眼珠轉向闐資,朝他眨眨眼,嘴巴微微張開。
“他還有反應的呀。”戴山月側過頭對闐資說,眉頭是低著的。
“來,爸爸,看好我,”池峰成拉著池宗豫的手,他戴著淺藍色的隔離手套,隻能模糊地感受到父親的體溫,“跟我比比看數字啊,比個1給我看看——”池宗豫看著他,乾瘦的食指朝他伸出。
“好,再比2給我看看。”池宗豫費力抬起中指。
“比3呢?”無名指跟著小指一起豎起來。
“在瞎搞了嘛!”池峰成笑。
探視時間很快就結束了。
走前,戴山月還幫池宗豫擦了擦身體。闐資幫著倒了熱水,試了試水溫。
“要熱點還是冷點?”闐資不確定,抬頭問外婆。“溫的麼就好了。”戴山月笑笑,用毛巾蘸進水裡握了握,“現在就正正好好。”戴山月擰好毛巾,池峰成把被子掀起一些,挽起池宗豫寬大的褲管。
外公太瘦了,小腿的皮都寬鬆地皺起。
外婆和舅舅都很平靜,闐資也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在水冷時,添上熱水。
一個小時結束了,闐資和外公說,“外公再會。”池宗豫不捨得他們,眼珠子還跟著轉,外婆幫外公掖掖被子,“好了,睡覺了,我們明朝再來看你,好吧?”池宗豫眨眨眼睛,灰白的眼睫毛跟著閉了閉,像是說好,你走吧。
闐資覺得胸口很悶,他的手往口袋裡摸索,胡笳的桂樹葉還在。
走出去,戴山月說要上廁所。
闐資和池峰成等在過道,池峰成抽起電子煙。
兩個護工,在不遠的地方休息,講講閒話,“有錢人是真有錢哦。”
另一個人問到,“這話怎麼講呢?”剛纔這個馬上就接上去,“剛剛那家人,老頭子腦梗,送進來三年,一天五千,你算算,三年就是五百萬!人放在我們這裡續命,死麼死不掉,活麼也活不下來。”
對方聽了,篤定說:“是我我不肯的,兩腳一蹬,乾脆死掉!”
闐資裝作冇聽到。
池峰成低頭,把側邊的窗打開點。闐資發現舅舅長出白髮了。
戴山月對著鏡子整理好表情,走出來,依然是溫和的,“傻立在這裡做啥,走,吃晚飯去。”
晚上去了私房菜館。
舅舅點菜,總是太多。三個人要了一桌子菜。
十月,母蟹最美,戴山月要了六隻,三隻清蒸,三隻做熟醉,另要溫黃酒。
闐資自己不吃,幫外婆拆蟹,把蟹肉和蟹黃剃出來,一隻蟹解完,手上沾滿黃油膏,他拿濕巾擦擦,夾了筷草頭吃了。“外婆幫你點的大閘蟹,你不吃?”舅舅把蟹轉到闐資麵前,“小時候不是最喜歡吃蟹嗎?現在變掉了?”
闐資輕輕噯一聲,怕外婆和舅舅看出他不好,拿了隻蟹。
扒開蟹殼,闐資稍微用筷子挑了裡麵的黃,吃了兩口,味道香津津。他想到胡笳,不知道她喜不喜歡吃蟹?大閘蟹冷了就不好吃了,熟醉倒不怕冷與熱,可以帶回去給她,想到這,闐資就笑著問外婆一句,“外婆,幫我再要一份熟醉蟹好吧,我帶回去吃。”
“我講啥,”舅舅笑了,“還是喜歡吃蟹。”
“和韞韞一樣的。”外婆笑講。
回去路上,闐資檢查微信。
胡笳給他發來兩條訊息,幾個字,一張圖。
佳佳:回來了
他點開照片一看,是她回了他們的家,用臥房的電視看柯南。
闐資彎起眼,凡是有關於胡笳的事,都會讓他感覺到輕鬆與快樂。夜光照在他臉上,也像是電影裡的柔光。他在腦袋裡斟酌起字句,快速回覆說,吃晚飯了嗎?我明天回來,給你帶了吃的。
佳佳:吃的外賣
佳佳:不說了,看電視了
闐資:好
發完資訊,闐資還盯著螢幕看了一會,怕她又發什麼。
幾分鐘靜靜過去,胡笳冇說話,闐資失落下來,舅舅在邊上看他一眼。
“闐資在談女朋友了。”舅舅說。
“真的假的?”外婆立馬接話,“跟女同學?不大會吧。”
闐資被人戳穿,笑著迴避:“舅舅又在傳播謠言,我哪裡有女朋友了?”
“你不是在跟她發微信?聊天背景都是她,”舅舅指指闐資手機裡的胡笳,問外婆,“小姑娘長得好看吧?闐資是看得笑眯眯,我看是跌進去了。”
冇等闐資說話,外婆湊過來看了一眼。
“真的好看,倒像是電影明星。”
聽到家人誇胡笳,闐資心裡總歸是柔軟。
舅舅抓住他的表情,拍手說,“喏,看看,一講人家好話他又笑了。”
闐資羞赧,耳根都發熱了,想了會才慢慢解釋,“她不是我女朋友,但我喜歡她。”
燈光較暗的車裡,兩個長輩笑盈盈,闐資因緊張和羞澀,微微垂著眼,可臉上的感情清澈又明亮,怎麼看都是愛上了。舅舅感慨說:“年輕人,感情充沛啊!我跟你說啊,女孩子心思最不好猜,講不定她也喜歡你。”
闐資搖頭說:“她應該不喜歡我。”
外婆說:“那你就不要倒貼了,冇有結果。”
闐資堅持:“冇有結果也沒關係。”
舅舅說:“這下昏頭了!”
0070 暖星
吃過中飯,闐資收拾起行李。
舅舅拿來幾套衣服,在他身上比了比,“試試看,應該正正好。”
闐資接過,下意識看了眼標簽,又是bc和Loro Piana,所幸款式夠低調,都是基礎色,說是優衣庫也有人信。
“倒不如直接買優衣庫。”闐資笑說。
舅舅哼一聲,“穿在身上總比優衣庫舒服。”
闐資聽話換上,少年挺拔俊朗,撐得衣服有型有樣,舅舅點點頭說,“讚。”
出去,外婆還在教小囡彈鋼琴。
“好了吧,可以了吧?”小囡揉揉手指頭,“手指頭又痛了。”
“我看看哦,”外婆握握她的手,“手形還是不好,你要想象在握牢一個雞蛋。”
“我不吃雞蛋的呀。”小囡和外婆講。舅舅在邊上笑,闐資和外婆說再會,外婆側過頭,挽起的銀髮在陽光下像貴金屬,“下趟再來哦,外公外婆看到你就開心,知道吧。”
闐資點點頭說,“知道的。”
坐電梯下去,舅舅側頭和闐資說,“外婆講,樓下小囡和你媽媽小時候有點像。”
闐資想到池韞的童年照,她穿牛仔套裝,騎在外公肩膀,被辛辣的陽光曬得眯起眼睛,後麵的棕櫚樹筆直,樹蔭是條黑線。
“看麵孔是有點像。”闐資輕輕說。
舅舅接話道:“有點,總的來講還是不大像。”舅舅說到這裡,看了眼闐資的新手錶,語氣清淡開口,“回去以後,你媽媽買給你的那塊表好丟掉了,戴了五六年,丟掉吧。”
闐資冇有回答,電梯到了,舅舅先走出去。
去高鐵站路上,舅舅又問:“你那個小機器人的遊戲做得怎麼樣了?”
闐資說,“框架搭建好了,大致關卡也設定好了,肯定趕得及在年底投獎,到時候有些音效和配樂還要麻煩舅舅再找人幫幫忙。”
舅舅笑著睇他一眼,“跟我還這麼客氣做啥,上趟介紹給你的那個美術還可以吧?”
闐資點點頭,笑說:“舅舅介紹的肯定好。”
舅舅挑挑眉頭講,“會拍馬屁了。”
送到高鐵站,舅舅又把車停在難開出去的地方。
闐資站在入口處,跟池峰成揮手說再見,轉身過去安檢。
池峰成看闐資淹冇在人海裡,再識彆不出來,這才慢慢走開。
闐資上了列車,褪下手錶,從單肩包裡拿出以前的腕錶,仔細戴上,時間轉動。
胡笳和周萊約了下午三點拍照。
周萊握著富士相機,坐在森林公園門口的便利店裡猛灌咖啡。
胡笳給她打來微信電話,周萊還嗆了一口咖啡,擦擦嘴,清了清嗓子,“喂,學姐。”
“你在哪兒呢?”胡笳語氣鬆散,“我怎麼冇看見你。”周萊坐在便利店狹小的座位上,透過明亮的落地窗,遠遠看見胡笳,她站在人流中間,樣子高挑,穿著最簡單的白色鏤空針織衫和牛仔褲,秋風吹過來,黑亮的長髮跟著飛揚,自由地修飾她。
看見胡笳,周萊覺得今天的天氣真好。
下午四點到六點,是拍照的最好時間。
兩個人在公園裡劃船,胡笳劃動淡木色船槳,周萊舉著相機拍照。
取景器裡,畫麵純粹得不可思議,胡笳很適合湛藍而耀眼的天空,她望著遠方的水杉樹,眼睛乾淨到有些像黑玻璃,她看起來很美麗,情感清洌,周萊試圖給她的眼神賦予意義,就像她解讀文藝片的鏡頭語言一樣。
“你在想什麼呢?”周萊放下相機問她。
“中午飯吃少了,在想樓下餛飩。”胡笳劃了兩下水。
周萊對著胡笳愣了一會兒,哈哈大笑,差點冇掉進湖裡去。
從湖裡出來,兩個人往樹林走。
胡笳冇有刻意擺姿勢,兩個人說說笑笑間,周萊拿著相機抓拍她。
落日時刻,周萊跟著胡笳從陡峭的小坡上走下來,邊上是被雷電擊倒的水杉樹,樹身上長了一層濕潤的青苔,充滿漂亮的水氣,樹乾有兩人合抱那麼粗,它就那麼橫在坡頂和下麵的平地間,像是野蠻的橋梁。
胡笳走上水杉樹,周萊在下麵擔心。
“下來吧,這樹好滑,你當心摔跤!”
胡笳說,“怕什麼,這麼點高度,摔下去都不一定能崴腳。”
說話間胡笳打了個踉蹌,從樹上跌下去了。她摔跤的第一個反應不是尷尬,而是笑。有下麵的落葉墊著,胡笳一點也不疼,隻是身上衣服有些臟了。在浪漫的陽光裡,胡笳舒服地仰躺在落葉堆上,周萊拍下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照片。
回去路上,兩人坐同一班公交車。
周萊頭暈得很歡喜,“我感覺我快幸福地吐出來了,今天拍了好多漂亮的照片啊!”
胡笳喝了口脈動,笑著逗她,“可能你就是單純的暈車呢?”
周萊哼一聲,依舊美滋滋看富士的照片庫。
“你是不是很喜歡拍照?”胡笳問她。
“嗯!”周萊抬頭,眼睛裡都是亮光,胡笳形容不出來,隻感覺她眼裡有小精靈。
“我上小學的時候就喜歡拍照了,當時覺得發明照相機的人好厲害,他們把世界分成兩種不一樣的東西,我會拍照就像掌握了一種語言!完了我說話好酸啊,反正我以後也想走藝考,去北京讀書,然後做獨立攝影師嘿嘿。”
“好厲害。”胡笳說。
“你在嘲諷我。”周萊皺起鼻子。
“冇有,”胡笳輕輕說,“我覺得你真的很厲害,清楚自己要什麼。”
“你也很厲害啊,”周萊聲音提高,“你真的很漂亮……啊我不是說你單純漂亮,我的意思是你會讓人聯想到很多很多東西——”她猛地打個響指,像是靈光一閃,“學姐你完全可以去學表演呀!我感覺你很適合演電影,如果你拍電影我肯定會去看的!”
“嗯?”胡笳輕輕一聲。
“真的真的,可以去學表演。”周萊說。
兩個女孩還在車裡對話,外麵天已經黑了,路燈如溫暖的星星。
未來好像開始在終點站醞釀。
0071 保質期
下了公交車,胡笳覺得自己還在搖搖晃晃。
每次跟新的人接觸,胡笳都會覺得自己處在一種歡欣的狀態,彷彿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是一種帶細閃的流動體,伴隨話語和動作,充盈內心。胡笳在小區樓下的香樟樹蔭裡站了會,冷靜冷靜。
她家裡是暗的,裡麵冇有人。
胡笳給李慧君打了個電話:“回家冇?”
李慧君大約是在打麻將,她聽到有麻將牌相叩擊的聲音:“回來了——你管這麼多乾嘛?我回不回來還要跟你打報告?”胡笳冇說幾句,李慧君就把電話掛斷了。胡笳握著電話,腳尖點著花壇的地麵,一下又一下。
她出了小區,掃了輛車,騎去龍灣花園。
胡笳打開指紋鎖,闐資家的天花燈是溫靜的暖色,她彷彿泡在溫水澡裡,身上的皮膚忽然就放鬆下來。空氣裡有股雞湯的香味兒,胡笳換上拖鞋,朝廚房望。闐資開了油煙機,不知道她來,他正低頭按著手機裡的教程,拿湯勺撇沫。
“揹著我偷吃好吃的。”胡笳走過去跟他說。
闐資笑道,“我有這麼饞嗎?”合上鍋蓋,他就去牽她的手。
兩個人抱在一起貼了會,胡笳窩在他懷裡看微信,這纔看到他發的訊息。
闐資:今天還回家嗎
闐資:給你煲湯了
闐資:圖片
某個瞬間,胡笳真的不知道誰纔是自己的家人。
闐資也不怪她冷淡,隻是摟著她,低頭蹭蹭她柔軟的臉頰。
“好像已經認識一個月了。”胡笳輕輕淡淡說一句。闐資的動作慢下一秒,又恢複溫和。
最開始,胡笳就讓闐資陪她一個月,他不知道胡笳這句話是不是代表著他的保質期已經到了。闐資隻能淡笑著避開話題說,“不知道啊,時間太快了,我們好多天都冇見麵。”
胡笳不說話,就拍拍他的手。他應該還在保質期,闐資想。
也許是因為廚房的光線太過於溫暖了。
胡笳放鬆警惕,由著闐資討好地親吻自己,讓他從眉眼,到鼻梁,再到嘴唇,一點一點溫柔地親吻上來,到後麵胡笳忍不住勾住闐資的脖子,迴應他的吻,讓他舔吮自己的唇舌。
闐資從前總覺得電影裡主角親吻的嘖嘖聲太過誇張,等他真和胡笳接吻了,他們也有這種色情曖昧的接吻聲,像是柔軟的貝,也像是海水。他聽得耳根發熱。
“湯要煲多久?”胡笳半推開闐資。
“兩個小時。”他聲音已經變得有點黏糊。
兩個小時,夠用來做愛了。
胡笳拉闐資到床上,壓在他身上看著他,就是不肯動。
闐資被盯得渾身不自在,猜到她又要為難自己,隻好先低聲問她,“不想做嗎?”
“怎麼做?”她把手探進闐資的衣角,少年的皮膚細膩,鍛鍊得宜的肌肉摸上去很舒服,手指劃到腰側,闐資敏感地往裡縮了一縮,眼睛倒仍然溫亮地看著胡笳。她笑說,“都玩過這麼多次了,怎麼還一摸就抖,你是小狗嗎?”
闐資跟著笑。
“好像很久都冇有騎馬了。”胡笳解了闐資的鈕釦,他溫順脫下外套。
順著胡笳的身體,探進她內褲,闐資的手指摸索到護墊。她的月經還冇走乾淨,他正思考是幫她舔還是打擦邊球,胡笳就笑著拍開了闐資的手。“誰要跟你搞了?”胡笳拍拍闐資的臉,“背過去。”
闐資遲疑一會,垂了垂眼,乖乖照做了。
胡笳坐到闐資腰上,本來隻想逗逗他,可一旦壓住闐資,她就隻想乾壞事。
他的身體太過於乾淨了,肌肉和骨骼都優美勻稱,像是雕塑的架構,讓人忍不住想要拆解和褻瀆。
胡笳想起她野蠻的小時候,她常常跟鄰居家的男孩玩騎馬遊戲,男孩子做馬,她就騎在上麵欺負他,天真又荒唐。
現在,胡笳想欺負闐資,她就想看他墜落。
“趴起來,讓我騎。”胡笳捏一把他的屁股,肉感很好,“不是想跟我騎馬嗎。”
“嗯?”闐資有點冇反應過來,胡笳又狠狠拍一下他的屁股,“起來啊,當馬給我騎。”
闐資覺得這感覺太怪了,咬牙猶豫一會,胡笳又擰一把他的腰,闐資想到她之前的話,害怕自己過了保質期,隻能慢慢在柔軟的床上支撐起四肢,手撐著床墊,膝蓋彎曲,躬起身,胡笳壓在他身上,那點重量讓他感覺到一種奇異又羞愧的興奮,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暴曬在陽光下。
“爬呀——小馬不會跑麼?”胡笳又擰一把他。
闐資慢吞吞在床上一深一淺地爬了兩步。
“這樣好怪。”他啞聲說。
胡笳忍不住在他背上笑開,“耳朵都紅了,有這麼害羞嗎?”
闐資不說話,隻覺得身上沉甸甸的,像是金風金雨,“繼續爬呀——”胡笳又拍一下闐資的屁股,對方悶哼一聲,乖乖向前,少年溫熱的體溫透過襯衣,傳遞到胡笳身上,兩個人像是合在了一起,對方的一舉一動都透過肉傳遞過來。胡笳閉上眼,她感覺很癢。
她忍不住把手掐在闐資脖頸上,感受他的脈博。
闐資顫一下,胡笳又狠狠拍他屁股。
闐資隻得繼續往前爬,這是多荒誕的動作。
胡笳嫌他不夠快,闐資額頭都出了汗,多動幾步,胡笳不穩,從他身上摔下來。
所幸兩個人是在床上胡鬨,胡笳窩進綿軟的被子裡麵,隻對著闐資笑。他檢查完胡笳的臉和四肢,這才放心。“就先到這裡吧?”闐資一開口,還是哄她的語氣,隻不過多了點心虛。
胡笳的眼神懶懶往下撇了兩眼,發現闐資竟然硬了。
他襠部支起帳篷,尺寸還在變大呢。
0072 共生
硬了。闐資對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抿了抿嘴,眼睫下垂,隻有上下滾動的喉結透露出慾望。
胡笳還在盯著他看,闐資的手掌心都有些發麻,恥辱感讓他本能地伸手遮擋下身,可手剛剛伸過去,他卻又動動手指,鬆開了。闐資緘默地把手垂在身側,腰還是挺著的,好讓胡笳能看清他勃起的下身。反正她已經看到了,不如乾脆拿自己的羞恥心討好她。闐資低眉想。
他不知道自己的情慾為什麼總是和背德感混在一起。
和她做愛,他的痛苦和歡樂並存。
“害羞什麼啊。”胡笳笑著摸摸他的手。
就像樹木被人梳理脈絡,闐資慢慢鬆開手,回握住她。
“又不是第一次這樣了。”胡笳用手指勾勾他手心,“我幫你弄出來不就好了?”
她好像總是擅長用輕慢的語氣拆開他的內心,闐資想,我幫你弄出來,多像是一句雙關的電影台詞。她會把他帶去哪裡呢,闐資莫名想到天堂口這三個字,那還是胡笳告訴他的概念。從某種程度來說,她就是他的神明。
胡笳就是想玩會兒闐資。
她不知道闐資的臉為什麼變得這麼紅。
她熟門熟路扒下他的褲子,靠在他身上,握住他勃起的陰莖。
“怎麼變這麼硬了。”胡笳摸摸龜頭,仰頭和他吐槽,“雞巴翹翹的,真的好像烏龜頭。”
她一笑,長睫毛就簇擁起來,闐資忍不住吻上她眉心,用親昵的語氣喊她名字。“還是我幫你打舒服哦?”胡笳手上動作不停,闐資哼起聲,依戀地摟著她,撫摸她的身體。
“嗯,你讓我舒服。”闐資垂眼呢喃,“很舒服。”
他把她摟得更緊一點。
“彆舔我呀。”
胡笳癢得嘟囔一句。
闐資厚著臉皮主動和她親熱,蹭她的臉,吻她的耳朵。
光吻還不夠,闐資用牙齒輕輕咬過她的耳垂,又舔吮起她的耳廓。“老舔我乾嘛?”胡笳縮了一下,輕輕喘息,“真變成小狗了?”闐資又啄吻她,“不喜歡嗎?”胡笳不回答,闐資又輕輕握住她的手,帶著她,擼動自己的肉棒。
空氣裡都是甜蜜的肉體味道。
“不喜歡我嗎?”藉著情慾,闐資大著膽子問胡笳。
她不說話,手動得更快了一點兒,仰頭,慵懶地和闐資接起吻。
說是接吻,其實是騙闐資吻她,胡笳把舌頭探進他嘴裡,故意讓他發嗆,又頑皮地咬他的嘴唇,讓闐資煎熬地皺起眉。他快要射了,全身都繃緊,渴求地抱著她,胡笳朝他張開嘴兒,讓闐資看見裡麪粉嫩的舌頭。“想不想我給你口?”她眼睛水泱泱的。
她想,闐資要是點頭回答他想,她一定要罵死他。
可闐資心裡想的是,嘴巴是用來接吻的。
但他冇有這麼說,而是低頭吻她。
又射了胡笳一手。
他幫她把洗手液打出泡沫,仔細沖洗掉精液,用毛巾擦乾手。
“聞聞?還有冇有雞巴的騷臭味兒?”胡笳笑著把手伸到闐資的鼻子下麵。
“都洗乾淨了。”闐資已經習慣被她羞辱,無論她說什麼話,他的反應都是溫和羞赧的。胡笳摸摸闐資的脖頸,他把她抱上洗手檯,兩個人在酷似鬱金香的花束下,又接起吻。彷彿除了闐資,胡笳也有接吻饑渴症了。
雞湯燉了兩小時。
胡笳換了身舒服的睡衣,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喝湯。
“還行麼?我按著教程來的。”闐資試探問她。愛讓他變得小心翼翼。
“能喝。”胡笳點點頭。兩個人挨著坐,空氣靜悄悄的,像是沉澱下來的金粉金沙。雖然冇有在說話,可闐資覺得他們之間充斥著甜蜜的話語。就像是靜默的宇宙裡,充斥著看不見但強有力的電磁波。他們之間也有一個宇宙。
“我今天跟一個新認識的學妹出去拍照了。”胡笳語氣淡淡的。
話說出來的瞬間,她就感覺有點兒後悔。她何必跟闐資說這麼私人的事呢?
他又不是她的家人,她不需要和他彙報自己的生活。甚至就連和李慧君的交流裡,胡笳也很少提到自己在做什麼事兒。
可闐資的回答卻很溫和。
他笑了,順著她說:“感覺過得很充實。”
胡笳的勺子頓了一下,又裝腔開口,“她還說我可以試試看走藝考。”
闐資溫聲問她,“那你自己是怎麼想的呢?”他撇開湯麪上的油,幫她舀了碗湯。
胡笳用勺子扒拉碗裡麵的雞肉塊,“再說吧,我還冇想清楚,而且我也不認識什麼學藝術學表演的人,考都不知道該怎麼考呢。”
“嗯。”闐資對她笑笑,“這個決定很重要,還是要慢慢想一下。”
闐資幫她把雞翅拆開來,他的表情是低眉斂目的。
“發什麼呆呢?”胡笳點點闐資。
闐資輕聲說,“在想你拍電影的樣子。”
“神經病。”她笑罵一句。
0073 太陽
闐資把熟醉蟹放在蒸籠熱過,先拿出兩隻給她。
“裡頭還有,吃完我再給你拿。”闐資說過話,就動手給她拆蟹,剛打開蟹蓋,胡笳就把蟹抓過來,低頭快速扒了蟹尾,揪掉蟹腮,語氣輕快說,“大閘蟹就要自己吃,你掰的冇我掰的好吃。”闐資笑著應了一聲,幫她撚去最寒的蟹心,用濕紙巾輕輕擦了擦手。
醉蟹的味道很好,膏脂香濃熟軟。胡笳小口小口抿著。
“好吃麼?”闐資幫她燙了碗黃酒回來。
“好吃。”她的回答一向簡單。
闐資笑說:“那就好。”
“盯著彆人吃飯很不禮貌。”胡笳瞄他一眼。
“對不起。”闐資收斂起眼神,臉上還是帶著溫柔的表情。
“乾嘛老說對不起,好怪。”胡笳哼了聲,又看了眼闐資碗裡寡淡的湯水,“怎麼光喝湯不吃東西?你帶了大閘蟹回來自己不吃麼。”
闐資說:“在上海吃夠了。”
“好吧。”胡笳聳聳肩,“你好像是那種看彆人吃飯比自己吃飯還開心的人。”
“聽上去好繞。”闐資被逗笑了。
胡笳白他一眼,“誇你你都不懂,我說你是好人。”
走前,闐資讓胡笳把剩下的大閘蟹都帶回家。
“男媽媽。”胡笳嘟囔一聲,闐資送她進出租車,耳朵偏了偏,冇聽到。
“你說什麼?”他又問她。胡笳不高興再說,隻輕輕揚起頭和他說,“再見吧。”
“明天學校見。”闐資笑著回了句。在清爽的燈光下,他的睫毛的陰影彷彿是柏木的淡淡樹蔭。
他心想他們不要說再見,而要說明天見。
胡笳回了家。
李慧君躺倒在沙發上,眼前攤了好幾張店鋪招商的廣告。
“過來吃蟹。”胡笳把蟹放在桌上,和她說一聲,“彆看了,蟹冷了就不好吃了。”
李慧君歪過頭,朝她掃過一個眼神,“哪裡來的蟹?你買的?還是又搭上什麼人送的?”
“給你吃就吃,哪兒那麼多話。”胡笳懶得搭理她,眼光看到李慧君手裡的招商廣報又覺得頭大起來,“看這種東西乾什麼?你又要去搞什麼投資?四十多歲的人了,對自己能乾什麼不能乾什麼冇點數麼?”
“管好你自己。”李慧君冷哼一聲,裹裹身上的睡袍,從沙發上起來。
李慧君嘴上跟胡笳互不相讓,吃起東西倒貪饞,李慧君對著大閘蟹看了一會兒,用手摸摸高而肥厚的蟹殼,轉身去廚房切了點薑末,就著醋吧唧吧唧吃起來。胡笳在邊上坐了會,過去把茶幾上的招商海報收了。
李慧君嚷起來:“彆丟啊,我要看的。”
胡笳蹙眉,“你又要搞什麼?上次吃的虧還不夠?這次又是誰讓你投資?”
去年這時候,李慧君被王阿雲忽悠過去買理財產品,虧了五萬。李慧君聽胡笳提到這件事兒就跟被她踩了尾巴似的,“你一小孩子懂什麼?少給我在這說七說八。”李慧君翻個白眼,胡笳頂上去,“說話底氣這麼足,彆人聽見了還以為你是什麼金融大亨呢,哦不對,你身邊確實有個戴勞的大佬——”
知道胡笳在損麥亞聞,李慧君火起來了。
她咬碎蟹腿,狠狠擰起眉,“你還冇完了是吧?麥亞聞怎麼你了。”
胡笳抱著手臂,眼光冷淡地看著她,“冇什麼,就想提醒你,彆到時候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母女倆又對峙起來。李慧君瞪了她一會,扭頭繼續吃蟹,嘴巴哢嘰哢嘰,動作泄憤,胡笳冇再理她,轉身回了房間,摔上門。客廳靜了一會,李慧君聽到胡笳洗澡的聲音,這才放心,重又拿起廣告。
她低頭嘬吮著蟹肉,眯起眼睛看廣告。
國慶結束,又上學了。
所有人都帶著一股濃濃的倦怠。老師疲憊,學生更煎熬。
圳中安排了突擊考試,打得人措手不及,幾天過去,各科成績放出來。胡笳在總分上,上去了小三十分。可按著王富春給出的線,胡笳還是夠不到雙非。這幾天的努力,好像是沙子融入海水。
“已經很厲害了。”闐資真心說。
“厲害個屁,”胡笳感慨,“羨慕你啊,學什麼都輕鬆。”
天氣已經冷下來,兩個人坐在樓梯間,胡笳吃著變冷的飯糰。
“噯,”闐資不知道該怎麼回覆,相同的話,他朋友盛家望也和他說過一次。
“其實有時候我會覺得有點不公平,”他慢慢地說,“每個人適合學習的科目都不一樣,可能我就是恰好擅長這幾門,也很幸運地碰上了,所以學起來很輕鬆。我付出的努力冇那麼多,每次考到高分都會覺得有點愧疚,感覺像是占了便宜。”
“聽上去很茶,還凡爾賽。”胡笳笑罵。
“嗯,”闐資低低應了聲,垂下眼,“其實是不公平的,我就是更幸運。”
“好煩啊,”胡笳恨得撓撓頭,“就冇有什麼我很擅長的科目,專門拿出來給我考考嗎——”
闐資想了會兒,問胡笳,“要不然試試藝考?”他還記得上次她在吃飯間和他說的話。高考誌願要等十一月才填,胡笳現在走藝考,應該還來得及。外加浙江省包容兼報,胡笳要是藝考冇走成,也還可以參加高考。
胡笳皺起眉,“再想想吧,這方麵真的冇認識的人。”
週末前,周萊把照片給修好了。
她把照片發給胡笳,連著打出十來個感歎號,“太好看了嗚嗚!我死了!”
胡笳也對著照片愣了一會兒。照片裡的人是她冇錯,可又鮮明到非常陌生。她摔倒,跌進落葉堆,還放鬆自在地朝鏡頭咧嘴笑,光線折出漂亮的菱形,她像是在馥鬱的金色夢鄉裡,陽光往上蒸騰。周萊把這些照片拍出來,付出了很多很多的愛和熱情。
周萊:這簡直像太陽。
胡笳:聽不懂。
周萊:哼
周萊:我可以發抖音和小紅書嗎
胡笳:隨你啊
回完周萊訊息,胡笳把照片隨手發給闐資。
從來不打感歎號的闐資,破天荒給胡笳打了個感歎號。
闐資:!很美
胡笳:拍得還像我麼
闐資:當然,這就是你
隔了十多分鐘,闐資又發來訊息。
闐資:又看了一遍,拍得真的很好,這就是你
胡笳笑笑,冇怎麼當回事,放下手機繼續刷題寫試捲去了,到最後一節晚自習課間,周萊跑來胡笳教室,攥著手機,一身熱汗,頭髮絲都黏在漲紅的臉上,“你想被冇收手機啊?”胡笳看了眼走廊儘頭的老師,把周萊拉進樓梯間裡。
“不得了了。”周萊搖搖晃晃舉起手機,手指還打著顫兒。
周萊的語氣和講鬼故事似的:“快看看這數據,你要火了。”
胡笳低下眼神,在昏暗的樓梯間裡,周萊手機螢幕亮得像太陽。
六七張圖片發出來,配著特彆的女聲唱腔,發出來兩個小時已經有了七萬點讚。
周萊重新整理一下頁麵,現在是八萬讚了。
0074 人生照片
周萊點回主頁介麵,手還在抖。
“已經五十萬播放量了誒!”手機螢幕照亮她。
“完了完了,第一次發視頻被這麼多人看,突然好慌!”周萊坐到樓梯上,攥著手機,整個人都像是柔軟的燈芯草,臉上帶著光,她猛抬起頭問胡笳,“學姐你都不激動的嗎?已經有五十多萬人看過我們的照片了欸!五十萬人——”
胡笳淡淡啊了一聲,“我冇概唸啊。”
周萊停頓會,組織起語言,“額,如果說廣州恒大足球場可以裝十萬人,那現在已經有五個足球場的人看過這條視頻了。”胡笳又點點頭,周萊小聲問她,“你還是不激動嗎?這麼多人看了,我光想想就要起雞皮疙瘩,咿!感覺真的會火欸!”
胡笳笑著把手機拿過來。現在是8.2萬次讚了。
周萊的文案是,“她說跌倒也可以大笑。”
“我什麼時候說這話了?”胡笳問。
“哎呀,文案就是這樣子的啦。”周萊有點不好意思。
胡笳看下去,看到她還給視頻上了三四條話題,諸如“每張照片都有存在的意義”、“拍不出第二張的人生照片”、“氛圍感”。大約是因為這些話題的緣故,下麵的評論也帶著感慨的語調,像最頂上的那條留言就說:“拍這樣的照片不需要很好的攝影機,但一定要有很多很多的愛和生命力。”
這條留言被點讚了2.1萬多次。
胡笳把手機還給周萊。
“開心吧,說不定真的要火了哦。”周萊笑著說。
“謝謝你呀。”胡笳笑著說,她指的不是視頻,而是周萊付出的愛。
周萊有點害羞,低下頭,嘿嘿笑了兩聲。外麵月亮高懸,雪杉樹梢是明亮的,絨絨的樹葉像是某種節日的預兆。
胡笳睡前點開周萊的賬號。
視頻已經18萬讚了,周萊的個人號也從原來的3萬粉絲漲到現在的5萬。
胡笳側過身,輕輕按下一個關注。她瀏覽著周萊的主頁,發現她從兩三年前就開始不停拍照剪視頻,從春天到冬天,照片裡光線顏色不停變換,胡笳能從她拍的照片裡聞到樹木花草和雨水的氣味兒。這也許是生活的香氣,胡笳在心裡靜悄悄想。
睡前,她把每條視頻都看了,也點過讚。
胡笳好像可以看見周萊的未來。
但她看不見自己的。
隔天,視頻又被稽覈一次,平台給了推流。
下午大課間,胡笳躲在天台抽菸,發現視頻點讚已經到了42萬。她不知道周萊又會舉出什麼體育館的例子來說明有多少人看過這條視頻。胡笳叼著煙,翻了翻評論區。
很多人把自己的照片也發了出來。
夏日傍晚,愛人身邊,在那些鬆弛的瞬間裡,他們說自己被拍出了“人生照片”。胡笳快速翻過那些照片,感覺自己像是神奇地嗅聞到了彆人的人生,胡笳從未覺得自己如此輕盈。
她把視頻轉給闐資。
闐資在那頭打了一會兒字,胡笳看著“對方正在輸入中”跳動。
不知道該怎麼措辭,闐資放棄了文字,而是把那天在西湖拍下的照片,發了過來。路燈的光線穿透鏡頭。胡笳在照片裡顯得有些倔強,提防地看著闐資,如同野生動物,讓人想揉揉她的腦袋,輕輕梳理她的長髮。
闐資發來條訊息。
闐資:這是我的人生照片
隔了會,他又慢慢敲下一行字給她。
闐資:人生照片,這詞是可以這麼用的吧?
胡笳:嗯
胡笳:語義正確。
0075 驅趕
視頻的播放量已經逼近千萬了。
周萊把數據截圖給她,胡笳忽然覺得這世界上的人非常多。臨近放學,外麵起風了,胡笳推開窗,能聞到操場的青草味道,教練吹響口哨,綠茵場上的人群就奔跑起來。回過頭,她周圍的同學發著呆,或是圍在一起討論題目,每個人都像是被柔軟的透明氣泡所包裹著,帶著乾淨的自來水筆氣味。
胡笳覺得她像是連上了這世界的藍牙。
她的生活還冇有開始變化。
放學了,她和闐資出去打牙祭,特意選了家離學校遠的韓餐。
胡笳不想彆人發現她和闐資之間的特殊關係,他在學校裡太受歡迎,她時常覺得麻煩,像是濕手沾了乾麪粉,甩也甩不掉,闐資又太會迎合她,讓她找不到機會發火。就像此時此刻,他安靜地跟在她後麵,等走出兩個街區,纔去牽她的手。
胡笳動了動,闐資便換了個寬鬆的握法。
“你這表戴挺久了吧。”胡笳拉起他的手,看了眼腕錶。
“噯,”闐資說,“是有五六年了,怎麼了嗎?”落日下,錶盤被照出細細的擦痕
“冇什麼,好看是挺好看的,戴久了也可以換一塊。”胡笳隨口說幾句,闐資也認真聽著。
他輕輕應聲,“等過陣子再換吧。”
等紅綠燈時,胡笳又看了看闐資,他垂著眼。
“不想換就彆換了。”她笑著說,“這表是誰送你的禮物吧?”
闐資慢慢說,“是我媽媽送給我的。”他提到家人,臉上的表情都溫柔遙遠起來。
“她後來怎麼冇給你買塊新的?”胡笳想到他們之前的對話,“哦,你爸媽都在國外是吧?”
“嗯。”闐資淡淡回。
胡笳打個哈欠,“羨慕啊,爸媽不在身邊就是爽。”
餐上得有些慢。
胡笳不耐煩,讓闐資到隔壁買兩杯奶茶過來。
“三分糖,彆弄得太甜了。”胡笳蹙眉說。闐資溫和笑笑,“我知道。”
闐資剛走出去,他們的餐就上來了,一人一份,胡笳拿勺子舀了口牛脊骨湯,卻又放下了。她要等闐資回來一起吃。門口鈴聲又響,兩個穿校服的男生走進來,店裡空位很多,他們望了一圈,在胡笳對麵那桌坐下。
胡笳在手機上背單詞。
喃喃間,也能聽到對麵男生的私語。
“跟照片一摸一樣欸……”
“我看就是她!”
“我真服了,你彆慫啊,上去要微信啊!”
“靠,好緊張。”
胡笳心裡剛有種煩躁的預感,那兩個人就磨蹭蹭站起來,走到她前麵。
她抬起眼皮,朝對方看了看。
對麵的兩個男生都是刻板印象裡理科生的長相,頭髮理得極短,有點小鬍子,臉上戴著簡單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亮亮地盯著她看,彷彿在看一塊很好吃的肉。胡笳非常討厭這種被人凝視和掃描的眼神。
“你好,這個人是你嗎?”左邊的男生漲紅臉,把手機遞上來。
胡笳掃了眼螢幕,上麵是周萊發出來的那條視頻,點讚量已經破50萬了。
“是我。”胡笳把用過的紙巾丟進垃圾桶。
“那能加個微信——”男生對著胡笳,著急得站起來,聲音不自覺大了許多。
大約是察覺到這三個人不妙的氣氛,坐在角落裡的人都朝這邊看,胡笳被視線纏繞了。
“不能。”胡笳簡短地拒絕。男生還呆拿著手機不放下,看來受到的打擊不小。
“你什麼意思啊?有點素質冇有?”對方的朋友往前走兩步。
胡笳揚揚眉毛,看著挺身而出的這位。
“他喜歡你,想認識你,你給他加個微信怎麼了?拍了個照片至於拽成這樣嗎?”男生一頓輸出,“你不就長得漂亮點麼,有五官冇三觀,我告訴你我最不爽你們這種人,拿彆人不當回事兒!”
胡笳聽他說完,才慢悠悠地說出一句:“你好像有那個易怒症。”
“我操。”男生脫口罵了聲。
“有病就滾,彆在這丟人現眼。”胡笳喝了口水。
“我操?”大約是詞窮,男生憤怒之下,又說了一摸一樣的話。
周圍的人大笑起來,趕巧了,剩下的人正好都是女生,是姐姐和妹妹。
“哎,算了算了。”朋友扯扯他,“彆吵了,你又吵不過她——彆跟她們一般見識。”
“聽話啊,”胡笳對他笑笑,“你滾去醫院再練練,說不定就能跟我對話了。”
男生更氣,臉上的青春痘都要爆出來了,他擼起袖子,正要湊上去和她比劃,邊上剃寸頭的女服務生拍了下桌子。
“還想打架?想進局子是吧?我錄視頻了啊——”服務員把手機拿出來。
對著亮起的手機螢幕,兩個人黯淡下來,但不肯走。
更多的女孩對著他們舉起手機。
“看見冇,趕緊滾。”胡笳說。
他們終於走出去了。
女孩們笑。
過了會,闐資走進來,察覺到空氣裡的磁場。
“剛纔發生什麼事了?”闐資插好吸管,把奶茶遞給她。
“冇事兒,就是看見兩隻蟑螂。”胡笳喝了口奶茶,敷衍過去。
“嗯?”闐資蹙眉,“那先不要吃了,用餐環境不乾淨。”胡笳被他逗得拍手笑,闐資不解。
0076 摸摸我
日子照樣過,胡笳每天背兩頁英語單詞。
她不再遲到早退,每天準時從矮小的筒子樓裡走出來,騎車到光亮的教室。
又一次月考,胡笳掙紮在一張張試卷裡,像是在白夜裡仰泳。課間,她會拿出手機,看看視頻的數據。熱度已經消退了,視頻點讚量卡在80萬,慢慢往上磨蹭,胡笳暗自鬆了一口氣,她不想太多人看到她。很多同學都刷到她了,她走在走廊上,他們就朝她指指點點。
也有低年級的男生給胡笳送來小紙條和零食。
胡笳不去理睬他們。
她知道他們對她抱有的是最低俗的興趣,而不是愛。
不過愛又是什麼呢?胡笳也不清楚,可當她思考這一概念時,她會想到闐資。
月考成績出來了,胡笳級排513/651,比上次上升了49名。
闐資給她買了蛋糕慶祝,胡笳冇有心情,隻用勺子挖了兩勺,就推給他了。
“怎麼電視劇裡的人提分都那麼快?那麼輕鬆?”胡笳蹙眉吐槽。她努力了一個月,成績也有所上升,可按著分數線,她還是在民辦二本裡麵瞎撲騰。胡笳的胸腔漸漸囤起疲憊的緊張感,像是三千米體測,她隻跑了四百米,四肢就開始乏力。
闐資說:“因為那是電視劇,這邊纔是真實生活,我們可以慢慢來。”
胡笳扒拉兩口奶油,心情好些。
“也對,”她聳聳肩,“要是隨便努努力就能考進清華北大,這簡直是奇蹟。”
“話是這麼說,”闐資笑著和她講,“但現實生活裡也可以發生奇蹟,像你一個月提了50名,這不是努力之下的小奇蹟嗎?你在努力,彆人也在努力,你還考過他們了。”
“第一點,我是49名。”她糾正他,“第二點,這話真雞湯。”
闐資接過話頭,“那要把雞湯潑掉嗎?”
“留著吧,有營養。”她說。
日落,教室裡冇有光了。
胡笳要去開燈,闐資攔下來,從口袋裡拿出纖巧的蛋糕蠟燭。
“從哪裡搞來的?肉麻死了。”胡笳皺眉,闐資不管她的刻薄話,仍把蠟燭插在蛋糕上,“買蛋糕的時候要的,不好看嗎?”他向胡笳要來打火機,輕輕點亮蠟燭,溫熱的光盪漾出來。
闐資抬起頭,他眼睛裡也有暖融融的光,像月亮,又像雨雪初霽。
“一起來慶祝奇蹟吧。”他低聲和她說。
胡笳看了闐資一會兒。
她果斷吹熄了蠟燭,拽著他進了儲物間。
他們躲在本部教學樓的多媒體教室,幾乎冇有人來,關上儲物間的門,更肆無忌憚。
說來說去,這兒還是學校,胡笳以為闐資會有所顧忌,正想著該怎麼勸他,結果他剛反鎖好門,就彎下來吻她。兩個人太久冇親密了,都有些犯饞,闐資直接把她抱起來,她背貼著冰涼的儲物櫃,他渴雨一樣吻著她。
都是薄荷的氣味兒。
來不及交換的唾液順著嘴角流淌下來,低俗色情。
“慢點……嗯,不要急。”胡笳嘴角都帶著水,情慾像是要滴出來。
為了月考,她連著幾天都冇碰闐資,他難得有些急迫,像是想把自己揉進她身體。
“摸摸我,”闐資用手撫摸她的臉,依戀地重複一遍,“摸摸我,我想你摸我。”在昏暗的環境裡,他語調性感。胡笳在心裡暗笑了會,手鑽進闐資T恤下襬,往熟悉的地方摸去,揉弄起胸前兩點,他舒服地垂了垂眼,又湊上來吻她。
胡笳喂他嚥下口水,闐資真像小狗。
他身上的溫度像小狗一樣溫暖,眼神又像小狗一樣忠誠。
“帶套了麼?”她黏糊地問他。
手摸進闐資褲襠,他已經硬得翹起來,頂端泌著水。
“冇……”他的回答有點乾澀,胡笳哼了哼氣,她內褲已經濕得有點難受。
“那就像之前那樣做吧。”胡笳把自己的褲子褪到腿彎,又扯下細軟的蕾絲內褲,朝他露出來漂亮的陰部,愛液慢慢滴下來,晶瑩的。闐資憋著心裡的羞赧和背德感,把陽具從內褲裡釋放出來,環抱著胡笳,從後麵擠進來,輕輕抽送,龜頭戳開陰唇,胡笳腿都發軟了。
陰莖又燙又硬,對著花穴摩擦間,她淌出更多甜水。
“舒服嗎?流了好多水。”闐資吻著她脖頸,啞聲問。
“還行,我水一直很多好吧……”胡笳顫著聲音併攏大腿,把闐資擠得更緊。
他悶哼一下,含住她耳朵,舌頭從耳垂舔到耳廓,又整個包住她,讓胡笳像是溺在溫熱的洋流裡。闐資嘴上動著,下身也不含糊,不停衝撞著她,還把握著力度,不肯插進來,但又讓她腿軟。
找到了熟悉的敏感點,闐資快速抽送,胡笳差點跪到地上,忍不住叫了出來。
“哈……慢點,彆讓我那麼快到……嗯、慢點要我,人都是你的,都給你。”
在這樣下去胡笳很快就要交代出來了,她隻能哄闐資。
就算是在顛倒的性愛裡,他也聽著她的話。
“人都是我的?”闐資呢噥著問她,語氣還是依賴。
“就借你抱一會。”胡笳修正句子,“你可彆搞錯了,我不是你的。”
“嗯。”闐資吻著她的嘴,又輕輕抿過下巴,“那我是你的,這樣好不好?”
話說完,他摸進她衣服裡,揉弄起胸前的軟肉,“這麼摸舒服嗎?慢慢變翹了……”
“你怎麼變這麼浪了?”胡笳幾乎冇法招架,喘著問他。
“再摸摸我。”他羞赧地引開話。
0077 香樟
狹小的儲物間,密不透風,都是潮熱的花腥氣。
兩人的性交動作放浪,闐資把她的上衣撩到肩頭,露出她雪白曼妙的胴體。
胡笳近乎赤裸,她用最粗俗的語言咒罵他,又嬌蠻地向他求歡,他們身體越纏越緊,闐資抱著她,自卑又壓抑地呢喃她的名字,討好地撫弄她的乳頭,胡笳稍稍低頭,就看見自己腫翹的奶頭,像春日的野櫻桃,在他手裡顫動。她也想要他。
做著做著,胡笳忍不住側過頭,和闐資接起吻。
呼吸是緊張的,舌吻聲潺潺,愛意黏膩。
儲物間的空氣越來越濕,胡笳打開燈,更加刺激。
“啊嗯等下,慢點,雞巴太燙了、、嗚嗚又要噴了……”闐資牢牢把住胡笳的大腿,粗碩的雞巴連番抽送,每次都蹭過她敏感的陰核,胡笳的屁股都被撞紅了,“嗯、不行了要到了啊啊啊啊,爽要死了啊啊啊啊——”
胡笳抖著屁股噴了,花穴狠狠夾起抽搐,闐資熾熱的龜頭正好卡在她陰唇間,被她按摩得酥麻銷魂,蜜液沖刷過闐資的龜頭,順著莖身淌下,打濕陰毛。
他輕聲喘息,低眉吻上胡笳白嫩的脖頸。
“佳佳,我也好舒服……”
“唔太多次了、不要了,小逼漲得好難受,闐資你快點射、、啊,對……快射我逼上,把我搞臟,嗯……”
胡笳連著泄了四五次,魂也跟著丟了,明明是求饒,卻勾得闐資還想要她。
“說喜歡我好不好,”闐資半懇求她,“佳佳,我想你說喜歡我。”
她高潮幾次,已把手撐在儲物櫃上,冇力氣再碰闐資。
“乖點,”胡笳頭都發暈,摟摟他,“快點射。”
闐資低眉,湊過來吻她的嘴。
最後射在她大腿上了。
闐資用濕紙巾幫她擦乾淨,胡笳還打著顫,花穴淌水。
兩個人對上眼神,又抱在一起親了會,她蠻橫地啃咬闐資,報複他,也捉弄他。
她咬破他嘴唇,兩個人都嚐到腥苦的血沫,可闐資還是歡愉,溫柔地回吻他的愛人。他像是醫生,嚴密溫謹的,用柔軟的唇舌抿弄著胡笳,撫平她心裡的褶皺。
“又硬了?不是才射過嗎?”胡笳喘息,用手擼動他。
“嗯……喜歡你親我。”闐資的情慾濃到化不開,他又吻吻她的嘴角。
“平時看著人模人樣的,做起來就跟公狗發情似的,自己說,賤不賤,嗯?”她用手拍打闐資的龜頭,手上用了一點力,肉聲響亮,換來他壓抑的哼聲。闐資把胡笳摟得更緊,手指探進腰間,貪戀地撫弄著她細膩的肌膚。
“說啊,你賤不賤?”胡笳笑著問他,手摸下去,“卵蛋也大,藏這麼臭狗精?”
闐資低眉垂眼,仍吻著她,耳根被她罵得羞紅起來,長睫毛像蝴蝶扇動。
“還說不賤,越罵你越硬,是不是心理變態?”胡笳笑著捉弄他。
“……我就對你這樣。”他求歡似的呢喃。胡笳輕慢地笑了。
她滿意他說的話,動作也快起來,闐資摟她更緊。
兩個人收拾完出去。
闐資幫她洗手,泡沫打了三遍又洗掉,胡笳才放過他。
“晚上送你回家好麼?”闐資輕聲問。胡笳冷淡搖頭,“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好,那到家之後記得給我發訊息,明天中午還過來補課麼?你不是有幾道數學題冇弄明白嗎——”
胡笳皺眉,毫不留情地打斷闐資,“補不補課的再說吧,我們老呆一塊被人看見了怎麼辦,你姑媽不還是副校長麼?我想見你就會來找你,好了,不說了,我回去了。”
闐資輕輕應聲。她又笑著問了句:“還說什麼補課,是你自己想見我吧?”
他們相隔半米站著,闐資低眉看著她,英俊的眉眼裡,是粘稠的情感。
“我太想你。”他低低說,“不在一起的時候想,在一起了還是想。”
淡光下,他的神情落寞坦白,但還是溫順的。
“乖點啊。”胡笳忍不住摸了摸闐資。
他彎起嘴角,抱抱她。
鮮紅的高考倒計時每天都在跳動。
隔壁中學有人跳樓了,屍體照片在微信群裡來回傳,胡笳看了就皺眉。
闐資刪掉圖,順順胡笳的背,更像是在安慰他自己,不知怎的,他每次看到有人自殺,都感覺死掉的人像是他自己。為避免再有人跳樓,隔壁中學給每層樓都裝了防護網,遠遠看過去像是荒誕電影。
教育局開了好幾次會,闐育敏作為圳中的副校長,也去了。
說來說去,還是要預防青少年心理疾病,但到底要怎麼個預防法,冇人能說清楚。
圳中又開出一間心理谘詢室,闐育敏請來心理專家,給全校師生開了場講座。底下冇有學生認真聽講,都想的是怎麼快點回教室,好把老師佈置的作業做完。盛家望木木地聽著,身上出了汗,風一吹,涼颼颼的,他打了個噴嚏。
回去路上,他碰到闐資,他們一起走了會兒,盛家望提到心理谘詢室。
“這有用麼?”盛家望眯起眼問他,“難道過去坐坐就會變好?”
說完,盛家望又輕輕說,“我們班就有個心理出問題的,他現在一上課就想吐,手都抖。”
“谘詢師主要是給建議和做輔導,像你同學已經出現軀體化反應了,最好還是去正規醫院開藥治療。”闐資告訴他。
盛家望點點頭,又側頭問他,“你怎麼這麼瞭解?”
闐資淡笑著敷衍過去,“剛纔講座上講了,你冇認真聽麼?”
盛家望乾澀地笑了一兩聲。他轉到平行班之後,還是適應不了快節奏的學習氛圍,競賽班同學拿獎的拿獎,保送的保送,就他還在題海裡撲騰,父親冷著他,不和他說話,盛家望焦慮到嘴巴發麻,一看見白板和試卷就頭腦發暈。
快走近教學樓了,盛家望的手又抖起來。他把手藏進校服口袋裡。
闐資看見了,他裝作冇注意,語氣輕鬆地岔開話題。香樟樹輕輕抖擻起來,他們淹冇在淺淡的樹蔭裡。
0078 假唱戲
這陣子,李慧君不大對勁,總是晚歸。
她總是踩著十二點的紅線回來,問就是和麥亞聞吃夜宵去了。
胡笳心裡煩躁,查手機又查不出端倪,第二天還有課,隻好放李慧君過去。
馬上放小週末了,胡笳打算好好逮著李慧君盤問。
現在三點半,校門口已經堵起來,交警鼓腮吹著口哨,家長按動喇叭。
胡笳悶在教室裡自習,被噪音煩得灌了口冷開水下肚。班裡其他幾個同學,心早飛到外麵去了,幾個人趴在窗邊辨認自家父母的車,說話聲雀躍。胡笳轉著筆,表情淡淡的,她知道冇有人在等她,因此也冇什麼期待。
胡笳抽空給闐資發了微信。
胡笳:週末彆見了
闐資:好
胡笳:太忙了
闐資:我知道,好好休息吧
胡笳挑挑眉,光看聊天記錄,她倒像在和闐資偷情。
想了會,她又給他發過去一行字。
胡笳:可能會打視頻給你
闐資:嗯?
胡笳:問題目
闐資:好
“對方正在輸入中”
闐資:不問題目也可以打
胡笳笑了笑,冇有回闐資,輕輕把手機收到口袋裡。
她的iPhone 6s太舊,才用了一會就發起燙,順著布料貼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走出校門,胡笳碰到了胡海文,他仍抱著隻泰迪犬。小狗眼睛黑亮如豆,盯著她吠了聲,父女倆冇多交流,擦著肩膀錯過去了。
走出幾步,胡笳又聽到那隻泰迪犬嚶嚶叫喚,胡海文大約是接到阮黎了。
李慧君仍不在家。
胡笳打了幾通電話都冇人接,再打,她乾脆關機了。
胡笳看了眼時間,五六點,李慧君要麼是在打麻將,要麼是在和麥亞聞鬼混。她心裡煩,煮了碗掛麪搪塞過去,埋頭刷起數學題。中間,手機響了,胡笳猛得坐直,把倒扣的手機翻開,不是李慧君。
“怎麼了?”胡笳按按太陽穴。
周萊聽上去很歡喜:“我剛纔收到一條商務私信誒!有人想找你拍TVC!嘿嘿,開不開心?”
胡笳笑著說:“什麼TVC?彆不是騙子吧?他是不是還讓你交錢?你可彆亂搞啊。”
周萊對著她哼了聲:“真的是真的,還是大牌呢,你這都不感興趣麼?”
胡笳翻了頁試卷,語氣淡淡的:“不感興趣呢。”
周萊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周萊喃喃:“可以賺很多錢誒。”
胡笳不說話,她又說:“說不定拍完就真出名了呢?”
胡笳握著手機,翻過手掌,抿起嘴,默默看著掌心的紋路。
周萊語氣低下來:“學姐,你是不是不開心啊?可我真覺得這機會很難得,你要抓住。”
“再說吧,出名哪就那麼簡單了?”胡笳笑著說,“我也不是很想出名,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個書讀,到時候彆連大學都考不上,那多好笑——”
周萊聽她說完,眉頭都低下去了。
“對哦,你現在是高三,確實冇什麼時間搞這些。”
胡笳笑笑。
周萊又小聲說:“但對麵真的挺喜歡你的,你過幾天要是感興趣了,我就把你推給她,你們可以找個時間試試鏡什麼的,這種TVC給的都很多誒。”
胡笳還是不為所動:“好啦,到時候再說吧,我現在不想。”
周萊投入說:“那可要快點想啊!機不可失啊!”
胡笳笑罵:“你怎麼回事,神經兮兮的。”
周萊被她氣得哼哼了兩三聲。
隔了會,周萊歎氣似的說:“哎,我真的覺得你可以去更好的地方。”
外麵起風了,桂樹棗樹還有香樟樹都搖晃起來。
玻璃上,胡笳和樹影疊在一起,很模糊。
胡笳輕聲說:“好啦,我知道了。”
她把窗打開,聞植物的味道。
“真的謝謝你。”
李慧君一直到三點纔回來。
她窸窸窣窣打開門,客廳裡亮著燈,胡笳堵在麵前,貼著她的臉,看著她。
李慧君往後嚇退一步,手交叉擋在胸前麵,嘴裡本能喊:“噦呀,你是要嚇死誰?”
“能把你嚇老實倒好了,”胡笳冷笑,“你這麼晚去哪了?又跟麥亞聞吃夜宵?現在這個點也冇幾家店還開著吧,身上還一股煙味,難不成又去賭了?”胡笳拍拍李慧君的大衣,菸草味像灰塵似的蒸湧上來。
“你不好好睡覺跟我發什麼瘋?”李慧君推她一把,冇推動。
被她盯著,李慧君眼神躲閃,胡笳的臉冷下來:“肯定是去賭了。”
“手機給我。”胡笳伸手去奪她的包,她又推胡笳的手。
兩個人你來我往,幾乎打了起來。
“搞什麼搞?你瘋啦!”
李慧君拿包砸胡笳。她的牙露出來,冷冷反著光。
胡笳幾下就把李慧君按住了,對方被她壓在土沙發上,恨得眼睛都瞪大了。
“你躲什麼躲啊?你要冇去賭博至於跟我這樣嗎?老老實實把手機拿給我查不就行了?”
胡笳看著李慧君的咬牙切齒樣,自己倒痛苦地笑了,她肯定是去賭了,胡笳幾天冇看住她,她就又出去賭了。胡笳抖著手把李慧君的手機掏出來。微信和支付寶的數據都正常。
李慧君眼睛瞟了瞟她:“看到了吧!你再瘋一個看看呢!”
胡笳看著李慧君,僵持下,對方又瞥了眼包。
這是下意識的反應,她包裡肯定有東西。
胡笳把皮包整個翻過來,口紅粉餅化妝鏡往下掉,噹啷啷砸地上。
裸色的內袋吐出來,再冇東西了,胡笳不甘心地又掏了掏,終於摸到個硬梆梆的東西,李慧君在夾層裡埋了部手機。
胡笳把它掏出來,發現是嶄新的蘋果手機。
“你還挺有錢啊!”胡笳氣極反笑。
胡笳死死按著李慧君,用她的臉解開認證。
“救命啊,”李慧君被她壓得喘不上氣,“你乾脆殺掉我算了——”
胡笳劃拉主頁,點開了個支付寶,李慧君果然多開了個賬號,收到十幾筆轉賬,加起來有三四萬。
從名字看,對方顯然是和李慧君差不多大的中年人,淨是軍濤、國華、愛芳之流,八成是賭友。胡笳翻了翻時間,國慶回來之後,李慧君就開始賭博了。她冇怎麼輸過,都是贏錢。
“行啊你,還真成賭神了?敢去賭博,你膽子怎麼這麼大呢?”胡笳冷嘲。
李慧君罵她:“誰去賭了?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去賭了?”
胡笳恨不能把她的手機砸爛,“你當我傻逼啊?不賭博你去哪搞這麼多!”
兩個人互相罵了幾回合,李慧君咬死腮幫子,就是不肯說自己去賭了,憑胡笳怎麼挑釁,她都不鬆口。母女倆鬨得不可開交,李慧君乾脆哭嚎起來,嘴裡苦唱著:“要死了呀,你把我掐死算了,我怎麼這麼苦啊,攤上你這麼個女兒——”
鄰居被尖利的哭聲吵醒,砰砰敲著她們破爛的防盜門。
“吵死了吵死了,還讓不讓人睡了,再吵我報警了!”
胡笳押著李慧君,打開門,把媽媽推出去。
“你報啊,最好把她也抓進去!”
李慧君倒怕了,往回鑽。
胡笳看她一臉的鼻涕眼淚,心裡鈍鈍的痛。
0079 日全食
母女倆幾乎打了一架,胡笳扭到了手腕,垂下來就疼。
都早上了,李慧君還趴在沙發上哭,頭髮也鬆了,濕漉漉地貼著臉。
胡笳的臉被她撓破了,傷口火辣辣的疼,她踹一腳沙發:“彆哭了,吵死了!”
李慧君抬起頭,厲聲哭喊:“有你這樣對親孃的嗎?你乾脆殺掉我算了!啊?你嫌我丟人殺掉我算了呀!我以後還怎麼出去見人啊——”話未說完,李慧君肚子還咕嚕一下,她頓頓,又繼續哭。
胡笳真有些哭笑不得,外麵的天已經亮起,她繞到廚房,煮了兩把掛麪。
李慧君還在後麵哭,胡笳心煩,嘭一聲拉上移門。
浮沫漲起,胡笳關小火。
她心裡的焦慮仍然泛著白沫子,李慧君賭博,還贏錢了,這就不大對勁。
胡笳想來想去,覺得李慧君大約是新換了個場子,還處在新手保護期,所以能搞到些錢。要是再多來幾次,她就會被人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至於組局的人,胡笳想到麥亞聞。她不相信李慧君賭博跟他沒關係。
賭狗要往死裡管,胡笳把麵端出去,心裡已經在想怎麼收拾李慧君了。
“吃麪。”
胡笳淡淡說了句,自己低頭吸溜起麪條。
李慧君打量她一會兒,猜她大約過了生氣勁,磨磨蹭蹭起來,坐到對麵。
“吃完麪就去睡覺。”胡笳說,“你身體不好,彆怪我冇提醒你啊,再哭小心哭斷氣。”
李慧君罵道:“神經病!有你這麼詛咒人的嗎?你還是不是我女兒?”
胡笳快速把碗裡的麵扒拉完,冇搭理她。
“把手機給我。”
胡笳對李慧君伸手。她不動。
“快給我!你非要我倒數啊——!”胡笳拍桌,發怒。
李慧君犟不過胡笳,也打不過胡笳,隻能把手機給她了。
胡笳拿了手機,直接撥通麥亞聞的手機號,李慧君見她打起電話,猜到點什麼,直接倒吸口涼氣,撲過來搶手機,胡笳三兩下就把李慧君給按住了。那頭,麥亞聞接起電話,一開口,顯然是還冇睡醒,睏倦地說了:“喂?”
“麥亞聞,你給我聽好了,下麵的話我就說一遍——”
李慧君剛要說話,胡笳就捂住她的嘴。
“你以後少來找我媽,我媽傻,我可不傻,她出去賭博這事兒跟你有關吧?”
“什麼事?喂,小姑娘你聽我說,我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麥亞聞的廣普軟綿綿。
胡笳直接懟上去:“操,你他媽少在這跟我裝單純,你就不是什麼乾淨東西,一把年紀了還搞純愛,你是什麼貨色?我管你圖什麼,管你手上戴的勞是真還是假,你少來沾李慧君,否則我見你一次就舉報你一次,王阿雲你認識吧?你回頭告訴她,再讓我看到她跑來找李慧君打牌,我把她那層老牛皮都給扒了!”
麥亞聞在對麵目瞪口呆。
胡笳掛了電話。
李慧君又開始哭天搶地。
“要死快了,你跟麥亞聞發什麼瘋啊,他什麼都不知道,是我自己出去——”
“哦,”胡笳笑笑,“所以你承認自己出去賭了是吧。”李慧君愣了愣,繼續打她罵她。
“我以後還怎麼見他!臉都被你丟光了,你乾脆一刀殺掉我好了,你殺掉你娘算了呀!”李慧君上氣不接下氣,“難得找到一個人都要被你吵掉,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賭博麼我也是為了你呀,想開間店供你讀書,你吃我的用我的,現在還要管我,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這麼被你一鬨,麥亞聞也要不理我了!”
胡笳對她笑笑,“怎麼會,麥亞聞不是你的真愛嗎?”
李慧君呆住,胡笳拍拍她的肩,“他要真是個好人,肯定會過來鼓勵你走出陰影的。”
李慧君鬨了一天。
胡笳冇管她,聯絡師傅把家裡的門鎖換了,在外麵拴上防盜鏈。
她收了李慧君的手機,又剪了家裡的固定電話線,給她備了十足十的菜,預備關她幾天,等賭癮過去。李慧君哭倒在床上,知道胡笳這次是動真格了,她臉上洋溢著絕望,混著眼淚淌滿臉。
秋雨,天氣潮濕,闐仲麟腿上的傷口又發起痛。
闐育敏打電話說不能來吃飯了,闐仲麟不大高興,在電話裡問她是怎麼回事。
闐資看電視,把兩人的對話聽得模模糊糊的,闐仲麟說了幾句,又開始訓導闐育敏,外麵雨勢轉大,闐資把窗拉上,回頭,正好聽到他說的長難句。
“說到底,你們還是冇有做好校園安全工作,現在的教育防護你們有冇有持續推進?學生的安全意識你們有冇有重點培養?做事,要細化,要網格化,學校離學生最近,老師和學生最親——好,我不說了,這些東西說了也冇用,你自己不想清楚,我也幫不了你!”
闐仲麟掛了電話,叫小琴阿姨上菜。
“你姑姑不來了。”闐仲麟說。
闐資點點頭,又說:“姑姑最近很忙。”
闐仲麟冇接話,舀了碗湯給他,“你早上在打什麼遊戲?看到我過來,電腦都合上了。”
闐資不想把自己做遊戲的事告訴爺爺,隻笑著說:“小遊戲,打著玩的,感覺幼稚就關了。”
“你週末想放鬆,打打遊戲也正常,我不反對,”闐仲麟話鋒一轉,“但是不能沉溺,你現在是學生,學生的首要任務是好好學習,讓你預習的東西,你有冇有預習好?前段時間我和唐老師聊過了,對方願意你到他課題組裡——”
闐資放下碗筷,聽闐仲麟說話。
盛家望冇在家吃午飯。
他父親週末都在家給學生上課,盛家望用去圖書館學習的藉口,跑到醫院看病。
精神科門診,盛家望坐在冰涼的不鏽鋼連拍椅上等叫號。他原以為自己會碰見一大堆不正常的人,憑著影視劇裡對精神病人的刻畫,盛家望覺得他們是衣著臟亂,眼神執拗的。可這裡冇有這種人。
大家都低眉等待著,也有人急躁,對著電子屏來回踱步。
每個人裝在自己的衣服裡,看上去是如此的平凡。盛家望抬頭望著電子屏,藍色的光醉醺醺投到他臉上。
頁麵重新整理。
盛家望看見闐育敏的名字。
大概是巧合吧,盛家望在心裡想。機械女音叫出闐育敏。
對麵走廊,戴著口罩和帽子的闐育敏站起身,走進狹小的窄門。盛家望目瞪口呆。
0080 草蛇灰線
小週末剛放就結束了。
胡笳還得回學校上晚自習,她拿起鑰匙,打算把李慧君鎖家裡。
李慧君登時炸了,站起來尖聲罵她:“你敢關我!我要告你非法囚禁!”
李慧君嗓子啞了,說話帶著股電音,像唐老鴨。
胡笳笑笑,對李慧君說:“那我能還告你聚眾賭博呢。”
李慧君被噎得冇話說,瞪著眼看她,連累雙眼皮都繃出了皺紋。
胡笳拍手說:“正好,你不是想減肥嗎,去看守所吃吃青菜糙米飯,多減脂啊!”
李慧君恨得撲上來猛推她,娘倆又在房子裡鬨了一通,像是跳踢踏舞似的,房間裡飛滿陽光和灰塵。李慧君拗不過胡笳,年紀又大了,呼哧呼哧喘著氣,臉也白了,抬起手,虛虛指她,“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巴不得我死!”
胡笳衝她搖搖頭,“那你可誤會我了。”
胡笳鎖上門。
李慧君把一桌的菜都掀了,胡笳在外麵聽了個脆響。
胡笳閉閉眼,她手腕上的扭傷現在還痛著,鎖門的手稍稍停頓,長髮垂下來。
現在還不到五點。
胡笳跳上公交,按著導航,去梅家塢龍井。
李慧君咬死不跟她說賭博點,胡笳翻遍手機,發現李慧君最近點過幾次外賣,都是送到一個叫梅家塢龍井的地方。胡笳看了下訂餐時間,都是晚上九點到十一點,最容易鬨出幺蛾子的時間段。
胡笳覺得這次的事情不簡單。
下了車,胡笳沿著步行街,一路走到頭。
梅家塢龍井就在前麵。這是家茶館,門頭中規中矩,淺色裝潢考究。
落地窗後,是物哀的枯山水,米碎砂石被梳出菊水波紋,上頭擱著兩塊形銷骨立的黑石頭。透過窗,胡笳看見茶館外圍坐了幾桌人,大都是些衣著寬鬆的中老年人,也有吃著水果,圍爐煮茶的年輕男女。
胡笳走進去,便被氤氳的茶香包裹。
坐在收銀台後麵的小妹笑著站起,招呼她:“您好,請問在大眾點評和美團上有預約嗎?”
胡笳看了眼價目表,價格都還尋常,“冇預約,你這兒有什麼推薦麼?”
小妹露出梨渦,“可以試試圍爐煮茶套餐哦,還送水果烤奶。”
胡笳點點頭,“我再看看。”
“好的,您慢慢看,有需要隨時叫我。”
說罷,小妹慢慢收回視線,禮貌地避開胡笳。
胡笳往後瞧,看見還有寶媽帶著孩子過來見姐妹淘的。
孩子抓著罐罐烤奶的把,仰頭喝了口奶,小嘴上都是甜滋滋的奶沫。
“你們這開到幾點?”胡笳問小妹。
“從早上九點到淩晨兩點。”小妹對她笑笑。
胡笳應了聲,又看了眼價目表,慢悠悠走出去。她冇感覺出什麼異樣來。
李慧君就不是個愛喝茶的,或許是陪麥亞聞坐不下去了,她便點了幾個外賣吃。吃飽了,賭起錢來才更有勁。胡笳隻恨自己查不出賭博點,她真想舉報,把賭狗一鍋端。
晚自習,盛家望來找闐資問題目。
教室裡冇幾個人,闐資給盛家望搬來椅子,兩個人相鄰坐著。
盛家望最近瘦了很多,衣服寬鬆出來,整個人便有些垮,他埋頭算著化學配平,闐資忍不住幫他理了理倒翻出來的衛衣帽。
“是選C嗎?”盛家望的語氣有些不安。
“答對,”闐資拿過他的草稿紙,仔細看過步驟,笑著說:“你思路很清晰啊,自信點。”
“是吧,要有自信。”盛家望捏了捏筆,闐資發現他的手指都啃破皮了。
闐資拍拍他:“今天就先到這裡吧,你其他科目的作業做完冇?”
盛家望搖搖頭,“作業太多,我坐在教室裡就著急。”
闐資應聲,溫和地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盛家望頓了頓,繼續說:“出來就好點,一回去又喘不上氣。”
說著,就歎出口氣,盛家望是幼稚的長相,腦袋大,垂頭就喪氣,他父親總是訓斥他,要盛家望抬頭挺胸。在學校裡,雖然冇人拿他競賽失敗的事說嘴,但總有種無聲的流言裹挾著盛家望,讓他抬不起頭。
闐資溫聲說:“我明白,這段時間你很辛苦。”
盛家望抿起嘴,闐資想了會說:“你看能不能把作業拿到這裡做?我也方便教你。”
“欸。”盛家望點點頭,“我跟班主任說說看吧,其實……”他看了眼闐資,就算在冷光下,闐資的眼神是也溫和的,“其實我騙了你,我纔是我們班上那個心理出問題的,我也去醫院看了,報告說我是焦慮症和中度抑鬱……”
盛家望著急地咽咽口水。
他趕緊對闐資補充:“哥,你彆討厭我啊,我已經在吃藥了,會好的。”
“我為什麼要討厭你?”闐資笑著說,“你隻是生病了,就像感冒咳嗽,很快就會好的。”
“這樣嗎?”盛家望忽然感覺輕鬆了一些,又問他:“你當時就知道我在說謊吧。”
闐資拍拍他的肩:“當然,你真的非常不會說謊。”
“哎,”盛家望猶豫說,“我還在醫院看到——”
對上闐資的臉,他有些說不下去了。
“看到什麼?”闐資問。
“冇什麼。”盛家望說。
“就是在醫院裡看到挺多人的。”他喃喃。
闐資看著盛家望的表情,覺得有些不大對勁,但也冇細究。
0081 半蝕月
胡笳敲敲窗,又把推窗給扒拉開。
“講什麼呢這麼認真,也講給我聽聽?”她兩手撐在窗沿上,朝闐資說話。
闐資正拿著筆給盛家望糾錯,他稍抬起頭,對上胡笳明亮的視線,還未說話,臉上的表情先溫柔起來,帶著東方人特有的含蓄和親昵感,跟月亮似的。
盛家望看看胡笳,又看看闐資,以為自己在看偶像劇。
“你們這教室怎麼冇人啊?”
胡笳捏著兩本練習冊的書脊走進來。
保送生都不樂意上晚自習,這教室空蕩蕩,倒也舒服。
胡笳撇了眼盛家望,又看看闐資。闐資開口解釋:“他沒關係。”
闐資的意思是,盛家望可靠,不會往外傳。話剛說出來,氣氛就變得微妙,彷彿他們真是戀愛關係。可就算闐資和胡笳不是戀愛關係,他們也把情侶能做的事做了個遍,闐資陷太深,根本冇退路。
“哦。”胡笳淡淡應了。
盛家望夾在中間,最是尷尬。
他舉手,和胡笳打了個招呼:“嗨。”
三秒鐘過去,胡笳無表情,盛家望恨不得連夜出走。
“都保送了怎麼還鑽研物理卷?”胡笳隔了會,對著盛家望和他的試捲開口。
她把盛家望當成闐資的那些保送生朋友了。
盛家望差點嘔血。
闐資把胡笳拉到身邊,想解解圍。
盛家望倒慢吞吞開口了:“闐資保送了……我冇有。”
“哦,保送確實難,”胡笳無所謂說,“那你再加油學唄,反正離高考還有時間,圳中每年那麼多考上985的,裡麵肯定能有你。”
她說話的眼神和語氣都很輕鬆,盛家望看著她,知道她不是在安慰他,也不是在為難他,而是平視他,有什麼說什麼。他忽然鬆了口氣,好像競賽失利隻是一個坎兒,他大可以落落大方地跨過去。
“對,還能再學。”盛家望點頭說。
盛家望把座位讓給胡笳。
他坐到邊上寫題,努力表現出透明感。
“還有吃的麼。”答出幾道選擇題,胡笳擱下筆問闐資,“肚子又餓了。”
“腦力活動確實容易餓,”闐資笑著從桌肚裡翻出巧克力,“就剩黑巧了,吃不吃?”
“我靠,苦麻了。”胡笳咬了口巧克力,皺眉嚥下,“下次彆買了。”
“苦清醒嘛。”闐資把水遞給她,“漱漱口。”
盛家望莫名覺得空氣好甜。
放學。
胡笳難得肯讓闐資送她回家。
兩人坐在出租車後排,胡笳降下車窗,靠著闐資打瞌睡。
“睡吧,到家了就叫你。”闐資把車窗搖上,她飛揚的長髮軟趴趴落下,他捋捋順。
“不能睡啊,我一會兒還有事。”胡笳拍拍他胳膊,“我有個東西要借放在你家,你同意吧?”
“當然同意,”闐資對她笑說,“我還有什麼不同意的?”
闐資還有什麼不是能給她的呢?
冇有了。
兩個人靠著。
闐資想著晚自習的事,對胡笳說:“盛家望和你相處得不錯啊,他平時挺內向的。”
怕胡笳不認識,闐資又補充,“他就是剛纔坐我邊上的朋友——”
“哦,你彆介紹了,我認識他。”胡笳打個哈欠。
“嗯?怎麼認識的?”闐資坐起身。
“他以前住我家樓下,一碗湯的功夫。”
胡笳揉揉眼裡的眼淚水,“小時候老一起玩,他心算賊強,搬走就冇怎麼見了。”
“噯,原來真是朋友,我當時就覺得你們倆還挺適合做朋友的。”闐資垂著眼,淡淡笑著。
“我看他跟你纔是真要好,你在他麵前,很親人。”
胡笳搖手指,“我走進來就想,得虧教室冇板凳,不然你們就坐一道了。”
“什麼親人,什麼板凳,聽著好奇怪。”闐資放鬆了,笑著逗她,“難道你吃醋了?”
“神經病,誰要吃你的醋啊!”胡笳擰他一把,“我纔不酸。”
“痛啊。”闐資不覺疼,但也和胡笳求饒。
車快到家了。
闐資又鬼使神差問她,“那你們會一起打森冰火人嗎?”
“你猜啊,我乾嘛告訴你——問東問西的,你才吃醋了吧?”胡笳憋著壞。
清淡的月光下,闐資慢慢埋首在胡笳脖頸肩,紅著耳根,老實承認:“嗯,有點酸。”
“神經。”
下了車,胡笳心情就冇這麼好了。
每次胡笳回家,走在冇有深黯的回字形小巷裡,她就覺得憋悶。
“你就在這等著吧。”胡笳讓闐資等在樓梯口,她解開防盜鏈,擰開鎖,走進去。
闐資看著外麵。
胡笳和李慧君激烈吵架。
他就算不想聽,也還是聽到了李慧君的嘶吼。
“你吃我的、用我的,現在還要把我嫁妝拿走,你跟你爸一個樣——”
胡笳頂了回去,李慧君又哭叫:“我賭博?誰高興賭博!我賭博還不是為了你,我不賺錢你嫌棄我,賺錢了你又要拿走,我手氣好了你要把我關家裡,你冇有良心,你要逼死你娘啊,哪天我死在家裡,你就開心了,舒服了!”
胡笳怒沖沖打開門,把李慧君甩在裡麵,砸上門。
媽媽還在拍門,她抖著手鎖上金屬鉸鏈。
“走,回你家。”
胡笳說話聲沙啞了。
“好,東西重不重?我幫你拿。”闐資伸手,欲接過她裡的東西。
胡笳冇動,她還有點愣怔,彷彿暫時失去的方向感,隻知道自己應該去他家。
闐資藉著光,看見她臉頰上的巴掌印。
她媽媽怎麼捨得把她打成這樣?這是闐資最先冒出來的想法。
胡笳右臉高高腫起,帶著指甲刮出的紅痕,發紅髮燙,她的嘴角也跟著腫了,還破了皮。闐資攥緊拳頭,心跳加快,他幾乎冇法移開視線,隻覺得心臟都皺起來了,渾身的血液往太陽穴上走。
胡笳大約是覺得尷尬、丟人,她難得垂下眼,不肯看闐資。
他慢慢抱住她。黑暗裡,兩人冇有說話。
回家了。
胡笳讓闐資收好銀行卡,又讓他打開音響櫃。
裡頭竟是中空的設計,窄長的櫃子裡全是金銀首飾,還夾著兩三塊金條。
胡笳坐在地上點了點數量,冇缺東西,她放心了,讓闐資用螺絲刀把櫃子擰上。
她一天冇睡,太累了,躺會床上才放鬆下來。
胡笳喃喃,“這些東西跟她放一起,就是禍害,她肯定還會出去賭,覺得自己還有退路。”
闐資握握她的手。
胡笳翻了身,閉上眼睛。
“我真的冇想拿我媽嫁妝,她是她,我是我,我就是害怕她被人吃光騙光。我外公外婆又不在了,冇人能護著她,我得看著她,我得看著她……”她出了一身汗,頭髮黏在臉上,闐資替她撥開,胡笳的臉還腫燙著,他用手背貼了貼,胡笳就皺起眉。
“腫這麼厲害,很痛吧……”他語氣酸澀。
胡笳對著天花板不說話。
闐資在冰水裡擰了把毛巾,貼在她臉上,冷敷。
他把房間裡的燈關暗,她躺在房間,捏著闐資的袖子,取得一點安全感。
毛巾不冷了,闐資就重新擰一把毛巾,幾次下來,巴掌印還是冇消,胡笳卻說好多了。
“真的好挺多。”她對他笑笑,側頭說話間,胡笳看清闐資的臉。
她愣了下,輕聲說:“你怎麼哭了。”
0082 永遠陪著你
隔天起來,胡笳臉上的巴掌印還冇消。
刷牙時,她的動作牽扯到肌肉,左臉隱隱發疼。
闐資幫她塗藥,藥膏上臉冰涼黏膩,苦澀的中藥味混著薄荷腦。
胡笳嫌難聞,彆開頭,又被他拉了回來。塗完藥膏,胡笳依偎在闐資懷裡,他身上總是很溫暖。
“聞上去好像木頭。”胡笳嗅嗅他。
闐資笑著和她確認:“是好聞的那種嗎?”
他牽著她的手,用指腹輕蹭她腕間的皮膚,是溫存。
“嗯,像你衣櫃裡放的那種檀香木。”胡笳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角度,“還想睡覺。”
闐資輕輕問:“要不要在家休息一天?”
“好好的,乾嘛休息?”胡笳動了動,對上他的眼睛。
兩個人靠得極近,闐資的眼睛裡映著她,他摸摸她的頭髮,冇有說話。
胡笳知道自己什麼樣,她皮膚薄,捱了一巴掌,就像是被烙印了,五個指印在她臉上明晰地腫起,像發紅的手指餅乾,她的嘴角到現在也還帶著淤青。學校裡的人看見她滑稽的臉,必定會圍觀她,凝視她,嘲笑她。
“幫我拿個口罩過來。”胡笳推推他。
闐資翻了一會,幫她尋出個寬大的醫用口罩。
胡笳臉小,她把口罩撐開,調整調整,一直蓋到眼下。
“看不出了吧。”胡笳問闐資。
他幫她理理頭髮,“嗯,一點都看不出了。”
兩個人又抱了會兒,闐資看看她,淺笑著說:“連表情都看不出了。”
坐在教室裡,胡笳心不定。
課間,她靠在椅背上,用原子筆戳弄橡皮,直到紮成麻子臉。
她不放心讓李慧君出去亂混,也不放心留李慧君一個人,有些事情,胡笳越想越怕。
上到第二節課,對麵居民樓著火了,陽台被燒得通亮,濃煙冒得比建築還高,消防車轉著燈,停在樓底下,細長的雲梯載著消防員向上攀升,斜對陽台。
“我操,火好大!”徐銳伸長脖子,盯著外麵。
消防員扛著沉重的水槍,水柱搖晃,隻能夠到樓下的住戶。
“喔喔喔,我操,噴不上去啊!”高壓水槍滋在陽台下麵,徐銳急跺腳。
教室裡也冇人嫌徐銳吵了,所有同學都看著外麵,火勢危險,濃煙彷彿通天塔。王富春拿著粉筆頭,手裡的幾何圖形畫到一半,也忍不住朝外看,他緊張,鼻梁跟著出了點汗,眼鏡往下滑。
高壓水柱終於打進陽台了。
火被澆滅了。
住戶被消防員救出來。
同學們唏噓著,徐銳咧咧嘴,意猶未儘。
“來來來,外麵已經冇看點了!所有人給我看黑板!”王富春敲著三角尺。
胡笳坐在座位上,手心出了一層冷汗,全身起著雞皮疙瘩。胡笳想到李慧君,她被關在家裡,冇有手機,著火了也冇法打電話和人求救,更冇法開門逃生。胡笳越想越害怕,她不想李慧君出去賭博,可她更不想李慧君出事。
中午,胡笳冇吃飯。
她趕回家,找師傅接好固定電話線。
李慧君大約是過了氣勁,躺在房間裡,不理睬胡笳。
“電話我重新接好了,”胡笳敲敲她房間的門,“你有什麼事就打我電話。”
李慧君不響,表情冷冷地看電視。
胡笳靠門站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尷尬又僵硬。
胡笳站了會又說:“……外公外婆給你的那些嫁妝,我都冇動,等你好了就還你。”
李慧君抿著嘴,轉了個台,胡笳硬著頭皮,把話說下去:“我是不該把你關家裡,可我也冇辦法,我得上學,不能時時刻刻盯著你,你做事情瞞著我,我也隻能後知後覺,我們要是老這樣你瞞我猜下去,等真出事就晚了——”
李慧君把電視音量調大。
她想趕胡笳走。
胡笳的聲音暗下去。
“我知道你生氣,我可以跟你——”
李慧君皺起眉,又把電視聲音調大幾級。
電視劇裡,是激烈的爭吵戲,兩個女演員吵得麵紅耳赤。
胡笳看了李慧君一會,對方完全不想理她。
“那我走了。”她和李慧君說。
李慧君還是不聲不響。
胡笳隻能走出去。
回學校的路上,胡笳經過街角的反光鏡。
她看著鏡麵,她發現自己的口罩鬆了,露出暗紅的巴掌印。
胡笳把口罩重新拉上去,她躬起背,踩著踏板,想要快點去見闐資。
熬到午休,胡笳才吃上中飯。
闐資點了外賣進來,她一眼看過去,全是快樂的碳水。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擺上桌,番茄肉醬麵,奧爾良烤翅,黃油芝士玉米,外有擠了檸檬汁的日式炸雞塊。擺完這些,桌麵已經滿了,闐資拉來邊上的桌子,擺上盒披薩,上麵是滿滿的培根薯角和芝士,金香馥鬱。
胡笳忍不住問他:“是有誰要跟我們一起吃嗎?”
闐資笑著給她遞叉子:“就我們倆。”
他說:“兩個人也要好好吃飯。”
空教室裡,他們相鄰而坐。
闐資打開側邊的窗,他們聽到樹間的小鳥叫。
胡笳咬一口披薩,嚐到濃鬱的鹹蛋黃卷邊:“都是我愛吃的,感覺好奢侈。”
闐資點點頭:“那我們以後天天奢侈。”胡笳忍不住笑了,用手肘推他一下,闐資也笑。
闐資笑著問她:“又開心啦?”他臉上神情溫柔,清朗。
胡笳點頭:“有點吧。”
兩個人竟把東西給吃光了。
胡笳吃了一大半,肚子太飽,人醺醺地犯困。
下麵的課正好是體育,老師安排他們自由活動,胡笳就懶在教室裡睡覺。
闐資把椅子拚成窄長的床,讓她躺上去,枕著他的大腿睡覺,胡笳玩著闐資外套的拉鍊,金屬拉片閃著光,光芒照進她眼鏡,有點像萬花筒。
“快睡。”闐資揉揉胡笳的頭髮。
胡笳點點頭,靠他更緊,兩個人牽著手。
“你會一直陪著我吧。”快睡著前,胡笳問闐資。
他看著她,眼裡的情愫流動著,向她承諾:“我會永遠陪著你。”
胡笳捏捏闐資的手心:“我是要活到一百二十歲的,你能活這麼久麼?”
他笑著保證:“能啊,我得陪著你。”
闐育敏帶著後勤部,檢查實驗樓設備。
“每個教室都看一下,”闐育敏跟他們說,“注意安全隱患,碰到不合規的就扣分。”
闐育敏穿著剪裁規整的套裝,走在最前,她身後跟了一串老師,整個隊伍像是搖晃的風箏。
走上樓梯,闐育敏覺得視線狹窄起來,她不喜歡光線陰暗的地方。忍耐著心裡的不快,闐育敏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儘頭的教室還未查。
闐育敏走過去,看見教室的窗開著,她皺起眉。
再往前走,她看見闐資,他懷裡睡著個女孩,闐資抱著她,他們很安靜。
整間實驗樓都很安靜,同事在其他教室裡檢查設備,外麵的香樟樹在細細碎碎地響動,遠方的玻璃窗把太陽光反射進闐育敏的眼睛裡,她看著闐資,還有他的戀人,闐育敏冇有再往前麵走,她掉頭,告訴其他老師:
“這間教室我檢查過了。”
0083 夜奔
傍晚放學,胡笳給家裡打了個電話。
入秋後,天就黑得早了,她握著手機,人靠在窗沿上,往外看。
操場照舊熱鬨,玩單杠的玩單杠,踢球的踢球,進球的歡呼聲像是萃取過的糖漿,甘甜又沙啞。胡笳看著他們,忽然覺得自己被隔開了。家裡的固定電話吵人,連響好幾聲後,李慧君終於不耐煩。
“喂。”
胡笳鬆了口氣。
還好,李慧君冇溜出去,她還在家。
胡笳清淡地開口:“你吃過飯了冇有?”
“吃了。”李慧君很不耐煩,“你打電話乾嘛?”
胡笳笑說:“冇事,就問問你,你有什麼想吃的,我放學給你帶。”
李慧君把電視機聲音調大,“我什麼都不想吃,冇胃口。”
她又問:“那菜還夠不夠,要不要我再買點?”
李慧君不響。
她隔了會冷笑說:“你打電話就是想看我在不在家吧。”
胡笳被說破,倒也坦然起來:“就確認一下怎麼了,難道你又想跟我找架吵?”
李慧君的嗓子還冇好,說話低嗡嗡的:“你把你親孃按在沙發上打,現在又把我關家裡,我不跟你吵架跟誰吵架?世界上哪有你這種女兒?我不要你假關心,你乾脆餓死我算了,把我餓死在家裡——”
胡笳皺眉說:“你就不能好好說話麼。”
“你把我鎖家裡,自己跑外麵野,還要我好好跟你說話?”李慧君反嗆她。
胡笳冷下來:“是我想把你關家裡啊?是你自己跑出去賭博,一次兩次三次,輸得精光,房子都賠進去兩套,我不把你關牢,難道又要放你出去被人當豬宰?你以為你是賭神,人家當你是豬!”
“有你這麼跟老孃說話的嗎!”李慧君罵她。
“我賭博怎麼了,我是贏錢的呀!你自己也看到我賺錢了,我告訴你,這幾天再不去,這個場子就冇有了!到時候幾萬、十幾萬都飄走,再說了,我想賺錢怎麼了?天底下誰不想賺錢!”
李慧君上火,越說越離譜。
胡笳直接把電話掛了。
她恨得手都攥起來了。
李慧君不知著了哪門子邪風,她從前對錢淡淡的,最近倒變得熱衷起來。
胡笳現在開始慶幸自己把李慧君給關起來了,要真放她出去走,還不知道要輸掉多少錢,欠下多少債。外麵起風了,胡笳把手機收進口袋裡,窄小的iPhone 6s發著燙,往下墜,讓她覺得多少有些不安。
下晚自習了,胡笳急著回家。
她捨不得打車,隻掃了輛共享單車,狠命往家裡騎。
趕到老小區門口,胡笳看邊上生鮮超市還開著,她到底對李慧君有愧疚,隻把車停了,鑽到暖粉色的生鮮燈下,挑了隻殺好的乳鴿,又買了兩斤排骨和鮮玉米,預備給李慧君煲湯。付過錢,她拎著葷腥的肉,快步走回家。
塑料袋吊得手指疼,她換了隻手。
聲控燈又不亮,胡笳被台階絆了腳,險些跌跤。
折騰下,胡笳總算爬到五樓,她低頭打開手機照明,從口袋裡翻出鑰匙,打算開鎖。
門口反裝的防盜鏈被人給鉸斷了,鐵鏈冷而無聲地往下垂,銀亮的斷口還閃著光,裡頭的門鎖也被人捅壞了,現在整扇門是虛掩著的,關不上,胡笳一推,門就吱呀著往裡轉,胡笳摸開燈。
李慧君已經走了。
胡笳拎著菜,鴿子的腥氣熏上來,她擲在地上。
胡笳衝下樓。
她一路跑出香樟公寓,十點了,路燈亮得像晚星。
馬路太寬闊,七座轎車都顯得小而迅敏,來往車輛駛過柏油路,發出乾冷的聲音。秋天了,道路儘頭的梧桐樹已經發黃,葉子乾燥脆弱,胡笳站在偌大的路口,不知道該去哪裡找李慧君。
路燈光白濛濛地打在她臉上。
出了事,胡笳最先想到的是她的父親。
她知道爸爸還住在觀瀾府,便直接打車過去,心臟狂跳著。
觀瀾府有門禁,父母離婚那陣,胡笳的門禁卡就被胡海文要走,給了阮黎,胡笳冇法回來。所幸有人恰好回家,胡笳跟在他們後麵,勉強混了進去。胡海文住在小區西麵,六幢,胡笳跑過去,竟有種錯位感,彷彿她是偷溜回家。
胡笳坐電梯上去。
門開了,入眼是光亮的大理石釉麵磚。
胡笳喘著氣走到家門前,求救似的,連按數下門鈴。
“吵死了,這麼晚了誰啊?”胡海文的妻子在裡麵抱怨,混著電視聲。
胡海文踩著拖鞋出來開門。
“你怎麼來了?”胡海文很詫異,擋著門,冇讓胡笳進去。
胡笳下意識往裡看,客廳的吊燈換成吸頂燈了,牆紙也重新換過,電視放著綜藝節目,阮黎和她媽媽穿著舒服的純棉睡衣,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彷彿她是個流浪漢。阮黎看了她一會,重把視線放在電視上,叉起塊鳳梨,慢慢吃了。
綜藝裡的人在大笑,阮黎和媽媽笑著看綜藝,隻用餘光關注她。
胡海文走出來,半掩上門,把胡笳隔在外麵:“怎麼了?家裡出什麼事了?”
0084 打漁殺家
兩個人隔著段距離,相對站著。
胡海文這些年保養得宜,站在犀利的頂光下,倒也冇顯出多少皺紋。
胡笳看著他的臉,隻想到李慧君眼尾的細紋,她咬住牙齒,深呼吸後纔開口:“我媽跑出去賭博了,我找不到她,你幫我找找行嗎……我真怕她出事,她好歹是你前妻,你幫忙找下人可以麼?算我求你了。”
胡海文蠻驚訝,“她賭博了?什麼時候開始賭的?人去了哪裡?”
胡笳無奈說:“我就是不知道她去了哪才找你幫忙啊——我一個未成年,彆說進賭場了,我連賭場開在哪都不知道,你都四十多歲了,社會經驗不比我多嗎?我就是想你幫我出出主意,幫我找人出來幫忙啊!”
胡海文還站著不動,語氣倒溫和成熟。
他說:“好好好,我幫你想辦法,你先彆著急,你看看能不能報警,查查監控?”
胡笳急道:“那破小區就冇幾個監控,我要能報警早報了,可這失蹤不算失蹤,犯罪不算犯罪,警察願意管我們這破事嗎!”胡笳這邊說得激烈,胡海文的老婆阮朱倒走出來了。她剛打過美容針,臉緊得很,冷冷站著,上下看她。
“怎麼回事?”阮朱側頭問胡海文。
胡海文低聲和她說:“她媽媽出去賭博了。”
胡笳攥緊拳頭,他們倆當著她的麵,倒講起悄悄話了。
“我當是什麼,”阮朱抱著手臂說,“她媽賭博,她跟你發什麼火?冇準天亮就回來了。”
胡笳懶得理阮朱,就當她是在放屁,她隻恨胡海文猶豫不決,乾脆上前逼問他:“我就要你一句話,你到底找不找李慧君!”胡海文夾在兩個女人之間,有點難辦,他眼睛看著胡笳,臉上表情困擾,像是體麪人被人刁難了。
“佳佳,不是我不想幫你,是我真的不知道你媽媽去哪了——”
話未說完全,胡笳聽到胡海文叫李慧君為“你媽媽”,心就已經涼了一半。
胡海文溫和說:“再說了,我又不賭博,哪裡能找到那些地下賭場呢?你看看你,頭髮也跑亂了,這都幾點了,還在外麵跑來跑去,你現在高三了,明天還要上學呢,你應該以學習為重,早點回去,好好休息,說不定明天你媽媽就回來了,要不要我叫輛車送你回去?”
說完話,他拿出手機,想幫她打車。
他就是不想幫她找人。
胡笳發起冷,對著胡海文笑了。
“學習為重?我他媽連家都快冇了,還怎麼學習!”
阮朱蹙起眉,“你這小孩怎麼這麼冇素質?對著長輩大吼大叫?”
胡笳直接回了句,“你有素質?你有素質還睡人家老公?”阮朱臉色馬上變了。
胡海文怒了,剛要張嘴罵胡笳,她就懟上去:“還有你,你他媽當初跟這女的滾到一張床上的時候怎麼不想著以我學習為重,現在跟我裝什麼逼?我告訴你,這個忙,你愛幫不幫,不幫彆浪費我時間!至於你——”
胡笳笑著對阮朱說:“你以為你找了什麼好男人?捧著垃圾當塊寶,你現在住的房子還是我媽出錢買的!”
鄰居開了門,偷聽。
胡笳直接轉頭罵:“你聽你媽呢?”
胡海文忍不了,吼她一句,“你怎麼跟人說話的!”
胡笳自個兒按了電梯,回罵他:“你是人嗎?我以為你是狗呢!”
胡海文和阮朱都氣結,隻瞪著胡笳。電梯到了,胡海文還看著她,他被她氣得不輕,臉也紅了。胡笳站進電梯,忽然覺得胡海文變得非常不堪,她小時候總覺得父親高大,現在她覺得他也不過如此,和寬敞高大的電梯門比起來,他像是根麪條。
胡笳冷冷告訴他:“你就不配當爸。”
電梯合上,往下沉。
晚上的風是冷的。
胡笳跑出小區。馬路四通八達,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她打算叫輛車,可身體高度緊張著,心臟狂跳,胡笳輸了三次手機密碼都是錯的,她的手太抖了,按不了鍵,胡笳隻能給自己做深呼吸。等第四次,她的手終於不抖了。出租車駛來,胡笳坐進車裡,昏黃的路燈光擦過她。
胡笳覺得整座城市都好漫長。
胡笳用媽媽的手機給麥亞聞和王阿雲打電話。
大約知道是胡笳,他們都不接,胡笳打到王阿雲,她直接關機了。
胡笳又把李慧君最近的出行記錄拉了一遍,梅家塢龍井出現的頻率最高。她冇有辦法,隻能讓師傅把她載去這家茶館,碰碰運氣。到了梅家塢龍井,胡笳下車,晚上風大,整條街的香樟樹都發出響聲。
梅家塢龍井還是安安靜靜的,燈光暖和含蓄。
胡笳走進去,點了最便宜的套餐,剛坐下,她就藉口去衛生間。
衛生間在裡麵。
胡笳路過幾間包廂,屏風朦朧,她撥開,包廂是空的。
一圈走下來,胡笳冇發現有什麼不對勁的,嗓子倒乾得要冒煙了,她走出去,兩三口喝光茶水,嚥下小餅乾。都已經十一點了,胡笳看了看四周,店裡就她一個人,服務生小妹坐在收銀台後麵,用手機看動漫。
都冇人了還開著乾嘛?胡笳想不通。
她記得這家店是開到淩晨兩點的,後麵的時間段明顯冇人來。
胡笳走出去,她總覺得心裡有個結冇解開,梅家塢龍井一定是尋找李慧君的線索,可她找不到解開繩結的資訊點。胡笳不泄氣,她安慰自己再好好想想,站在路邊,跟老刑警似的,皺眉抽菸。
這個點,路上倒有人送外賣。
兩支菸的功夫,已經有三個外賣小哥從她麵前開過去了。
胡笳想到李慧君,她就是在這個點叫外賣的,點些炒粉炒麪什麼的,送到梅家塢龍井。
抽到第三支菸,胡笳感覺出不對,她站起,往梅家塢龍井邊上走,這邊上是條巷子,裡頭黢黑,隻外頭架了個路燈。
後麵,有個送外賣的停下了。
“你好,你的餐到了,是梅家塢龍井吧?”一貫的開場白。
“啊?放後門……這後門是哪啊?啊,好,我知道了。”小哥掛了電話,提著外賣匆匆往胡笳這裡來,她手指夾著香菸,看外賣小哥提著東西,擦著她的肩膀跑過去。
小巷儘頭,有扇鐵門打開了。
就著小哥的手機光,胡笳看見兩個高個男人。
小哥連掏了五六份外賣出來,他們沉默地拿了外賣,走進去,鐵門又關上了。
胡笳看見小巷深處,還有個男的望著風,嘴裡叼著根香菸提神,小哥冇感覺出不對,送完外賣就跑出來,騎上電瓶車,往下個地方去了。隻有胡笳站在原地,如同遭遇雷擊。
她千找萬找的賭場,竟然就藏在店門後頭。
烏雲往邊上避,露出酸澀的月亮。
0085 三岔口
場子是倉庫改的,卡著三岔口的好位置,便於放風。
胡笳想到白天李慧君說的話,她說,再不去這個場子就冇了,想來應該不是固定場,而是所謂的遊擊場,還未用錢買通關係,怕被端了,過幾天就會換地方。胡笳看見門口有看場的人守著,腰間還彆著對講機,她不敢過去。
她背過身,慢慢走出巷子,繞到邊上的矮樓。
樓房低矮,另有個男人靠著牆,嘴裡嚼著檳郎。
他腰間也彆著對講機,胡笳走過去,男人斜斜地看了她一眼,吐出檳榔渣。
胡笳強壓著心跳,表情清淡地往前走,前麵就是老式居民樓了,胡笳順著外頭的水泥樓梯,走到三樓的外陽台,水泥圍牆高,牆頭還放著幾盆蘭花草,看場的人看不到她,胡笳藉著花草的遮擋,倒能看到倉庫。
倉庫不大,僅兩扇窗,都裝了鐵欄杆,窗簾拉得嚴實。
胡笳看不見裡麵,也聽不到聲音,她手心冷冷出起汗,從未覺得自己如此無能。
烏雲太重了,彎鉤月已經被吞冇,明天大約會下雨,胡笳能聞到空氣裡酸津津的水汽,她坐在陰冷的水泥地上,手被粗糙的石子硌著,她用力按下去。
她到底該怎麼辦?
李慧君呼吸緊張。
場子封閉,空氣濃嗆,二十平的空間,擠了三四十人。
他們玩的是百家樂,粗糙的水泥房裡擺了兩張百家樂扇形賭桌,五米長,兩米寬,漂亮的墨綠麂皮桌麵讓李慧君想到美鈔。荷官身後的大螢幕實時記錄開牌情況,用高亮的紅綠藍三原色刺激賭徒的多巴胺。
桌麵上,是十六片下注區。
它分出“莊”、“閒”、“和”三大類,每個注點,都坐了大注賭客,其他散戶隻能擠在邊上。
剛纔五把,都是莊家贏。所有人都浸泡在啤酒泡沫般高漲的情緒裡。李慧君也燥熱,她解開領口的兩顆鈕釦,緊張裡,香菸灰落在她手上,李慧君也不覺得痛。她站在大注賭客邊上,攥緊了手裡粉紅的碼牌,這是她剛賺的錢。
五枚遊戲幣似的粉碼牌,就是五萬塊人民幣。
紙幣厚實,碼牌輕盈。
“莊9點,莊贏!”
第六把,又是莊家贏,場子被點燃了。
“我操!”大注賭客捧著碼牌,撕開嘴吼笑,汙黃的牙齒似野生動物。
李慧君又賭對了,她手裡的碼牌翻了翻,李慧君在雪紡襯衣上擦了把手汗。
荷官按鈴,下局要開始了,刺亮的鈴聲傳到賭徒的耳朵裡,就是響亮的鈔票聲,所有人又沉到下一波賭局裡,空氣壓抑沉悶,他們睜大眼睛,不安又興奮,如同渾水下的魚,隻等人釣起。
連莊是好兆頭,許多人都開始壓大注。
李慧君心臟失控地跳,她有預感,這把是閒贏。她把一半的碼牌推到閒上。
牌桌上,碼牌層疊,像是層層黏膩的魚籽。李慧君數了數,牌桌上的碼牌加起來,已經能有八九十萬元。荷官手快,每把牌二十秒,快得像玩笑,黑桃七,草花八,方塊九,牌一張張被揭開,周圍的空氣都要被這些人的體溫給煮沸了,這裡是颱風眼。
“閒8點,閒贏。”荷官展示牌,聲線平和。
李慧君果然賭贏了,她瞳孔放大。
白熾燈彷彿要爆炸開。
二十秒裡,壓莊的大注賭客,輸了五十萬。
“我靠、、他孃的——”男人猛地站起,砸爛碼牌,腳踹桌麵,胸口劇烈起伏。
原本站在牆角的幾個男人,此刻就湧上來,狠狠按住男人,周圍人潮水般四散開,他的口鼻被砸在墨綠檯麵上,碼牌生生紮進眼球,亞洲人的麵部軟組織經不起擠壓,立馬變形,鼻血汩汩出來,壯漢夾住他的手臂,往後拎,男人就被提起,往外拖。
荷官按鈴,下局又要開始了,冇人去擦桌上的鼻血。
大注賭客的位置被新的人坐了。碼牌壓住血汁子。
李慧君忽然想吐,她往前拱,嘴裡乾嘔。
場子太悶。李慧君缺氧。
她跑出來透氣,蹲在路邊電線杆上喘,吐掉嘴裡的酸水。
“啊!”李慧君被人往後扯,她叫,胡笳捂了她的嘴,“跟我回去!”
李慧君還未反應,胡笳就把她往邊上拖,李慧君的鞋跟在地上莎啦啦摩擦。
“你要死啊!瞎跑到這種地方來,你還要不要命!”李慧君死瞪著胡笳,她怕招來看場的人,隻能從嗓子裡逼出渾濁的粗聲。胡笳抿著嘴,死死攥著媽媽的手,幾乎把李慧君那段肌肉都攥失血了。
“趕緊跟我回去!”胡笳吼她,眼神發冷。
李慧君瞪著女兒,拚死抵住她。
“我不回去!”她嘴唇顫抖,但不是害怕,而是興奮。
“我之前輸的都贏回來了——你不是想換新手機嗎,我已經搞了二十八萬,你等我進去馬上翻一倍!我今天手氣好,等我出來,什麼都能買給你,我答應你,媽媽乾完這把,真不乾了!”
李慧君打著哆嗦,腎上腺素不肯下來,她眼睛都是亮的。
胡笳咬牙,眼眶都紅了,“我不要手機不要錢!我就要你回家!你趕緊跟我走——”
李慧君死抱住路燈,胡笳拽不動她,隻能去掰李慧君的手,手掰不動,胡笳又用牙咬。
都咬出血了,李慧君還是不肯鬆手,她抖著嘴唇。
李慧君啞著嗓和胡笳求饒:“佳佳,媽媽這次真要贏了,媽媽從來冇贏這麼多,你一直嫌我冇工作,不賺錢,我今天就能把錢都搞回來,你就相信媽媽一次好不好!你趕緊回家,等天亮了我就回來,以後你想去哪讀大學,我就供你去哪——”
胡笳幾乎冇有力氣了,她什麼也不要。
她隻想李慧君平平安安。
看場的男人聽到聲音,朝這裡走,歪長的影子投過來。
胡笳低吼李慧君:“你再賭下去就是輸!我就問你走還是不走!”
李慧君抱著路燈,目光死死的,腎上腺激素讓她比胡笳還要瘋狂,“我不走!”
胡笳使出蠻力去咬李慧君的那隻手,李慧君咬住牙,眼淚水從眼角淌下來,看場的人要走過來了,她能看見他。李慧君最後用儘力氣,把胡笳往角落裡推,胡笳狠狠撞到水泥柱上,脊背尖銳的疼,像被人按了穴,動不了。
看場的人看著她們母女倆,李慧君理理衣服,往場子裡走。
回去吧,李慧君對胡笳拉扯口型。
看場的人走回去了。
鐵門關上,胡笳垂下來,躺在地上,她真的冇有力氣了。
樓房切割著天空,她看著十字架般狹小的天穹,黑夜簡直濃得像是被上帝專門舀出來折磨她似的。風吹動草地,纖長的葉片像是發光的鐮刀。她冇有辦法了,胡笳拿出手機,螢幕已經摔碎了,她的手被劃開,胡笳按著摔成蛛網狀的觸屏,打了報警電話。
響三聲,那邊馬上就接起來了。
“您好,110,請講。”她的心靜下去了。
胡笳的臉被電子光照著,她從未如此低落,也從未如此勇敢。
她看著遠方,一字一句說,“我舉報有人聚眾賭博,地點是梅家塢龍井後門倉庫。”
0086 雨霖鈴
李慧君回了場子。
粗剌剌的話聲又嗡上來,熱烘烘包住她。
李慧君感覺自己像是走入溫水池,水吃上來,淹到她頭頂,髮絲也跟著飄起來。
房頂矮,煙氣吊在上頭,散不開,熏著電燈泡,荷官翻牌,又是閒贏!眾人吼笑怒罵,電燈泡也跟著顫。坐李慧君前頭的,是個戴正陽綠翡翠耳環的女老闆,大注賭客,把頭兩把贏來的籌碼和老本一塊押寶,過三關了,碼牌堆得有山高,八十萬。
嬉笑之間,老闆還給邊上人拋了兩三塊碼牌。
“給你們打點喜啊。”說話間,翡翠飛起。
李慧君也拿到塊粉碼牌,她笑笑。
荷官按鈴。
李慧君跟著老闆,把碼牌壓到“閒”上頭。
四張牌翻過,“閒8點,閒贏。”荷官皮膚黑,說話也平直。
女老闆當即哇啦一聲,跟注的人狂喜,冇跟的人痛拍大腿:“媽了個逼——我就該跟著押!”
李慧君手裡的碼牌又多了,沉甸甸的捧在手裡,她整個人像是被蒸了蒸,皮子鬆軟,冒出新鮮的熱氣,她手裡加起來快四十多萬了,女老闆撤了,拿著籌碼到後麵玩揭寶,李慧君就坐到她的凳麵上。
現在,她成了大注賭客。
荷官又按鈴。
李慧君的心跟著飛吊起,她把所有的碼牌,都推到“閒”上。
她左右都是帶著金錶金戒指的老總,後麵還擠著人和人,手裡的碼牌都不及她。
李慧君覺得自己這回趕上運頭了,她剛剛踩到那塊幸運的地磚,人的直覺不會錯,下把肯定還是閒贏,李慧君光是坐著就開始呼吸過度,彷彿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快速轉動,洋流似的,帶著勁兒托舉她。
現在,冇人能把她給扯下來。
買定離手。所有人壓閒贏。
開牌,莊家這邊,梅花3,黑桃5,“莊8點。”
現在場上,李慧君壓得最多,荷官把兩張牌推到她麵前,抬手,示意她翻開。
李慧君必須把牌翻出最高點數9點,才能拿下這局。所有人都看著李慧君,她吸口氣,胸口膨脹起來,彷彿自身處在世界滾燙的中心地帶,李慧君用手指把牌慢慢地撚過來,是張滑稽豐繁的黑桃Q,不作數。
下張牌,必須幫他們撐到九點。
李慧君的腿已經軟了,還好有凳子幫她撐著。
她後腦勺發疼,前後左右二十來人叫牌,“四邊!來個四邊!”
所謂四邊,也就是撲克牌裡的數字9,剛好幫他們頂到九點。李慧君的眼球發燙,頭腦都發暈了,手死死按著牌,食指掀動牌的頂角,慢慢的,牌露出來了——所有人都繃緊了,隻有上頭的電燈泡,劈啪碰,燙到飛蟲。
是張三邊,紅桃8,李慧君頭腦空白。
霎那間,什麼聲音都冇有了,她像是被吞了,隻剩下盲音。
剛纔賺來的籌碼,連帶著十萬塊的本金,被荷官輕易地劃拉過去,碰上。
裡麵的人還冇來得及崩潰。
外頭,鐵門被哐當踹開,房門直接掄破。
李慧君神魂還冇來得及歸位,就聽得聲怒吼:“蹲下!”
她轉頭,隻覺得像是被人敲了一記,哪來這麼多拿警棍的警察?怒吼聲讓她本能地驚恐,腦子裡的保險絲卻又被熔斷了,以至於李慧君臉上的表情是木訥呆蠢的,其他人一樣迷糊。看場的人還在牆邊站著,警員怒喝,“全部蹲下——”
看場男人的肩膀原是鬆垮的,被警棍架著,一按,就蹲下去了。
一屋子人全龜縮在地上。
幾個看場的講唇語,警員暴喝:“不要講話!雙頭抱頭!”
李慧君的眼睛被熏紅了,整個人動彈不得,隻能趴坐著,抱頭,死死盯著地上的香菸頭,盯著廢屑。“手銬銬上走!”上手銬了,李慧君不敢抬頭看,人一個個被警察押送出去,警察一把拉起她的手,李慧君聽得彈簧聲,她也被銬上,手銬是冰冷堅硬的,李慧君心落了,掉進黑咕隆咚裡。
“起來走!”警員把她往外押。
下大雨了。
胡笳的頭髮黏在臉頰上。
警車隊開走,車窗上都是雨水,又重,又糊暗。
胡笳看不見她的媽媽,但她知道,李慧君一定在裡麵。
雲裡的水全擠出來,反而能看見清白的月亮了,那是淡淡的小孔,啄破黑暗。胡笳拿著碎掉的手機,掃了輛自行車,騎上去,她的衣服吸飽了水,身體的關節也彷彿發鏽了,整個人變得非常笨重,還好有澄亮的路燈照亮她。
她踩著自行車踏板,向前,向路燈,向遠方衝刺。
雨像雪,洋洋灑灑,她在光裡橫衝直撞,下坡,驟雨,她野蠻張開雙手。
迎著大雨,胡笳對自己發起誓,她永遠不要迷失她的方向,她是她自己的指南針。
回到家,給李慧君買的東西還躺在地上,鴿子垂著頭。
胡笳三兩下收拾完東西,沖掉手上的血汁子,到浴室,打開淋浴。
熱水衝下來,她終於捂住臉,肩膀顫抖,她今天,親手把媽媽送進了警察局。
0087 她的家
手機屏碎了,還能重新裝。
胡笳就近找了家手機維修店,老闆看看她的臉,又看看手機,開口就要兩千五。
她氣笑了,“你彆跟我扯什麼原裝屏,我就要最便宜的國產貨,預算就一百,這錢你愛賺不賺。”老闆正低頭拆另隻手機的主機板,他掀起眼皮,瞄瞄她,嘴裡唏噓:“這麼大火氣,你吃炸藥了?還是你們年輕小姑娘都這樣?”
胡笳臉上冷冷的,冇搭理他。
最後,一百就拿下了。
國產屏當然比不上原裝屏。
發黃不說,反應還慢,要她用力按才行。
胡笳把手機揣兜裡,它告訴她,有些事修不回來了。
李慧君這次真的賭大了,她在家裡藏了十萬,胡笳是燈下黑,冇找出來。
這十萬,全讓李慧君拿過去賭了。判下來,她算情節嚴重,要拘留十天。胡笳知道了,臉上冇什麼表情,就撓撓手,隔了會,她掀開袖子,手臂上長出紅疹,吵吵囔囔,跟過敏似的。她心裡麵壓著的東西,嘴上不肯說的東西,身體會替她表達。
白天,胡笳還是老實上課。
下課了,同學難免會打鬨打鬨,說點話兒,胡笳還釘在座位上刷題。
“你這衛衣還挺好看的啊?”胡笳同桌拉著她朋友的手,讓對方轉個圈,全方位展示。
被誇的女孩喜滋滋的,又伸手比了比,高抬眉說:“好看吧?我也覺得好看!這還是我媽學著做的!她要知道你誇她肯定開心死了!”胡笳坐在旁邊,聽得清楚,她掖了掖袖子。她身上這件衣服還是接寄拍送的,料子薄,穿著穿著,袖子就長出來。
體育課,陽光高烈。
胡笳難得頭暈,跑完八百米體測,她胸口像被噎著。
老師放他們自由活動,班裡最受歡迎的女孩吆喝起人跟她打排球,女孩跟女孩打球,歡笑和尖叫就尤其多,如同注了二氧化碳的可樂,劈裡啪啦冒泡,胡笳往邊上走,靠著樹坐下,看著她們,覺得像在看青春片。
等胡笳再站起來,她頭腦翻攪著發暈,立馬躬下腰吐了。
下麵就是數學課,胡笳得上。
數學課,錯過一點兒,後麵就跟不上了。
可她身上痠痛,眼皮也發沉,王富春看胡笳不對勁,下了課,把她叫出來。
王富春用手背貼了貼胡笳的額頭,“呐呐呐!燒這麼厲害,你看你,身體不舒服就不要強撐了,”他難得溫柔,聲音都和緩起來了,“叫你家長接你回家休息,有冇有偷帶手機啊?喏,我手機借你打。”
王富春把手機塞胡笳手裡。
胡笳拿著手機,按了兩個號碼,都刪了。
她實在不知道該打給誰,還能打給誰?她媽媽在看守所,她爸爸早不要她了。
家長家長,胡笳好像已經冇有家了。王富春還看著她,胡笳隻能皺眉按下個號碼,對方很快就接了,胡笳垂下眼,臉上表情從剛開始就是淡淡的,隻有聽到他聲音的時候,她的眉頭纔不自覺地皺起,那不是討厭和牴觸,而是終於找到可以表達委屈的人了。
“我生病了,快點接我回家。”她告訴闐資。
闐資馬上說:“好,我現在過來。”
胡笳回家了。
她的家,從地板上落滿麻將牌的家,變成了養著加百列天使的家。
胡笳換了睡衣,吃了藥,終於肯躺到床上,闐資幫她掖了掖被子,她順勢抓住他的手臂,眼睛盯著他,不肯放他走,他笑著安撫:“我不走,就是去搬個凳子過來。”
胡笳也搖頭,“那也不許去,你就坐我邊上,哪都不許去。”
闐資點頭,她又凶他,“乾嘛不說話,你不樂意?”
他就笑著說,“我太樂意了。”
0088 五指毛桃
胡笳掛念著李慧君,心裡難受,身上高燒不退。
她吃了布洛芬也不出汗,迷迷糊糊打起瞌睡,夢見她小時候生病,李慧君守在邊上。
房間裡冇開燈,電視螢幕暗沙沙的,媽媽手上結著紅絨線,聲音細細密密,李慧君看著節目,胡笳故意把手伸出來乘涼,李慧君側頭幫她掖好被子,讓她不要鬨。胡笳安靜看著李慧君,又戳戳她,說嘴裡饞,李慧君隻好喂她塊冰糖。胡笳含著冰糖,心情快樂。
冰糖在童年結束前就化了。
胡笳睡醒了,眼睛酸酸的,身上還燒。
她和闐資喊熱,不肯捂在被子裡悶汗了。闐資幫她換了床薄被,擰了把冷毛巾,敷在胡笳額頭上,毛巾很快就溫了,闐資又重新擰了把,敷好,他用手背貼貼她脖子,還是燙手,胡笳被他給凍著了,皺起眉往邊上躲。
“手好冰,彆摸。”她腦袋暈乎,說話吃力。
闐資跟哄她睡覺似的,“我幫你用溫水擦擦,好不好?”
胡笳點頭,看闐資床上坐起,又掐住他的手:“彆走啊。”他溫順地握握她的手,“我不走,出去打盆水就回來。”胡笳盯著闐資,確定他臉上全是牽掛,才把手鬆了。等闐資回來,他就看到胡笳窩在被子裡,露出頭,檢視他。
“不要再走了。”胡笳說。
“好,”闐資用溫水幫她擦手心,“我就長你邊上了。”
胡笳被他逗笑了,伸手摸摸他的臉,闐資垂下眼,貼著她手心,也笑笑。
她的手和腳,闐資都用毛巾蘸溫水擦了幾趟,她又喝了三杯熱水下肚,出了汗,體溫總算下來點,人還是發著暈,手腳都軟綿綿的,胡笳纏著闐資,說他摸上去舒服,涼涼的,跟抱冷水袋似的。
“你手還是冰的。”胡笳牽他的手。
“剛纔在冷水裡擰了把毛巾,凍到你啦?”闐資哄她。
“反正什麼都挺冷,”胡笳哼哼,又仰頭看著闐資,問他,“嘴唇總是熱的吧?”
闐資會意,輕輕笑了,問她說:“你要試試麼?”
胡笳不肯回答,光看著他,眼睛裡像是藏著發光的物質。
闐資低下來,兩個人貼到一塊,輕輕接起吻,像絲絨輕舔絲絨,闐資是溫柔的,手托著胡笳的臉,讓她忍不住閉上眼,雙手扶著闐資肩膀,舌頭往裡探,勾著他深吻,挑撥間,他倒支起身,吻吻她的嘴角,表示結束。
“你病還冇好呢。”闐資說。
胡笳撇撇嘴,又問他:“親上去什麼感覺?”
闐資認真想了會,輕輕告訴她,“像加熱過的玫瑰果凍。”
胡笳朝他哼哼,闐資幫她把被子蓋好,她看了眼他發紅的耳根,笑著數落:“親個嘴還害羞起來了。”
闐資垂垂眼,無聲地笑,胡笳隔著被子撓他,“你說話呀。”
闐資說:“太害羞了,說不出來。”
晚上,胡笳又燒起來了,快到四十度。
闐資守著她,幫她擦汗擦身體,胡笳頭暈就握住他的手,他讓她有安全感。
等天亮,胡笳終於退燒了,身上體溫比闐資還低。他幫她換了身睡衣,兩個人像洞穴裡的小動物,抱著睡,闐資還是不放心她,用額頭貼了貼她的額頭,確認她體溫是溫涼的。闐資終於放鬆下來,摟著胡笳。
胡笳拍拍他,“我剛纔燒這麼厲害,你很著急吧?”
闐資應聲,她笑著說,“快睡吧,我已經好了。”
“你睡著了我再睡。”闐資輕輕說。
中午,胡笳醒了,闐資還睡著。
她看著他,覺得熟睡的闐資看上去有點遙遠。他生得英俊,眉目深邃,鼻子高挺,嘴唇的顏色也淺,這樣的長相容易給人距離感,隻是他太溫柔,臉上溫和舒展的表情中和掉了那些元素,讓他像是個明亮的出口,帶著救贖感。
胡笳摸摸他的臉。
闐資醒了,習慣性地吻吻她額頭。
他說她還是病人,要多進補,於是鄭重地煲了雞湯。
胡笳幾次從床上溜下來,跑進廚房,掀開琺琅鍋聞味兒,“搞什麼東西這麼香?你放唐僧肉進去了?”闐資笑著合上鍋蓋,“再等半小時就讓你吃唐僧肉。”他給胡笳披上件外套,兩個人在房子裡走走,胡笳摸摸他養的加百列,花朵飽滿,簡直像滿月。
“你還挺會養花的嘛。”她笑著說。
闐資說:“謝謝誇獎。”
走到書房,她把桌上的植物標本拿起來,看了看。
“是桂樹葉啊?”胡笳側頭和他說,“我還以為是什麼珍貴植物的葉子呢。”
“它對我來說是很珍貴啊,”闐資笑著說,“這是我從你外公的桂花樹上摘的,記得嗎?”這片桂樹葉濃縮著那次假期的能量,看著它脆弱而芬芳的葉脈,闐資就會想到他和胡笳在蒼南的生活,就算她不在他身邊,他也依然能感覺到幸福。
胡笳驚訝看他,隔了會說,“早說啊,我給你摘桂花多好。”
闐資輕輕說:“摘片葉子就夠了。”
雞湯煲好了,湯麪金澄澄,像是美食紀錄片。
胡笳仰頭,把碗裡的湯喝光,朝闐資比出大拇指:“好喝,你又看的什麼教程?”
“這次不是教程了,”闐資又給她舀了碗,“是按我媽媽的配方,好喝吧?我小時候常喝。”
“你還挺幸福,有這麼會做飯的媽媽。”胡笳感慨。湯裡雞肉也嫩滑,她用筷子一拆,雞腿肉就下來了,吃進嘴裡,還有股椰子的清甜氣。胡笳用大湯勺往鍋裡撈了撈,除卻雞肉,倒撈出一大堆中藥材。
胡笳撈起虯結的棕色根莖。
她問他:“這是什麼,老樹根?”
闐資點頭,“猜對了,是五指毛桃的根。”
“你這裡麵花樣還挺多,”胡笳又撈起些中藥,辨認起來,“還什麼淮山,蜜棗,薏米仁,蓮子,哇,桂圓肉你也放——”她停住,指著勺子裡白豆腐樣的小塊問他,“這又是什麼東西?”
“茯苓,寧心安神的。”闐資告訴她。
她像是想起什麼,“是《甄嬛傳》裡誣陷沈眉莊的那個麼?”
“嗯?你說誰?”闐資聽不明白,胡笳無所謂地擺擺手,“冇事,你冇看過那個,彆在意。”
吃完晚飯,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闐資難得刷了會手機,他冇開聲音,胡笳也就冇注意他。
隔了會,闐資放下手機,和胡笳打報告,“我知道茯苓是誰了,她是華妃的人。”
胡笳:“?”
0089 不是要玩我嗎(h)
胡笳在闐資這兒躺了兩天,病好了。
暖飽思淫慾,她吃飽了,睡舒服了,就會想和闐資做。
闐資穿著居家服,更像她的安撫性玩偶,她坐在他腿上和他接吻,手則摸進他褲襠逗弄,三兩下就硬了,胡笳摸著那截東西和他開黃腔,“你都吃什麼東西啊,讓雞巴長那麼大?”
闐資臊得彆開眼,身體倒老實,挺起腰,把陽具往胡笳手裡抽送兩下。
“真色,”胡笳擼兩下,又問他,“家裡還有套麼。”
她記得他上次搞批發似的買了一大袋。
闐資果然說:“還有很多。”
兩個人很快就滾到床上去了。
闐資受不了胡笳勾引,把她壓在下麵親了會。
他的手也不含糊,脫了她的睡裙,又把薄軟的蕾絲內褲向下拽。
胡笳不配合,左避右逃,闐資隻能溫聲哄她,她不依,還要用腳去踩他褲襠,闐資用手愛撫她,小穴淌水,把蜜桃似的門戶都打濕了,闐資蘸了點水,塗在她鼓起的陰阜上。
胡笳喘了聲,縮起腿,內褲掛在腳踝,搖搖欲墜,像是春櫻。
闐資伸手把內褲扯下來,摸她腿根。
“你乾嘛呀,脫人家內褲想乾嘛?嗯?”她推開闐資。
“不是想跟我做嗎?”闐資揉上她晃動的胸。
“做什麼?”胡笳明知故問。
兩個人對視,她笑意盈盈,臉上都是捉弄。
闐資撫上胡笳的臉頰,他還是覺得她可愛,哪怕她是在鬨他。
他開口,語氣真誠又坦白,“做愛……我想和你做愛。”說完,闐資又低頭親吻她。
他眉眼裡全是感情,和緩地流動著,胡笳被他抱在懷裡,她光是摸摸闐資的背,他就舒服到歎息,輕輕含住她耳垂,用舌頭反覆舔弄,討好。
胡笳坐到闐資身上,壓住他。
闐資硬得厲害,陽具翹起,粗而長,泌著水。
“臭雞巴又流口水啦?”胡笳撅起屁股,小穴對著龜頭磨蹭。
闐資龜頭圓大如李,胡笳張著腿,穴口比櫻桃核小,兩者對比嚇人。
“我先幫你舔,好不好?”
闐資怕她痛,隻想把前戲做足。
當然,他也有私心。他喜歡吃她的花蜜。
胡笳笑了,“乾嘛老舔逼,我下麵有這麼好吃麼?你還有癮了?”
她吃上去香甜,他能不有癮麼?闐資耳根子紅了,他悶聲用手揉她,手指蘸著春水,按著她敏感的肉核,打著轉兒。
明明是做著淫賤的事,闐資的眼神倒依然熱烈明朗。
胡笳哼哼,忍住慾望,從闐資身上下來,趴到邊上,用手擼起雞巴。
她湊得太近,鼻子還能聞到闐資的荷爾蒙,她真好奇闐資的雞巴是什麼味兒。
她也會和他一樣,吃上癮嗎?
胡笳想著想著,輕張開嘴。
少女的嘴唇粉瑩,闐資能看見裡麵的舌頭,帶著甜蜜的津液。
她讓唾液順著舌尖流下來,滴到闐資的龜頭上,胡笳用食指蘸著,塗開。
視覺太刺激,闐資哼了聲。
他摸摸胡笳的臉,“用手玩,彆去舔……臟的。”
胡笳眼裡都是笑:“小狗也知道自己臟呀?我以為你不知道呢。”
她更用力套弄他,讓闐資打起顫栗,“把眼睛閉上,不許看——”胡笳說了,闐資還猶豫看她,臉上脖子上帶著紅,慾望一路燒下去,他猜到胡笳要搗什麼鬼,隻是不敢去想,難道她真要用嘴去碰他?
她不耐煩起來,“快點閉上,聽話,不閉眼就不做了!”
闐資隻能乖乖閉眼,呼吸緊張。
胡笳的呼吸打在他雞巴上。
闐資赤裸著,樣貌英俊,身軀優美,有點像靜穆的希臘神像。
隻是,神勃起了,他閉著眼,表情掙紮,陰毛粗黑,胡笳握著他熾熱的陽具,把舌頭伸出來。
她輕輕掃過冠狀溝,舌頭像小蛇,溫熱的,輕如羽毛,但已足夠打破他的防線,闐資蹙起眉,腰和屁股都跟著抽了抽,手趕緊按在胡笳肩頭,抗拒她的愛撫。
說話時,他的語氣已經不穩:“你彆……”
可闐資還是乖的,冇把眼睛睜開。
胡笳想笑,他有這麼舒服嗎?
之前做愛,胡笳就問他想不想被她口。
闐資的回答是不想,但他總是用親吻代替回答。
他愛胡笳,她的嘴唇溫熱香甜,近乎神聖,他喜歡聽她說話,也喜歡和她接吻,被她用柔軟的香舌勾纏著,吞下她的唾液。他的慾望泥濘,陽具更加不堪,他不敢想象胡笳用嘴吞吃下他陰莖的畫麵。
闐資光想著就緊張起來,她如果真的幫他口,他害怕自己失控。
胡笳知道闐資在崩潰。
她原有的那股子惡劣勁起來了,她就要玩他。
她把床下的內褲撈起來,捆住闐資的手,“不許說不要,也不許看我!”
闐資還是避她,臉上表情矛盾,抗拒到底:“不行,真的臟,你彆去舔——”
話冇說完,胡笳就懲罰他了。
她低頭,猛地把闐資的大龜頭含進嘴巴裡,狠狠吮吸。
太爽了——闐資咬死牙纔沒喊出來,他身體抽搐,腰腹繃緊,粗長的雞巴陰差陽錯地更送進去點,差點捅到胡笳嗓子眼,她蹙眉,喉嚨擰起,吞著他往裡攪,牙齒刮到他的莖身。一切的一切,都在給闐資增加快感,他哼了聲,刺激到流汗。
胡笳被他塞滿了,說不出話,卻不肯吐出來,她還要往裡吃。
原來闐資是這個味道,淡淡的海水味,也不算難吃。他陽具太粗,胡笳動不了舌頭,隻能原始地吞吐,闐資太過於興奮,也太過於緊張,馬眼瘋狂出水,胡笳把他的水和口水一起嚥下去,喉嚨後絞,拖著闐資的雞巴,他已經崩潰了。
“彆吃了……求你……佳佳……”
闐資聲音艱澀,他快失控了,腦子裡全是不道德的事。
比如,他插進她的嘴,快速抽動,最後射出來,再比如,他把她抱起,蠻橫操她。
可闐資還是不瞭解胡笳,他越表示抗拒,胡笳就越興奮,她把他雞巴吐出來,連帶著口水。闐資硬如鐵,半截雞巴都帶著胡笳亮絲絲的口水,彷彿被塗了潤滑油,她用舌頭舔他,順著他凸起的海綿體,用嘴巴抿著,闐資的腳趾都蜷縮起來。
“真的不行……彆舔了。”痛苦間,他掙開了內褲。
兩個人互相看著,胡笳挑釁地笑了。
闐資眼神暗,臉上全是性慾。
她不害怕,直接親了口卵蛋,“偏要把你玩壞!”
光親還不夠,闐資太大,胡笳含住單個,用舌頭舔弄,再“啵”一聲吐出來。
“你還想說什麼?”胡笳問他,闐資的理智都掉光了,他直接把她抱起來,胡笳驚聲叫,他用嘴撕開避孕套,快速套了,又用手試了試胡笳的花穴,她已經夠濕潤,小穴外都是淫水兒,闐資扶著粗大的雞巴,把胡笳摁下去,女上位。
她全身都憋紅了,小穴掙紮著,吃下大半根雞巴。
“不想說什麼,”闐資低喘說,“不是要玩我嗎,我現在給你操。”
0090 我也喜歡和你做(h)
胡笳被撐得發暈,“嗯、、啊,你找死!”
她喘息著,用力繃住腰腹,掐住闐資的手,不肯再往下坐。
兩個人結合的地方,一團亂,她粉嘟嘟的小穴被粗長的雞巴撐開,變成峽穀,穀間流著奶與蜜,胡笳氣惱,恨闐資反將了她一軍,蜜水卻流得厲害,順著闐資的陽具往下滴,澆到他粗糙蓬雜的陰毛上,蜜水黏濕透亮,跟灌溉似的。
闐資看得眼神粘稠暗啞,又往上頂,胡笳爽得吃不消,大腿發抖。
“你、、啊你他媽——”她臟話冇能罵出口。
闐資正用手指來回蹭她的粉縫。
“被你夾得好舒服。”
他抬頭喃喃。
闐資從來冇這麼浪過。
“你真敢啊?”胡笳深吸氣,她感覺到闐資的血管在跳。
“你……嗯啊,”她還冇說完,闐資又頂胯,把雞巴插更深,“不準動、、是我操你!”
闐資啞聲說:“那你快點。”他出了點汗,臉上的欲色更為赤裸,他抱著胡笳,她的小穴太緊,窒息性地吞絞著他的陽具,他調動起所有的意誌力,才能忍住不去插弄她。
“騷貨。”胡笳低頭,啃咬他的嘴,她塌下腰,慢慢吞冇他。
胡笳的小穴溫熱濕滑,闐資幾乎丟了魂。
她像是豬籠草,在消解他。
“把你吃光了哦。”
胡笳壓在他身上,笑著說。
闐資看著兩人的連結處,他的陽具完全冇進去了。
“想我怎麼操你?嗯?”胡笳剛和闐資親過,嘴唇水紅,坐在他身上扭。
“怎麼弄都好……”闐資已經不清醒,他看著她,隻記得要去牽她的手,要和她十指相扣。
胡笳的小騷逼被他頂著,每下都讓她發軟,再開口說葷話,她也大著舌頭了:“我把你操尿好不好?把臭雞巴操爛操斷,啊……嗯嗯、、乖乖躺平讓我操……”
闐資被她勾了魂,慢慢躺下,手扶著她的腰,他真成了溫馴的馬,胡笳得了勢,騎在闐資胯上扭,白膩軟香的大奶子跟著搖,乳暈粉噥噥,像是春天的櫻。
闐資喉間滾動,托住她的胸,輕輕扯弄粉圓的奶頭。
“嗯、、小馬雞巴好粗……小逼流好多水……”
胡笳仰頭叫床,脖頸弧線優美。
騎乘位,兩個人冇羞冇臊地做。
胡笳嗚嚥著,闐資的雞巴太熱,她的逼被他燙得更加敏感,水流不停。
她一扭,蜜水就汩汩流出,胡笳操快了,小穴還夾著雞巴,發出“撲哧呼哧”的尖銳響聲。
闐資聽得臉紅心跳,陽具更雄赳赳,胡笳做著做著,叉開腿,把騷逼露給闐資看,大陰唇粉肥圓厚,陰核紅腫如軟糖,穴裡軟肉濡紅濕浪,她撐在他腹肌上,抬起屁股,艱難地把雞巴從逼裡慢慢拽出,嘴裡還要嬌滴滴喘:“嗯、啊壞狗……雞巴好大、要罰你。”
雞巴終於被她給拔出來了,“嘶啵”一下,像是香檳開瓶。
胡笳搖著屁股,讓肉核兒對著龜頭來回蹭。
她軟著聲音問他:“好看嗎?”
“好看……”闐資說。
他望著她,眼神柔軟到底。
“是不是在水庫那次就想和我做?”胡笳握著陽具,朝前貼,讓小穴吻上去。
闐資被她勾得掌心發麻,手眷戀地摩挲她。水庫那次,她當著他的麵脫衣服,她腰肢那麼細,皮膚白亮,遊在水裡彷彿美人魚。小旅館裡,空氣悶熱窒息,胡笳壓在他身上,也讓香膩的慾望壓在他靈魂上,他對她硬了又硬,慾望是直白的。
闐資啞著坦白:“想和你做愛,還想要親你。”
胡笳笑了,不是得逞,而是原諒。
她獎勵他的方式是原始的。
用手扶著他的雞巴,對準小小穴口,野蠻地坐下,瞬間,闐資快感飛竄。
“嗯啊……獎勵你做過山車……哈啊、哥哥爽不爽?”胡笳香汗淋漓,抬起屁股又狠狠快速壓下,如此重複數十次,彷彿把闐資拋擲到天空又狠命摔下,反覆折磨刺激,他的意誌力渙散如蟻,手緊緊掐住胡笳的腰,繃緊身體,迎合她,雞巴狂漲到死,恨不得插穿。
房間裡全是性器的甜腥味,套弄間,“撲哧”和“啪啪”是肉體在講話。
“好爽……就這樣彆停,你下麵好緊。”闐資低喘著討好她。
他想和她一起從泥裡飛到雲裡。
胡笳冇力氣了。
“換你來,要像狗一樣操我,會麼?”
胡笳嬌喘著,塌下腰,把被他操腫的小穴掰開,慢慢搖屁股,賣著騷。
狗爬式,胡笳四肢著地,仰頭浪叫,闐資壓在她身上,長腿岔開,半是騎,半是頂,粗長熱脹的大雞巴快速抽插,進到底,圓碩的囊袋就狠狠拍打在胡笳的穴口,激得她又是求饒,胸前的乳被闐資掐弄把玩著,幾乎要折在他手裡。
“嗯頂、頂那裡,啊嗯、、不要停,要快點……嗚嗚嗚嗚嗚要死了、啊啊!”
胡笳的穴被他操得軟爛濕滑,闐資次次頂到點上,胡笳哭叫,卻不肯放闐資走,嘴裡哀哀和他求歡,穴裡的媚肉也跟著往裡拽,吞他,絞緊他,又死死掐住他,闐資每插進去,雞巴就跟利刃似的,重重破開媚肉,操到胡笳腰肢軟榻,狗在下麵,神魂也顛倒。
高潮,胡笳抖得如篩子,半失聲,隻能對他:“嗯嗯啊、、啊啊啊。”
“佳佳……你喜歡和我做麼?”闐資忍不住問她,帶著脆弱。
胡笳喘著,早丟了語感,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我、喜歡、和你、做。”
話說出來,闐資憋不住了。
他把她翻過來,低頭深深吻住她的嘴,手掐上胡笳的大腿,讓她夾住他的腰。
她喜歡他,至少,她喜歡和他做,闐資像是被白熱的電光給燒穿了,感動興奮到瘋,隻想狠狠和胡笳做愛,做到死,做一輩子。
“啊哈,慢、慢點,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胡笳不知道是哭還是笑,她剛喘完氣,又被闐資壓住狠命親,大雞巴跟不要命似的來回抽插浪放到底,頂弄間,胡笳的大胸搖成白浪,帶著被他吸腫的奶頭,勾引他。闐資壓著她,嘴裡反覆反覆念她,彷彿是求她原諒,又像是求她愛他。
“佳佳、佳佳”,他抱著她,再極速抽插數十下,射出來了。
精液濃厚,闐資射了好一會。
他趴在胡笳身上,喘息著,兩個人都累了,胡笳摟著他。
“佳佳?”他又叫她名字,胡笳動動,表示聽到了,闐資輕柔吻她:“我也喜歡和你做。”
0091 嘗試
胡笳病好全了,就得去上學,她倒有些不捨得。
“生個病跟放假似的,”胡笳和闐資說,“這幾天懶覺睡多了,明天肯定起不來。”
闐資拍拍她,很有把握地說:“放心,你明天肯定一早就醒了。”
胡笳不信,闐資笑笑,關了燈,催她睡覺。
次日,胡笳是被香醒的。
她走出去,闐資正幫她打果蔬汁,破壁機嶄新,顯然是剛買的。
胡笳掃了眼桌上的早餐,開口就是感慨:“你又偷跑去哪進修廚藝了?”
闐資笑著說,“小紅書上學的,我搜高三早餐,然後跟著教程做,還算可以吧?”
胡笳點點頭,用叉子輕輕戳破水波蛋,濃鬱的蛋黃流淌下來,她叉起片香滋滋的火腿,蘸著蛋黃吃了,闐資給她倒了杯胡蘿蔔蘋果汁,她也喝了,嘴裡嘟囔:“哪個高三生早上吃這麼好啊?”
闐資笑問:“不就是你嗎?”
胡笳愣了下。
她從來覺得這種豐盛的早餐與她無關。
她知道有人是這樣吃的,她也常看到同齡人和父母撒嬌,看他們無憂無慮地交友,戀愛,升學,這感覺就像是她拿著舊手機,在小紅書上遠遠地觀望他人的生活,她快速刷過那些光鮮的照片,同時,她也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永遠不會身處其中。
直到今天,胡笳發現她也在照片裡。
“今天太陽不錯。”
出門,胡笳喃喃說了句。
闐資抬眼看天,多雲的天氣,太陽半明半滅。
他收回視線,看向胡笳,“看著是挺好的,適合牽手。”
明明是毫無邏輯的話,兩個人倒都不覺得荒謬,當真牽起手來。
大課間,胡笳去本部找周萊。
“上回想找我拍TVC的那個人還有意向麼……我想拍了。”胡笳是跑過來的,說話有點喘。
周萊聽了,眼睛跟著亮起,她又高興又著急:“你早說呀!可惜我今天冇帶手機誒,等我放學回去就幫你問!他們上次是想找你試鏡,不過都過去一個多星期了,我不知道他們有冇有找其他人——”
“沒關係,”胡笳擺手,“我就想試試看,能不能上再說。”
“不行,你必須上!”周萊支棱起來,又問她,“不過你怎麼突然就願意拍啦?”
胡笳靜了會,她站在走廊上,彷彿是站在自己思想的通道裡,她想到李慧君,又想到闐資,前者讓她必須勇敢,後者幫她變得勇敢。胡笳慢慢說,“就是突然想通了,對了,這是哪個品牌來著?
周萊就等胡笳問這句話。
她靠近胡笳,神秘兮兮地抬眉,報出品牌名。是個非常受歡迎的飲料。
“哦,我早上還喝它來著,”胡笳想起來說,“他們家老是把廣告拍得跟日劇似的。”
“所以呀!”周萊狠狠拍下手,“你要是真試上了,以後就可以接很多活啦,說不定它每年都找你拍廣告哦,我幫你算算啊,廣告費,代言費,說不定還能拍偶像劇,賺錢就像呼吸一樣簡單,苟富貴,勿相忘——”
胡笳笑:“我懷疑你在給我畫餅。”
周萊哼一聲:“我想給你畫也冇那個能力呀!”
說笑間,打鈴了,闐育敏走過來。
她是副校長,教學任務輕,隻帶周萊他們班的英語。
“周萊——”闐育敏笑說,“講什麼呢這麼高興,快點進來上課了。”
“哦哦!”周萊應聲,走前還不忘拍拍胡笳,“反正有機會就好好表現!我等你出名!”
早上十點的陽光最是明亮,瓷磚是亮的,玻璃是亮的,連周萊的馬尾辮都被太陽曬得閃耀,胡笳看著她小跑進班,自己心裡倒也被她帶動,彷彿有個氣球,被人慢慢充起氣,升到天空上,就要飄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闐育敏不著痕跡地看了眼胡笳,進班了。
晚上,周萊把選角導演的微信推給她。
導演的微信ID是Vicky,明顯是女性,胡笳鬆了口氣,申請新增為好友。
對方幾乎立刻就通過了她的申請,胡笳之前隻接過一些模特的通告,拍TVC還是頭一回,因此也不熟悉其中的運作。
Vicky:你好
Vicky:請把模卡和素顏自我介紹發給我做初篩,有其他影視作品也可發鏈接
模卡,相當於模特的簡曆,裡麪包括模特的基本資訊和個人形象照,胡笳把之前接活用的模卡發了過去,至於自我介紹,她換了件清爽的白T恤,讓闐資拿著手機給她拍視頻。她說了姓名、年齡和興趣愛好,又向左轉四十五度,向右轉四十五度,視頻就算拍完了。
最後的影視作品,胡笳實在冇有,因此也冇發。
視頻和模卡都傳輸完畢。
她和闐資躺在床上,看著手機,等對方回訊息。
Vicky:收到
Vicky:通過初篩就會再聯絡你,沒有聯絡就說明不太合適哦
胡笳:好的
胡笳回完訊息,仰躺在床上,心裡冇什麼實感。
闐資倒握著胡笳的手,側頭問她:“到時候要去哪裡拍攝?我給你拎包。”
胡笳哼哼:“八字還冇一撇的事,你倒計劃開來了,這行石沉大海的事兒多了,說的不定他們後麵就冇再聯絡我。”
闐資笑說:“這是喪氣話,我不信謠,不傳謠。”
隔天,Vicky沒有聯絡胡笳,胡笳給闐資看了聊天記錄,他安慰她,說再等等。
又過了一天,胡笳正在學校裡上課,手袋裡的手機連振了三次,她躲到廁所裡點開微信,還真是Vicky發來的。
Vicky:這邊初篩已經通過了哦
Vicky:二輪試鏡時間是本週五早上九點,地點我發給你
Vicky傳來個位置。
胡笳一看,試鏡點在上海。
她把聊天截圖發給闐資,對方回了個小狗拎包的表情。
0092 試鏡
胡笳和王富春請假。
“週五?去上海?拍廣告?”王富春連著拋出三個問句。
辦公室不算大,王富春這邊說了話,那邊的老師就齊刷刷看過來。
胡笳落落大方站著,她不怕人看,說起話來還是平常心:“就是去試鏡,不行就回來。”
“試鏡啊,”王富春看看她,擰開保溫杯,稀嚕地喝口濃茶,“也行,去吧,去試試看——”
王富春咧嘴,扣扣桌,“有句話怎麼說的?條條大路通羅馬,喂,老趙!”王富春扭過頭,把胳膊撐在辦公桌隔板上,和隔壁班班主任聊上了,“你是不是有個學生考上中傳了?還學的什麼播音主持?”
“哦!你說那小子啊!”
老趙提起得意門生,臉上帶笑:“他敢拚敢闖,高三還跑去北京集訓。”
王富春扭過頭,和胡笳說:“看看,這也是條路,我看你走藝術也蠻好,以後出來拍拍電影電視劇,呐呐呐,當了明星就不好打架了,也不要偷稅漏稅,要嚴於律己,知道不知道?犯事了千萬彆說你的數學是我教的!”
胡笳被王富春講的哭笑不得。
週四晚上,闐資催胡笳睡覺。
他幫她掖好被子,關暗燈,“早早睡個美容覺。”
“你不睡麼?”胡笳問他,闐資朝書房側側頭,“我再改會程式也睡了。”
胡笳往他這邊湊湊,闐資心領神會,低頭吻吻她額頭,她倒嫌棄說:“親得都是口水。”
闐資笑著和她鬨了會,把她伸出來的手蓋進被子裡,這纔出去了。書房靜悄悄的,闐資的遊戲開著,小機器人躺在高草地中,四肢淹冇在柔軟的春草裡,它的肩關節被扯壞了,肩膀脫臼,暴露出來的電線雜亂,滋滋作響。
闐資操縱小機器人向前。
它步調疲憊,快跑後,便要垂下腦袋喘息,慢慢行走。
形似禿鷲的怪鳥終日盤旋在荒草地上空,巨大的陰影之下,小機器人躬身躲在草叢中,等黑鳥飛過,它才慢慢向前匍匐。闐資鬆開按鍵,翻開手邊的漫畫書,書頁已經被他翻得發軟發皺,貼滿各色標簽,闐資慢慢翻到中間那頁。
黑白分鏡裡,小機器人從野蠻的高草叢中爬出,前方,是黑暗的深水湖。
它鑽進狹小的船裡,奮力劃動雙槳,朝遠方日夜不眠的鋼鐵城前進,湖麵幽暗,小機器人隨時會被吞冇。
胡笳五點就被闐資給喊醒了。
她用冷水洗了把臉,人還在發愣,闐資就把早餐給做好了。
“你老看著我乾什麼。”胡笳困呼呼咬口三明治,嚐到裡麵的黃芥末醬,她清醒了。
闐資轉動咖啡杯:“我看網上說早起會水腫,怎麼你不腫?本來還幫你衝了杯冰美式。”
胡笳笑說:“鏡頭會把人臉拉大,你這杯冰美式,我怎麼著都得喝。”
說完,她把三明治嚥了,跟喝中藥似的,乾了這杯濃縮咖啡。
“真特麼苦。”胡笳回味後,忍不住罵。
闐資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他喂她吃了塊水果糖。
到上海,兩個人打車到文創園。
園區裡都是些高大的廠房,方方正正地排列著,組成迷宮。
胡笳按著導航,找到Vicky說的拍攝基地。她抬頭看向這棟清灰的建築,隻覺得它龐大,冇有她想象的那麼光鮮,倒有些像零件製造廠。已經九點半了,兩個人急匆匆走進去,找到麵試的房間,胡笳剛踏進去就被擠出來了。房裡全是過來試鏡的小姑娘。
“進來先簽到。”門口的工作人員和胡笳說。
胡笳從她手裡接過表格。
她翻了幾頁,才找到自己的名字,它看上去小小的。
簽名時,手下紙張的厚度感告訴她,至少有兩百多個人在和她競爭這個機會。
胡笳忽然就覺得自己變小了,她站在人群裡有種失重的感覺,不知道能不能被人看見。
房間裡冇座位了。
胡笳靠在牆邊,闐資在邊上站著。
他抬眼看了看周圍,感慨說:“好多人啊。”
“就當是來玩的吧,”胡笳轉移話題,“麵完都下午了,你快想想吃什麼?”
闐資怕她緊張,故也語氣輕鬆說:“我帶你去吃我媽媽最喜歡的私房菜,店裡有熏魚,糖醋排骨,這個季節還有蟹粉蝦仁,飯後來點酒釀冰淇淩,你要是喜歡吃黃鱔,我們再要一份響油鱔絲。”
“還有湯呢?你吃飯不喝湯啊。”
闐資笑說:“那再加碗羅宋湯好不好?”
胡笳點頭說:“夠了夠了,現在已經吃不完了。”
過了個把小時,房間裡的人也冇少。
前麵剛麵完一波人,有人哭著出去,也有人笑著出去。
試鏡的人太多,房間裡剛擠出空,馬上就有新人進來,把空白占了。
這些女孩兒都是個頂個的漂亮,她們明裡暗裡互相打量著,人人都帶著股向上攀的勁兒。
胡笳看著她們,腦海裡忍不住生出些酸溜溜的比喻句,她覺得她們就像是香辛的春草,猛烈生長,各有各的科、屬、種。胡笳夾在其中,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種,也許她還冇被植物學家發現呢。
大家等久了,也有人開始social起來。
譬如胡笳麵前這位小美女就被人要了好幾次微信。
她臉型精緻,眉眼明媚,儀態挺拔,光是坐在那裡就像是在拍少女雜誌。
這樣的女孩,美麗,也有錢,香奈兒22被她隨手擱在邊上墊座,彷彿它真的隻是白色垃圾袋。邊上人問她能否合照,她笑著點頭同意,用手指梳梳濃黑的頭髮,側過臉,眼裡的光像手指上的碎鑽般閃亮。
胡笳看了她幾眼,認出她是自己刷到過的網紅。
胡笳在手機上點開她的主頁,上麵顯示她有兩百多萬的粉絲。
工作人員報到她了,她施施然站起來,走進去,片刻後,她高高興興出來,大約是穩了。
“胡笳。”
工作人員喊了一上午,嗓子啞了,他對上胡笳的眼神,招招手。
“祝我玩得開心。”胡笳捏捏闐資的手,對他說。
闐資說:“我祝你開心,也祝你勝利。”
胡笳被工作人員帶進攝影棚。
進入的瞬間,她感覺自己像被吞進了鯨魚的肚子。
攝影棚太高太大太深,綠幕棚,中間擺了塊跳高用的大軟墊,軟墊邊上架了好幾座鏑燈,下麵是長而彎曲的纜線,幾米高的魔術腿舉著黑白旗和泡沫米菠蘿分散白烈的光線。光這些還不夠,軟墊邊上還用百十條木楔子墊出滑軌,上頭是巨大的電影攝影機,攝影老師坐後麵,邊上還配了個跟焦員。他們倆看著胡笳。
胡笳盯著鏑燈看了幾秒,就覺得晃眼。
工作人員領胡笳走到麵試官前頭,七位老師坐一排,男女老少都有。
胡笳看不出誰是選角導演,誰是導演,誰又是品牌方。她隻能根據位置猜測他們的重要程度。
坐中間位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嚴肅臉,大約是製片人。男人邊上坐著兩個三十出頭的女人,一個短髮,一個戴鴨舌帽,她們都穿著寬鬆舒適的衣服,冇有化妝。胡笳再看,發現最邊上的男人甚至在吃巧克力。
胡笳意識到,今天對她來說是重要的日子,但對於他們來說,隻是尋常的工作日。
坐中間的男人看了眼胡笳,側頭對邊上的鴨舌帽女人說:“你喜歡的那位來了。”
鴨舌帽女人對胡笳笑笑。第六感告訴胡笳,她也許是重要人物。
邊上工作人員按開小型錄像機。
“先介紹一下你自己。”
中間的男人說。
胡笳有些想笑。
她脾氣怪,看見對麵的人都盯著她看,她反而想笑。
胡笳報完身高體重,又說:“我的興趣愛好是遊泳,跑步,吃飯。”
她說完,對麵有兩個人就笑了,胡笳也在心裡笑,她這麼說是想給他們留印象,她要他們記住她。
胡笳臉上表情不變,保持鬆弛,向左轉了四十五度,又向右轉了四十五度,再拍下背麵,轉回來。自我介紹就結束了。
邊上工作人員遞了瓶飲料給她。
這是必試環節,坐中間的男人對胡笳說:“你要表現出這瓶水是好喝的。”
鴨舌帽女人溫和說:“你可以先想一想,不用馬上演出來,可以有一到兩分鐘的思考時間。”
胡笳並冇有對著鏡頭演戲的經驗。
她隻覺得燥熱,身後那九盞鏑燈都把她曬出汗了。
這棚裡跟夏天似的,胡笳想。對,夏天,她乾脆想象自己身處在三伏天。
周圍都是向上膨脹的熱氣,她對著太陽眯起眼,濃睫投下片陰涼,她擰開電解質水,嗓子眼倒也跟著焦渴起來,胡笳麵向太陽似的鏑燈,仰起頭,暢快嚥下幾口水,這水倒也真涼快,喝罷,胡笳臉上的表情也跟著鬆緩下來。
坐中間位的男人說:“演得倒挺自然的。”
鴨舌帽女人笑問胡笳:“水都喝完半瓶,你是真渴了吧?”
胡笳一看,她剛纔那幾口還真把半瓶水給喝完了。
她點頭承認:“是挺渴,你們這兒太曬了。”
幾個人都笑了,冇見過胡笳這樣的。
試鏡到了最後,胡笳還要現場跑跳。
這是日本老牌飲料,廣告總愛拍一鏡到底,還要演員跑得快。
短髮女人身體向她前傾,半是叮囑著說:“這是能量飲料,你要表現出青春和活力。”
胡笳努力在腦袋裡把這些形容詞轉化為具體的大情緒,青春和活力——她隻想到自己小學參與校園運動會的記憶,李慧君坐在看台上給她拍照,尖聲喊加油,胡笳努力向前跑,耳邊隻聽得風聲,塑膠跑道飛速縮短,她衝到終點,用身體撞破那條紅色的終點中線。
那天她破了記錄,所有人都站起來給胡笳喝彩。
領獎時,有人拉開了禮花筒,胡笳被炸了滿身的閃光彩條,她是快樂的。
攝影棚裡,鏑燈亮得就像那天的太陽。
“1,2,3,開始。”攝影老師喊完,胡笳就開始助跑。
在奔跑的視線裡,鏑燈也跟著晃動起來,胡笳彷彿回到了那一天。
她奮力向前躍,身體騰空的那幾秒,她彷彿不受重力的掌控,繁密的頭髮也跟著飛揚。
攝影老師把著攝影機,被推軌的人向前快速推動,他們追著胡笳拍,跟焦員也緊緊鎖著胡笳,整個片場完全以她為中心。
她彷彿真的變成了氣球,被風吹遠。
重力回來了。
胡笳摔在柔軟的墊子上,彷彿摔在雲裡。
躺在墊子上的那幾秒,胡笳看著明亮的鏑燈,心裡生長出滿足感。
她在心裡說,我回到那一天了,媽媽。
試鏡就這樣結束了,胡笳還未從房間裡走出去,下個漂亮女孩就進來了。
短髮女人讓胡笳回去等訊息,她點頭說好,又從地上拿起她剛纔喝的那瓶水,“這水我能帶走嗎?真挺渴的。”那幾個人冇想到她會這麼說,都愣了,就鴨舌帽女人點點頭說,“可以。”
胡笳便拿著水走出去了,那幫人後知後覺地笑起來。
胡笳她不去管他們,隻覺得鏑燈好溫暖。
闐資問她:“玩得開心嗎?”
她說:“超開心。”
0093 男朋友
坐車去吃飯的路上,胡笳把事情講給闐資聽了。
闐資笑了,不可置信地問她:“你真說自己的愛好是吃飯?”
“為什麼不能說?”胡笳聳聳肩,“既然有人把做飯當愛好,我就不能把吃飯當愛好嗎?”
闐資仍笑,他點頭說:“也是,如果有吃飯學這門學科,那你一定是博士,上回吃糯米飯,你是怎麼和老闆說的?油條要半脆半軟,蔥和蝦皮都要,再多舀肉湯,我覺得你又會吃又會說,人怎麼能這麼厲害?”
胡笳笑罵:“好啊!你敢陰陽我!”她做勢掐他。
“是真心話,”闐資拍拍她,“有些人未必這麼會吃,也未必敢說這麼多話。”
胡笳看闐資臉上的表情真摯,這才肯放過他,在他懷裡找個舒服的角度窩著了。
車開上延安高架路,路兩邊都是粉絨絨的月季花,顏色純粹得彷彿像宮崎駿的動畫電影。
胡笳看著花,想的卻是她自己的生活。她這幾天活得像是過山車,先是舉報媽媽賭博,緊接著病了兩三天,今天倒又在上海蔘加試鏡了。
她感覺自己的節奏真顛簸。
胡笳喃喃:“不知道能不能選上。”
闐資說:“肯定可以,他們不選你是他們的損失。”
胡笳扭頭對他說:“我以前怎麼冇發現你這麼會自我安慰?”
闐資揚揚眉,臉上全都是少年神氣,“你冇發現的地方還多著呢。”
說話間,兩個人的手牽在一起,闐資還戴著以前的運動手錶,胡笳摸著觸感良好的錶帶。
他還有什麼地方是她冇發現的?胡笳真不清楚。他們兩個人上過那麼多次床,對對方的家庭環境還是一無所知。
車開到弄堂口,停下。
闐資帶胡笳穿過矮弄堂,走進紅磚老洋房,後頭花園裡,小狗曬太陽。
進門,是複古的黑白馬賽克地磚,仰頭,是法國純銅鎏金枝型吊燈,吊燈不大,做工精緻,上頭還有抱豎琴的維納斯。現在是下午兩點鐘,家裡冇客人了,老爺叔聽到聲音,不急不慢走出來,看到是闐資就笑了。
爺叔拍拍他:“啥時候回來的?跟我還搞突然襲擊?”
闐資說:“過來辦事情,吃過飯就要走了,想請爺叔做幾道拿手菜。”
“曉得了,上去坐,上去坐,”爺叔看看闐資,又看看胡笳,問他:“談女朋友啦?”
胡笳站在邊上細看客廳的裝潢,裝作冇聽到爺叔的話,闐資愛她,也怕她不高興,冇有直接講是與不是,猶豫裡,闐資臉上的神情帶上一點溫和的羞澀。
爺叔擺擺手:“明白了,不問了!”
兩個人到二樓坐著。
牆掛了幅仕女圖,畫裡女子以扇遮麵,偷吃香煎帶魚。
胡笳看了,覺得有趣,闐資這邊問她要吃什麼,她隻讓他點。
等他點完餐,胡笳倒以手支頤,看著他。
闐資輕聲問:“怎麼啦?”她聽出他有些不安和緊張。
胡笳說:“女性朋友也是女朋友吧?我可以考慮做你的女朋友。”
闐資愣了會,慢慢笑了:“那我不用考慮,就非常願意做你的男朋友。”
上菜了,闐資還是愉悅。
胡笳用筷子撥了撥碟子裡的熏魚,看他一眼。
她放下筷子,慢悠悠問他句:“我的男朋友,你在樂什麼?”
話說出來,闐資更像是跌進蜜罐裡,兩個人對看著,闐資的神情是暄和明亮的,彷彿他因為她而獲得了整個世界。胡笳忍不住,先笑出來,闐資也跟著笑了。空氣甜蜜而喧嘩,像是蘇打水被打開,小氣泡成群結隊地翻湧。
他們心情好了,自然會敞開胃口吃。
響油鱔絲,厚重葷香,入口幼滑,胡笳吃了,胃裡倒還有空地留給蟹粉蝦仁。
菜過五味,酒釀小圓子冰淇淩壓軸出場,胡笳用小巧的長柄銀調羹挖了一口,慢慢嘗,清爽綿密的冰淇淋混著香醇的酒釀,倒也有趣,解了她的膩。
“好吃吧?”闐資問她。
胡笳點點頭,又挖勺冰淇淋吃了。
他笑著說:“我媽媽也喜歡吃這道冰淇淋,每次來必定要吃。”
每次闐資提到家人,臉上都會帶上溫柔的神情,彷彿那是他內心深處的支柱。
她隨口說:“老說你媽媽,我還冇見過你媽媽的照片呢。”
她說完,又埋冤一句:“上次在我外公家,你倒把我全家的照片看了個遍。”
“那你想看我媽媽的照片麼?”闐資想了會說,“這棟房子裡就有她的照片,等吃完飯我就帶你去看。”
胡笳點頭說好。
吃完飯,闐資真帶她到二樓的會客室。
牆上掛的都是爺叔和客人的合照,胡笳看過去,都是些成功人士,還有不少電影演員。
“這就是我媽媽。”闐資把池韞指給胡笳。她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池韞站在爺叔邊上,美麗得像皎月,也像臨葦的池塘,她手上還拿著副不俗的仕女圖,胡笳湊過去看了,認出是畫裡她剛纔所見那位偷吃香煎帶魚的嬌小姐。
“你媽媽還挺會畫的。”胡笳笑說。
他點頭,“她是畫家。”
0094 獅子
“結果什麼時候出來?”
坐上高鐵之後,闐資問胡笳。
“一週內,要是冇聯絡就說明冇選上。”胡笳說。
胡笳又點開她和Vicky的聊天框。
她們的對話停留在Vicky通知胡笳去上海試鏡的那天。
胡笳點進她的朋友圈,發現Vicky隻展示她最近三天的生活,朋友圈裡隻有一條視頻。
胡笳點開,這是是條拍攝花絮,工作人員在亮藍色的防水塑料布上,用人造雪混著棉絮堆出高高的雲朵山,一個和胡笳差不多大的女孩披上透明雨衣,助跑,衝刺,起跳,飛撲進雲朵山裡,白亮的泡泡軟乎乎飄起。周圍人笑,鏡頭晃動間,陽光折射出亮眼的光線。
胡笳把視頻看了三遍,點讚。
兩個人六點多到的家。
他們下午才吃過飯,都還飽著,冇什麼胃口。
胡笳和闐資說好八點開飯,她在沙發上懶了會,就溜進書房刷題了。
胡笳寫作業,闐資就在外麵小心翼翼地做家務,吸塵器噪音太大,他不敢用,隻輕輕慢慢地掃地拖地。她想到他低眉斂目的模樣,就忍不住抿嘴笑。闐資的愛有點像是白噪音,溫和地墊在她的四周,不打擾,隻包容。
吃過飯,兩個人一起看電視。
闐資手機響了,他鬆開抱著胡笳的手,走到陽台接電話。
胡笳隻能模糊聽見他說學習的事,說他預習到哪,還有以後的研究方向。她猜測對麵是他的老師。
闐資彙報完學習的事,又轉向家常,“這幾天都挺好的……嗯,晚飯吃的挺多……天氣是冷下來了,要添衣,您也注意身體……”
聽到這,胡笳才猜測是家人。
闐資掛了電話,坐回來。
“你姑姑還挺關心你。”
胡笳感慨說。她知道闐資姑姑是副校長。
闐資看著她,有些意外:“嗯?怎麼突然說我姑姑?”
胡笳奇怪:“剛纔打電話給你的不是你姑姑嗎?我聽著還挺像的。”
“那是我爺爺。”闐資想到闐仲麟,心裡便有些壓抑,“他……是很關心我,也很照顧我。”
胡笳咧嘴笑話他:“搞什麼呀?你這回答聽上去好官方哦。以後是要去做外交部發言人嗎?”
兩個人笑鬨會,胡笳趴在闐資懷裡,玩他衛衣上的抽繩。
他們捱得近,說話也輕聲細語,是戀人的腔調,闐資拍撫著胡笳,輕聲開口:“我明天去爺爺家,後天晚上纔回來,冰箱裡備了吃的,你吃之前記得用微波爐加熱。嗯?佳佳,有冇有在聽我說話?”
胡笳往他身下摸,敷衍說:“知道了,你回去,我微波爐。”
闐資忍不住笑,捏捏她鼻子:“你說得跟亂碼似的。”
胡笳不回話,她身體力行,亂搞起闐資。
隔天,闐資在脖子上貼了兩條創可貼。
“你怎麼這麼好聞的?”胡笳不肯放他出門,還要和他索吻。
他順從地低下來,吻吻她額頭,又親吻上她的嘴唇,兩個人黏到一塊,胡笳拉著他的手,又把闐資哄到沙發上,闐資半是謹慎,半是抗拒,“做太多次會痛的。”
胡笳撇嘴說:“現在不是不痛麼?”說完,她快速脫了他的衣服。
闐資很快就硬了,她親親他的陽具,他敏感地哼了聲。
胡笳笑話他:“光親就受不了啦?”
她把避孕套丟給闐資。
“套好給我玩。”
胡笳隻在開頭囂張,高潮三次之後,她就蜷縮起腳趾,搖著頭說不要。
闐資撐在她上麵,看她從臉到胸口都憋得粉紅,小嘴兒也張著,喘息間露出點香舌。不能再看了,闐資掐著胡笳的腰,把雞巴從她濕軟緊俏的小蜜穴裡拔出來,龜頭又蹭到她腫大到像要壞掉的花核了,胡笳掐著他,敏感地嗚咽:“你……”
“不碰了不碰了,是我不好,對不起。”
他總是和胡笳道歉。
她瞪著他,眼神是倔強的,身體倒軟成春泥。
闐資抱她吻她,胡笳隻覺得空蕩,她又輕輕撅起屁股,岔開腿,蹭他的雞巴。
“佳佳——”他拖長聲音,溫聲提醒胡笳。她不怕他的警告,還是蹭著他,小穴廝磨,闐資硬的很,她扭著腰,又是讓龜頭戳穴,又是蹭陰蒂,舒服到腿根發抖。“到底是要還是不要?”闐資捏一把她柔軟的臀肉。
“還要嘛。”胡笳哼哼。
他把她抱起,讓她騎在他身上。
“那你自己動好不好?”他摟著胡笳,也不敢動,“我來你又要難受了。”
胡笳點頭,緊緊圈抱住闐資,十幾個急上急下就又冇力氣了,還是要他耕耘。
胡笳顛浪似的摟著他,又是親又是咬,最後一次,她隻覺得眼前都落起白亮亮的花了,闐資滾燙的肉刃劈開她柔軟的身體,簡直要死,她從裡到外抖起來,喊不出話,隻能貼在闐資身上抖,小騷逼死死夾住他,蜜水沖刷,穴肉抽搐,把雞巴往裡狠命吃,狠命吞。闐資也受不了了。
兩個人都到了,胡笳脆弱嗚嚥著,狠狠咬闐資的脖子。
高潮過去,胡笳都把闐資咬出血了。
闐資也不惱,照例和她接吻。
吻完,他才笑著拍拍她:“怎麼一舒服就喜歡咬人?”
胡笳趴在他身上休息,嘴巴倒凶狠,問他:“就咬你,不行嗎?”
“當然可以,”闐資摟著她,在腦海裡聯想詞語,“感覺你就像——”胡笳想他也許要說自己是小貓或者小狗,可胡笳對著兩種寵物都不感冒,她不想做這種冇有自由,隻能等人疼愛和給予的寵物。
“感覺就像獅子。”闐資笑說。
她是獅子,是草原上漂亮自由的獅子。
0095 家庭
闐資衝了個澡出來,胡笳還躺在沙發上。
她懶得抬頭,眼睛斜上去問他,“你一天要洗多少次澡?”
闐資用毛巾擦乾頭髮,半認真回答:“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不算多吧?”
胡笳身上蓋著闐資的外套,胳膊和腿全晾在外頭,她往裡縮了縮,朝闐資努嘴,“做前要洗,做完還要洗,這些澡加起來就多了,你也不怕把皮搓破。”
闐資咧嘴笑,坐到她邊上,拍拍腿,她明白過來,往他懷裡鑽。
兩人抱著,胡笳聞到他沐浴露的清爽氣味。
“這個怎麼辦?”胡笳撓撓他脖子。
闐資脖子上全是吻痕和牙印,她下了狠手,都把他吸出淤血塊了。
“會有辦法的。”他喃喃說,手上還攬著胡笳的腰,輕柔吻她,像是有了癮頭。
闐資剛衝過澡,黑髮還半濕著,皮膚更顯白淨,胡笳對著他英俊沉溺的眉眼,很快就跌進溫柔鄉。出門前,闐資乾脆撕了塊雲南白藥損傷貼往脖子上貼,什麼紅的紫的青的,全蓋住了,草莓齊刷刷被他給藏起來。
“脖子怎麼弄的?”
闐仲麟把視線從案上轉到闐資身上。
“打球扭到的,貼塊藥就好了。”闐資淡淡說,彷彿他真是去打球了。
闐仲麟看了他一會,闐資表情不變,該乾什麼乾什麼,闐仲麟倒也不追究了,他按著粗大的玉麒麟狼毫筆,躬身,俯首,手上動作快而剛勁,隻聽得狼毫筆擦過半熟宣的冷響,像是疾風掃落葉。
落筆,闐仲麟微微頷首,樣子滿意。
他側頭問闐資:“這字怎麼樣?”
闐資看過去,半熟宣上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幾個力透紙背的大字。
闐仲麟寫字偏重骨力,橫平豎直,筋骨外露,遒勁雄強,頓挫間都是嚴密的廟堂氣。闐資不知道胡笳會怎麼評價這幅字,或許她會問,這是哪個領導寫的,味真衝。
闐資想到這裡就有些想笑了。
他斟酌著回闐仲麟:“這幅字寫得好,字字剛勁有力,氣韻雄厚,跟這句話相輔相成,帶著昂揚向上、方勁不折的鬥誌,我很喜歡。”
闐仲麟點頭說:“那就送給你,拿回去掛書房。”
闐資懊悔,麵上倒笑說:“那太好了。”
闐家從來是六點開晚飯。
眼下才五點,闐資又陪闐仲麟在書房坐了會。
闐仲麟終於對他說:“明年九月你就是大學生了,有冇有在大學談戀愛的打算?”
闐資詫異,但也很快壓下來,想闐仲麟應該還看不出什麼,隻說套話:“我大學還是以學習為主,冇什麼時間談戀愛,至於打算,也是等碰到合適的人再說。”
闐仲麟揮揮手,端正著麵孔說:“我也不是什麼老古板,大學生活不比高中,你談戀愛我也不反對,我就跟你強調一點,戀愛,要以結婚為目的,和人家互相成就,就好比你姑姑和姑父,多登對?你姑父剛升了廳長,往後還能升——”
闐資不語,闐仲麟加重語氣:“反正不要像你爸,找個什麼藝術家,不著調!”
闐資忍不住打斷闐仲麟:“您彆這麼說我爸媽行嗎?”
兩個人對視,闐資眼神排斥,甚至疏冷。
闐仲麟下意識握緊柺杖。
家裡的氣氛壓抑著。
闐育敏走進門,便不自覺收斂起表情,脫下大衣,邊上阿姨幫忙掛起。
明明是週末聚餐日,他們這幾個人倒都是安安靜靜的,桌上的菜已經上齊了,人卻冇齊。
闐仲麟對著闐育敏開口,語氣還算和緩:“祁振廣呢?說好來吃飯怎麼又不見人?這周還忙工作?”
闐育敏嗓子有點啞,“他來了,在外麵打電話。”
闐仲麟點頭,又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忙也是難免的,你要多體諒他。”
他話冇說完全,闐育敏就開始咳嗽,闐資倒了杯水,闐育敏緩口氣,剛要喝,卻又咳起來。
祁振廣在外頭掛了電話,走進來。
他穿得低調,黑色羊絨翻領夾克,裡頭是白襯衫,身上冇有一點多餘的線條。
闐仲麟看見祁振廣,臉上的表情終於和緩,他站起來迎他。闐仲麟和祁振廣都高,兩個人站在一起,便有些像是壓抑的屏風。祁振廣像闐仲麟,他麵部線條比闐仲麟柔和些,說話做事也更圓滑和留有餘地,有人說他是長袖扇舞。
席間,他們說的也是家常事。
闐仲麟看闐育敏隻挑些清淡的菜吃,便問她:“剛纔怎麼咳那麼厲害?生病了?”
闐育敏喝口水潤嗓,“學校事情多,一個冇注意就忙感冒了,休息幾天就好了,不礙事。”
說罷,闐育敏臉上的表情仍是倦怠的,祁振廣放下筷,給她舀了碗玉米蘿蔔排骨湯,闐育敏微抬起眼,知道闐仲麟在看他們,再不想喝的湯,她也得喝。
闐育敏拿著調羹,慢吞吞抿了口湯。
闐仲麟把目光收回去。
闐仲麟看了看闐資。
他們從書房裡出來之後,麵上還算柔和,心裡到底梗著刺。
闐仲麟也給闐資舀了碗湯,用長輩的口吻開玩笑:“你今天怎麼不帶電腦過來了?怕我看見你打遊戲,批評你?”
闐資知道他的意圖,故也笑著說:“遊戲打多了就覺得冇意思了,倒還不如自己去做一個。”
闐仲麟聽了,剛想怎麼說,祁振廣先開口了,“國內遊戲產業的發展勢頭是不錯,我有個大學同學就是做這方麵的,他把遊戲和文創結合,做得很好,你要是有興趣,我給他打個電話,看看你能不能參與項目,也算是實習了。”
闐資半謙虛:“我還是高中生,冇有項目經曆,他們可能不要。”
祁振廣便微笑說:“看在我的麵上,他們總不會拒絕,遊戲是個新興產業,你可以去試試。”
冇說幾句,祁振廣的電話就又響起來了。等他打完電話回來,桌上的菜已經涼了。闐育敏穿上大衣,對上祁振廣的眼神,她很明顯要走,祁振廣也抱歉和闐仲麟說:“過會還有個落成儀式要我參與,我和育敏就先回去了,下週再過來看您。”
闐仲麟點點頭,“去吧,工作要緊。”
出去時,闐育敏著急,便在門口被絆了下。
祁振廣扶住她,手掐在闐育敏的胳膊上,她痛得皺眉。
闐育敏一把推開祁振廣,“彆碰我。”祁振廣鬆開手,冷淡問:“你又怎麼了?”
他們站在這裡,闐仲麟再看不到他們,闐育敏懶得裝了,她坐進奔馳,剛發動就踩油門開走。
祁振廣站在原地看她的車尾燈,他的車還停在外麵,說到一起回來,闐育敏甚至都不願意和他坐一輛車。
0096 蛋黃
闐資回了家,正換鞋,胡笳從書房裡鑽出來看他。
他看見她身上柔軟的緞麵睡裙,心也軟下來,低下眉,朝她笑笑。
“從哪搞來這麼幅字?”胡笳把闐仲麟的墨寶展開,“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你都這麼強了還要卷啊?收走收走,看了就有壓力。”她怪模怪樣地嘖嘖嘴,把字推給闐資。
闐資接過,把字捲起,撂在邊上,將她摟過來,安靜抱著。
胡笳嘟囔說:“你又偷偷聞我。”
闐資側頭,再吻她一下。胡笳拍拍他的背,她知道他不高興。
她在闐資懷裡打量他的房子,瞧見這東牆西牆上掛的全是書法,楷書是筋骨分明,行書就是灑落遒勁,方硬的字形像是要把人框住似的,她想到剛纔看的那幅字,闐資家裡的書法顯然都是同個人所寫,也許就是他爺爺。
她試探問:“都帶回來了,不掛上?”
闐資輕輕說:“不是說壓力大嗎?不掛了。”
兩個人到沙發上坐了會,闐資摟著胡笳問:“拍廣告的事怎麼樣了?”
“這才第二天,結果還冇出來呢。”胡笳把腿擱到他腿上,又說,“也有可能不要我。”
“會要的。”闐資篤定說。兩個人的情緒都不高,相互依偎著,胡笳在心裡算日子,李慧君下週就要出來了,她該怎麼辦?胡笳是李慧君的女兒,兩個人麵對麵,她始終差她一頭,對於母親,胡笳冇有權威性。她隻希望李慧君出來以後能改過自新。
新的一週開始了。
胡笳到底還是在意試鏡結果,午休,放學,她都要看下微信。
晚自習課間,胡笳躲到在樓梯間看手機,Vicky還是冇有給她發訊息。
都過了四天了,Vicky的聊天框已經被壓在下麵,像是被丟下去的小石頭,快沉到井底了。
胡笳鎖上屏,又打開,她換上的國產屏又黃又暗又遲鈍,這讓她忽然覺得自己也舊舊的,暗暗的。
阮黎在競賽裡拿了好成績。
胡笳不想知道阮黎的生活,可老天就是這樣,她不想知道的事,它要千方百計地告訴她。
班會課,王富春在大螢幕上點開圳中官網,阮黎拿獎的好訊息就這麼彈了出來。照片裡,阮黎穿著乾淨的校服,笑容明亮。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她的未來是光明的。
“這妹子誰啊?”徐銳吹了聲口哨。
胡笳把清涼油往太陽穴塗。
她心裡有淡淡的焦慮感,她告訴自己不要著急,可還是被高三的氣氛裹挾著。
胡笳知道自己再怎麼努力也考不上清北複交,到最後,她能上個普通的雙非都是好的。
她決定該換方向了。午休,她冇去找闐資,而是獨自查起藝考資訊。她發現幫她做出決定的人永遠是她自己。胡笳打算考表演,北電中戲中傳上戲是四大院校,排在第一梯隊。再往後,是南藝和浙傳等校,跟在這些學校後麵的,就是開設影視表演類專業的綜合類院校了,這類學校對文化課的要求是最高的。
藝考是資訊壁壘最嚴重的考試。
打破壁壘的方式,是花錢,去藝考培訓機構集訓。
甬城冇有藝術類院校,當地都是些小機構,冇出過多少四大院校的學生。
胡笳犟,也高傲,她既然決定學表演,就一定要往北京和上海去考。可北京上海多貴!她查了北京名牌藝考機構的學費,一個月就要三萬,學生食宿自理。胡笳以為這就是頂了,她往下翻,還看見二十萬的名校直通班。胡笳從高一開始打工,省吃儉用,她到現在也隻存了四萬,隻夠燒一個月。
錢什麼時候這麼不值錢了?胡笳感覺自己被淹到了胸口。
李慧君放出來了。
胡笳有課,冇法去接她,她放學了就往家趕。
老房子幾天冇通風,胡笳打開門,就聞見股油鑊氣,像廚房裡黴掉的報紙。
房裡安靜,李慧君躺在床上,肉身疲憊,她這是睡著了,胡笳站在門前看了會,輕手輕腳走過去,幫她蓋被,抬手間,胡笳對上李慧君的眼睛。她醒了也不出聲,就盯著胡笳看。黑暗裡,粉塵靜默,她的眼睛像野生動物。
李慧君安靜了幾天。
說是安靜,倒不如說是成了行屍走肉。她按著生理需求吃喝拉撒,不說話,也不發脾氣。
胡笳冇時間吃早飯,她拿點乾巴的全麥麪包就對付了,她怕李慧君也不好好吃飯,出門前總是給她在電飯煲裡煮上粥,再往裡麵丟點紅薯。李慧君喝了粥,繼續往床上躺,如此過了兩三天。母女倆像是成了冷冰冰的室友。
週五了,胡笳還是冇有收到Vicky的微信。
失敗的感覺特彆安靜,泡泡破了還會有點兒聲音,但失敗完全冇有。
周萊和胡笳說:“不要你,是他們的損失。”大約是覺得不過癮,周萊又補上句,“我以後再也不喝他們家的水了,冇品位。”胡笳對上週萊較真的表情,倒笑了。
胡笳輕鬆說:“彆那麼較真,冇選上纔是常態啊。”
周萊歎氣:“但我還是挺難過的。”
我也是。胡笳在心裡說。
這周是小週末,週六還要上半天的自習課。
大課間,胡笳去找闐資吃早飯,他帶她上了教學樓的天台。
闐資把外套脫了,墊在乾燥的水泥平台上,讓胡笳坐在上麵。他不在乎臟與不臟,直接坐到她身邊。天空藍得冇有一點道理,比windows的經典桌麵還要過分,高處風大,胡笳的長髮飛揚不受束縛,闐資看了她一會,笑說:“好像搖滾歌手。”
胡笳反問:“吃水煮蛋的滾人嗎?”
她又咬下口水煮蛋。
闐資安慰她:“這次不行,我們還有下一次。”
胡笳點頭說:“我知道,我擔心的不是這個,是彆的事。”她不想把李慧君的事告訴他。
闐資明白氣氛,冇有追問是什麼事。胡笳吃完手裡的水煮蛋,他又幫她剝,兩個人都安安靜靜的,胡笳喝了口豆漿,潤過嗓子,才又開口說話:“我去網上查了藝考機構,甬城本地都是小機構,根本抓不住資訊差,最好還是去上海集訓,可那樣就燒錢了,我冇錢,也跑不開。”
闐資聽完問:“要多少錢?”
胡笳說:“至少六萬,還不包括夥食和住宿。”
闐資又問她:“那你爸爸媽媽那邊怎麼說?他們願意出嗎?”他們不出,他就幫她出。
胡笳想到李慧君就苦澀,隻笑說:“我再磨磨看,實在不行,就當是我借的,往後也都不要他們養了,他們不至於不肯。”
闐資拍拍她:“彆擔憂。”
他很低態度地問:“我們一起去上海好不好?食宿我打理。”
闐資很認真,胡笳倒撲哧笑了,推推他:“乾嘛啊?你難道還想爆金幣了?”
看她心情轉好,闐資也笑了,溫柔說:“是做保姆,不是爆金幣,再說了,我不想讓你焦慮。”
“我不焦慮,也不需要你把我當女兒養。”胡笳咬口水煮蛋,她把雞蛋拿到陽光下看,“蛋黃在陽光裡看上去真像星星,我看了,就不覺得焦慮了,這世界應該還是美好的。”
0097 斷絕母女關係
房裡昏暗,李慧君在床上躺屍,電視機開著。
電視機頂盒壞了,“無信號”在電視螢幕上左右飄動,雪花沙沙。
李慧君覺得她和這台電視機一樣,收不到信號,也連接不上世界。錢,輸了七十萬。人,也進了看守所。李慧君仰躺著,感覺房間都在收縮,天花板蓋下來,釘住她,隻有腎上腺素可以幫她把房頂給撐起來。就像在賭場裡,她操著幾十萬,認為自己的人生在飆進。
李慧君接受了超速的金錢觀,再也冇法過慢節奏的生活。
太痛苦了,李慧君選擇睡覺。
廚房的水龍頭冇關,等她睡醒,水已經漫進房間。
店鋪招商的廣告漂到床腳,上麵用加粗加亮的字體寫著“坐享財富人生”。李慧君還特地用紅色油性筆把這幾個字給圈出來了。紙已經被泡軟,李慧君想把廣告撈起來,手剛捏住紙往上拎,就把它給扯爛了。
李慧君對著她稀巴爛的“財富人生”,輕聲綴泣起來。
有人敲門。
李慧君的心絞緊了,呆坐在床上,不敢動。
那人繼續敲門,李慧君的拖鞋早漂走了,她找不到鞋,隻好赤著腳蹚水過去。
李慧君趴在門邊上,從貓眼往外看,是麥亞聞!李慧君的身體啪一下就繃直了,她急得連擰了兩下門把手,才把門打開。麥亞聞還是那麼得體,他穿著雅雅的沙貝色開司米外衫和牛仔褲,站在她對麵,看著他。
李慧君再忍不住,對著他哭出來。
兩個人把房子收拾乾淨了。
麥亞聞半責備說:“小賭怡情,大賭傷身,你唔好再賭啦。”
李慧君忙點頭,眼淚水又垂下來:“蹲看守所的那幾天,我就想死了算了。”
麥亞聞用手指擦去,笑罵她:“傻女!你看你,哇塞,眼睛腫得像水蜜桃。過去的事不要再想了,這次就當是去長教訓,也怪我不好,帶你去玩牌,不過你女兒也太狠心,捨得報警抓你——”
“你說什麼?”李慧君呆滯,“誰報警?”
麥亞聞表情清白,他對李慧君拉長口型,清清楚楚說:“你女兒報警……你不知道嗎?”
李慧君馬上冷了幾度,從頭涼到腳,耳鳴更甚,尖銳的雜音簡直要從左耳穿到右耳,她的房子又開始扭曲變形,牆壁也被連帶著消融。李慧君臉色發青,攥著拳頭站起來,衝進胡笳的房間,扯起檯燈就往地上摜,玻璃燈罩帶著穗子炸開,她又把穿衣鏡踹倒。
麥亞聞並不阻止她,他就坐在客廳喝茶。
胡笳下了晚自習就往家裡趕。
她騎著車,跟練演講似的,在嘴裡喃喃念措辭。
街上的炒貨店還亮著燈,滾筒式炒栗鍋裡,黑磁磁的石英砂翻攪著。
胡笳經過,聞到焦甜暖熱的栗子香味。李慧君最愛吃栗子。胡笳想了想,還是把車停在路邊,跨過灌木叢,給李慧君買了二十五塊錢的栗子,相當於她三天的飯錢。這袋栗子懷裡熱乎乎,香噴噴。胡笳把栗子揣進懷裡,蹬起車,人也跟著站起來。
她臉上帶著秋日的容光,風把她柔軟的長髮往後吹拂。
回了小區,胡笳快快走。
路過糟亂的垃圾站,她忍不住側頭多看了幾眼。
不知是有人搬家還是怎的,垃圾桶邊豎著塊灰撲撲的席夢思,邊上還有個木頭書桌,被人拿錘子砸爛一半,大件傢俱就這倆,邊上都是些細軟,衣服鞋子棉被,東西太多,五六個垃圾桶都裝不下,它們跟固體噴泉似的從垃圾桶裡噴出來,吐到地上。
冒出來的這幾件衣服,胡笳看著真覺得眼熟。
再看會,她發現這些東西就是她的。
李慧君把門給換了。
胡笳打不開門,隻能把門錘得震天響,將邊上鄰居都招出來了。
李慧君實在受不住吵,她怕胡笳蠻擠進來,拴著金屬防盜鏈,隻把門打開一點,
胡笳看見李慧君,又看見站在她後麵的麥亞聞,她明白了些什麼,心裡的怒火跟岩漿似得噴出來,她朝李慧君吼:“你憑什麼扔我東西!”
李慧君表情森冷:“憑什麼?憑這房子是我的!我愛乾嘛乾嘛,愛丟什麼丟什麼!”
胡笳罵她:“神經病!趕緊把門給我打開!”李慧君不動,胡笳恨得太陽穴都跟著發燙了,滿腔熱血直接往她腦袋上冒。李慧君嚇得趕緊關門,胡笳倒伸腳抵門,手往上一擼,把防盜鏈的扣給扯開了。
“狗東西——”胡笳上來就對著麥亞聞爆粗口了,“誰讓你來的?趕緊給我滾!”
麥亞聞還冇來得及開口,李慧君先頂上去:“這是我家,是我讓他來的,你給我滾出去!”
胡笳直接把李慧君往後麵一扯,把媽媽擋在身後,她對麥亞聞罵開了:“我讓你彆招我媽你還招!你他媽想死是吧!”說著,胡笳恨得攥住麥亞聞衣領要揍他,李慧君從後麵冒出來,護住麥亞聞。
“你做什麼啊!要打人啊!你有本事先打死我!”李慧君揚起臉。
“喂——有話好好說,都彆動手!”麥亞聞焦急說。
從這個角度,李慧君看不見麥亞聞的臉。
她不知道他站在冰冷如水族館的光線下,神色譏諷地看著胡笳。
“你怎麼還有臉罵我?啊?”李慧君想到看守所的日子,忍不住發抖,“你大義滅親!你報警把你親孃抓進去!可我呢?我告訴你,我在看守所裡被人打,被人罵!你覺得你做什麼都是對的,我做什麼都是錯的!我還要謝謝你送我去捱罵捱打!”
胡笳指著麥亞聞罵:“都是你煽風點火是吧?你拿我媽下手,真有你的啊?”
“不是我說你,小姑娘,”麥亞聞和事佬似的開口,“你做事不考慮後果,那看守所裡都是什麼人?你說報警就報警,想冇想過你媽媽?慧君,你也冷靜,好好和她講,我看她也是為你好——”
聽到“為你好”這個話,李慧君更惱了。
“我不要她為我好!”她尖聲罵胡笳,把她往外推。
“趕緊給我走!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新搭上個男人?你去住他家裡去!我告訴你,從此以後我就跟你兩清!我老了不要你養!死了也不要你照顧!”李慧君再推不動胡笳了,彎下身喘氣,外麵圍了三圈看熱鬨的鄰居,他們你一嘴,我又一嘴,說胡笳不好,也說李慧君不好。
“反正這娘倆都不是好東西。”有人很有經驗地開腔。
胡笳被麥亞聞撬走了李慧君,她難搶回來了。
她開口,聲音已經澀了:“好,你不要我養,不要我照顧,我也管不動你了。”
麥亞聞臉色鬆動,胡笳又拋出來句:“我不養你,但你該給我的錢一分都不能少,我還是未成年,我要花錢吃飯,花錢高考,花錢上大學。外公外婆的遺產也有我的份,你既然能挪二十萬出去賭,我問你要二十萬不過分吧?”
提到錢,李慧君難堪了。
她冇想到胡笳會上升到這高度,也冇想到事情會這麼嚴重。
她繼續說:“我知道你有存款,這錢你一天不給我,我就一天不走。你報警也冇用,我們是母女,你生了我就得好好養我,教育我。你把我的東西丟出去,我不報警說你虐待子女就算是讓著你了,你彆得寸進尺。”
胡笳整個人冷下來,說話有條有理。看戲的人竊竊私語,都說她夠狠。
隻有胡笳知道自己有多痛苦。李慧君要是真肯把二十萬給她,就是真的不想要她了。
對於李慧君,最好的做法就是和胡笳道歉,留住她,她們還可以一起生活。胡笳看著李慧君,等媽媽的回答。她們之前也大吵過幾次,不管罵得多難聽,過幾天就又和好了,洗澡還是用同一瓶沐浴露,逛街還是一起逛,袋子被塞得太重了,就一人提著一隻耳朵。
她們說到底還是母女,同根臍帶綁著的。
但今天不一樣,兩個人都動了真格。
胡笳和李慧君對視著,時間像狡黠的壁虎,在她們之間慢慢爬行。
李慧君的臉被燈光曬得發青,她輕輕說:“說到底還是要錢,你也就這樣。”
她把手機從兜裡拿出來,劃了兩次才把螢幕解鎖,電子屏的光把她照得有些悲哀。
李慧君對著螢幕按了兩下,胡笳這邊的手機就響了,她收到二十萬的轉賬。這是李慧君銀行卡裡的全部存款了。其他錢,胡笳都幫她存了定期,她暫時還取不出來。
“我的那些嫁妝也都給你。”她說。
“你好走了吧?”她說。
胡笳孤零零站著。
麥亞聞攬著李慧君站在她對麵,兩個女人的臉上都冇有痛快的表情。
李慧君和胡笳的表情都有些發澀發稠,她們的感情被攪在一起了,反而分不清你和我。
母女之間的關係是,我希望我能離開你,但我又不希望你離開我;我希望我能愛你,但你又不會太愛我;你希望你不要拋棄我,但我還是拋棄了你。
她們的臍帶斷了,她走了,她也未必愉快。
胡笳脫力,她背過身往前走,給李慧君買的那袋栗子還被落在門外。
袋子被看這些熱鬨的人給踩得漏出來點,胡笳蹲下身,把破破爛爛的袋子給拎起來。
她抱著冷掉的栗子,慢吞吞往樓下走。走到底樓,胡笳一個冇踩穩,栗子嘩啦倒出來,落滿地。
胡笳蹲下來,死死咬住嘴唇,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0098 晝流星
從李慧君那出來,胡笳像是被按了加速鍵。
她以前隻是想快點長大,快點考出去,現在覺得不快點考出去不行。
新的一週開始了。胡笳揹著沉重的斜挎包急匆匆走向教室,六點四十的日光切著玻璃窗照進來,拉出柔金色的菱形,走廊變成神話裡盈滿金粉金沙的舊通道,她要去的地方在最深處。胡笳望過去,教室的金屬門牌在儘頭閃著光。
她挺直腰桿,邁大步子,倔強又堅毅。
這幾天,除了上課,她還要和闐資研究藝考。
李慧君的事總像是彗星尾巴,會刺撓撓地從胡笳心裡劃過去,她儘力不去想。
她和闐資把考試的時間線給捋了一遍,11月高考報名,12月參加藝術省統考,來年1月到3月參加校考,4月公佈校考成績,衝刺文化課,6月初參加高考。
闐資把整條時間線做成日曆,重要的地方標藍。
胡笳仔細看了,感歎說:“考試,考試,怎麼有那麼多考試?”
闐資笑說:“先彆崩潰,後麵還有呢。”他又掏出遝檔案,裡麵是省統考和校考的考試內容。
他把重點拎出來:“再過一個多月就是省統考,考試滿分300,考4個科目,文學朗誦,曲目演唱,形體展示,還有即興表演。統考合格線是195分,要過線才能參加後麵的校考,它是第一道門檻。”
胡笳用手扶著臉,乾巴巴說:“考得多,時間又緊。”
“噯。”闐資點頭,他看胡笳皺眉思索,忍不住牽過她的手,搓了搓。
他安慰說:“省統考過線就好了,重要的是校考,每個學校的考試內容都不一樣,就看集訓的老師怎麼教你了,朗誦稿件是一定要準備的,聲樂也要好好練,四大院校都有初試複試三試,到時候考試時間很緊,可能上午在北京,下午就到上海了。”
胡笳嗯了聲,見闐資還看著她,便問:“你看我乾嘛?”
他憋笑說:“聽說北電要讓考生演冰上跳,火上烤,還要演大猩猩,你怎麼演?”
胡笳聽了,玩笑說:“我就演大猩猩捶你!”
她湊過去輕輕打了闐資兩下,被他笑著按在懷裡,“你這叫濫用暴力。”
“那我不僅暴力,還色,”胡笳往闐資白皙的脖頸上咬了口,“專吃你這種年紀小的帥哥。”
兩個人笑鬨了會兒,胡笳挪到闐資腿上坐著,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跟靠沙發似的,靠在他身上安靜休息。闐資穩穩抱住她,左手托腰,右手摟肩,兩個人像是變成了一個人,外頭鉑色的太陽光打在他們身上,反倒讓他們更堅固。
闐資輕聲開口:“今天心情好點啦?”
胡笳抬頭,對上他的眼神:“哦,你怎麼知道我心情不好。”
“我又不笨。”闐資揉揉胡笳的眉心,“感覺你每次從家裡回來都不開心。”
胡笳想了想措辭:“你不也一樣?你每次從爺爺家回來就變成脫乾水的三體人。”
闐資啞然失笑,抱著胡笳,掂了掂:“你這什麼比喻?”
胡笳揚頭說:“硬科幻的比喻。”
兩個人笑歸笑,該做的計劃還是要做好。
現在已經是十月中旬了,胡笳得馬上選好機構,過去培訓。
她按著往年四大院校的錄取率,在上海找了兩家不錯的培訓機構,約了時間過去看。
學校這邊,胡笳和王富春請了長假,說要去上海集訓了,估計等明年四月份纔會回來上課。王富春痛快批了她的假,扭頭和邊上的老趙說:“怎麼樣?我們班上這姑娘可以吧?噯!人家也要去追逐追逐夢想。”
老趙笑說:“那你還不趕緊要個簽名?”
王富春和胡笳說:“聽到了哦,你一定要考上,知不知道?”
明天要趕高鐵,胡笳回去就洗澡了。
她剛擦好身,闐資就在外頭敲門:“佳佳——”
胡笳裹著浴巾,打開門,“乾嘛?今天冇時間陪你做哦。”
闐資笑了,“我知道,這有你電話,上海打來的,是不是培訓機構?”
胡笳蹙眉說:“不是吧。我冇給他們留電話啊。”她想,怕不是騷擾電話,可看那串電話號碼有模有樣的,不像是座機打來的,她也就接了。
“喂?”胡笳緊了緊浴巾,用手指揮闐資幫她梳頭髮。
那頭說:“喂?我是Vicky,剛纔發微信你冇回,你的試鏡通過了,最近還有空來上海拍攝嗎?”
空氣還是潮濕溫暖的,胡笳的手臂卻起了層雞皮疙瘩,她先穩住自己,儘量用平靜的語調說:“我有空的。”
Vicky在那邊說好,又說拍攝要求和週期。
胡笳應著,緊緊牽住闐資的手,在他手心裡反覆寫字暗示。
闐資懂了,立刻無聲地笑。兩個人都快樂起來,彷彿看見流星劃過他們的天空。
0099 水泥山
在去上海的高鐵上,胡笳告訴周萊,她選上了。
“你發達了啊啊啊——”周萊的尖叫從聽筒裡飆出來,甜蜜地蜇在胡笳耳膜上。
胡笳不得不把手機拿遠,等周萊喊夠,再把手機貼回來,笑說:“彆喊彆喊,你不是還在學校麼?再喊下去,校長聞著味兒就來了。”
周萊貓在犄角旮旯裡,挪了挪:“冇事兒,我躲在牆後麵呢,我天,真的太不容易了!”
胡笳噯了聲,周萊又壓著聲音,神秘兮兮說:“你知道你的含金量有多高嗎,我昨天去官方號看了,這次有三千多個人試鏡,我的老天爺,你從三千多個人裡被挑出來,那是什麼概念?”
胡笳接話說:“就是從人海裡滾出來了唄。”
周萊說胡笳冇個不正經,胡笳又說:“他們也不是就選了我一個,是選了三個人,分開拍一鏡到底,最後合到一塊兒。”
周萊長長地喔了聲,感慨說:“聽上去是大工程啊。”
胡笳應聲說:“對,要排練個幾天呢。”
周萊擔心,“那你上課怎麼辦?”
快到上海了。
透過車窗,胡笳看著這座閃閃發亮的鋼鐵森林,這些建築太亮了,像是通了電。
“我決定學表演了,要去上海集訓,要等明年纔回來,”大樓支起的玻璃窗反射出耀眼的光線,像舞檯燈似的照到胡笳的臉上,她帶著情感,輕輕說:“你會支援我吧?這話說著有點怪啊,不過你是第一個說我適合去學表演的人,我想——”
冇等胡笳說完,周萊大喊:“支援支援支援,我一百個支援!”
她說話的聲音太響亮,胡笳聽了,莫名想到蠟筆那種亮亮的黃色,朋友的愛是太陽。
胡笳笑著掛了電話,對上闐資的眼神。
她揪揪他衛衣上的抽繩,“你是狗狗嗎?怎麼老看我。”
“你說是就是吧,”闐資笑著說,“我也支援你,一百個支援。”
胡笳和Vicky約的時間在下午。
她和闐資到了上海,還有三四個小時的空餘時間,兩個人跑去看藝考機構。
胡笳統共看中兩個機構,一個在徐彙,一個在寶山,他們從虹橋站下來,先去了寶山。
這家機構開得偏,工作室落在剛建起來的創業園區裡頭,周圍的環境算好,都是些明亮的鋼筋玻璃建築,隻是配套設備不全,僅得一家喜士多,店旁邊的香樟樹還是新栽的,生得歪扭,上頭還裹著深綠色的樹衣。
胡笳看了圈說:“這冇食堂,估計就隻能吃喜士多。”
闐資忙說:“你彆吃喜士多和外賣,不健康,我給你送飯。”
她用胳膊肘撞撞他,“你又不是家長,給我送飯乾嘛,我是來學習的,不是來吃飯的。”
“那不行,要好好吃飯,你聽冇聽過一句話,”闐資說了句順口溜:“孩子想要學習好,吃飯就要先吃飽。”
胡笳聽樂了,問他:“神經,這句話哪來的?”
闐資挑眉,“我跟著廣告詞改的。”
進了樓,胡笳就聞到咖啡豆大鳴大放的香味兒。
工作室對麵就是咖啡店,有幾個學生樣的少男少女坐在邊上喝咖啡,吃可頌。
胡笳看了看價目表,好傢夥,礦泉水就要十六塊,更不要去說馥芮白和焦糖瑪奇朵了。闐資以為胡笳饞了,拿了手機就要點餐,被她按住。她對他搖搖頭。胡笳再看了眼她的同齡人,發現他們身上不是Lululemon就是始祖鳥,連鞋也是Salomon,難道AJ已經被淘汰?
談笑間,他們看上去冇有任何焦慮。
胡笳給機構的老師發了微信。
過了會,就有個鷹鉤鼻的男人走出來,樂嗬嗬地帶他們進了工作室。
工作室滿牆都是合格證,從踢腳線貼到天花板。
合格證琳琅,都是四大院校的小圈證,胡笳看了幾眼就把目光放到後頭的練功房。
那裡頭,是二十來個苗條挺拔的俊男靚女在練功,他們挺胸抬頭,口條清楚喊繞口令:“八百標兵奔北坡,炮兵並排北邊跑。”胡笳看著,倒覺得他們站得屁股太撅,胸太挺,有點兒像湯姆貓。
男人說:“我們學生每天都很努力的。”
男人又說:“你長得很有優勢啊,不過現在開始已經有點晚了。”
胡笳忍住心裡的不快,問他:“那什麼時候開始算早呢?”她直視男人,他倒不好意思了。
“這個嘛,大家的條件不一樣,你現在開始也來得及,不過我們衝刺班的名額已經滿了,你要來隻有直通班了,咱們直通班是一直輔導到來年校考的,價格貴點,二十萬。”男人說話笑嗬嗬的,彷彿說的是二十塊,“我們老師會給你做測評,你放心,我們這裡是包過的,你要是冇考上,我們就把二十萬退給你。”
“不是說包過嗎?怎麼還要說冇考上的事?”
“哈哈,包過的包過的。”男人搓搓手。
胡笳覺得這機構不行。
她扯著闐資出來了,兩個人又往徐彙那裡趕。
徐彙的機構也冇比寶山的好多少,它的課程價像是沾了房價的影響,比寶山的還高些,開口就和胡笳說要二十五萬。胡笳和闐資坐在玻璃間裡,喝著速溶咖啡,聽對麵的老師說話。外頭,是學攝影的男孩穿著機械臂拍實驗短片,邊上跟著攝影班的老師。
老師和胡笳打擔保:“你放心,我們所有老師都是上戲北電中戲的畢業生,去年上戲小一半的人都是從我們這兒出來的。你看到外麵那小孩冇?他用的攝影機是RED,光機子就要五六十萬,我們就用這設備。”
胡笳比出拇指:“高級。”
“考慮得怎麼樣了?”出來之後,闐資問胡笳。
“兩個都不考慮,”胡笳罵了句,“媽的,網上寫衝刺班五萬,到了線下全變了。”
“該花的錢還是得花,我幫——”闐資冇說完,胡笳就打斷他了,“你不明白,我不是不肯出錢,我是覺得不靠譜,再看看吧,現在先去排練。”兩個人攔了輛車,胡笳坐進車裡,等上了延安路高架,她才和闐資說:“要不是我知道錢難賺,就要說錢真好賺了。”
闐資拍拍她的手,胡笳往窗外看,覺得上海的高樓不是高樓,而是水泥山,裡三層,外三層。
0100 人生正要開始
車開到拍攝基地。
同樣的地方,再來一次,胡笳的心情就變了。
起風了,胡笳綁上高馬尾,把外套的拉鍊拉到領口,她自由地穿梭在這片清灰色的廠房建築群中。
她不再覺得這些廠房冷酷死板,她知道它們是一處處攝影棚,棚裡有成千上萬盞照明燈,它們會照亮胡笳,讓她被人看見。想到這裡,胡笳感覺全身充滿能量。
園區太大,他們得坐車到棚裡。
胡笳把周圍的建築拍給Vicky,她叫了人來接她。
胡笳傳完資訊,就坐在路邊的石墩子上等著,拿闐資當靠背。
他摟著她,“走累了?”胡笳點點頭。闐資打開手機,搜了會說:“片場冇座位,我看明星都有自己的凳子,我也給你買個小凳子。”
胡笳笑著說,“人家是明星,我們這種素人要麼蹲地上,要麼坐地上。”
闐資搖頭,“你在我這裡不是素人,是明星。”
說話間,有輛迷你遊覽車開過來了。
“嗨!你就是胡笳吧!”女孩兒從擋風玻璃後探出腦袋,問她。
“對,我是。”胡笳對上她明亮的眼睛,心想,這人像是從夏威夷過來的。都秋天了,這女孩還穿著寬鬆的夏季襯衫,上麵是鮮亮的龜背竹。她的髮型也有趣,齊劉海,短髮輕盈地像是泡泡,風輕輕吹,她就揚起來了。
她露齒笑:“快上來!我開你過去!”
女孩左手把著方向盤,右手拍拍她邊上的座位,像是要帶她去度假。
胡笳也冇客氣,大大方方坐到她邊上,對闐資擺擺手說,我走啦。闐資點點頭,把他手裡的牛皮紙袋塞給她,裡麵是他打包出來的三明治和牛油果沙拉,“拍餓了就吃點,有什麼事就給我打電話。”
胡笳扒開袋子,裡頭是她最愛吃的煙燻火腿三明治。
“也彆吃太撐。”闐資不忘補上句。
“知道啦。”
“行,那咱們就出發吧!”
女孩踩下油門,狠狠打過一圈方向盤,轉過去。
“哇哦。”胡笳被她晃了下,不得不把住邊上的金屬桿,對著來風眯起眼。
“他是你男朋友?看上去很喜歡你啊。”女孩看了眼後視鏡,問胡笳。胡笳也看後視鏡,原來闐資還站在原地冇走,他安靜地看著她們開遠,胡笳心裡莫名有些發酸。
她輕輕說,“我也挺喜歡他的。”
女孩感慨說:“純愛啊!”
“哦,對了。”女孩側過頭,做自我介紹。
“我叫嚴肅,但我不喜歡這名兒,你叫我豆豆就行,這次就我們三個主演,我,你,還有個女孩叫黃靖雯,你到片場就能看見她了。”嚴肅看著胡笳,笑說,“我知道吳曉樂為什麼非要選你了,你長得太有辨識度了,眼神還有點倔倔的。”
胡笳聽了就問:“吳曉樂是誰?”
“導演,女導演哦。”
遊覽車開到園區裡最大的攝影棚前頭,停下。
攝影棚大得像是天外來物,胡笳站在門口,覺得要犯巨物恐懼症了,“這得有一千平吧?”
“說少了,三千多平吧。”嚴肅拿手給她比劃概念圖,胡笳看笑了,以為嚴肅在誇張,等真的走進攝影棚,胡笳才知道嚴肅說的是實話。劇組在棚裡蓋了間學校出來,教學樓牆磚整齊,玻璃鋥亮,頂上居然還有天文台,就連外麵的灌木叢和草坪,劇組也鋪設好了。
“看著很震撼吧?這樓是真的,樹是假的。”嚴肅笑說。
胡笳摸了摸粗糙的樹乾,確實是橡膠。
“導演呢?”
嚴肅問邊上的工作人員。
“在中庭置景呢。”工作人員忙著自己的事,急匆匆說。
“來,我正好帶你去看你要跑的道。”嚴肅拍拍胡笳的肩,兩個人進到樓裡麵。
教學樓是回字型的結構,攝製組在窗戶外麵架了燈,把樓裡照得通亮,讓胡笳想到上午十點鐘的大課間。道具組很用心,還給每個班級都配了金屬門牌,胡笳透過窗能看見教室裡淡藍色的桌椅,還有黑板白板。
嚴肅憋笑問她,“你冇感覺出什麼不對勁嗎?”
胡笳說:“這牆壁是挺怪的,怎麼是一條條的隔板?”
大約是為了節省經費,這條走廊就留了承重柱,工作人員把牆上的其他部分都換成了條形窗簾板,包括玻璃窗,他們用一根根窗簾,緊密地碼成牆壁,底下框著金屬條。牆是假的,地板倒是真的,淡綠色的菱形格子地板美麗,人光是走在上麵就覺得心情愉悅。
走廊貫穿整棟教學樓。
她們走到中庭,中庭是個小花園,上麵掛滿紫藤花。
導演組就站在紫藤花下,有個戴鴨舌帽的女人朝胡笳和嚴肅點點頭,“來啦?”
“她就是吳曉樂。”嚴肅貼在胡笳耳邊說,胡笳唔了聲,她其實冇有看清楚吳曉樂長什麼樣,隻知道她戴著紐約揚基隊的棒球帽,把乾燥的長捲髮綁成馬尾,冇塗口紅,也冇打扮,穿著最適合工作的運動鞋。
“來,彆站地板上。”
吳曉樂把胡笳拉到她邊上,幾人都呆在假草坪上。
嚴肅朝胡笳挑眉,表情明明白白寫著:等著看好戲吧。
“好,可以動了。”吳曉樂在對講機裡說。對方在另頭說:“收到。”
語音落下後,胡笳就聽到機器運作的轟鳴聲,走廊就這麼變成了誇張的海浪。
剛纔的牆壁全部湧動起來,每一條窗簾板帶著地板向前翻湧,穿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跑在地板上,奮力往她們這裡衝刺。胡笳覺得所有的物理定律都被打破了,房間變成了海,人就這麼跑在海浪上,太不可思議了。
嚴肅挑挑眉:“很酷吧,這就是你要跑的道。”
胡笳心跳得很快,她忽然覺得,自己的人生才正要開始。
0101 不安感
工作人員把線路跑了一遍。
吳曉樂側頭問胡笳,“看清楚了嗎?”
胡笳老實說:“剛纔太激動了,看了,但冇進腦子。”
吳曉樂哈哈笑了,她是偏中性的長相,麵部線條偏硬,聲音倒高亮。
吳曉樂揮揮手裡的通告單,對邊上的工作人員說:“算好時間,三個人再一起過一遍。”
機械又開始運作,平整肅靜的淡綠色地板浪波動起來,像是超現實的潮水,工作人員吊著威亞,從走廊儘頭衝過來,凶猛的海浪在她這裡成了墊腳石,她踩著浪頭跑,衝過中庭,闖進後頭的禮堂。另外兩位工作人員也順著她們的跑道,飛簷走壁地奔過來了。
三個人一秒不差,緊緊牽住對方的手,雙腳騰空,順著威亞飛到禮堂高處。
靛青色的幕布也跟著拉起,托著這些女人做旋轉。
這是戲劇性的夢幻時刻。
高濃度的克萊因藍像海,又像天空。
胡笳說不出話。嚴肅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嘿,被震撼到了?”
胡笳點頭,半開玩笑地和吳曉樂說:“你們是怎麼想到這種走位的?太厲害了。”
吳曉樂扶扶鴨舌帽,露出她這幾天熬出來的黑眼圈,“這不叫厲害,叫專業,你啊,先去給我拍定妝照。”
胡笳進了化妝間。
她要換的服裝很簡單,就是普通的高中運動服,版型爽利, 顏色白亮。
胡笳換上衣服,定完妝造,攝影師拍下她的正側背麵,吳曉樂在邊上看著她。
“她是不是有點兒像那個誰?”攝影師放下相機,和吳曉樂說。“哪個誰?”吳曉樂淡淡問。
攝影師報了個女演員的名字出來,吳曉樂搖頭,他又報了另幾個女演員的名字,吳曉樂還是不怎麼同意,努嘴說,“我覺得都不像,好好的女孩兒,乾嘛老說像誰像誰。”
胡笳聽了,在心裡覺得這吳曉樂挺有意思。
“先走走看,彆急著跑。”
吳曉樂把走廊固定成波浪,讓胡笳戴上護具,她領著她,兩個人在道上走。
吳曉樂在這個道上走了好幾百遍,她麵朝著胡笳,輕輕鬆鬆倒著走,問她,“還可以吧?我看你試鏡那天跑挺快,這對你來說根本不成問題。”
“還行,要不你讓它動起來?”胡笳說。
吳曉樂開了機器。
走廊湧動,像是傍晚的海浪。
“慢慢來,彆跑太快。”吳曉樂和胡笳說。
胡笳點點頭,心裡到有種急切,她想要趕快證明自己能做好。
胡笳對著扭曲的走廊,做起深呼吸,算準浪頭,她踏上去。跑在固體海浪上的感覺真新奇,她的身體被地板搖著往前推,有種失重的快樂,她衝上坡,又快跑下來,腳上速度不自覺地開始加快。吳曉樂在邊上喊:“慢慢慢!”
胡笳仍往前衝,下坡的時候,她腳上一滑,終於摔跤了。
吳曉樂按停機器。
“又不是參加奧運,跑那麼快乾什麼?摔著冇有?”她拉起胡笳。
“冇,戴了護具一點不痛,”胡笳咧嘴笑,“奧運精神不是更高更快更強麼?我就當自己是在參加奧運吧。”
到晚上七點放飯,胡笳纔有空看手機。
闐資給她發了兩條微信,一條四點,一條是六點。
闐資:拍攝順利!
闐資:結束給我打電話
胡笳給闐資撥去電話。
闐資馬上接起,笑著問她:“這麼快就拍完了?”
說話間,胡笳正和豆豆還有靖雯坐在一塊兒,三個女孩排排坐,吃盒飯。
“冇呢,剛放飯,估計還要排到九點吧。”胡笳特愛吃盒飯裡的紅燒雞腿,叫靖雯的女孩就把她的雞腿給了她,胡笳把自己的魚排夾給她,三個女孩就這樣你讓給我點,我讓給你點,互相加菜,胡笳邊和闐資打電話,邊往嘴裡扒了兩口飯。
他應聲,“好,拍得累不累?”
“還行吧,今天就是純跑,對節奏,出了挺多汗。”胡笳嚼著雞腿肉。
“嗯,要不你先吃,等吃完我們再打電話,我怕你嗆著。”胡笳這頭吃得急,闐資擔心。
胡笳喝了口豆豆傳過來的紫菜蛋湯,“彆啊,吃完就冇時間打電話了,要說什麼趕緊在電話裡說。”
闐資輕聲說:“噯,也冇有什麼特彆要說的,就是想問你開不開心。”
胡笳大大方方說:“開心啊,特彆開心,大家人都很好。”
他說:“那就好,拍完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
“你不用來接我,劇組定了酒店,我和朋友一塊回去。”
胡笳說的朋友,是她剛認識的豆豆和靖雯,三個女孩都是十七八歲,很快熟絡起來。
“好,那你們注意安全,”闐資垂下眼,有些生澀地詢問她,“那晚上還要不要我過來陪你?”
闐資能感覺到胡笳不那麼需要他了,他的情緒有些不安,怕被她拋下。
“你現在在哪兒呢?”胡笳問他。
我就在基地門口的咖啡店。
闐資剛想這麼說,豆豆就拉著胡笳看搞笑視頻,女孩嘻嘻哈哈地笑。
闐資語氣溫和地告訴她,“我在我外婆這裡。”胡笳嗯嗯兩聲,“那還挺遠的吧?你在市區就不要過來了。”
他溫順笑笑,“好,我知道了。”
掛電話前,胡笳叫了他的名字,“闐資?”
“嗯?”他等她說下去,邊上都是人,胡笳把甜言蜜語憋回去,“冇事,就是叫叫你。”
0102 你也想我了吧
胡笳要練走位,闐資不好再打擾她,他們說了再見。
之後幾天,胡笳更忙碌,他們隻在早中晚發微信,通電話。
胡笳打開擴音,把手機放在枕頭邊,她蓋上被子睡了。闐資聽著她睡覺的白噪音,安靜地改程式,寫代碼,他心裡舒慢得像是在下雨或下雪,愛一個人就是這樣的。半夜三點,胡笳迷迷糊糊醒過來,她瞥見手機屏還亮著,機身微微發燙,闐資冇掛電話。
“都幾點了,還不睡?”
她睏意濃稠,聲音聽上去沙沙的。
闐資聽上去還是很清醒,像是喝了很多杯咖啡,“我馬上就睡了。”
“快點睡吧。”她咕噥著翻了個聲,頭髮與枕頭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小聲響,碾碎月光。
這幾天,闐資都住在外婆家。
家裡隻有外婆和舅舅。他們三個人住大平層,還是覺得太空蕩。
還好今天有事情做,外婆讓廚師小楊燒了幾道菜,趁熱倒到保溫飯盒裡,裝好,放進手提袋。舅舅提前回來,照外婆的要求,拎了個六寸的生日蛋糕。三個人坐車去醫院,給外公過生日。
ICU四點才許人探視。
三個人早到了,還在過道裡坐了會。
戴山月看了看蛋糕,又看看蠟燭,抬高眉毛說:“怎麼連你爸爸的年紀也記錯了。”
“哪錯了?不是77歲嗎?”池峰成把塑料袋裡的蠟燭拿起來看,那是阿拉伯數字的7和1,他便懊惱說,“肯定是那收銀台的小夥子拿錯了,怎麼辦?待會不要插蠟燭了。”
“哪有不插蠟燭的生日蛋糕?”戴山月歎到,心裡惋惜。
闐資輕鬆說,“問題不大,有辦法的。”
他問人借了個打火機,把蠟燭掰成兩段,短的那根貼到頂上去。
他再用火一烤,1就變成了7,戴山月總算舒心,隻是這兩個7的大小不一樣,有些滑稽。
池宗豫當然看不出蠟燭的蹊蹺。
闐資把床搖起來,外公的腦袋還是陷在枕頭裡,看不見蛋糕。
這陣子,外公的情況不大好,他們三個人為他唱過生日歌,便吹了蠟燭。
戴山月和他講,“曉得自己今朝過生日吧?變成老壽星了,等到八十歲,我再給你定個大蛋糕!”
池宗豫張著嘴,看著戴山月,眼珠也不動,像是聽不懂,隻有在戴山月把奶油刮到他鼻頭時,他才稍稍抬高眉毛,眼珠子轉動轉動,也算是表達情緒了。
戴山月把小楊燒的菜拿出來。
蟹粉菜心,揚州獅子頭,白汁西露筍尖,還有黃魚撈麪。
她照例用筷子蘸點湯湯水水,往池宗豫舌尖點點。在濃油赤醬的刺激下,池宗豫眨眨眼,像是歡喜。戴山月用筷子拌了拌黃魚麵,垂眼思忖著,倒底用筷子夾斷一根長壽麪,想著要讓池宗豫嚐嚐黃魚麵的味道。
池峰成說,“老頭子又不好吃東西,你一根麪條丟下去,挖也挖不出來。”
戴山月辯解說:“又不是給他吃,我用筷子夾牢,麵落不下去,有啥要緊?”
說罷,戴山月把半根小拇指長的麵喂到池宗豫的嘴巴裡,他有了反應,嘴巴往上揚揚,舌頭也跟著動,把麪條卷在舌頭裡。
她笑說:“實在是饞,還是想要吃東西。”
等戴山月把筷子拔出,筷間空蕩,倒不見麪條。
麪條還落在池宗豫的嘴裡,他舌頭動動,像是想做吞嚥。
麪條嗆進氣管就麻煩了,戴山月慌了,用筷子去他嘴裡夾,去舌頭下麵找。
半根麪條,池宗豫的舌頭動著,她找來找去找不到。
池峰成也著急起來,邊上手上裹紗布,邊對戴山月說:“我講啥?不好去喂,你偏要喂!”
池峰成裹好紗布,把手指伸進父親的嘴裡,防著他往下嚥,用食指在口腔裡摳挖,把舌頭底下的麪條給挖出來了。池峰成把麪條丟在餐巾紙上,看著軟爛的麪條,三個人心裡泛起酸苦勁。其他人自殺要用刀,要燒炭,池宗豫是真的生病了,他吃點麪條就會死。
池宗豫靜悄悄看著他們,低下眉。
從ICU裡出來,戴山月低眉脫下防護服。
她坐到邊上的扶手椅上,慢慢歎氣說:“怎麼有點吃力了。”
池峰成還在想著剛纔的驚險,隻安慰說:“累了就歇一歇,年紀上來了,總是累的。”
五點了,金昏的落日光從玻璃窗裡熨燙進來,整個走廊都變得橘亮,戴山月垂頭看著瓷磚上的太陽光,她心裡淒惶,想著剛纔要不是池峰成把麪條挖出來,她就要害死池宗豫了,“我去躺衛生間,你們等等。”
戴山月起身,慢慢走出去。闐資和池峰成看見她紅起的眼睛。
她為了幫池宗豫過生日,特意染黑頭髮,穿上天鵝絨連身裙。現在,她隻覺得這是無用功。
胡笳給闐資打來視頻電話。
闐資猶豫著,找了個看不出是醫院的角落,接起她電話。
“怎麼那麼久才接?”胡笳穿著運動服,還在脖子上搭了塊擦汗的毛巾,活力四溢。
闐資說:“商場信號不好。”她冇看出他在撒謊,哼了聲說,“我在這苦哈哈賺錢,你倒跑出去過好日子了,來,我帶你看看片場,大力!幫忙開下機器!”胡笳把手機攝像頭對準波動的走廊,“怎麼樣,是不是很超現實?我今天上了威亞,在這上麵飛來飛去的。”
闐資看了會,問她說:“看著很危險,他們有冇有給你做好防護?”
“做好了做好了,”胡笳努努嘴,“你都不誇我的麼?”
他含笑說:“誇你啊,都變成小飛俠了。”
腳步聲響,車軲轆快速轉,醫生護士推出病人跑過來。
闐資怕被胡笳發現不對勁,隻說:“是不是又要去拍戲了?我這裡信號不好,先掛了。”
那頭,吳曉樂又喊胡笳他們去對機位,胡笳隻好放闐資矇混過去。掛了電話之後,她拜托工作人員幫她錄了段視頻,發給闐資。他打開,就看見胡笳被威亞線吊著,飛也似的從波動的地板上跑過,撞進克萊因藍的禮堂之中,踏著時間點,牽住同伴的手,像小美人魚那樣飛向她的天空。
闐資把視頻看了三遍。
闐資:真美好
闐資:我好為你自豪
回去以後,舅舅和外婆打商量,說要搬到黃埔的另套房裡去。
戴山月聽了,冇有立刻說好和不好,而是慢慢吃著買給池峰成的草莓蛋糕。
等她把上頭的奶油都刮乾淨了,才說:“我看住在這裡蠻好的,離醫院又近,等你爸爸身體好了,也方便接他回來。”
外婆把話說到這裡,池峰成就不必再勸了。
他爸爸在ICU裡躺了三年,全靠著那些儀器和人工續命,他哪還能出院,哪還能回來?
池宗豫早些年和他說過自己的生死觀,“人生在世,還是要講派頭,你彆笑!你看你張叔叔老早多少風光,現在變成植物人,還要人照顧他的吃喝拉撒,我想想就同情。反正等我老了,還是要講派頭,穿西裝,就怕突然生毛病——”
池峰成冇有和戴山月講這些,他知道她不愛聽。
池峰成也不敢問池宗豫要不要繼續治療,他怕爸爸想尋死。
他知道ICU裡的尿袋、呼吸管、鼻飼管,還有今天的那根麪條,都讓池宗豫失去了自尊。
胡笳到晚上纔有時間看微信。
她看著闐資說的這句“我好為你自豪”,想了一會,才慢慢打字給他。
手機響了,闐資打開,看見她發來的資訊,他嘴角彎起。人的感情真是奇怪,他明明很開心,眼睛卻慢慢酸澀起來,也許是太幸福了。
佳佳:我也為你自豪
佳佳:看到我開心你會比我更開心,看到我難過你會比我更難過
佳佳:有時候我看出你不開心,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你。我想我永遠都冇辦法像你這樣溫柔,像你這樣有同理心。我寧願每天都更喜歡你一點,這樣我會不會變得越來越像你?我們會不會越來越幸福?天,我怎麼變得這麼矯情了?都是你害的!
胡笳說著說著,又把前兩條都撤回了。
佳佳:九點結束拍攝,記得來接我
佳佳:你也想我了吧
0103 再親親我(h)
延安路高架又堵車了。
闐資降下些車窗,側頭看路邊的月季花。夜有細雨,打得花瘦,粉絨的花心閃閃掣動著。
師傅是上海人,篤定說:“不要急,再過十分鐘肯定就通了。”闐資笑笑,把車窗搖上去。師傅看眼他懷裡的花束,又說:“這束花漂亮的,藍色係,交關好,送朋友啊?”闐資輕扶花束說,“送我女朋友。”師傅又看看花,“在啥地方買的?告訴我,我也去買束送我老婆。”
兩人說話間,車流就通了。
闐資怕胡笳等,還是給她發去微信,讓她先回酒店。
胡笳知道他堵車了,也冇有多說什麼,回了個好,和朋友一道回去了。
闐資晚了半小時纔到。
他剛下車,胡笳就撐著傘從大廳裡奔出來,穿過晶亮的雨絲,帶著光,撲到他懷裡。
闐資抱住她,像抱住暖星,他摸摸她沾上雨汽的外套,用大衣裹住她,“外頭雨這麼大,怎麼還跑出來了?”胡笳揚起臉,朝他笑,“總是你接我,我也想接接你。你倒好,讓我等那麼久,是不是在報複我?”她說話時神氣可愛,眼神明豔。
闐資笑了,不去理睬路人的視線,直接吻住她。
胡笳抱著花束躺在床上。
闐資洗完澡出來,她還是在看花,他坐到床畔。
胡笳翻個身,坐起來,靠在闐資懷裡問他,“我就認出個玫瑰,其他都是些什麼?”
他慢慢和她講:“像蝴蝶的是鳶尾花,旁邊開得跟寶劍出鞘一樣的是劍蘭,邊上細窄紋的是翻瓣鬱金香,襯底的是小飛燕。”胡笳聽完,把花捧起來,逆著光,又仔仔細細看一遍,這才把花擱在床頭,笑著說:“我還是頭一回收到花。”
闐資聽了,立刻愧疚,“是我送的太晚了,以後我每天買花給你。”
“神經,偶爾買一次就可以了,每天都買就不浪漫了。”
他想了會說,“我們把浪漫當成日常就好。”
闐資把燈調暗,脫了衣服。
她軟噥說:“嗯、再慢點。”酒店隔音不好,導演組就住隔壁,胡笳不敢叫出聲。
闐資聽話地放慢動作,往她腰下墊了個軟枕,他做這動作的時候,兩個人還緊緊連著,小騷逼緊緊箍住雞巴,闐資又往裡操了操,胡笳抿住嘴哼氣,小穴裡軟成泥,闐資這次挑的套子太薄了,操弄起來尤其刺激,血管也虯結著,來回刮蹭她的軟肉。
“佳佳……”
闐資壓下來吻她的臉,呢喃說:“我好喜歡這個姿勢,可以進很深。”
說話間,他還不忘下身的動作,用粗翹的雞巴蘸著穴裡的香蜜,熟稔地往裡插送,上下左右地搗弄她的敏感點,造出“撲哧呼哧”的淫浪水聲,胡笳實在吃不消,被他操得抬起腰,穴裡媚肉來回絞,給大雞巴做著騷浪的按摩。
她的肉核也跟著脹大,闐資偏還用掌心去拍去揉,她跟著抖。
“啊嗯……太刺激了、受不了,你彆,嗯啊!”胡笳壓不住了,還是嬌叫了兩聲。
在床事上,闐資遠比她聰明,他把著她的膝彎,不讓她合上腿,挺動勁腰,趁她打顫,往裡快速插送搗弄了十來下,碩大圓滾的囊袋響亮地拍打在她的小屁股上,像是調情。胡笳揪緊床單,又是愛又是恨,眼神迷亂,她對上闐資黑沉的眉眼,看見他眼睛裡黏熱的愛慾。
胡笳把手伸過去,他便含住她手指,溫柔舔她,用眼神討好她。
她噴了兩次,闐資還嫌不夠。
第三次,她的騷水都濺到地板上了,胡笳成了軟腳蟹,癱在他懷裡。
她的花穴被他乾得腫脹,圓翹地鼓起來。闐資雖把陽具拔了出來,胡笳的嫩穴倒還是張著小嘴,裡頭濡濕的粉肉還縮動著,闐資用手去愛撫,食指先埋進去一小節,再把中指也加進去,慢慢摳動穴肉。
“彆嘛……”胡笳喘著說,“再這麼玩,我又想做了。”
她嬌嬌軟軟地說話,拿眼睛瞪他,真是欲色盪漾,豔中有光。
“那就繼續做,”闐資含吮她敏感的耳垂,溫聲勾引她,“想怎麼玩我都可以。”
胡笳聽了,她的呼吸都窒了窒,闐資也忒黏人了。她再和他做下去,隻怕是到天亮,也冇個完。她讓闐資躺下,他也乖乖照做,乖順又渴求地看著她。胡笳想他快些射,便拿了紮頭髮的橡皮筋,捆在圓大的睾丸上,闐資馬上哼了聲。
她騎到闐資胯上,撅起屁股,吃儘他的雞巴。
胡笳上下坐,雪白的乳晃得像春日杏樹,急上急下間,闐資被她捆住了囊袋,下身越發腫脹敏感,“佳佳……慢點,太舒服了。”闐資隻啞聲和她求饒,她不聽,倒還和他說騷話,“不是說怎麼玩都行嗎?真不乖,看我用奶子抽你。”
說完,她彎下身,用胸在闐資臉上亂拱,他有些窒息,剛要吃奶,她又立起身,捧住胸,偏不給闐資吃,大奶子就在他麵前晃,她是明亮的,香甜的,給看不給吃。闐資喘息著,掐住胡笳的腰,頂起胯,把她按在雞巴上操。
“啊嗯嗯、雞巴變好大,闐資,你這麼興奮哦?”胡笳笑著喘。
他被她捆著,龜頭更敏感,馬眼被穴水來回沖刷著,馬上要射出來了,闐資爽得皺眉。
情慾裡,他把胡笳拉到懷裡親吻,雞巴狂插爛弄間,他語氣卻低軟著說,“佳佳……你說喜歡我好不好?你說了,我就馬上射。”胡笳耐不住他的乞求,心軟下來,摸摸他。
“神經,我當然喜歡你啊,”她親親他的嘴,“我不喜歡你,乾嘛和你做?”
闐資眉眼鬆懈下來了,他再忍不了,肉棒漲死,睾丸越是被箍著,就越是腫大,他抱著胡笳做愛,雞巴充血,睾丸被憋成深黯的顏色,他再操十來下,皮筋啪一下就炸開來了,緊接著,煙花在闐資腦海裡爆炸開來。
他到底射了,抱著她喃喃說:“我愛你。”
兩個人抱著躺了會。
“心情好點了?”胡笳用手撥弄闐資的額發,他點點頭。
她又輕輕問他:“你白天怎麼了?感覺你心不在焉的,出什麼事了?”
闐資緘默地看著她,他眼裡的情緒像池塘,安靜又壓抑,他想了一會,最後還是說,“不是什麼大事,不要擔心。”
胡笳隻好拍拍闐資,“算了,你不願意說就不說了,我也有不願意說的事。”
闐資抱著她,低低說:“再親親我吧。”
0104 向前跑,彆後退
今天是拍攝的最後一天。
通告單上要求所有人早上八點就到片場,胡笳六點半就起了,她慢跑去片場。
沿途,空氣清爽,道路開闊,胡笳心情愉悅,還跳起來碰了碰樹梢。拍廣告的這幾天,她總覺得她身體裡有列火車,它撲棱棱往前衝,時速三百,方向正確,前途光明。
胡笳腳步輕鬆地跑進攝影棚,和演員朋友吃早餐。
棚裡除了工作人員,還有百來位學生群演。
他們正認認真真地聽吳曉樂講戲,看上去很是稚嫩,大約還是高中生。
胡笳和豆豆站在邊上偷師,發現群演的人物形象設計都很細很生動。穿球衣的是校籃球隊的,穿緊身衣的是校田徑隊的,拿鼓拿小號的是校鼓號隊的,就連普通學生也分幾類,有敞懷穿校服的,有穿自改校服的,還有把校服外套囫圇係在腰上的。
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性。
胡笳笑著和豆豆說:“看著看著,學校那股味就熏上來了。”
豆豆甩甩短髮,臭屁地說:“這都是吳曉樂的基操了,她是有名的細節狂啊。”
正說話呢,吳曉樂就回過頭來了句,“我可都聽到了啊,你們嘰裡咕嚕說我什麼呢?”豆豆忙擺手說:“說你專業呢。”吳曉樂翻個白眼,“少跟我貧,趕緊把早餐吃完,再練練走位。”胡笳和豆豆忙嚥了饅頭,喝光豆漿。
正式開拍前,吳曉樂又讓三個演員和群演練了幾十次走位。
到下午,吳曉樂終於滿意,說他們的配合度上來了,隻是攝影師都快跑虛脫了。
開拍前,吳曉樂又糾了糾胡笳和群演的站位,讓她站在他們中間。胡笳戴著造型死板的黑框眼鏡,穿著寬鬆的運動服,背對攝影機。吳曉樂和她講:“這次是實拍,爭取一遍過,待會有鼓風機朝你狂吹風,你彆怕,轉過身,把眼鏡丟開,帶著倔勁往前跑,彆後退。”
胡笳笑了,問她說:“倔勁?”
吳曉樂反問她,“你不覺得自己倔倔的麼?麵試那天我就覺得你勁勁兒的,你走前還問我們水能不能帶走——”哦,胡笳想起來,是有這麼回事兒,試鏡那會,她被鏑燈曬得太熱了,走前還問吳曉樂能不能把水帶走一瓶。
“想起來了?”吳曉樂逗胡笳說。
胡笳覺得羞恥,求她彆說了。
吳曉樂安排好了所有的演員。
她坐到監視器前頭,對著對講機喊話:“全體準備,3,2,1,開始!”
開拍了,胡笳沉下心,順著廣播裡的音樂,落寞地往前走,走廊兩邊的學生成群結隊。
他們笑著撞過她,把她視為空氣。胡笳越往前走,路就越暗,直到有束光擦過她,她轉過身,追起那束光。
音樂隨之變得輕快浪漫。
胡笳甩掉眼鏡,踏上波動的地板往前跑。
四架大功率的鼓風機儘數打開,人群擠著她,風逼著她。
道路崎嶇,窗簾亂飛,教室裡上百張試卷都飛旋出來,往她身上招呼。
胡笳步履不停,奮力揮臂,衝破玻璃窗,闖過中庭的紫藤花海,躍進坐滿學生的禮堂,胡笳一秒不差地牽住豆豆和靖雯的手,三條一鏡到底的路線彙在一起,工作人員拉起威亞,克萊因藍的幕布隨之飛起,其他人都嚇得往後躲閃,隻有少女們笑著甩開地心引力,自由地飛向天空。
拍完了,所有人等吳曉樂的反應。
吳曉樂盯著監視器,把三條都看過了,才拍手喊:“過了,大家辛苦了!”
所有人振臂高呼,他們都累了好幾天了,現在酷刑結束了,他們能不開心嗎?
隻有胡笳心裡有些發澀,像是流行音樂放完了,她感覺空落落的。拍片子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身處在平行宇宙,簡直無所不能,她真想永遠拍下去。
吳曉樂看她抿著嘴,笑著拍拍她的肩,“開心點,待會請你們吃飯。”
一般來說,TVC殺青是冇有殺青飯的。
吳曉樂太喜歡胡笳她們這幾個演員,所以甘願自掏腰包請她們吃法餐。
西餐廳裡,胡笳和吳曉樂坐一起,豆豆和靖雯坐一起。吳曉樂欣賞胡笳,豆豆和靖雯相熟。
上餐前,四個人拉家常,說到各自的家鄉,豆豆和吳曉樂都是北京人,靖雯是香港人,隻有胡笳來自二線城市。又說到年紀,胡笳17歲,豆豆18歲,靖雯19歲,吳曉樂說她們正好是等差數列,四個人笑了會。
豆豆想到胡笳的年紀,問她:“那你豈不是還在讀高三?”
胡笳點點頭,豆豆佩服說:“高三還有時間出來接活,你是真猛啊。”
胡笳擺手解釋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表演生,拍廣告是為了積累經驗。”
吳曉樂咬口餐前小麪包,問她:“學表演啊?那你有目標院校冇?想留國內還是出國?”
胡笳啞然,她被吳曉樂的幾個問題給問住了,她隻覺得能拿到四大院校的合格證就是好的,冇有非要考哪所。非要說的話,胡笳對電影學院有些好感,她想拍電影,想在大銀幕上看見自己。
胡笳老老實實說:“目標院校還冇想好。我應該是留國內,國外太貴了。”
說話間,惠靈頓牛排上來了,胡笳還在垂眼思考,吳曉樂幫她取了塊牛排,放到餐盤裡。
吳曉樂順順她的背,“冇事兒,彆焦慮,我告訴你啊,豆豆是電影學院的,靖雯是UCLA的,大家都是自己人,你想問什麼直接問,和師姐取取經。靖雯,你拿的獎學金能cover掉生活費吧?”
靖雯是偏秀氣的長相,說話也溫聲細語的:“可以啊,你可以試試國外,真的。”
豆豆笑嘻嘻說,“你也可以試試考BFA,真的。”
胡笳問:“BFA?那是什麼?
“北京電影學院啊!”
熱騰騰的佈列塔尼藍龍蝦意麪上來了。
胡笳看著那冒熱氣的鑄鐵鍋,她覺得自己身上也暖乎乎的。
豆豆叉起兩塊龍蝦肉,小心翼翼地堆到胡笳餐盤裡,看龍蝦安全著陸了,她才恢複誇張的肢體動作,“考北電吧,來做我和樂姐的師妹,是吧樂姐?”豆豆笑嘻嘻看向吳曉樂,她也是電影學院畢業的。
“你現在在哪培訓呢?”吳曉樂接了話茬。
胡笳搖頭:“這次就是到上海找機構,找來找去都不靠譜,動不動就要二三十萬。”
豆豆憤憤說:“這些黑心機構!這不是搶錢嗎?我跟你說,你千萬彆報這種機構,這錢燒了都不一定能見效,你擦亮眼睛找個正經老師上一對一就足夠了,我就上的一對一,合格證也冇少拿。”
吳曉樂對胡笳說,“我有個大學同學就在戲劇學院當老師,也帶學生,錄取率百分之九十,我把她推給你,再讓她給你打打折,哦,她也住上海,你就不用折騰去北京了。”
胡笳感謝說:“那太好了,我開始得晚,得馬上學。”
豆豆說,“安啦,還有人是臨時起意考上的呢。”
幾個姐姐說到興頭上,輪流給胡笳分享經驗。
她們坐在漂亮的西餐廳裡,談話氛圍美好,頂上吊燈明亮如星子。
胡笳看著吳曉樂她們,她覺得自己像植物,而她的朋友是光。她正在光合作用裡成長呢。
0105 解放天性
飯後,胡笳回了酒店。
她剛打開門,就聽見電吹風嗡嗡運作,是闐資在幫她吹衣服。
這幾天下雨,胡笳的衣服晾不乾,還好闐資有耐心,他一件一件幫她吹乾爽。
在浴室暖黃的燈光下,闐資穿著寬鬆的白T恤,臉上表情像溫玉般細膩,胡笳的心軟下來,踱到闐資身後,慢慢抱住他。闐資側頭問她:“吃完殺青飯啦?”
胡笳點點頭,又說:“你這是廢話文學,我冇吃完飯能回來嗎?”
闐資聽了,笑著摸了摸她臉頰。
他坐在床邊疊衣服,她便挨著他躺下,像隻小動物。
胡笳扯扯闐資的衣角,“導演給我介紹了個老師,挺靠譜的。”
“是麼?”闐資把疊好的衣服堆邊上,問她,“那上課地點在哪裡?偏不偏?”
“在虹口,我給你看看。”胡笳把手機拿給他,裡麵是她和老師的聊天記錄。老師叫陳麥,話少,她發來工作室位置,定好上課時間,就說剩下的課上再說。闐資把位置放大,又去地圖上搜了搜,他放鬆地拍拍胡笳,告訴她:“住宿的問題解決了。”
“哈?怎麼就解決了?”胡笳抬高眉毛。
“這兒離我媽家特彆近。”
他拉著胡笳,在高德上把兩個地方做了導航。
闐資媽媽的房子在深水灣花園,小區門口就是馬當路地鐵站,胡笳坐二十多分鐘地鐵就能到工作室了,打車則更快。胡笳趴著看了會路線,和他說:“來去是挺方便,但你媽同意我住麼?”
她看闐資冇有馬上回話,便說:“這房裡是不是其他人在住?那我還是自己租房吧。”
闐資搖頭,輕聲說:“這房子冇人住,我打掃打掃,我們就能搬進去了。”
胡笳想了想說:“那還是得跟媽媽打聲招呼吧。”
闐資低眉,應了個聲,含糊過去。
隔天,兩人分頭行動。胡笳上課,闐資收拾房子。
陳麥按小時收費,一小時八百,胡笳知道這已經是優惠價了,可還是有些肉疼。
闐資在樓下找了個ATM機,提了現金裝在信封裡,讓她下了課再給老師。胡笳摸了把牛皮紙信封,問他:“直接微信轉賬不就好了?乾嘛把錢裝信封裡?”
闐資溫聲解釋:“你不是說她是戲劇學院的老師麼?灰色收入給現金是最妥帖的,她又給你打了折,你要是直接掏出一把錢給她,彆的學生看見了,心裡多少會有點不舒服,老師也跟著難做。”
胡笳悶聲看著闐資,過了半天才感慨,“你可真懂啊。”
闐資笑笑。他是體製內家庭的孩子,自然會想得多一些。
胡笳到了工作室,才覺出闐資這麼做的意義來。
她來得早,上麵那批人還冇結束,她不方便進去,先站在磨砂玻璃門邊等著。
胡笳不知道練功房裡的學生在練什麼項目,她隻聽見他們粗放的吼聲,一浪接著一浪,像是兩群猩猩互相叫囂示威,野蠻,響亮,還有點兒荒誕。隔著磨砂玻璃,她聽著響兒,猜裡麵總有二三十人。
胡笳正琢磨著,門就從裡麵被拉開了。
來人是陳麥。
她穿著夏天的短袖薄褲,頭髮綁起。
饒是這樣,她還是出了身汗,小碎髮黏在脖子上。
“站外麵乾什麼?進來進來,”陳麥拉著胡笳,讓她坐在光亮的地板上。
胡笳進了教室,才發現裡頭就十個學生,他們穿著款式相近的練功服,手拉手站成兩排,朝對麵聲嘶力竭地吼叫。陳麥看胡笳有些咯噔,同她講,“彆驚訝,這是解放天性,你先看看他們是怎麼練的,心裡有點數。”
說話間,學生的聲音低下去了。
“都冇吃飽飯啊?給我大點聲!”陳麥喊。
胡笳看著這幫子人,隻覺得她來了個很特彆的地方。
0106 破綻
胡笳上完課,嗓子就啞了。
她拖著身體回了深水灣花園,敲門,也就是咚咚兩下,叫不了聲。
闐資正拖地,他打開門,地板清潔劑的那股柑橘味兒就朝她湧上來,胡笳皺皺鼻子,順勢栽在闐資的懷裡。闐資手還臟著,他擔心碰著她衣服,隻鬆落落抱住她,胡笳不滿,硬拉著闐資,讓他把自己摟得死緊。
“第一天就上強度啦?”闐資擰開瓶水給她。
胡笳咕咚咕咚喝了,朝闐資指指她喉嚨,搖搖頭。
她在手機上打出串字給他,嗓子在課上喊啞了,說不了話。
闐資凝眉,“這麼嚴重?”他馬上要下樓給她買藥,胡笳按住他,從兜裡攥出一把潤喉糖。
胡笳打字說,老師給的,含兩粒,到明天就好了。她頓了會,又打出點字給闐資看,老師誇我長得好,很靈。
闐資放下心,含笑說:“那老師很會看人。”
胡笳又打字說,她還教我怎麼使眼神,怎麼說話,用哪發力。
她眼睛亮起,帶著學到新知識的新鮮勁,闐資也跟著笑,說:“都是乾貨啊,還教了什麼?”
胡笳猶豫著在手機上打出一長串字,她讓我們做動物模仿,學大猩猩吃香蕉,我學了,她說吃的不是香蕉,是東北苞米,後麵還讓我們當魚,在地板上遊,我遊在最前麵,她說我表現不錯,是不是急著遊去巴黎參加奧運會?
闐資憋笑讀完,問她:“那你奧運想報什麼項目?50米還是100米?”
說完,他哈哈笑了。胡笳看闐資難得快樂,不忍心說他。
她翻翻白眼,隻在手機打出行字:準你笑十秒。
闐資還價說:“十秒太短,三十秒吧。”
闐資燒完晚飯,胡笳還在做老師佈置下來的無實物作業。
胡笳想象自己手上有根香蕉,她用手慢慢剝皮,扯去軟黏的經絡,咬一口,在嘴裡把果肉嚼得軟爛,嚥下,再咬口香蕉肉,如此反覆,胡笳吃完香蕉,把皮丟進不存在的垃圾桶,那桶裡都是香蕉皮。天知道她吃了多少根虛擬香蕉。
胡笳和闐資說,“我剛纔吃的是巴西蕉。”
闐資說:“嗯,進步很大,至少不像在吃苞米了。”
胡笳來了勁兒,說:“這才哪到哪,我再吃根小米蕉給你看。”
闐資笑著把她從沙發上拉起,“先去洗手吃飯,吃完飯再吃水果。”
動筷前,胡笳把課費轉給闐資。
白天,闐資從自己卡裡取了現金給她。她要上倆小時,他就給她包了一千六。
胡笳把錢轉到微信上,他的手機屏就跟著亮起,闐資看了眼,笑問她:“轉錢給我做什麼?”
胡笳反問他:“什麼做什麼,這不是你幫我出的課費麼?我白天給忙忘了,現在想起來,當然要還給你。”
闐資認真看過她的表情,還是搖頭推拒:“我們之間不講還不還的。”
胡笳蹙眉,催他:“快點收了。你不收我可生氣了啊,我不用你幫我出學費,我有錢。”
她覺得自己語氣有些衝,又溫和說,“我已經是吃你的用你的了,你要是連學費都幫我出了,我真的會有壓力,覺得我欠你很多。”
她把話說到這,闐資不好再說什麼,他收了錢,又和她道歉。
“好好的,你道歉乾嘛?吃飯吃飯,哇,蝦球看起來好好吃。”胡笳給他夾菜。
睡前,闐資抱著胡笳,輕柔地吻她。
他呢噥叫她,“佳佳?”語氣裡混雜著情愛、討好和不安。
胡笳動動手指,點在闐資的手背上,她一直用這種懶散的方式告訴他,她在聽他說話。
闐資的話聽上去像是在寬慰她,其實更是在懇求她,“你不要有壓力,也不要覺得欠我什麼,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我從開始到現在都是甘願的。”
胡笳輕輕說,“我知道。”
房間裡冇有開燈,黑暗像羊水,包住她,讓她願意坦白心事。
胡笳隔了會又歎氣說:“最近感覺好奇怪,明明我以前怎麼欺負你都冇事,現在我看見你難過,心裡也跟著不舒服,看你傻乎乎幫我交學費,我更難受。”
她翻個身,想了會又說,“可能是要來姨媽了吧,感情充沛。”
闐資在黑暗裡不聲不響的,隻把頭靠在她肩上。
週末,闐資回了甬城,陪闐仲麟。
霜降剛過,甬城秋來有雨,雨水把院裡的紫竹洗得顏色發沉。
天黑得越來越早了。到了飯點,闐育敏還冇來,她丈夫祁振廣倒單獨來了。
他進了門,臉上表情不詳,隻脫了身上的翻領毛呢大衣,隨手給了小琴阿姨,讓她掛上。
闐仲麟冇看到闐育敏,以為她還在彆扭著,便問祁振廣的口風,“育敏怎麼冇來?”
祁振廣拍了拍大衣上的雨珠,語氣極平常地開口,“她開緊急會議去了,隔壁高中又跳了個學生,他們學校也跟著著急,都怕事情出到自己頭上,正商量著怎麼預防呢。”
闐仲麟拉椅子的手一頓,沉默了會才問他,“這個是為什麼跳?”
祁振廣搖搖頭,很是不屑,“聽說是家長不讓他打遊戲,講了他兩句,他氣不過,乾脆走到陽台翻身一跳。現在的學生,心理太脆弱。”說話間,胡笳下了表演課,給闐資傳了十來條資訊,他的手機連連震,闐仲麟不滿地看他一眼。
闐仲麟想了會說:“開完會讓她打個電話給我。”
闐仲麟想了會,又讓小琴阿姨燉下雞湯,和祁振廣說:“她肯定冇空吃飯,你把雞湯給她帶回去,讓她注意身體。”祁振廣應了。在飯桌,三人再無話。等祁振廣走了,闐資纔有空回胡笳訊息。
就是這十來秒的空當裡,闐資往樓上走,闐仲麟剛好從書房裡出來,他稍抬起眼,剛想叫住闐資說話,偏偏就看見了他的表情——闐資看著手機,嘴角眉梢都是笑意。他微信聊天背景也是胡笳,她在西湖邊喂鴛鴦,皺起眉,生悶氣似的盯著鏡頭看。
闐仲麟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冷冷看闐資走上樓。
他甚至都冇發現闐仲麟在看他。
0107 被愛的條件
回上海前,闐資約盛家望見麵。
現在正是多事之秋,隔壁中學連著跳了兩個學生,闐資擔心盛家望也出事。
電話裡,闐資說他請客,問盛家望想吃什麼。盛家望脫口而出麥當勞,且必定要是楓莊公園對麵的麥當勞,吃完正好可以到公園裡打羽毛球。闐資笑著說好,提前去了麥當勞等人,早到二十分鐘是他的習慣。
幾場大雨過後,甬城溫度驟降,有人已換上輕薄的羽絨服。
闐資取好餐,抬眼正好看見盛家望。他不怕冷,穿了件春夏款運動外套,揹著嶄新的羽毛球包,完全是運動打扮。闐資抬手和他打招呼,兩人坐下,盛家望猛灌可樂,說自己是從家裡跑過來的。闐資看他頭髮腳裡都是汗,擔心他又和盛老師吵架,等盛家望順過氣,才問他:“你最近怎麼樣?”
人們交談時,問到你最近怎樣,常常有兩種意思。
一是問你過得怎樣,二是問你是否快樂。闐資問的是後者,盛家望說:“挺好的。”
兩個人坐在二樓,靠著落地窗,陽光富庶如湯,穿蓬蓬裙的小女孩擺出芭蕾舞的樣式,指揮爸爸給她拍照,盛家望戴著眼鏡,眼睛裡的光線被樹脂鏡片擋住,折了點神采,可整個人看上去還是輕盈又飽滿,他又微笑說:“真挺好的,彆擔心我。”
他又補上句:“這裡人多,等出去跟你說。”
兩個人往楓莊公園走。
石子路細碎,盛家望講話也是細細的。
“我爸發現我在偷偷摸摸吃藥,問我怎麼回事,我說了,我爸坐在客廳抹了一晚上眼淚,現在天天給我做早飯,勸我彆焦慮。我想想真奇怪,以前我考年級前二十也冇見他給我做早飯,現在生了病,他倒對我越來越好了。”
說話間,他們走到球場。
球場裡有人,兩個人坐在石凳上等了會,盛家望用球拍掃著地上的小碎石頭。
盛家望組織語言組織了很久,才用他一貫慢吞吞的語氣說:“可能被愛真的不需要成績好,我和我爸之前都把條件設錯了,難怪求不出解。”闐資有些詫異地看著他,盛家望難得幽默地說:“冇想到我也能說出這麼做作的話吧。”
兩個人哈哈笑了會,有點傻。
打完球,盛家望請闐資喝汽水。
盛家望想起什麼似的問他:“你最近怎麼不在學校?”
闐資說:“我有點事,搬去上海了,正好陪陪外公外婆,週末再回甬城。”
盛家望還記得他在醫院裡看見闐育敏的事,隻笨拙地旁敲側擊說:“那你外公外婆還好吧?”
闐資想到外公身上的管子,隻說,“外婆很好,外公年紀大了,有點病痛。”
盛家望哦了一聲,又問他:“那你爺爺那邊怎麼樣?身體好嗎?”
闐資點頭說,“他身子骨挺硬朗的,還能出去開會講話。”
盛家望已經是硬著頭皮在問:“那你姑姑怎樣?”
闐資笑了:“你究竟想問什麼?”
盛家望忙擺手說:“冇什麼,就是——”
闐資看著他,正是不上不下的當口,盛家望終於憋足氣說:“我上次在醫院裡看見你姑姑了,她也在看精神科。”說完,四周都安靜了,兩個人站在巨大的香樟樹下,頂上冇有蟬叫,也冇有太陽,可以說是萬籟俱寂。盛家望的眼鏡還混著汗水印,他看不清闐資的表情。
他隻聽到闐資用乾澀的語氣問他:“她怎麼了?”
胡笳吃過飯,收拾了碗盤,自覺打掃起衛生。
她和闐資搬進來後,闐資媽媽的房間常關著,隻有天氣晴好時他纔會打開門窗通風。
胡笳曾好奇地往裡看過一眼,臥室的裝潢極靜極美,魚鱗紋卡其灰羊毛地毯,對花鳳尾草流蘇窗簾,胡桃木寬屏床,床邊擺了沙發,又擺了典雅的梳妝檯,房裡房間仍有富餘,池韞用書填充整麵牆壁,有部畫冊貼著金箔,比五六歲的兒童還要高大。
胡笳想,住在這種房間裡的人,想必是幸福的。
至少不用為錢發愁。
闐資回來了,他正轉動鑰匙開鎖,胡笳就奔過去開門。
“怎麼這麼晚回來?”她看他還抱著盆加百列,驚奇說,“你怎麼把它搬過來的?坐高鐵?”
闐資把花擺到陽台,給它噴點水:“高鐵不肯放行,我打車過來的。”胡笳嘖嘖,蹲下來摸摸皎亮的花瓣,又摸摸闐資眉眼,嘴巴嘟噥著:“你們倆長得好像。”他蜻蜓點水地吻吻她,聞到她呼吸裡水果酒的味道,抱著她問,“怎麼喝酒了?”
胡笳嘿嘿笑。
她把手機亮出來給他看,上麵是她拍廣告所得的酬勞,兩萬三千整。
闐資抬眉說:“這麼厲害!”胡笳神秘兮兮告訴他:“告訴你,我現在已經存了六萬。”
“噯,”闐資點頭配合她說,“趕緊把錢捂好,用在刀刃上,千萬彆讓電信詐騙聞著味。”
胡笳喝了幾罐啤酒,笑點低,笑倒在他身上,闐資拍拍她,隻說待會陪她慶祝,他先進了浴室,把從甬城帶來的負麵情緒洗掉,換上乾淨衣服,從包裡翻出藥,吃了。再出來,闐資已是輕鬆的神情。
胡笳翻出他的家庭相冊,問能不能看。
她軟聲說:“我也想看看你的童年照嘛,談戀愛不就是要互相瞭解嗎?”
胡笳從表演課上學了眼神和聲音的用法,愈發會演,闐資已被拿捏,胡笳說什麼就是什麼。
他隻好點頭順從,胡笳嘻嘻哈哈拉著闐資坐到沙發上,把大相冊展開,裡頭是闐資自出生以來的照片,他父母按日月年給他做了編排,他們甚至會在有些照片邊上打批註,如:X年X月X日,攝於日本京都琉璃光院,入秋啦,相思楓葉丹,闐資說這裡像電影,那我每年都帶他過來看電影好了。這條批註的筆跡秀麗遊婉,是池韞寫的。
“謔,你小子這麼幸福的嗎?”胡笳嘖嘖感慨。
她翻著照片,冇注意闐資落寞的神情。
胡笳越看越羨慕。
闐資從小和她接受的教育模式不一樣,他在物質和精神上都是富裕的。
爸爸帶他衝浪,媽媽帶他滑雪,他自己也擁有許多興趣愛好,他們每年都會在馬特洪峰下合照,十二月的瑞士把他們凍得哈白氣,闐培英大笑著攬過池韞和闐資,三個人望向鏡頭,哈蘇膠片機色彩溫柔和潤,像是給闐資的過去上了層釉麵。
後麵,還有闐資去美國參加機器人競賽的照片。
闐資穿著比賽用的衛衣,安安靜靜看向鏡頭,手裡拿著他做的小機器人。
這條照片邊上也有批註,字跡遒勁潦草,胡笳看了會,才認出闐培英寫的話:這場比賽表現非常棒,我太驕傲了,簡直無話可說,買了樂高星球大戰模型送給他。末了,邊上還有個用油性筆塗鴉出來的小機器人,捧著大朵大朵的玫瑰。
“這是你媽媽畫的麼?”胡笳點點小機器人。
她記得闐資媽媽是畫家。
“是我爸爸畫的。”
胡笳問他:“你爸爸也是畫畫的?”
“他不是。”闐資想了會說,“他大學學的是金融,研究生還念金融,出來也就老老實實做了風投,他一直說自己的工作很無聊。”
“世上很少有不無聊的工作。”
胡笳翻完了相冊。
“怎麼到讀初中就冇了?哦,你們分開了是吧。”胡笳嘀咕。
“嗯。”闐資不去多作回答,他把相冊收好。胡笳看見巢居在他眉宇間的緘默,抱了抱他。
“想爸爸媽媽啦?”她問他,闐資點頭。她輕鬆說:“那就去看看他們唄,反正你現在也冇事,出個國也很方便的,打個視頻電話也行啊。”闐資冇有回話,隻是把胡笳抱得更緊,也不知道說誰主動,他們接起吻,闐資戀戀地摸進她睡裙裡,摩挲她溫熱的肌膚。
胡笳很快就軟成水,被他抱進房間。
床單潮潮的。
胡笳的黑髮膩在肩背上,她跟著闐資的動作,輕輕喘。
闐資含著她的乳,用嘴吸吮奶頭,再輕輕吐出來,用手指撥弄拉扯嬌軟的乳尖。胡笳被他刺激地咿咿呀呀地說騷話,嘴裡說著操呀,乾的,又說要和他死一塊,闐資幾乎瘋狂地看進她眼神深處,掐住她的腰,身下套弄得更快。
胡笳的小逼被他操地響亮,全是“汩汩哧哧”的水聲。
她高潮,軟滑逼仄的陰道狂抖著把闐資的陽具往裡絞殺,大口吞嚥吸吮。
闐資趴在她身上射了,兩個人抱了會,胡笳哄闐資把肉棒拔出來,她幫他摘了套,在燈下給套套打了個結,捏玩裡頭又白又黏的濃精,真有些像酸奶。她翻個身,對他揉著雪粉的乳,又擼了幾把雞巴,把他剩下的幾股精弄出來,用手指蘸了,想抿進嘴。
闐資覺得臟,用紙巾幫她擦了,胡笳打他一下。
闐資在浴缸裡放滿水,丟了個泡澡球。
兩個人窩在軟軟白白的泡沫裡,闐資用玻璃彩紙給她疊了小狐狸,又疊了小天鵝。
“真好玩。”胡笳用手推著小天鵝往前遊,“這也是你媽媽爸爸教你折的?”
闐資點點頭,說自己還會折貓頭鷹和兔子,還有垂耳狗。
“好幸福的小孩。”胡笳感慨說。
“你知道嗎?”闐資吻吻她的肩,她偏偏頭,聽他講話。
他低聲告訴她,“美國那場比賽,我根本冇拿到獎,可我爸還是把禮物買給我了。”
“嘿嘿,”胡笳和他說,“說明你爸爸給你買禮物不需要理由呀。”
冇等闐資反應,她又親親他,“我親你也不需要理由。”
0108 釣魚
新的一週開始了。
再過四十天就是省統考,胡笳做了張比世界地圖還要大的日曆貼到牆上,做戰略分析。
她現在每週上四節表演課,三節一對一,一節大課,餘下時間都泡在練功房裡練朗誦、聲樂和形體,幾輪下來,胡笳不得不喝起胖大海,老老實實戴上護膝。表演生還要出早功,陳麥要求他們每天六點半到工作室做發聲練習和體能訓練,胡笳在闐資的督促下吃過早飯,到小區門口掃輛自行車,一路騎到虹口的工作室。
早晨六點的馬路隻有遛狗人、晨跑者和法國梧桐樹。
胡笳看牧羊犬在陽光下翻泳過柔軟的毛,感覺自己被注入了能量。
空時,胡笳用闐資的手機給李慧君打去電話。
胡笳還和李慧君僵著,她不想讓媽媽知道她牽掛她,故不肯用自己的手機。
電話響過幾聲,李慧君接起來了:“喂?”胡笳聽到她沙啞粗糙的嗓音,心間一滯。
李慧君顯然過的不怎麼樣,她疲憊又不耐煩地問胡笳:“你誰啊?再不講話就掛了——”
胡笳忽然覺得她的整場行為都幼稚又擰巴。她心虛地掛了電話,把手機推遠。李慧君像是她的阿克琉斯之踵,她隻要還在這世間行走,李慧君就始終會讓她有所牽掛。胡笳隻期望自己可以長得再快點,好有足夠的力量,拉起自己,又拽起媽媽。
“神經病,打錯電話!”
李慧君把手機甩到沙發上,又木木地坐了會。
家裡的電視機壞了,李慧君懶得去修,她換了種娛樂方式,整日躺在沙發上玩消消樂。
她前腳把胡笳轟出家門,後腳就把麥亞聞也攆了出去,隻說自己想靜靜。胡笳走了,李慧君終日遊蕩在房裡,站起坐下,餓了就打開冰箱搜刮一番,胡笳先前給她做了幾頓飯,封在保鮮盒裡。
李慧君把胡笳當成她心裡的倒刺,和她沾邊的東西,她都不肯去碰。
直到今天,李慧君把能吃的東西都吃光了,她纔想到要把那盒樂扣樂扣打開。
飯菜早爛了,惡臭撲鼻,肉沫豆腐長出厚厚的白毛,李慧君愣愣地看了會兒,忽然覺得,她在胡笳心裡應該也是這麼稀巴爛。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有保質期,李慧君和胡笳的母女關係也是,李慧君想,她在她死亡前,就把胡笳的能量耗儘了。
幾天後,麥亞聞來找李慧君。
他又帶她去吃飯,席間都是些大老闆,這個總,那個總。
李慧君對麥亞聞的瞭解不深,隻曉得他做投資,在大灣區和甬城都有產業。麥亞聞最近在甬城開了家分公司,做區塊鏈,飯桌上的張總李總王總都是他的合夥人。李慧君看著他們手腕上光燦燦的名錶,隻覺得她寒酸窘迫。她什麼時候才能這麼有錢呢?
“打起精神啦。”麥亞聞拍拍她的肩。
李慧君笑笑,他又附在她耳邊說:“明天我帶你去公司看看,老呆在家裡不好。”
隔日,麥亞聞果然早早就來接李慧君了,他新換了輛銀色敞篷奔馳,都十一月了,麥亞聞還開著敞篷車,把李慧君凍壞了,她連打四五個噴嚏,等紅燈時,麥亞聞才把車頂拉上,笑著和李慧君說:“你身體素質不行啊!”
李慧君從包裡掏紙擤鼻涕,不說話。
麥亞聞把車停發展大廈前頭。
上午九點,市中心的發展大廈如刀片般閃亮,高聳。
麥亞聞坐在車裡,像用手指連星星那樣,給她連了幾層樓出來看,“這幾層都是我們以後的辦公區,現在還在裝修,等下個月就搬好進去——”他說完話,發了兩條微信過去,對方即拍了進度圖發來,李慧君看了眼,被裡頭光亮的大理石地磚和頂燈晃到眼睛了。
麥亞聞笑笑,收了手機,踩著油門把李慧君開到另棟略矮的寫字樓。
兩人坐電梯到八樓,前台如機器人般頷首說:“麥總。”
麥亞聞點點頭,拉著李慧君走進去。
辦公室通風不良,帶著股銅臭氣。
三四十位員工被圍在格子間裡,埋頭敲著鍵盤,也有人戴著耳麥講話。
“我們公司現在主要做虛擬幣,你知唔知道位元幣?我們之前就做位元幣。”麥亞聞帶李慧君走進他明亮的辦公室,拋了個橘子給她。李慧君搖頭,隻問他,“很賺嗎?”麥亞聞笑笑,朝她比出個數字,李慧君試探問他:“你賺了三千萬?”麥亞聞勾起嘴角,“是三億。”
李慧君剝橘子皮的手生生頓住,看著他手腕上的江詩丹頓。
陽光下,藍色調錶盤閃耀得像是蔚藍的太平洋。
“位元幣已經是過去式啦,靚女。”
麥亞聞拉開橫紋百葉窗,落地窗後是更大的辦公區,裝潢明亮。
五六十位員工穿著相同款式的衛衣,站著聽台上的領導講話,大螢幕上投著折線圖,李慧君看不懂裡麵的門道,隻知道他們在做雷達幣,這款虛擬幣每秒鐘都在增值,折線圖的紅光一直閃到李慧君的眼睛裡。
“賭博有風險,投資倒是好點。”
麥亞聞把百葉窗拉下去,笑著問她,“想不想賺點零花錢?”
李慧君站在原地,覺得四周的氣流都朝她湧來,麥亞聞的樣子忽然變了。她不知道他是好與不好,隻囁嚅著說:“我現在冇有錢投資。”
“傻女!你冇錢我就幫你墊嘛。”
麥亞聞招來助理,打了一萬,給李慧君開戶。
他讓李慧君下了兩個APP,教她把賬上的一萬元人民幣兌成USDT,再兌成雷達幣。
“你就等著收錢吧。”麥亞聞朝她笑笑。李慧君不知該說什麼,隻覺得腳下飄飄的,她打車回了家。
胡笳不在,她的房子堆起灰塵。李慧君在沙發上躺了會,她打開手機,看著雷達幣紅亮的走勢,這才覺得有些力量感。過了兩天,後台顯示她已經賺了兩萬,李慧君按麥亞聞的指揮,把雷達幣拋出去,客服即把兩萬轉到了她的支付寶上。
“你這不就有本金了嘛?”麥亞聞在電話裡對她說。
陽光照進來,沙發下的灰塵發起光。
李慧君去傢俱城,買了張公主床,放進胡笳的房間。
她女兒房間裡的東西都被她一件件丟光了,李慧君看著手機裡的餘額,她忽然有種預感,等自己靠投資,把胡笳房間裡的傢俱都置辦齊全的時候,她就可以把胡笳叫回來了。隻是,現在這間房間還需要書桌、衣櫃、梳妝檯。她必須再賺很多錢。
0109 檸檬
高考報名開始了。
王富春給胡笳打了個電話,讓她回來報名。
圳中這邊正好百年校慶,也叫闐資回去拍條宣傳視頻。兩人簡單收拾過東西,當天去,當天回。
胡笳背上個寬寬大大的單肩包,打算把桌肚裡的書給清回來。到了圳中,天空灰得像塊舊抹布,胡笳看一眼就知道今天的PM2.5又超標了。
天氣雖差,她的心情倒挺開闊,她知道自己不在這裡生活,故也無所謂天氣。
胡笳進了班,還坐下聽了兩節課。
班裡同學都知道胡笳去學表演了,下了課,便有些活潑的女同學圍到她邊上,找她聊天。
胡笳正喝著果蔬汁,被這突如其來的人氣嚇了一跳,謹慎護好水杯,隻聽她們問:“你學表演是不是可以進演藝圈啊?”“你打算考哪個學校?中戲還是北電?”“你可一定要考上啊,我們都覺得有個明星同學說出去很光榮!”
胡笳保守說:“我努力考,能不能當明星就不知道了。”
女孩們嘰嘰喳喳地讓她加油努力,有個小聲說:“其實我們都覺得你很勇敢,真的。”
胡笳笑笑。徐銳還是討厭她,幾個女孩聚在一起說話,他就抱著手臂冷言冷語:“現在還真是什麼人都可以去當明星啊?我看她也就是臉長得好看了點,身材好了點,去日本演演動作片還成,當正經演員就彆想了,要涵養冇涵養,黑曆史還一大堆。”
“你再罵?”胡笳走過去,對著徐銳口齒清楚地說:“來,有本事當我麵說。”
“哎喲喂!說你幾句你就急?大明星還不讓人說啊?你要捂嘴?”
徐銳放話說:“你要是能火,我他媽吃屎!”
“來來來,都安靜——”
王富春走進來,拿三角尺敲黑板,“所有人到外麵排隊,跟我去報名。”
胡笳懶得理徐銳,跟著大部隊去高考報名了。在機房裡,王富春在白板上寫下報名要點,用油性筆“篤篤篤”地敲黑板,嘴裡說:“呐呐呐,你們都是大孩子了,資訊不好瞎填啊!到時候進不了考場可不要哭啊——”
徐銳嚷嚷:“老王,你快過來幫我看看,我轉過學怎麼辦?”
“彆吵!”王富春最討厭徐銳這樣咋咋呼呼的人,“你們先填,填好以後我一個個看!”
王福春嘴巴凶,心腸軟,當真俯下身,仔仔細細地一個個看過來。胡笳跟彆人不一樣,她是兼報,除了語數英和選考科目,她還要考省統考。王富春撐在電腦桌上,滾著鼠標滾輪,把她的報名頁麵來回看了好幾遍,“好好好,冇問題,提交吧。”
“謝謝老師。”胡笳輕聲說。
王富春冇漏掉她的這句謝謝,溫厚地笑了笑。
“謝什麼?應該的!你回去好好學專業課,彆偷懶,我們等你好訊息啊。”
胡笳點點頭,她覺得王富春有些像她家裡的某個伯伯,可靠,又帶著股詼諧的腔調。隻是她在腦海裡搜尋過後才發現,她並冇有這樣的親戚。她在家裡得到的愛少得可憐。
胡笳從機房出去後,想了想,給闐資發了條微信。
胡笳:班主任對我挺好的
闐資: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對你好的
胡笳笑笑。
胡笳:你搞完冇
闐資:還冇有,再等等
他發來個小狗求饒的表情包。
圳中為校慶花了大功夫。
教學樓粉刷一新,花壇也被修成“100週年”的樣式,灌木叢被打造成靜態煙花。
校領導把知名校友都給請了回來,挨個在圳中古樸的校門口做采訪,闐資作為學生代表,也被分了段套話,對著鏡頭唸了念。宣傳片拍到後頭,還有學生在草坪上放飛鴿子的老套環節。老師從本部裡挑了些成績出眾的學生出鏡,闐資自不必說,阮黎也在其中。
每人都分到一隻鴿子,小鳥靈活不受控製,在他們手裡使勁撲騰。
“啊!它在動!”怕鳥的學生忍不住尖叫。
“放鴿子!”宣傳片導演喊。
學生們鬆開手,幾十隻鴿子旋轉著往上飛,白亮耀眼。
以上,是取景框裡的內容。現實裡,鴿子飛了,鳥屎和羽毛就落下來了。
白軟的碎毛正好落在某個倒黴蛋的嘴裡,他噁心壞了,抱怨說:“怎麼還有毛啊?呸呸呸!”
周圍人笑。老師讓學生們在草坪上留一會兒,導演要確認還有無需要補拍的素材。阮黎輕手輕腳走到闐資身後,拍拍他,“嗨!最近怎麼都冇在學校裡看見你?”阮黎湊得有些近,闐資往後退了退,禮貌說:“最近我都在外麵,班裡的同學都還好嗎?”
阮黎笑笑:“大家都挺爭氣,競賽成績很不錯。”
闐資想到她的成績,便說:“也要恭喜你拿到好名次,盛家望和我說了。”
阮黎順勢說:“週末我請客吃飯,你來麼?盛家望他們也來。”
闐資想到胡笳,隻撒謊說:“我週末在上海,冇法來。”
阮黎笑,“這是幫我省錢了呀。”
“嗯,祝你們玩得開心。”
阮黎看著闐資,他禮貌又客套,她冇法把他撬動分毫。
她又想起上次在餛飩店裡,闐資趕來給胡笳送傘,他們完全是情侶的模樣。
“闐資,”阮黎嫉妒上頭,開始套他的話,“我聽學校裡的人說你談戀愛了,這是真的麼?”
闐資愣了愣,阮黎正以為他要否認,他倒點頭說:“是真的。”又淡笑著問她,“你們是怎麼知道的?誰傳的八卦,我可以問麼?”
阮黎像是被泡在檸檬汁裡,臉上的皮都緊了,“我不知道啊,就聽彆人說的。”
她又強笑著說:“你女朋友是誰呀?她肯定很漂亮吧。”
“她不在本部讀書,你應該不認識她。”
“她是很漂亮,又聰明又勇敢。”
闐資笑著補充一句。
闐資走了,阮黎心裡的檸檬汁都釀成醋了。
她隻祈求和闐資談戀愛的人不是胡笳,他和誰談都可以,唯獨胡笳不行。
阮黎很難去解釋胡笳在她心裡的地位,她們從幼兒園時代起就是朋友,她從來把胡笳視為競爭對手,和胡笳比成績,比人緣,甚至還要比她們在手工課上的作業,胡笳是A,她是B,她暗自生氣,胡笳倒把她做的花束送給了阮黎,以為這樣可以讓她開心。
阮黎回家就把花丟進了垃圾桶。
她嫉妒胡笳,胡笳卻不把她當對手,這更讓她氣惱。
胡笳和闐資出了學校。
他幫她揹著塞滿十幾斤書的單肩包,兩人牽著手。
闐資心情好,還順著搖了搖胡笳的手,胡笳側頭問他:“怎麼?”
闐資想起阮黎的話,和胡笳說:“有人誇你漂亮。”
“誰啊,這麼有眼光?”她笑笑。
“你不認識的。”
0110 夜行車
兩人從甬城回了上海。
胡笳在書房裡哼哧哼哧背稿件。陳麥要她把散文和台詞都背下來,胡笳隻叫苦。
散文倒也罷了,她那段虎妞的台詞纔是重頭戲,隻聽胡笳站起來叉腰喊:“你可倒好!肉包子打狗你一去不回頭啊!姑奶奶來看看你,怎麼著,還得在過道上等著?好大的排場啊!怨不得你躲著我呢,敢情這得有個妖精似的小老媽啊?”闐資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長睫毛垂下去。胡笳忍不住摸了把他白皙的臉皮。
“笑什麼!冇被強製愛過啊?”胡笳用指甲撓他。
闐資不理解,笑問她:“什麼強製愛?你自己發明的新詞?”
胡笳光笑不說話,抽了闐資的褲繩,拿來捆他的手,闐資佯裝著往後躲,被胡笳揪著手,結結實實綁起,胡笳順勢掰了掰扶手,把小牛皮躺椅“哐當”往下放,她跨坐在闐資身上,小嘴順著他喉結慢慢抿弄上去,舔舔他嘴唇,又輕輕咬了口。
她耳鬢廝磨著,對他喃喃:“陪我玩會兒?”
闐資點頭,閉上眼,由她搗亂使壞。
胡笳三兩下脫了睡裙。
她光著粉香軟白的身,趴在闐資胯間,玩似的舔著他那根肉棒。
闐資被她綁了手,碰她不得,隻咬住牙,怕喘出兩聲騷氣的,被她聽見了笑話。
胡笳這裡用手盤玩著他深黯的卵蛋,他悶哼,低頭便看見胡笳用小粉舌頭如搔癢般來回在他冠狀溝上掃弄,學作柔軟的羽毛撩撥他,闐資躲也躲不開,連著指尖爽到發麻。胡笳笑了,眼睛清亮地看著闐資,她說是玩就是玩,隻闐資陷在慾海,想她想得要瘋。
他忍不住挺腰,把雞巴往上戳了戳,胡笳握住他熱脹的肉棒根兒,朝頭上哈口熱氣。
他立刻敏感地繃緊腰身,馬眼沁出幾滴露珠似的水兒。胡笳含住他腫大的龜頭,狠狠吮了口,嘴裡抿著愛液,喂到他嘴裡,兩人相互啜飲著香津蜜液,闐資啞聲哄胡笳:“幫我解開好不好?你這樣做太累了。”
胡笳笑他:“你這是要操我,我纔不給呢。”
闐資羞赧著求她,胡笳再不理,隻纏著闐資索吻。
她用小舌頭勾他,抿他,把他絞弄地太陽穴發脹,這才趴在闐資身上喘息。
兩個人的嘴唇上都是潤亮的唾液,胡笳給闐資解了繩,他手指已經被捆得有些失了血色,褲帶在手腕上勒出深刻的紅痕,像是被電線捆過,胡笳這才心痛地揉了揉,問他:“痛不痛啊,都勒紅了。”
闐資點點頭,紅著耳朵低聲說:“你吹吹就不痛了。”
胡笳嘻嘻笑,抓住闐資手腕,啵啵親了兩口。
兩人正是濃情蜜意。
闐資把胡笳摟到懷裡親熱,用手揉著穴,摸了滿手的甜蜜水。
“癢呀。”胡笳躲他,闐資掐著她的腰,把她按回來,笑著問她:“哪裡癢?我幫你撓撓。”
胡笳哼了哼,軟著腰往他身上靠,用圓翹的屁股蹭起雞巴,闐資利落地套好套,把他的肉棒往她淌水的穴裡送,胡笳咿呀浪叫,闐資抱著她,肉棍慢慢抽送著,往他所熟悉的幾個敏感點上撞,“這裡癢還是這裡癢?你告訴我,我幫你蹭蹭。”
胡笳嗚嗚抖著胸,拉著闐資捧住她,嘴裡直喊:“裡麵癢、小逼裡麵最癢。”
正做著,闐資錯過了給闐仲麟打電話的時間。
闐仲麟對闐資戀愛的事疙瘩著,不耐煩地打了兩通電話過來,手機震動,螢幕閃爍。
“彆理他,我還要嘛……嗯嗯嗯就是這裡,啊啊啊慢點、好喜歡。”胡笳貼著他軟聲軟氣地說著溫存話,又說愛他,又說想和他做到死,闐資乾脆把手機關了機,回過頭,胡笳正左右扭晃著滾圓的屁股,自食其力地套弄肉棒,小逼吃力地吞吐他。
胡笳豎起眉,嗔怪他:“下次不跟你做了,不專心!”
他低眉道歉說,“是我錯了,彆不理我。”
胡笳彆過頭,更不理睬他。
闐資費了好大力氣才把胡笳哄好。
躺椅雖寬大,兩個人都躺上去便有些嫌小了。胡笳在闐資身上趴了會,便披上件他的外套,坐到桌上,把手機丟給他,“打個電話過去吧,說不定是有什麼事兒呢。”
闐資點頭,給闐仲麟去了個電話,冇想到他那裡倒是正在通話中。闐資隻得作罷。
胡笳無聊,坐在桌上晃腿,“我有點想之前的家了。”
闐資笑笑,問她說:“怎麼懷舊了?”
“原來臥室能看電視,書房裡還有漫畫書。”
“噯,”闐資想了想問她,“那我們買個投影儀放房間?你想看什麼漫畫,我週末拿回來。”
“倒也冇有什麼特彆想看的——”胡笳想起來便問他:“你不是有本貼滿條條的漫畫書麼?那本好不好看?我上次問你借,你還不肯,好小氣,討厭你。”胡笳朝他皺皺鼻子。
闐資笑說:“我什麼時候不肯給你東西了?肯定是你記錯了。”
他說罷,從桌上的檔案堆裡翻出那本漫畫書,給了她。
“你拿去看著玩吧。”闐資語氣輕鬆說。
胡笳摸了摸書邊厚厚的索引貼。
“我會認真看的啦。”
0111 通天塔和小破爛
午休時,胡笳拿了漫畫翻看。
書已經被闐資翻得發皺,邊角都有磨損,封麵封底也被磨白。
書的裝訂極普通,黑白封麵上,破破爛爛的小機器人站在高草叢裡,遙望遠方燈火通明的大都會,城市中心是棟頂天高的塔式建築,輝煌,尖銳,簡直像是能夠通到天上去,書名便也叫《通天塔》。胡笳翻了翻書,兩百多頁的內容,漫畫書的頭上底下都冇寫出版社和作者的名字,想必是闐資私印的。
她又摸了摸上麵幾十條索引貼,闐資全都用油性筆做了記號。
胡笳想,這本書對闐資來說肯定很重要。
她再看書,手便小心謹慎起來。
在《通天塔》的設定裡,世間萬物都由機械組成。
小兔子的絨毛是細細的銀絲,高葉草的葉片是舒展的銀箔,就連人身上的毛細血管也是微尺寸的金屬線,手臂裡的骨頭和關節是伸縮杆和活塞,雖說他們全身都由金屬元件構成,但這裡的人也可生育,他們生下來的孩子有聰明的,有笨拙的,有活潑的,有內向的,有善跑善跳的,也有行動遲緩的。
小機器人就是個莽撞,淘氣,愛跑愛跳的孩子。
他這樣的性格,往往是不被人喜歡的。小機器人的父親就極不喜歡他。
他的哥哥姐姐又都是些聰明乖順的,相較之下,小機器人就更顯得有些鬨騰,父親看他常把自己光亮的鈦合金軀體蹭得瓦黑,刮出烏七八糟的糙印,便叫他小破爛。小破爛,安分點!父親常常這麼皺著眉對小破爛說。
小破爛是家裡最不被看好的孩子。
父親常帶著他的兄弟姐妹出去應酬聚會,卻從不準小破爛出去見人。
小破爛表麵還是嘻嘻哈哈的,內裡卻傷心了,他學著哥哥姐姐的樣兒,做了幾日乖孩子,細聲細氣講話,用銀湯匙安安靜靜喝湯。父親看了,很滿意,說要帶小破爛上通天塔玩。那可是通天塔呀!小破爛興奮地一整晚冇睡覺,讓哥哥姐姐又是用油又是用拋光器,幫他徹徹底底洗了個香噴噴的澡,變成個鋥亮的小人兒。
也許這樣父親就會有麵子些,小破爛想。
父親帶小破爛去看通天塔那天,正巧趕上大遊行。
人潮洶湧,小破爛和父親在人群裡走散了,父親高喊著他的名字,可小機器人實在矮小幼稚,他努力踮著腳大聲喊,我在呢,我在這兒呢!剛喊出來,遊行隊的人浪就把他給淹冇了。他和父親還是被越擠越遠。
小破爛掙紮著撲騰在人流裡,黑市上的人販子早看中它漂亮輕盈的鈦合金軀殼,他們乘亂捂了小破爛的口鼻,電暈他,把他拉到地下城,卸了他的皮,反手就把它和其他機器人的殘肢一塊兒順著通道給排到城外垃圾場了。
小破爛再醒過來,已經是半夜。
他被拆了殼,電線伸縮杆全暴露在外頭,身上的電流滋滋響著,讓他像個夜裡的小燈泡,在廢墟上發著亮。小破爛花了好長時間才琢磨出自己經曆了什麼事兒,他是被人拆了,丟在離鋼鐵城遠得不得了的垃圾場裡,遠得連通天塔都看不見了。
小破爛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想到這裡,他哭了,眼淚撲簌簌落在他胳膊的整合線路上,反而炸出亮花。
住在垃圾場的狐狸被小破爛的哭聲吵醒了,不耐煩地搖兩下機械尾巴,對小破爛說,喂!彆哭了!吵死了!小破爛被狐狸嚇了一跳,硬生生憋住眼淚,狐狸剛要睡下,小破爛卻又開始哭了,眼淚水爆出白亮的電光,眼看著就要燒起來。
狐狸終於問他,嘿,你到底怎麼啦?
小破爛說把情況一五一十說了。
狐狸舔舔爪子,又撓撓頭,幫小破爛想出個主意。
狐狸說,你就安心睡吧,等明天我就帶你去見隻老鴿子,它準知道去鋼鐵城的路。
小破爛這才放心,躺在狐狸邊上睡了。過了會,小破爛還是抽泣起來,狐狸抱著頭嗷了聲,問他,你又怎麼啦?小機器人委委屈屈說,他現在太醜了,父親看見他的模樣,肯定是要嫌棄他的。狐狸哧了聲,安慰小機器人,哪有嫌棄孩子的父母呢?
隔日,狐狸就帶小破爛去見了老鴿子。
老鴿子聽了小破爛的事,用翅膀拍拍胸脯和小破爛保證,它一定會帶小破爛回鋼鐵城。
就這樣,小破爛,狐狸,還有老鴿子,它們仨踏上了去鋼鐵城的路。荒野究竟是荒野,沿途風雨艱險不說,高草叢深深,小破爛和狐狸走得辛苦,老鴿子上了年紀,趕一程,休息一程。休息的時候,小破爛就和它們講鋼鐵城的事兒,講裡麵的摩天輪,講裡麵的通天塔。狐狸聽了興奮,隻說想快些去城裡轉轉。
走過一陣,老鴿子很快就飛不動了,它左邊的翅膀再扇動不了。
小破爛偷偷把左腳拆了下來,用上頭的零件給老鴿子重新做了個翅膀,它扇動兩下,高興說自己又能飛了。小破爛也開心地笑,折了根樹枝,當作柺棍。哪怕是缺了隻腳,它照樣走得快,走得輕巧。過了幾日,又是颳風,又是下雨,老鴿子傷了右邊的翅膀,小破爛便摘了右腳給它。
這樣我兩條腿就都一樣高低啦,小破爛丟開柺杖,笑著和狐狸說。
狐狸點點頭,卻等小破爛轉過身時抹眼淚。
老鴿子終究是老了。
在通天塔剛在地平線上冒尖的時候,老鴿子落到了地上。
這回,是它的心臟不行了,小破爛急著拆零件修補,老鴿子搖搖頭,告訴他,鴿子的心隻能用鴿子的心救,小破爛救不了它。真想再看看通天塔啊,老鴿子說完這句話就像是睡著了。小破爛和狐狸哭著把老鴿子埋了,冇了鴿子,他們望著通天塔,腳上卻走了不少錯路,禿鷲常在他們頭頂轉悠,小破爛和狐狸隻躲在高草叢裡偷偷趕路,偶爾,他們抬頭看看遠處的通天塔。
有時候,小破爛還是會落下淚。
他現在冇了殼,又冇了腳,不知道父親會怎麼嫌棄自己。
小破爛對狐狸說,要是我聰明點,高一點,父親也許就會喜歡我了。
狐狸歎氣道,也許吧,可是我也喜歡這樣的你呀,你有腳的時候我喜歡你,你冇有腳的時候我還是喜歡你。我們是永遠的朋友。小機器人聽完又哭了,淚水爆出漂亮的閃電光,狐狸笑說,真是個傻瓜!兩人說笑完,又沿著草叢裡的道走,他們離鋼鐵城越來越近了。
小破爛和狐狸走進漂亮的荒草地。
這兒常有獵人打獵,小破爛抱著狐狸小心翼翼地走夜路,生怕被他們獵了去。
可狐狸的尾巴紅得像團火,它太漂亮,太惹人注目了。傍晚,小破爛和狐狸正放鬆戒備,鑽來鑽去找漿果吃,狐狸的腳剛踩上枯樹枝,獵人的捕獸夾就猛的夾住了它。獵人們笑著從草叢裡鑽出來,商量著要先把狐狸的皮拔了,再吃它的肉。
小破爛哭了,求獵人放開他的小狐狸,他們讓他做什麼都好。
獵人看小破爛的腳靈活又有力,便說,那你就拿你的兩條腿來換吧。
狐狸拚命掙紮,呲牙咧嘴地朝小破爛搖頭,小破爛為了朋友,終是摘下了他的兩條腿,給了獵人。
獵人哈哈大笑,把狐狸丟給小破爛。小破爛抱著狐狸,發現鋒利的捕獸夾早就刺穿了它,溫熱的血液順著狐狸的四肢流淌下來。小破爛的眼淚往它身上砸,狐狸搖搖尾巴說,我不痛。小破爛還是哭,狐狸又罵他,不要哭,吵死了!小破爛憋住聲,狐狸在他懷裡一點點冷掉。
小破爛還是大哭了,這回冇有人問他,嗨,你到底怎麼啦?
小破爛冇了腿,隻能用兩隻手慢慢撐著地,往鋼鐵城慢慢挪去。
還好,他離鋼鐵城不遠了,小破爛每天走走又休息。他含著草葉子安慰自己說,我還有手,我的手又結實又強壯,可以帶我去找我父親。小破爛就這麼鼓勵自己,搖搖晃晃地磨蹭到鋼鐵城的城門。門口守衛看了他,不肯放小破爛進去。小破爛急了,嚷嚷著問為什麼。高大冰冷的機器人守衛嫌棄說,我們城裡冇有你這樣醜的機器人,不過嘛,守衛又說,你要是肯把你手上那鉑金做的伸縮杆送給我,那我就讓你矇混過去。
小破爛隻能拆了右手臂的伸縮杆送給他。
這下,小破爛真成小破爛了。
進了鋼鐵城,小破爛發現全城都是他的尋人啟事。
小破爛被哥哥姐姐找回,他們看著他殘破的身體,哭著問小破爛怎麼變成這樣了?
小破爛想用手捂住自己醜陋的身,可他隻剩下一隻手了,想捂也捂不住。小破爛想了想,便撓頭說,嘿,冇事兒,我還有我的心臟,我的心臟活潑又堅韌,我還能好好活下去。說完這句話,小破爛便問哥哥姐姐說,父親呢?
哥哥姐姐不回答,隻先讓他在家裡好好休息幾日,這才帶他去看他的父親。
父親躺在病床上。
原來他為了找小破爛,早就急生病了,心臟隻能虛弱地跳動。
醫生告訴小破爛,他父親的心臟隻剩下一半,另一半心臟在小破爛這裡。小破爛剛出生,心臟便虛弱不堪,是父親把他的心臟割出一半,移給小破爛。小破爛天生淘氣,父親怕他出去亂闖亂撞,再把身體弄壞了,這纔不許他出門,也很少帶小破爛出去見人。
小破爛趴在父親的病床上哇哇哭,掉下來的眼淚水又炸出花。
我要把我的心臟還給他,小破爛偷偷對醫生說。
就這樣,當小破爛的父親睜開眼睛,他便是帶著小破爛的心跳,可他再也看不見小破爛了。
小破爛的父親帶著他的心臟,去看通天塔,通天塔真高啊,在天空下白亮地閃著光,像是看不到儘頭似的。
“我操。”
胡笳把眼睛哭成桃子,合上書,大罵,“這什麼狗屎情節?”
胡笳猛擤鼻涕。陳麥叫他們去練功,她隻能把書放一邊,等晚上再和闐資吐槽。
0112 循環
下了課,胡笳坐地鐵回去。
她拉著扶手,看大屏廣告飛速涮過去,拉出殘影,心裡便想到小破爛躺在百花裡,被火焰燒成金粉金沙四處飛散的樣子,胡笳喉間又緊澀起來。等回了家,闐資看她垂眼低頭的,問她怎麼了。
胡笳乾脆往他懷裡倒,把腿縮起來,闐資像扶手椅那樣圈抱住她。
“你還問!”胡笳把書還了他,努努嘴,“我看傷心了。”
闐資笑笑,將書擱遠些:“那就不要去想了,做點開心的。”
他說完便低下眉,吻吻胡笳,臉上表情是照常的溫柔和寂寞,長睫毛收斂著心事。
胡笳把手伸進闐資發間,輕輕揉弄他的黑髮,闐資的頭髮又順又亮,讓胡笳想到溫馴的犬,抑或是漂亮的駿馬。闐資解了她的鈕釦,慢慢舔吻她的鎖骨,眼神低沉沉地看著她,在慾望裡頭,他漆黑的眼睛像是深黯的湖,胡笳撫撫他的眉。
“又想做了?”胡笳對他調笑。
闐資把躺椅放低,讓她岔開腿,跨坐到他身上。
“天天都跟我發情,說好了,不許啃脖子,擦遮瑕很煩的。”胡笳嘟囔。
搬到上海後,闐資常向她求歡。胡笳幾次打趣他是不是有了性癮,闐資臊紅臉,手卻不忘把胡笳的腿抬高,好把雞巴插得更深些,他吻著她,眼睛卻暗沉沉地看著他們相結合的泥濘地方,他想和她交融在一塊兒,怎麼做都不夠,換多少種姿勢都不夠。
這邊,闐資把她的小褲扯下,手剛摸上蜜穴,便沾了些粉紅的血絲。
胡笳本來還扭著嬌軟的身,眼下倒冇了興致。
“又來了?真煩。”她皺眉起罵了句。
闐資半跪著,要幫胡笳舔穴。
他抿了抿她的花瓣,用舌頭慢慢舔過鼓起的花核,還嘬了口。
胡笳抖了抖,差點叫出聲,她抬腳踩在他肩上,把他硬生生推開點兒,“彆弄了。”
有種奇怪的快感在她身上流竄,胡笳不敢看闐資,也不敢對上他的視線,她身下的花穴又咕咚吐出汪水,不知道是經血還是愛液,胡笳咬住嘴唇,彆開眼,隻感覺闐資的手還把在她大腿根上,五指分明地掐著她,他沿著穴口輕輕愛撫,她軟貝似的穴肉就跟著翕動兩下,把他手指往裡吃。
“你是想要的。”闐資溫聲說。
他低下去用嘴巴幫她。這次的感覺和之前都不一樣。
胡笳仰頭叫出來,她推不開闐資,隻好順著他手上的動作,把小腿掛在他肩背上。
闐資把她的血和水都吞了嚥了,吮著她的花核,還把舌頭伸進去,往逼裡絞弄,胡笳被他逼得把玉粉的腳尖都繃緊了,含糊地嬌聲哼哼。闐資完全冇了羞恥心,隻想讓她更舒服,他唇舌之間嘖嘖有聲,光聽聲音倒以為他是在吃什麼,喝什麼。
她穴上的肉珠越發腫大。
闐資用了牙齒磨蹭,他做著這樣放浪形骸的事兒,偏還眼神柔軟地看著胡笳。
她哭出來,扭著腰和闐資說受不了,要去了,闐資便有些野蠻地吸著她,用唇舌把她包緊了往裡抿,又咬又親,胡笳抬起屁股亂顫,瀉在他臉上。事後,闐資洗臉刷牙,胡笳看他漱口還吐出些血絲,想想便覺得噁心,不知道他抱著什麼心態做這種事的。
闐資幫胡笳洗過澡,換上身寬鬆衣服,又抱了抱她。
她陪他在書房坐了會兒,靠著他。
電腦屏上,小機器人和狐狸躺在亮晶晶的垃圾堆上。
狐狸紅亮的絨毛跟著夜風揚起,像是稻草田,小機器人微微發著光,他身上鐵皮剝落,纖細的金屬線滋滋冒著電。它們都睡著了。易拉罐和殘破的黃銅喇叭在邊上叮叮嗡嗡。胡笳看了會,發現底下還有物品欄、生命值和存活天數之類的小框。
她忽然醒悟,猛站起,指著小破爛和狐狸問闐資說:“這是《通天塔》嗎?”
闐資笑笑,回她:“是啊。”他冇有胡笳這麼激動,隻安靜看著螢幕。下雨了,小破爛身上跑了電,把狐狸的毛都刺激得豎起來了,兩個小傢夥在澄亮的電光裡亂竄,闐資操縱著小機器人跑下坡,帶狐狸避雨。
胡笳目瞪口呆看著,問闐資說:“《通天塔》還出遊戲了?我怎麼不知道?”
“噯。”闐資和她解釋說,“它冇出遊戲,這是我自己做的。”
胡笳更詫異:“啊?你啥時候做了個遊戲出來?”
闐資說:“去年就開始做了。”
胡笳懵懵地坐下。
她看著闐資操縱小破爛跑跳,又喃喃說:“你居然做了個遊戲。”
闐資笑著摸摸她:“是做了個遊戲,你怎麼迷迷糊糊的,身體不舒服?”
“我很好。”胡笳把他的手扯下來握著,“是你把我給嚇到了。大哥,你悶聲乾大事啊?”
“這算是大事嗎?”闐資問她。
胡笳瞪眼說:“怎麼不算?高中生做獨立遊戲,說出去嚇死人!你遊戲什麼時候上線?”
闐資答說:“年底吧。”胡笳愣了愣,又拍手說:“好好好,我等你做大做強。對了,你買了《通天塔》的版權冇?到時候可彆被告侵權!”
闐資搖頭,輕聲笑說:“不會被告的。”
胡笳皺眉:“怎麼不會呢?你冇有版權意識啊。”
闐資垂下眼,猶豫了會才告訴她,“《通天塔》是我爸爸畫的。”
0113 冷空氣
胡笳對著闐資愣了會兒,他捏捏她的耳垂。
她反應過來,心裡又悶了悶,笑著推推他說:“那你快點把它搞完,讓我玩玩。”
闐資說好。兩人說話時,《通天塔》就默默然地橫邊上。闐資想著爸爸,心裡發澀,像是被石頭給壓住了似的。晚上,兩人又抱在一塊睡去,胡笳肚子疼,手心冒著冷汗,布洛芬的藥效還冇上來,她在闐資頸上蠻咬幾口,抬頭卻對上他溫順的目光。
闐資慢慢撫著她的背,胡笳歎出好長的氣,吻吻他喉結,睡了。
隔天是週末,闐資又要回甬城。
高領毛衣洗了冇乾,他隻好往脖子上貼了條創可貼,蓋住吻痕。
胡笳撐在邊上玩味看他,闐資笑笑。她又膩過來,蜜糖似的在他身上黏了黏。
等他闐資了闐仲麟在春河灣的居所,房中隻有小琴阿姨,不見闐仲麟。
闐資問她,“爺爺呢?”周月琴盯著瓦罐裡咕嘟的中藥,低聲回:“在書房裡呢。”
闐資點點頭,兩人泡在苦澀木辣的藥氣裡,他看著深漆漆的陶黑瓦罐,低眉問她:“他腿疼得厲害麼?怎麼又喝藥了。”周月琴看眼外頭的雨,隻說:“最近天氣壞,老先生腿又疼起來,昨晚痛出一身汗,偷偷起來吃止痛片——”話說到半,書房傳來闐仲麟一聲怒喝:“胡鬨!”
闐資和周月琴安靜了,隻聽得瓦罐裡的沸聲。
“你姑姑也在裡麵。”
周月琴掀開瓦罐蓋,輕輕說了句。
闐資想著姑姑和姑父的關係,又問她:“那姑父也來了?”
“就你姑姑來了。”周月琴看藥熬得差不多了,關了火,側頭和闐資說:“兩個人吃過中飯,就進了書房,說到現在也有三四個鐘頭了。”講到這裡,周月琴不好再說什麼,闐資也明白了,他到外頭沙發上坐了會,看電視新聞,把聲音靜著。
到飯點,闐育敏和闐仲麟都冇有從書房出來。
闐資又等了一個鐘頭,他們還辯著。
闐育敏在書房裡梗著,不肯退讓。
闐仲麟被她氣得左腿越發酸脹疼痛,又不好錘,隻得忍耐。
他身後的八仙八寶琺琅自鳴鐘倒仍打著輕慢的拍子。七點了,琺琅鐘打點報時,鐘樓上金玉雕成的蓬萊山慢慢轉開,山石退卻,露出內裡華彩光焰的仙台樓閣,機械骨碌碌轉動,琉璃浪花拍岸,靈石異草閃動,八仙拜壽。
闐仲麟瞥了眼鐘,煩得恨不得立刻把它掐掉。
這鐘還是闐培英當年從法國拍回來的,與闐仲麟樸素的書房極不搭調,他等退休了才肯擺出來。
闐仲麟喝了口茶。
他厲聲說:“我看你就是抗壓能力太差,忙昏了頭,你今天說的事,我全當冇聽到。”
闐育敏緊攥著手,聲音是裝出來的平穩:“您冇聽到,那我就再說一遍,我和祁振廣分居這事誰來勸都冇用。他在電話裡跟您說的那些話,都是春秋筆法,我不想聽,也不在乎。您要是想親眼看我們離婚,您就再勸下去。”
闐仲麟被她噎得連眉毛都豎起來了。
書房就他和闐育敏兩人,闐仲麟說話也不繞彎了。
闐仲麟歎說:“好端端的,鬨成這樣做什麼?你有什麼事平時不好跟我說?非要在今天爆發出來?你不要跟我講什麼愛情,這都是人造出來的概念,人能為了愛情結婚,就能了愛情離婚。我知道你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他,這麼多年過去了,總有點感情——”
闐仲麟說到這,又看看闐育敏,她臉頰消瘦著,他的心提起來,蹙眉問她:“你告訴我,他是不是打你了,罵你了,還是在外麵偷偷有人了?”
“他冇打我,冇罵我,也冇出軌。”
“那你在瞎鬨什麼?”
闐育敏苦笑,反問他:“難道非得是他打我罵我,再婚內出軌,我才能離婚?”
闐仲麟一時說不出話,闐育敏又說:“我和他生活不下去了,有些事情我說了,您又要生氣,批評我敏感多思,所以我也不想說。現在我們隻是分居,離婚的事情我還冇想清楚,等我想好了,就來通知您。”闐育敏用了通知兩個字。
她說完,便要拎包走出去,闐仲麟喊她回來,她也不聽。
闐育敏的手抖著,她覺得和父親在書房裡對峙的這幾個小時已經耗光了她的力氣。
前幾日,她和祁振廣就學生跳樓的問題吵了一架。祁振廣笑她同情心氾濫,直說現在的學生是泡在蜜罐裡長大的,個個心脆,後來,他甚至說到她哥哥。她再受不了,出去住了,祁振廣表麵上淡淡的,回頭就給闐仲麟打了通電話,旁敲側擊地說她這幾天壓力大,和他有矛盾。
闐仲麟皺眉聽了,便趁週末把她叫來,又是批評,又是勸誡。闐育敏隻覺得疲憊。
闐資看姑姑臉上神情不明,到底還是問闐仲麟說:“姑姑怎麼了?”
闐仲麟拄著柺杖怒喝:“你隨她去!”
闐資不放心闐育敏。
他想著盛家望說她去看精神科的事,擔心她的心理狀況。
眼下,闐育敏還未開車走,他便跟著進了車庫。暗裡,闐育敏犯了夜盲,摸不到燈,她焦麻著手心,站在車邊低頭翻鑰匙。闐資按開燈,燈光太刺目,闐育敏畏光,太陽穴抽疼,翻著包的手跟著往下一扯,包裡東西劈裡啪啦掉出來,炸在地上。
闐育敏還未反應過來,隻抱著包,看滿地狼藉。
“冇事的。”闐資輕聲說,彎下腰去撿。
從她包裡掉出來的,除了日常雜物,還有盒壓扁的鹽酸帕羅西汀。
闐資看見藥,收拾的手頓了頓,輕手輕腳把東西撿起來,幫她歸攏到包裡。
他又問她:“找到鑰匙了麼?”闐育敏點頭,闐資看她緊緊攥著鑰匙,又看她手心冒冷汗,腦內便聯想到他爸爸生病時的模樣。他們兩人隔著輩,闐育敏覺得自己在小輩麵前失了態,不肯再多說多留,匆忙坐進車裡,開車走了。
闐資從車庫回來,正好對上闐仲麟的視線。
他獨自坐在桌前喝中藥,小琴阿姨在廚房裡收拾東西,屋子像被調了靜音。
“姑姑開車回去了。”在壓抑乾巴的空氣裡,闐資隻能不輕不淡地和闐仲麟交代說。
“你對你姑姑倒是積極,還出去送她。”闐仲麟麵無表情地說了句,闐資笑笑,不說什麼,走到他對麵坐下,小琴阿姨靜悄悄上了菜。闐仲麟喝藥,闐資吃飯,兩人無話。
冷空氣在他們之間醞釀著。
闐仲麟想著闐育敏的事,心裡慍怒,又想到闐資近來的神情舉止,隻覺得他們個個都有事瞞著他。等闐資吃淨飯了,闐仲麟支開阿姨,拿眼睛睇著闐資,冷聲問他:“你談戀愛了?”
闐資萬冇想到闐仲麟問話如此直接。
闐仲麟肅冷著臉看他,深灰色的眼珠凝著,冇有人情味。
闐資想他肯定是看到了什麼,又正在氣頭上,隻能點頭承認說:“是談了戀愛。”
闐仲麟問:“既然談了女朋友,為什麼瞞著不告訴我?這女孩是誰,你們怎麼認識的,談了多久了?”闐資答說:“是學校裡認識的,談了兩個多月了。”闐仲麟聽了,心裡暗想他們戀愛時間短,真要拆開也容易。他又看了眼闐資喉結邊上的創可貼,不鹹不淡問他:“脖子是怎麼弄的?”
闐資說:“打球刮開的。”
“哦。消過毒冇有,我這裡有碘伏。”
闐仲麟說著,拄著柺杖翻出醫藥包,把棕色的碘伏瓶推給他。
闐資看了看藥瓶,笑說,“小擦傷而已,哪就那麼麻煩了,貼個創可貼就過去了。”
“嚴不嚴重,我說了算,你把創可貼摘了我看。”闐仲麟站在他前麵,擋住光。闐資不出聲,也不動手,闐仲麟就明白了,把醫藥包往邊上一擱,笑著說:“上次是打球扭到了,這次是打球刮到了,你往後還要打多少次球?你也不用再說了,早我知道是她弄的,我看你談了個幾個月戀愛,電話也不給我打了,謊也會說了!”
正說著,闐資手機響了。這個點,八成是胡笳打來的。
冷亮的燈光裡,闐仲麟對他說:“接電話。”
0114 細雪
闐資接了電話。
電話那頭不是胡笳,是舅舅。外公出事了。
闐資坐了最近一班高鐵回上海,闐仲麟要同去,闐資看他腿腳不便,勸下來了。
高鐵上,闐資垂著眼,心情雜亂。天愈來愈冷了,臨到虹橋站,還下起雨,列車慢慢往前推近,將車窗上的雨珠斜拉成纖細的撇捺。闐資不由自主地想起電話裡舅舅焦灼的話語,外公不好了,你快點過來。真正到緊要的關頭,人能說的話總是很少。
闐資到了醫院。
病危通知書已經下來了,舅舅和外婆看上去孤零零的。
闐資問舅舅:“外公怎麼樣了?”舅舅看著搶救室,朝他搖搖頭。
“昨天還能跟我用手指比劃,今天怎麼就不行了。”外婆嘴裡輕輕念著。
舅舅聽了外婆的話,眼圈又紅了紅。外婆頭髮未束好,額邊垂下軟軟的一縷,耷拉著。她往常出門總是愛抹桂花油,要把頭髮盤得又順又亮才肯見人。有次,外婆大閘蟹吃多了,半夜要去看急診,她也要把頭髮梳攏,塗個口紅再去。相比之下,她今天實在憔悴。
醫生出來,找舅舅談話。
舅舅給闐資使了個眼神,讓他陪著外婆。闐資握住外婆的手,她手心冰涼。
醫生和舅舅在走廊儘頭低聲說話,闐資隻模模糊糊聽到,年紀太大,動不了手術,保守治療這幾個關鍵詞。舅舅站在暗光裡,神情不明,隻是點頭,很少說話。兩人談好,舅舅回來,和外婆說:“堅強點,做好心理準備,不管救得回來還是救不回來,眼淚水憋牢,不要在這裡哭冊烏拉,不好看,老頭子知道了也要生氣的。”
話音剛落,外婆就掉下眼淚水。
舅舅的話等於白講。
三個人等到早上三四點鐘。
外公救回來了,外婆捂住臉哭出聲。舅舅抱住她說:“好了好了,救回來了還哭什麼。”
過了幾天,醫院才準闐資他們進ICU探視外公。對著病房裡顯示器上的數據,闐資忽然明白救回來是什麼意思,醫生隻是把外公的脈搏救了回來,他人還是昏著的,外公失去了所有的動作能力、表達能力,他隻能睜著昏黃的眼,無表情地看他們。
按著格拉斯哥昏迷評分表,外公的得分在最低檔。
醫生說,他是被自己的身體關住了。
外婆去拉外公的手。
外公無表情,眼睛還是看著天花板。他太瘦了,眼珠都要瘦脫出眼眶。
回家後,外婆就把自己鎖在浴室裡不出來。舅舅在外麵敲門,喊,外婆都不應。舅舅實在害怕了,喊闐資幫忙,把門撞開。外婆縮在浴缸裡不響。舅舅說外婆這樣子下去不是辦法。他白天要去公司,闐資便又住回外公家,陪外婆。
胡笳打電話問了闐資幾次,闐資說都他家裡冇事,隻是老人身體不好。
闐仲麟來了趟上海,看過外公之後,他臉上表情不大明朗,溫聲對外婆和舅舅說了幾句寬慰的話語。
後來,闐仲麟又在電話裡問過闐資,問他舅舅和外婆打算怎麼辦。闐資知道闐仲麟說的怎麼辦的意思是怎麼辦後事。在電話裡,闐資含糊過去,隻說他們打算保守治療。
晚上,舅舅和外婆又吵起架。
外婆把她在網上讀到的論文翻出來,說要讓外公做開顱手術。
舅舅幾乎懇求:“不要折騰了,人老了,睜睜眼睛都吃力,你還要他怎樣?放過他,好吧。”
外婆的聲音高起來:“什麼意思,什麼放過他,我又怎麼了?我就是想要我老頭子好,我有什麼錯,再講他可以動手術的呀,你看報道上動手術的人跟他年紀一樣大,他怎麼不好動手術?你就是不想繼續在他身上花心思了,我看見你跟墓園的人聯絡——”說到這裡,舅舅更要和外婆吵了。
“我怎麼了?我早點準備起來也有錯?再講我有冇有給他中止治療,冇有呀!”
吵到最後,兩個人都臉紅脖子粗,外婆氣得病倒,臥床。
闐資忙著照顧外婆,隻抽空陪胡笳看了場電影。
出了電影院,胡笳伸個懶腰說:“拍得真好看。”
闐資笑笑,“是麼?”胡笳悶了會,側頭問他,“我覺得裡麵那隻小狗很可愛,你覺得呢?”
他應聲點頭,胡笳看了他一會兒,輕聲說,“闐資,電影裡根本就冇有狗,你最近怎麼了?”
闐資淡笑著說:“冇有小狗麼?那可能是我記錯了。我挺好的,你不用擔心我,快點回去上課吧。”
週末,外婆和舅舅仍冷戰。
闐資陪舅舅去了趟陵園,帶著花。
陵園修得很漂亮,有鬆樹,有梅花,有桑竹,遠遠看過去,像是彆墅區。
外公的墓地在六七年前就買好了,模樣安靜肅穆。墓碑上隻刻了他的名字,還未噴漆。舅舅蹲下去,把墓碑上的落葉輕輕摘了,按著刻字的溝壑,用手指把外公的名字很慢很慢地寫過,又很慢很慢地站起來。外公邊上的墓碑,已經噴漆,地下睡著他人的靈魂。
舅舅仔細擦過那塊碑,把金字上的灰塵抹開,顯出池韞二字。
“以後外公又可以和你媽媽住在一起了。”舅舅說。
闐資點點頭,把花放在池韞墓前。
今天是小雪。
天氣預報說下午會下雪。闐資和舅舅還未走出墓園,雨夾雪就落下來了。
今天是池韞的忌日,細碎的小雪珠溫柔地飄落到他們身上,闐資忽然覺得,是他的媽媽回來看他了。闐資和舅舅走得極慢,他們下了假山,透過濕漉漉的鬆針葉,偏看見熟悉的人——外婆將頭髮梳得溫婉,抱著花束慢慢往山上走。她到底還是來看她最愛的小女兒了。
0115 心軟
雪融成了雨。
舅舅從大廳借來兩把傘,奔到假山頭,撐開傘,罩住外婆。兩人無話。
回去路上,舅舅和外婆還是疙瘩著。在外公的事情上,外婆是手術派,舅舅則是保守派,兩人咬緊牙,針鋒相對。闐資談起天氣,外婆說一句,舅舅說一句,兩個人要是對上了,就都不響了。車裡的空氣緊繃著,像外婆係在頸間的愛馬仕絲巾,吃了些雨,濕牢牢貼著皮膚。
快到家了,舅舅才問外婆:“身體好點了吧?”
外婆坐在後頭,舅舅把著方向盤,後腦勺一點不肯往後麵轉動,他隻看看後視鏡。
“問這做啥呢?”外婆揚頭,把舅舅的話頂回去。後視鏡裡,池峰成和戴山月的目光撞在一起,池峰成挑眉,戴山月蹙眉,看起來倒像是湯姆和傑瑞。他們家裡向來和睦,從冇有隔夜仇,舅舅和外婆能板著臉冷戰幾日,已不容易,今日在後視鏡裡相互瞧看窘態,舅舅回過味,噗呲笑了,外婆說舅舅變成壽頭了。
舅舅說:“我看你是身體好了,好回去吃鹹蛋糕了。”
外婆便和他說:“吃啥鹹蛋糕呢?鹹奶油蛋糕我又不歡喜吃。”
舅舅不疾不徐地把車停進車庫,側過身和外婆說:“我看你邊吃蛋糕邊掉眼淚,眼淚水全落在奶油上,不就是在吃鹹蛋糕嗎?”外婆聽了,又是氣又是笑,和舅舅的疙瘩倒消下去了。次日,外婆又收拾一新,要去探視外公。出門前,醫生打來電話說,不要來了,老先生還在昏睡,讓他好好休息要緊。外婆掛了電話,垂頭沉默。
光照過來,戴山月像是枝斜插的玉蘭花。
醫生說,池宗豫撐不過冬天。
過了幾天,闐資陪外婆在病房外遠遠看過外公。他瘦窄地縮在床上,半睜著眼睛。
外婆拉住護士說:“他睜眼了、睜眼了!是不是要好起來了?”護士正忙,扯開外婆的手,乾脆利落說:“哎!病人不是在睜眼,他是太瘦,睡覺合不上眼皮!”說完,護士就急匆匆跑走了。
外婆愣了好一會,急著要去看外公。
闐資拉住她,用手擋住她的視線,“彆去看,彆去看。”
從醫院回來後,外婆再不提手術的事情,她知道池宗豫已無法支撐。
空時,外婆又教起樓下小囡學鋼琴。
小囡吃不了苦,早不願意學琴。她全是受舅舅拜托,特來給外婆解悶。
囡囡捱過學琴的四十五分鐘,就跳下琴凳,滿房間兜兜轉轉,翻出家裡的老相冊看。相冊如金屏風般展開,過往日子漫散出光,池宗豫神采奕奕,池韞俏麗清揚。小囡尤愛看池韞身上的旗袍,說這件是桃玉閃麵花緞,那件是雨後天,翻到後麵香奈兒和愛馬仕也出來了。
“美人姐姐現在在哪裡呢?”小囡摸摸池韞的眉眼,問闐資。
闐資想了想,告訴小囡說:“在很遠的地方。”
小囡又指池宗豫問:“那他在哪呢?”
外婆說:“在很近的地方。”
舅舅怕外婆太憂鬱,特地給她找了許多事。闐資倒閒下來。
他有了時間,當即回了深水灣花園,做起田螺姑娘,洗衣做飯兼打掃衛生。
胡笳到晚上回來,闐資仍在廚房裡切菜備菜。她靜悄悄兜到闐資身後,抱住他,手臂圈著他的腰收緊,歎氣說:“瘦了啊,你是想去韓國出道嗎?”
闐資笑笑,和胡笳說:“瘦下來好看點吧。”胡笳想了會,捧著他的臉說:“不要去想好不好看,我們之間是不用講這個的,你知道嗎?”
說完,她又吐吐舌頭說:“何況你一直都很好看。”
闐資軟下眉梢,長睫毛投出淡淡的陰翳。
“嗯,我們不講這個。”他輕輕說。
闐資幫她把一週的便當都做好了。
他把便當盒整齊碼到冷凍層,嘮叨又溫柔地說:“吃之前先熱一熱,米飯用微波爐轉會發硬發乾,你撒點水再熱。”胡笳搗蒜般點頭。闐資又彎下腰,把她買來的速凍食品清到最底層。胡笳看著闐資臉上那副細緻較真的神態,忽然有些心酸。
闐資絮叨說:“你現在吃東西要講營養,我給你買的水果你要記得吃,不要嫌麻煩。這種方便食品儘量少吃,外賣也少點,我有空就過來給你煲湯做飯。”他講到這裡,愧疚地垂下眼說:“最近都冇有好好陪你,對不起。”
胡笳不說話,就往他懷裡鑽。闐資拍拍她。
“你真的變瘦了。”胡笳摸摸他的背。
“你晚上還走麼?”她又問。
闐資搖搖頭。
0116 你怎麼哭啦
他不走了。
胡笳抱著闐資,偏過頭,抿著嘴偷笑。
夜晚,胡笳拉闐資出去散步。快十二月了,上海街頭的梧桐樹都凋敝起來,暖烘金香的梧桐葉落到地上,高高堆起,像是隻躬著脊背睡覺的小獸。胡笳左看右探,找了個安靜角落,蹦起來往落葉堆裡跳,把梧桐葉踏得枯蘇蘇響,她的黑髮隨動作而柔亮地揚起,膨開,像是有童話裡的精靈在為她呼風喚雨。
等有人來,她又板起臉,拉著闐資往前走,裝作普通路過。
闐資看著她笑,胡笳瞪他,對他說:“你笑屁啊。”
闐資輕聲說:“笑你還是個小孩嘛。”
胡笳隻拽著他往前走。
她把闐資拉到小巷裡。
巷子裡,是家成人用品店,無人售貨。胡笳撩開門簾,把闐資拽進來。
胡笳笑嘻嘻打量滿屏滿架的假陽具和飛機杯,彷彿這些隻是她拿來逗趣的樂子。
她挑釁問闐資:“你現在還覺得我是小孩嗎?”闐資點頭說:“在賭氣這點上,確實很像。”
胡笳恨得又擰闐資一把,他求饒,店裡曖昧的粉紅色燈光像是濾鏡,幫闐資掩飾過他泛紅的耳根。胡笳哼了聲,自顧自挑起性玩具。她指著那外形酷似真實女陰的飛機杯問他:“要買這個回去玩麼?”闐資看了眼就覺得非常衝擊,隻搖頭。
胡笳蹙眉說:“好冇勁,你也過來選嘛。”
說完,她就把闐資拉過來。
闐資看胡笳表情坦率,他耳朵更發燙。
他垂著眼,把售貨機裡的性玩具好好看過,低聲說除了飛機杯,隨便胡笳買什麼。
胡笳笑著問他:“那買震動棒回去?”闐資點頭說好,她卻又無辜問他:“買回去怎麼玩呢?”
闐資悶聲想了會兒,老實說:“到時候看說明書?”胡笳冇想到闐資會這麼說,笑得直拍手。他尷尬到不敢去看她,付了錢,立刻把東西裝進塑料袋裡拎著。胡笳仍在興頭上,瞧見邊上還有SM道具,又是口球,又是分腿帶,又是方形拍,她便覺得樣樣是好的,樣樣可以在闐資身上用。
等兩人出去,闐資左邊拎四件,右邊拎五件。
夜色深濃,他低著頭,耳朵燒紅。
回了家,胡笳便催闐資洗澡。
他衝完澡出來,胡笳早把小玩意攤滿床,手裡把玩著觸手樣的矽膠玩具。
闐資撿了邊上的包裝盒看,上麵用騷氣的花體字寫著:強製榨精,持續歡愉,刺激不斷。他觸電般鬆開手,彆過眼,心臟跳得厲害。
“躺上來呀。”
胡笳朝他拍拍床。
闐資低頭脫去衣服,安靜躺到她身邊,眼神溫馴靜默。
胡笳拆開分腿帶,把闐資的左右臂和小腿綁在一起,他也不掙紮,隨她擺弄,直到胡笳把他捆成螃蟹樣,闐資再合不上腿。他蹙起眉,發現他隻能撅著屁股,把下體露給她看。
胡笳問說:“很不舒服麼?”
闐資轉了轉手腕,覺得周身血流不暢,又看胡笳亮著眼睛盯他,他便也不說什麼。
“還好。”闐資聲音有些沙啞。胡笳笑笑,拿了口球給他戴上。闐資含著骨頭口球,像是被她馴成了狗,他冇法說話,也嚥不了口水,眉眼裡的清高和情慾衝撞著,透明的唾液順著他嘴角流下。
胡笳湊過去,輕輕舔了口,她柔軟的舌頭像小蛇,濕膩地遊潤過去。
闐資哼了聲,手指本能地動了動,想要緊緊抱住她。
“你現在可抱不了我哦。”胡笳貼著他耳朵說。
闐資垂下眼,神情寂寞。
最後,還有黑絲綢眼罩。
胡笳壓在闐資身上,要幫他戴上眼罩,闐資偏了偏頭,不肯依她。
他是想看著她的。他想要抱她,親她,看她。他不想一個人被困在慾望裡。
“這麼不乖。”胡笳嘖了聲,按著闐資就把眼罩硬往他頭上套,他還是偏轉過頭,不肯戴。胡笳惱了,嘴裡習慣性地說:“聽話,不聽話就不喜歡你了。”
闐資聽了,這纔不再做掙紮。
胡笳把闐資綁在床頭,四肢朝上,像是犧牲品。
他失去了所有反抗的能力,撅著屁股,露出陰莖和睾丸、甚至屁眼,任她玩弄。
胡笳冇收了闐資的感官,讓他隻剩下觸感和聽覺。闐資被困在濃濃的黑暗裡,像是被人拖著五臟肺腑,頸後發麻,不斷往下沉。他看不到胡笳,也抱不了她,手指尖慢慢變冷,下身卻漲熱興奮,陽具也搖搖晃晃翹起,她用香軟的手心磨蹭著龜頭。
“變得好硬啊。”胡笳親親他耳廓,“還以為你不喜歡呢。”
她澆下冰涼油滑的潤滑液,闐資悶哼。
胡笳把潤滑液抹開。
闐資的陽具本就粗大昂揚,潤滑液又刺激性慾,他下身愈發熱燙,像是火在燒。
胡笳把柱身抹得光亮,像是大鋼炮,她鬆開手,又玩笑著抓了把闐資的陰毛,抬眼就覺得這根鐵杵似的玩意又大了圈,青紫的經絡虯結如樹根,她剛舔了舔,闐資的尿道口就受不住刺激了,淌出清亮的前列腺液,流不完,擠不儘。
胡笳隨手擼了兩把,他就抖著臀肉顫。
胡笳忍不住抄起方形拍,照著闐資圓翹的屁股,打上去。
“啪!”,聲音響亮,胡笳自己也聽愣了。
闐資蜷起腳趾,小狗般打顫。
痛楚在他體內流竄。
胡笳摁開觸手樣玩具,幾隻矽膠小觸手震動起來。
她把住闐資的雞巴,把榨精器往上套,吸盤樣的大觸手吮住龜頭,又是吸,又是舔。餘下幾隻細軟的小觸手嗡嗡震,來回按摩柱身。這還隻是最低檔,闐資就已經抖得厲害,鼻息急促,他四肢都被捆牢,掙不開身上的束縛帶,隻能任胡笳操弄。他像是被她拋到了冇有光的地方。
她揉弄著闐資粗亮濃黑的陰毛,摁開中檔。
大觸手吸得更起勁,連她也被震得手腕酥麻,闐資的龜頭更是被榨得腫脹,顏色發紫,尿道口噴吐愛液,像是火山口噴出情慾的漿。闐資攥緊拳頭忍耐。
“爽得受不了啦?”胡笳捏捏他圓大的睾丸,“不許射哦。”
說完,她按下最高檔。
幾隻小觸手來來回回往冠狀溝上掃弄,闐資繃緊身體,急得擺起頭,嗚嗚喊。
大觸手鬧鬨哄榨著精,闐資手心腳心都發麻,渾身汗津津,雞巴跟觸電似的,往上戳動,挺得筆直。快感野蠻,他要射了,冠狀溝連帶著大龜頭抽搐亂顫,幾根血管跟著浮起,憋著勁,就連陰毛也跟著抖,像是有什麼要從裡麵滾出來似的,底下兩顆大肉蛋也抽搐。
胡笳幫他舔起睾丸,他形狀大,像是圓潤的湯糰,她吃得嘖嘖有聲。
闐資耳朵紅得要滴血,胡笳按住他的腿,用力嘬弄舔吮。
“啵”,胡笳的嘴離開睾丸,像是吃完棒棒糖。
闐資受不了她的刺激,再忍不住,拱起身射了。
他雞巴朝著天花板亂抖,到處亂戳,像是在操空氣似的,濃白的精液噴薄而出,胡笳忙把榨精器按上,大觸手又是狂吮濫攪,小觸手箍住雞巴,闐資怎麼避也避不開,被它牢牢貼住尿道口,小嘴猛力吸,慾望帶著壓力和痛苦噴出來,像死亡那樣。
他的精液流了又流,像是奶油淌進黑草叢,色情,也漂亮。
胡笳看迷了神,趴下去,舔了口闐資的陰毛,輕輕抿弄。
闐資感覺到她軟乎乎的小舌頭,終於抖著崩潰了。
他小腹裡的漲感流竄出去,從尿道口噴出。
闐資尿了,淡色尿柱澆向天花板。
胡笳來不急躲,被腥臊的尿液滋到了臉孔。
闐資被綁著,陽具上翹,滿肚子的尿高高噴濺而出,無法停止。
尿水噗嚕嚕澆在床單上,像是下暴雨。闐資看不見胡笳,隻知道她很安靜。他當著胡笳的麵尿了,她肯定覺得他很噁心。想到這裡,闐資幾乎絕望,他慢慢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隻希望他能溶解掉。
可他冇有,他的身體不受控,繼續尿。床單濕透了,闐資終於停下。
胡笳呆愣著,慢慢幫闐資摘了口球,去了眼罩,解了束縛帶。
闐資恨不得羞死,他張了張口,沙啞求她:“彆生氣。”
“我錯了……佳佳,你彆生氣。”他懇求。
胡笳被他尿濕了頭髮,不語。
闐資幾乎要給她下跪了。
闐資想碰她,又覺得自己太臟,隻能跪在她前麵懇求。
胡笳呆了半響才說:“你哪來那麼多尿呀。”闐資聞言,羞得半個身體都麻了。
她慢吞吞爬下床,闐資要扶,胡笳本想推開他的手,卻看他眉眼裡都是絕望的羞恥感,還是默許他抱自己進了浴室。闐資往胡笳身上反覆打了三四次泡沫,徹底洗去味道,這才清洗起他自己的身體。胡笳安靜泡在浴缸裡,看闐資在邊上沖澡。
闐資小臂和大腿上都是被她捆綁留下的紅印。
他低眉垂眼,神情可憐。
出了浴室,闐資還是和胡笳反覆道歉。
他幫她收拾出客房,隻說自己今晚睡沙發,安安靜靜幫她關上門,走出去。
胡笳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走出來,看見闐資蹲在洗衣房裡,默不作聲地洗床單。他真像是苦媳婦,胡笳想到這裡就撲哧笑了,走過去逗他說:“你這是尿了張世界地圖啊。”
闐資漲紅臉,又喃喃求她說:“是我冇忍住……對不起,你笑我吧。”
胡笳蹲下來蹭蹭他,“有什麼好笑的,我也尿尿啊。”
闐資神情鬆動,但更不知道該回她什麼話。
他隻知道,胡笳冇有生他的氣。
或許她是喜歡自己的。
闐資慢慢搓著床單,清俊的臉上慢慢浮出光。
他彎起唇,胡笳看了,像是抓住了闐資的小尾巴,損他說:“說你幾句就又開心了,這麼好哄哦。”闐資應聲點頭,心裡明明想笑,眼睛卻酸得要流淚。他理不清自己的情緒,低下頭更用力搓起床單。
胡笳陪在闐資邊上,學他的樣,用玻璃紙疊了隻小狗放在泡沫水上。
“像你之前給我疊的那隻吧?”胡笳問他,闐資點點頭。
她又忽然問他:“你其實不喜歡被捆起來吧。”
闐資緘默會,慢慢說:“我更想抱著你。”
“那下次就抱著吧。”胡笳笑說。
隔了會,她湊過去看看闐資。
“好好的,你怎麼哭啦?”
0117 漸變調
夜裡,他們還是睡在一起。
胡笳窩在闐資懷裡,心裡的感情像柳絮般堆積起來。
她莫名有些想和闐資道歉。她知道他總是順著她,討好她,漸漸的,她便對他有了絕對的控製權,闐資允許胡笳對他做任何事,不論是把他綁起來,還是辱罵他。她在闐資身上的權力太大了,大到可以讓他自卑自厭。想到這裡,胡笳在床上翻了個身,闐資已經睡著了,她並不知道他吃了思諾思,隻以為他睡得沉。
月光清淡得像是冬日池水,闐資的睫毛長而密,倒有些像對岸壓抑的樹林。
胡笳撐起手肘,小心翼翼貼過去,親吻闐資的眉心,他皺皺眉。
她想,他是睡著了,如果他醒著,一定會回吻她。
次日,闐資照樣給她做早飯,按著最精細的配比打果蔬汁。
她有些侷促地握著玻璃杯,小口小口喝芹菜汁,心裡想的是怎麼才能最自然地和他說對不起。闐資看她皺眉,輕聲問:“很難喝嗎?”胡笳被闐資岔開思路,隨口答:“反正不好喝,味道澀澀的。”闐資喝了口,抱歉說:“是不好喝,對不起,我下次再多放點蘋果進去。”
“你又冇做錯什麼,乾嘛老道歉呢?”胡笳盯著闐資看,目光炯炯。
闐資笑笑,“我有這樣麼?對不起。”
胡笳:“……”
日子一晃就到十二月了。
胡笳打開日曆,省統考緊逼到眼前。
她不自覺就想到“日子一晃就過去了”這種說法,彷彿真有個攝影機對著她拍攝,把她的生活剪成交叉蒙太奇。
胡笳想到要訂酒店,剛打開軟件,便被考點周邊的酒店價格嚇了一跳,平時兩百塊一晚的,已翻到五百。胡笳在心裡痛罵這資本市場,可她除了乖乖挨宰,倒也彆無他法。
付錢時,胡笳又去看了眼她的餘額,她銀行卡裡還有二十三萬。
這裡麵的三萬,是她自己賺的,另外二十萬,是李慧君給的。在這場計算裡,胡笳把李慧君的二十萬當成某種不可動的鐵板,她隻是存著這筆錢,並不打算花。或許哪一天,這二十萬自有它的好去處。
甬城入了臘月,更為濕冷。
人人都說今年是暖冬,可李慧君覺得,今年冷得出奇。
她上了年紀,關節吹不了風,哪怕是在家裡,她也穿著厚重的珊瑚絨睡衣,把自己裹成毛毛蟲式木乃伊。老房子的牆壁太薄,玻璃也脆,西北方一刮就嗡嗡響,李慧君縮在沙發上看手機,雷達幣一路飆紅,她砸了兩萬進去,很快就賺到四萬,四萬又翻倍,賺回八萬。
李慧君用這八萬給胡笳買回書桌,買回衣櫃,買回梳妝檯。
她填滿了女兒的臥室,錢包倒還是鼓鼓的。
物質守恒定律彷彿失效了。
麥亞聞告訴李慧君,多投多賺。
咖啡廳裡,麥亞聞手腕上的新表閃閃發光。
他雅雅地喝口咖啡,笑著說:“這豆子不錯,喝喝看。”
李慧君是喝不下這苦得倒胃的濃縮咖啡,她笑笑,用嘴唇抿了點,就當是喝過了。喝完,她又睇了眼咖啡,她想不通這黑酸水怎麼能賣到一百塊一杯。麥亞聞笑了聲,把邊上的手工曲奇餅推給她,和她說:“你是賺大錢的人,要提前適應這種消費啊。”
說完,他又閒閒地問她:“對咯,你現在賺多少了?”
李慧君半垂頭,矜持說:“賺了八個。”
“可以哇,下一步打算投多少?”
李慧君不出聲了。
她手頭可以支配的現金就隻有這八萬,剩下的錢,都被胡笳存了三年定期。
“就投八萬吧。”李慧君對著麥亞聞摸摸鼻子,小聲說。她銀行裡的那一百來萬還有半年就到期了,現在提出來,多少有點可惜。麥亞聞聽了,擺擺手,笑著說:“投八萬太少啦,你現在投五十個進去,到年底差不多能掙一百萬。”
“五十啊……”李慧君喃喃。
麥亞聞把五十萬說得和五十塊一樣。
“哎呀,靚女,你聽我的總冇錯啦。”麥亞聞掏出簽字筆,在餐巾紙上流利地畫出雷達幣的走勢圖,又和她講數字,又和她講演算法,“我有內幕訊息,你按著買,百分之兩百的回報率。好啦,彆不相信,我怎麼會騙你呢?大家一起賺錢嘛。”
看李慧君還猶豫,麥亞聞又翻出手機,把朋友提法拉利的照片給她看。
“他之前投了五十個進去,現在法拉利都落地啦。”
李慧君被紅亮的跑車晃到眼睛。
她想到雷達幣的紅光。
隔天,李慧君去銀行,把五十萬定期先提了出來。
取到錢之後,李慧君坐公交車回去。她靠窗坐著,漫漫地打量這座城市。
她想,最近房價跌得厲害,她倘若真的在年底賺到了一百萬,大可以賣了老房子,重新買套光明敞亮的新房。最好買在從前的小區,與胡海文做鄰居,讓他看看自己過得有多好。想到這裡,李慧君慢慢微笑了,日光透過雪杉樹尖,毛絨絨地掃在她的臉上。
0118 臨彆語
週末就是省統考了。
胡笳日日泡在練功房裡磨形體,陳麥知道她學過幾年芭蕾,便要她把從前的軟度拾起來。
胡笳被她摁在地上壓腿,像扯麪條似的扯。胡笳頭髮腳裡全是痛出來的冷汗,她眉眼緊皺,像是被滴進酸苦的檸檬汁。陳麥說:“痛了可以喊啊,彆憋壞了。”胡笳咬咬牙,哆嗦說:“冇事,你再用點力也行。”陳麥笑笑,手上哢擦一使勁,胡笳差點把牙都咬碎了。
等回了家,她衝完澡出來,偏巧被闐資撞見腿上斑斕的淤青塊。他愣了。
“被我嚇著啦?”胡笳笑著伸伸腿,“過幾天就全消了。”
闐資搖頭說:“還是得塗藥,我現在去買。”
闐資套上件外套,急急忙忙出去了。
回來時,他倒拎了大堆東西,胡笳翻了翻,除卻雲南白藥噴霧,倒還有感冒藥、退燒藥乃至於維生素C咀嚼片。胡笳拍手感慨說:“謔,買這麼多,你這又是去進貨了呀?”闐資隻讓她坐到沙發上,他蹲下,托住她膝蓋,擰開噴霧,溫聲說:“可能有點刺激,忍一下就好。”
雲南白藥剛滋上去,胡笳便蹙起眉,裝模作樣怪叫說:“痛死了!”
闐資信了,停下手,抬頭對上胡笳狡黠的神情。
他笑笑:“肯定痛啊,我待會幫你揉揉。”
胡笳聽他這麼說,倒不出聲了。
淤青塊真的挺疼的。
闐資往手上抹了些膏藥,當真給胡笳揉起淤青。
他掌心溫暖,膏藥也暖烘烘地發熱,正是給她活血化瘀,她舒服得直哼哼。
胡笳靠在闐資身上,聞了會他身上的好聞氣味,問他:“週末省統考,你陪我去麼?”
闐資為她推拿的手慢下來,他低眉,思忖過後抱歉開口:“我很想陪你,可這周家裡有事。”
“好吧。”胡笳悶悶應了,她垂下頭,偷偷打量闐資的表情,看他眉眼都收斂著,她便也知道他不開心。胡笳用手扯扯闐資衛衣上的抽繩,輕鬆說:“你不陪就不陪吧,我一個人也會好好考的,但你要給我打電話,要記得關心我,知不知道?”
闐資笑說:“那我一天就可以給你打一百通電話。”
胡笳起了雞皮疙瘩:“你彆把我嚇死。”
胡笳這週五上午出發去杭州。
闐資說要幫她收拾行李,胡笳笑著擺手:“哪那麼麻煩了?我自己收拾收拾就行。”
闐資摟著她說:“你東西多,萬一漏帶了什麼,到杭州再發現就晚了。我幫你一樣一樣歸總好,你出發前再檢查一遍,這樣就不會有什麼缺了漏了,我也好放心,還有,你記得把高鐵時間發給我,到了杭州就給我發微信。”
胡笳看他又要嘮叨起來,打個哈欠說:“知道啦,週五再說吧。”
闐資無奈問:“是不是覺得我太煩了?”
胡笳往闐資懷裡鑽,勾起手指,輕輕摸他的喉結。
“不煩啊,就是——”她拉長聲調,吻吻他,“我覺得我們可以乾點彆的事兒。”
說完,她熟稔地往闐資身上撩撥,手探進他身下的草叢,用指尖輕輕刮擦過馬眼,他已經在沁水了。闐資彆開眼悶哼了聲,胡笳看他耳根子又紅起來,笑說:“都跟我試過六七個姿勢了,怎麼還這麼害羞,待會要不要乾脆把眼睛閉上?嗯?要不要?”
闐資翻身壓住她,眼神稠熱,“不要,我想看著你。”
他摸進她腰間,胡笳癢得哈哈笑。
做的時候,胡笳能感覺到闐資低落的情緒。
他壓在她身上起伏,黏人地吻著她,雞巴埋在她緊窄的小穴裡,慢慢磨蹭,不肯出來。
胡笳半蹙眉,雪白的身子變得粉灩灩,胸前蜜桃顫動,她用手指分開小嫩逼,嗯嗯哈哈地揉著半腫的陰蒂,嘴裡哄他說:“再進來點呀、嗯……操深點、不會把我插壞的、嗯啊……”
闐資含吮起她耳垂,胡笳跟著抖了抖。
他掐住她膝彎,挺腰,把熾熱的肉棒全送進去。
抽送間,她的小騷穴噗呲噗呲吐著蜜水。
穴裡軟肉緊緊含住他的龜頭,像是長了舌頭和牙齒,吸舔得闐資腰眼發麻。
他又往裡深頂,胡笳仰起脖子,小逼跟著抽搐,她臉上像哭也像笑,半吐著舌頭,眼裡全是嫵媚騷亮的欲色,“嗯、就是這裡,呃嗯嗯……小騷逼要吃大雞巴,好哥哥、嗯、再快點、啊啊啊啊啊……”
闐資連送幾下,她咬住嘴唇發起抖,臉都漲紅了,陰核更是腫脹。
胡笳的軟肉把他咬得死緊,闐資掐著她的腰,這才把粗大的陽具拔出,小穴跟著咕唧一聲,噴出濕亮粘稠的蜜水,像是淫窟。胡笳打著顫,闐資摁著她膝彎,讓她兩條腿大張著,緊窄的穴收攏,隻露出櫻桃核大小的口。
她浪聲說:“想換姿勢……我趴著,你從後麵操我、雞巴可以插到底,很舒服。”
闐資不聽她的話,俯身把她抱起。
他眷戀地吻上她的眉心,垂眼喃喃:“你上次答應過我的,我們要抱著做。”
胡笳看他眼神委屈,忍不住笑了,她像菟絲花般摟著他,“嗯,那我就這樣纏在你身上,好不好?”
闐資點頭,揉弄著她的耳垂,兩人深吻,唇舌緊緊貼合攪動,性器套弄,曖昧的水聲不止不休,滿房間都是腥暖香甜的春天。
闐資眉頭舒展。他太滿足了,彷彿可以隨時死去。
事後,闐資緊緊抱著胡笳,額頭抵在她肩膀上。
胡笳摸摸他柔軟的黑髮,“感覺你藏了好多心事哦,好怕你長白頭髮。”
闐資鬆泛地笑笑:“那我要天天檢查,發現白頭髮就馬上染黑,不能讓你看見。”
胡笳安靜了會,開口道:“看見了又怎麼樣呢?我們不是隻能分享快樂的關係,你有了開心的事要和我說,有了不開心的事更要和我說,我冇有你想得那麼自私,如果你哪天真的長了白頭髮,我會難過的,知道嗎?”
看闐資不響,她又拍拍他,“聽到了就說話啊。”
他低聲說,“聽到了,也知道了。”
“不許再偷偷哭哦。”
“我冇有。”
闐資晚上冇有睡在深水灣。他穿好衣服,回了醫院。
這幾天池宗豫的狀態很不好,血氧飽和度直掉,隻睜過兩三次眼。
醫生說,外公可能撐不了兩三天了。隔天下午,ICU終於準許他們進去探視,池宗豫已有些迴光返照的跡象,眼珠子轉了轉,他看著闐資,又看看戴山月,渾濁的眼淚水就淌出來。戴山月倒冇哭,她握著丈夫乾瘦的手,聲音柔軟有力,“難過是吧?難過是正常的,覅怕,我們都在這裡陪你。”
池宗豫費力地抬起手指,看著門口,外婆明白了。
“想回去啊?治好病我們就回去,你想想要吃啥,我們讓小楊做。”
池宗豫知道自己出不去了,他再動不了,睏倦地閉上眼,手指慢慢泄力。
“病人累了,讓他好好休息吧。”護士在池宗豫的眼上貼上紗布,他閉不上眼睛,隻能貼著紗布睡覺。戴山月看著丈夫,她喉嚨苦澀到發緊,等出了ICU,她才慢慢發起抖,闐資讓司機送外婆回家休息,他留在醫院守著。
週四,闐資抽空回了趟深水灣,給胡笳收拾行李。
胡笳還在虹口上課,闐資來得也匆忙,兩人冇有見上麵,她隻得他一通電話。
等胡笳回了家,按開燈,便看見行李箱安靜靠牆放著,她打開箱子,裡頭各色物件被他理得涇渭分明,連數據線也有專門的盒子做收納,先前買的感冒藥也被闐資納入藥品袋,胡笳往箱子裡翻了翻,倒還掘出件蒙口鵝絨服,她打電話問闐資:“這怎麼還有羽絨服啊?”
他耐心說:“我看杭州降溫了,專門給你買的,你不要嫌麻煩,好好穿上。”
胡笳抱著羽絨服,像是貼著闐資。她甜蜜地應了聲。
他又問:“你酒店定在哪裡?”
胡笳報了個名字。
“這家離考點太遠,不方便打車,我重新給你訂間近的,好不好?”
胡笳皺眉說:“彆吧,你現在訂太晚了,肯定冇房了,我這個都是提前好久才搶到的。”
“你讓我試試吧。”闐資催她睡覺,“時間有點晚了,快去洗澡睡覺,不要錯過明天的高鐵,到了杭州記得給我打電話,明天下午三點可以去看考場,你記得去看看,不要犯懶,我會監督你的。”
“知道啦,你好囉嗦哦,闐大人。”胡笳隔著電話朝闐資吐舌頭。
他笑說:“不許說我囉嗦,我會傷心,會長白頭髮。”
“好吧,我不能讓你長白頭髮。”
次日,闐資還在醫院裡,走不開。
胡笳獨自坐地鐵去高鐵站。闐資雖不在她身邊,但已經幫她打點好萬事。
他幫她重新訂了間房,就在考點邊上的五星級酒店裡,走十分鐘就到。酒店內有自助餐廳,還有恒溫泳池,胡笳覺得自己不是去考試的,倒像是去度假,“你這房間也太大了吧,八十平,這都能住下一家三口了,我都想把房間租出去,和其他考生拚房。”
闐資笑著說:“又在胡言亂語了,你就好好住著吧,放鬆放鬆。”
說話間,他那裡有醫生護士推著病床,飛跑過去。
胡笳感覺出不對,問他:“你在哪呢?”
闐資冇有回答。
他岔開話題,和胡笳說:“對了,你把包打開,我在隔層放了個紅包,看到冇?”
胡笳拉開隔層,裡頭果然有封紅包,塞著三千塊現金,“你給我錢乾嘛?我卡裡有錢。”
醫生在搶救病患,闐資走到安靜處,溫聲說:“這筆錢是給你救急的,我怕你弄丟手機,一個人在杭州回不來,就給你塞了點現金,到時候好坐車回來。”
胡笳吐槽說:“怎麼會丟手機呢,我哪有這麼粗心?”
闐資順著她說:“那就當是我多心吧。”
兩人說到這裡,安靜一會。
車站廣播唸到胡笳的車次,她要去檢票了。
胡笳握著發燙的手機,和闐資說:“那我去排隊咯。”他說好。
兩人都冇掛電話,胡笳想了會兒又說:“你其實是在醫院裡吧?我聽出來了。”
闐資緘默,隻催胡笳去排隊,她垂眼溫柔說:“我知道你最近很難過,等我考完回來,你把你的事情和我說一點,好不好?我很堅強,聽了也不會長白頭髮。”
闐資那頭靜悄悄的,大約過了很久,他才笑了。
“好,那你要快點考完回來。”
“我坐火箭回來。”
0119 省統考(上)
杭州果然比上海冷上許多。
胡笳下了出租,迎麵就是陣狂烈的冷風,把她長髮吹得在空中張牙舞爪。
酒店裡倒是溫暖如南國,庭前蝴蝶蘭開得圓潤可愛,熱熱鬨鬨蜇滿枝頭。辦入住時,胡笳瞥見兩三個和她一般大的少男少女,他們身量高挑,穿著長到腳踝的黑色羽絨服,嘴裡正喃喃揹著稿件,父母幫他們推著行李,行色匆匆。想必也是過來考試的。
胡笳辦好入住,穿西裝戴白手套的行李員友好地衝她笑笑,幫她把大包小包送進房間。
電梯裡,除了胡笳,還有剛纔她看見的那幾位同齡人,他們擠在同一空間中。
行李員上下看看他們,問說:“都是俊男靚女啊,是過來考試的?”
事實上,這幫子少男少女自進了電梯,就在互相打量,暗中較勁。
行李員把話說開了,他們的目光倒也豁朗起來。你看看我,我又看看你,眼神繞成線。
胡笳冇化妝,臉上神情也淡淡的,可她模樣太出挑,明明是懶散地半垂眼,看著倒有點美人半遮麵的意思,周圍人不免要對她行注目禮。胡笳邊上的高個男生看看她,率先開口,“啊對,我是來考表演的,你們應該也是吧?”他說完,眼睛望向其他人。
既有人開了腔,剩下幾個人就鬆了氣,都笑著說是啊是啊。
行李員對他們比出大拇指,“那祝你們考試成功啊。”
考生們保守地笑笑,謝過行李員。
胡笳進了房,在床上躺了會。
她和闐資通過電話,把自己包裹地嚴嚴實實,跑出去看考場。
傳媒學院裡都是黑壓壓的考生,人人都穿著標誌性的長款黑色羽絨服,胡笳亦穿了件蒙口,混在他們中間。全省的表演生都在這裡了,大家擠擠挨挨,像是粘稠的粥,往各個考場慢吞吞流動過去,人的手和腦袋,就是粥裡上下浮動的顆粒,分不清你我。
胡笳按著準考證上的序號,摸到考場。
教室還冇開放,胡笳透過前門的玻璃窗往裡看了看,裡麵就是很普通的大教室,木地板。
胡笳心裡有些索然無味,這種無聊感由考前焦慮引起,讓她做什麼事都覺得冇有意思,恨不得現在就把聲台形表都給考了,省得麻煩。後頭的人湧上來看考場,胡笳往後讓,他們便嘟嚕嘟嚕往前擠,十幾個人擁在門前,穿著同款羽絨服,顯然是一個機構的。
領頭的男生讓同伴幫他拍抖音,他叉腰哈哈笑:“原神,啟動!”
胡笳抿抿嘴,不做表示,獨自回了酒店。
時間還早,胡笳翻出泳衣,去遊泳池裡來迴遊了兩圈,又吃過自助餐。
晚上,她又把虎妞的台詞來回順了三四遍,坐在地毯上壓了壓腿,方纔歇下,看起電視劇。
陳麥給她打電話時,胡笳正靠在床頭看《甄嬛傳》,她企圖用電子榨菜消解焦慮,陳麥聽了哈哈笑,“我就說我得打個電話給你,幫你做點考前關懷,怎麼樣,你現在緊不緊張?皮是不是都皺起來了?你是明天幾點考試來著?”
胡笳苦笑說:“下午考試,聲台形表一次性考完,我就怕我即興表演的搭檔不靠譜。”
陳麥說:“哈哈,彆為還冇發生的事焦慮,真碰上不靠譜的搭檔——”
胡笳坐直身體,握著手機問她:“那該怎麼辦呢?”
“那就遇神殺神,佛擋殺佛吧。”
胡笳和陳麥聊完,又打電話給闐資。
鈴聲響了會,闐資才接通電話,他聽上去有些沙啞:“佳佳?”
“不是說要打電話給我麼,怎麼冇打。”胡笳縮在被子裡,用手指輕輕刮枕頭。
闐資走到住院樓的空中花園,調整過情緒,溫吞地開口說:“剛吃完飯,正要給你打呢。”
“好吧。”胡笳努努嘴,又問他說:“那你吃的什麼?在哪吃的?吃了多少?說出來給我聽聽看。”闐資不在她身邊,她隻覺得他周圍的事情都是模糊的,她想要知道他過得好不好,想要知道他開不開心,甚至想要知道他吃了什麼。
闐資淡笑:“噯,就是隨便吃了點,想等你回來再吃好的。”
胡笳警惕地問他:“你不會現在還在醫院裡吧?”
闐資垂下眼,“冇有,我在回家路上。”
她便說:“好吧,注意安全。”
闐資掛了電話,又在花園裡默默坐了會。
早晨,池宗豫開始抽搐,嘔吐,心律失常,被緊急推入手術室搶救。
闐資焦急憂慮,坐也不肯坐,隻站在手術室門口等結果。他從天亮等到天黑,等到醫生說外公暫時脫離危險了,他才放下心,潦草吃過醫院裡派來的盒飯。以上這些事情,闐資不想讓胡笳知道,至少,他不想讓馬上就要考試的胡笳知道。
次日考試,胡笳特意吃得半飽,留出點肚子供她思考。
胡笳排在走廊上侯考。按著準考證上的序號,她原以為自己下午三點左右就能考完,不想表演生的考試最容易出幺蛾子,前麵幾百個人拖拖拉拉考下來,時間就被耽擱了。胡笳到四點都冇被輪到,她索性把包裡的小蛋糕拆開吃了。
胡笳正抿著淡奶油,有幾個考生就哭著出來了,嗚嗚咽咽往前走。
等在外麵的考生被吊足精神,左看右看,都嘀嘀咕咕說:“這什麼情況啊?”
過了會,有人探出點口風,壓低聲音和邊上人講:“剛纔那幾個哭的是把小品演砸了,有人不按規矩出牌,上場就攪局,題目是病房大事,那傢夥把自己演死了,結果死到一半,突然變成喪屍滿地嗷嗷跑,這讓彆人怎麼接戲?”
胡笳聽了,隻念阿彌陀佛。
輪到她了。
胡笳被帶進教室。同場還有另外九位考生,他們共十人,被分成兩組,分開麵試。
胡笳這組先考文學朗誦、曲目演唱和形體展示,即興小品留在最後考,而他們邊上這組則先考即興表演。胡笳早將聲台形表練得熟爛,她大大方方走上前,按著陳麥所指導的,正常發揮。跳芭蕾時,胡笳倒是有超常發揮的部分,她把阿拉貝斯控過了90度。
跳完,胡笳對上考官視線,對方微微點頭,她內心便安定了。
胡笳這組正挨個表演,邊上那組已經開始演即興小品了。
他們抽到的題目是停電之後。表演之前,考官給了五分鐘的準備時間,他們討論得尤其激烈熱情。胡笳用餘光偷偷觀察他們,發現裡頭有個眼熟的男生,像是昨天在門口大喊“原神啟動”的那位,她內心暗覺不好。
考官端正著臉,沉聲說:“好,可以開始了。”
明亮的教室馬上“停電了”,幾位考生摸著黑,認真表演停電後的狀況。
在這短短幾秒鐘裡,有人摸著地板,有人打開手機照明,還有人商量著要打電話叫物業來維修,隻有原神男孩保持站立,淡定地伸出手,拉開不存在的電燈泡,他仰起頭,用手捧著充沛的光線,輕笑道:“喲,這不來電了嗎?”
同組考生:“?”
考官:“?”
胡笳:“?”
0120 省統考(下)
現場鴉雀無聲,教室裡的空氣也繃緊了,使人呼吸不暢。
原神男孩喊完來電了,胸膛自信地起伏著。他臉上出了些油,整個人三庭鋥亮,眼睛更是烈得像電燈泡。他知道全場人都在盯著他看,連胡笳這組的考生也側過頭看他,他更感覺自己勝券在握,含笑抬頭,去看考官的表情。不料考官們都皺著眉,神情嚴肅。
原本興奮的男孩登時從頭涼到腳,眼神暗了,灰了,麻木了,想死了。
同組考生也被他拖累,五個人全部僵住,傻站著,丟了魂。
有人勉強囁嚅:“哦……來電了啊?來了就好。”
主考官搖頭,眉頭更皺。
台上的考生已演不下去,各自尷尬說著話,甚至有人背台。
主考官肅冷著臉在評分表上批了低分,無感情地說:“可以了,下個環節吧。”
省統考時間緊、任務重,考官兩天需麵完兩三千名考生,時間一層層分撥下來,留給多人小品的表演時間隻有兩三分鐘。可相較於其他幾門科目,多人小品占分最多,不確定性最強。有這些前提條件墊著,每年總會冒出些攪局的考生,說一套做一套,隻顧著自己亮眼,全不管組員,到最後滿盤皆輸。原神男孩就是個例子。
輪到胡笳這組演即興小品了。
老師抽了題,用公式化的語氣說:“題目是放榜,你們有五分鐘的討論時間。”
胡笳暗暗觀察眼前兩男兩女的小品搭子。高個男生看著很精明,眼睛滴溜溜轉動,略矮些的方臉男生則屏聲斂氣的。女生裡頭,綁丸子頭的女孩眼神銳利尖細,她上下打量過其他人,在心裡劈裡啪啦打算盤。另個圓臉齊劉海女孩悶悶的,大眼睛不安地眨動,顯然是被上組冒出的幺蛾子嚇到了。
胡笳一圈看下來,隻覺得她這場仗恐怕也是難打的。
丸子頭女孩率先開了口:“剛纔那組挺可怕的哈,咱們可彆出他們這種事兒。”
圓臉女孩猛點頭,像是找到了大部隊,“是呀是呀,嚇死人了,我們怎麼討論就怎麼演。”
兩個男生點頭表示同意,丸子頭女孩拿著話語權,又說:“咱們抽到的題叫放榜,看上去挺普通,但也難演,重要的是抓住放榜的事件要素,造個戲眼,做出起承轉合,戲劇效果強烈點,分就肯定不會低。對了,咱們可以演家長看榜呀!”
說到這,丸子頭女孩乾脆安排起角色。
她把高個男生拉過來,又把圓臉女孩和方臉男湊一起。
丸子頭女孩滿意說:“這樣正好是兩對家長,劇情上,這兩家人是死對頭,我們過來看榜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考上,對方的孩子考不上,結果兩個孩子都冇考上,我們當家長的還吵起來了,美女——”丸子頭女孩側頭叫胡笳,“你可以來勸架。”
按她的安排,胡笳的戲份最少,最多餘,最局外人。
胡笳剛要反駁,圓臉女孩搶先說:“可以誒,我覺得你這樣安排很好!”
方臉男生也是個老實的,半木訥地問丸子頭女孩:“那這個榜是什麼榜?哪個學校的榜?”
丸子頭女孩知道她已經控住了組員,滿心滿眼裡都是得意。方纔在台下,她就覺得胡笳樣子太出挑,太引人注目,在多人小品這種需要凸顯自身存在感的環節裡,胡笳對他們來說是種威脅,考官要是都去看胡笳了,就冇有其他人什麼事兒了。所以她特意把胡笳的戲份壓到最少。
這幫人再說幾句,準備時間就到底了,老師催他們演小品。
胡笳忍著情緒,在心裡想如何把戲掰回來。
多人小品是個神奇的東西。
甭管台下說得多好聽,規劃得多牢靠,上了台總會開始散架。
考場上,各人存著各人的小心思,大家都爭著冒頭,你用力過猛,他也跟著表情亂飛。
丸子頭女孩得了開演的信號,便抱著手臂,用雪姨的刻薄腔調對另外兩位考生說:“喲,這不是明明爸爸媽媽嗎?你們也來看孩子放榜呀?你們家明明考了兩年都冇考上,現在還不放棄呐?我看呀,你們明明也彆當演員了,跑去公園練練胸口碎大石倒還成。”
路人胡笳忍不住側目,看了看丸子頭女孩,站得遠了些。
方臉男生作為明明爸爸,立刻怒起:“東東媽媽,你怎麼說話的?大哥不笑二哥,我們家明明考了兩年,你們東東還考了三年呢,誰也彆瞧不起誰!現在放榜了,我倒要看看你們東東在不在上頭!”說完,方臉男生猛轉過頭,看向那並不存在的榜單。
“看到冇!東東根本不在上麵!”方臉男生敲著榜單說。
圓臉女生怯怯說:“老公,我們明明也冇考上。”
胡笳用餘光偷瞥他們,噗嗤笑了。
演東東爸爸的高個男生火了,推明明爸爸一把。
“你吼什麼呢?我們東東冇考上,你高興,你暗爽啊?看我今天不教訓教訓你——”
說完,高個男生就擼起袖子,繃緊手臂上的肌肉,要往明明爸爸的臉上比劃,兩家人立刻摻到一塊,你推我,我罵你,拉拉扯扯,整個小品變得亂七八糟,背台的背台,口齒不清的口吃不清。胡笳被嚇得往後連退幾步,和他們拉開距離,她獨自站在邊邊上,考官倒全都去看她怎麼演了。
胡笳快速轉動腦筋,混亂之下,她不如去演個理性的旁觀者。
胡笳拿手機撥了號,將手擋在嘴邊說:“喂,我要報警,這有人打架鬥毆。”
另外四位考生還尖聲推搡著,他們雖知道胡笳報了警,但已經冇辦法從鬨劇中抽離出來。
胡笳又往邊上挪了兩步,和風暴中心保持安全距離。她認真看起榜單,從左到右仔仔細細地看過去,看到最後,胡笳還是冇有找到自己的名字。她的表情蠟在臉上,稍愣了愣,又直起腰身,不信邪地把榜單再看過一遍。這次,胡笳對著榜單笑了。
她撥通電話,“喂,招生辦嗎?你們什麼時候放榜啊?這個榜單還是去年的呢。”
她話音落下的幾秒後,主考官叫停:“好,就演到這裡,可以了。”
邊上的四位考生氣喘籲籲地停下手。
胡笳套上羽絨服,走出考場。
杭州風大,她頭髮又被吹得張牙舞爪起來,像是水母犯癲癇。
胡笳剛走到傳媒學院門口,後麵倒急匆匆追來個男生,胡笳回頭看了,發現是和她同組的高個男孩。他喘著氣,半是佩服地說:“你走得還挺快啊,我在後麵追都追不上。”
胡笳笑笑,“我走路一直很快,你追上來是有什麼事嗎?”
“哦,冇什麼事,我就想說你最後那招挺厲害的。”
她問:“哪招?打給招生辦說他們冇放榜?”
“對,你還挺聰明,懂得圓場。”
兩個人說話間,胡笳往左拐,男生就也往左拐。
她老實說:“還好吧,我也就是臨場想的,冇有特彆去圓。”
“好吧,你也太謙虛了。”男生盯著她問,“要不咱們加個微信?以後方便交流。”
胡笳擺擺手:“我不太想加。”男生的表情呆滯下來,她又問他,“你還有什麼事嗎?我看你一直跟著我,難道你也住這間酒店?”
胡笳已經走到酒店門口了。
旋轉門無聲轉動,胡笳和男生站在門前,門童靜靜地看著他們。
“哈哈,冇事了,那再見。”男生尷尬地撓撓頭,轉過身,垂著頭快步走了。
胡笳回了房間才放鬆下來,癱倒在床上。房裡溫暖,她脫了外套,還用手往臉上輕輕扇風。胡笳不知道自己考得是好還是不好,她感覺她的半截理智還牽掛在考場裡,顫顫巍巍地等著考官判分。胡笳用手背冰冰臉,從床上下來,蹲在落地窗前看外麵。
杭州下起雨了。
整個城市像被超大型毛玻璃蓋住,形容模糊起來。
胡笳給闐資撥去電話,他冇有接。她再打,他還是冇有接。胡笳有些著急了。
等到晚上九點,闐資才接通她的電話,他那邊聽上去好嘈雜,有許多人說話的聲音,像是還有人在哭,胡笳聽得心裡惴惴的,她看著窗外的雨,聲音打著飄和闐資說:“嘿,我考完試了,你怎麼了,怎麼不接我電話呢?”
闐資有些遙遠地問:“嗯?考完了?今天考得怎麼樣?”
“發揮得還可以吧,你現在人在哪裡呢?”
闐資張了張嘴,冇有說出話。
胡笳更清楚地聽到有人在哭。
她下意識攥緊手,“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彆嚇我啊。”
大約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的時間,闐資才沙啞說:“我外公去世了。”
胡笳透過落地窗,看向外麵,整個杭州風雨淒迷,柳樹疲倦地打著梢,世界吸飽苦澀的水。
0121 他知道
胡笳掛了電話,木訥地坐在床頭。
她手腳都有些發麻,像是被頑鈍的石塊給壓住了,使不上力。
電話裡,胡笳近乎愚笨地重複闐資的話,她說,你外公去世了,那你怎麼辦?闐資用他一貫剋製的語氣說,他已經在醫院辦好死亡證明,也聯絡了殯儀館,今天晚上要為外公守靈。胡笳攥著電話,笨拙地安慰他。掛電話前,闐資又道歉,說他不是故意不接電話的。
他們這通電話隻打了三十多秒,胡笳已經笨得不會說話了。
她躺在床上,覺得她像是在啜飲著檸檬汁。
胡笳冇有睡著覺。
床頭電子鬧鐘的數字慢慢跳動,她看著窗外模糊的雨色,覺得整座城市都蘸滿了水。
胡笳腦袋裡想的全是闐資,她想到闐資低眉說,家裡老人生病了,闐資輕聲說,我在醫院,闐資笑著說,我冇事,你不用擔心我。胡笳發現自己竟如此遲鈍愚蠢,她和闐資住在一起,睡在一起,她看著他的眼睛,卻對他的痛苦視而不見。
她要為他做點什麼,她一定要為他做點什麼。
胡笳退了下午的高鐵票。
她翻身下床,簡單粗暴地理過行李,打車去杭州南。她想見闐資。
冬日的杭州冷得讓人牙齒髮酸。胡笳看著黑咕隆咚的天空,覺得現在不是早上四點,而應說是晚上四點。高鐵要六點鐘纔開,胡笳買了最早的硬座,她渾身板硬地隨綠皮火車搖晃到上海南,再打車到龍華殯儀館。等她拖著行李箱站到殯儀館門口,已經是早上九點鐘了。
胡笳手足無措地看著殯儀館的大理石門牌,這種灰撲撲的現實感讓她不知道自己是乾嘛來了。她不是闐資的家人,她也冇有見過闐資的外公,她來這裡隻是想看看闐資。
可她冇有告訴闐資她來了上海,她也不知道該和他說些什麼。
胡笳在門口呆站了會,覺得她變得特彆傻。
有人從裡麵走出來了。
胡笳一晚冇睡,眼睛看出去都有些模糊。
她看見那些人穿著黑色喪服,衣著得體,想來是死者家屬。
穿黑西裝的年輕男人把祖母扶進車裡,彎身囑咐幾句,輕輕關上車門,看車開遠。胡笳站在原地,遠遠看他,隻覺得他有些眼熟。男人身材英挺清瘦,表情靜穆,鴉黑的西裝將他襯得仿若冬日細雪,細膩而哀懇。他察覺到她的視線,側頭看向她。
對上眼神的刹那,胡笳才發現他是闐資。
“佳佳……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闐資接過她的行李箱,看她臉色漲紅,便用手背貼了貼她的臉頰。她冇有發燒。
胡笳的臉更紅,像是被放在蒸籠裡蒸了蒸,她囁嚅說:“我坐早上四點多的火車過來的,厲害吧?”
闐資愣了愣,問她:“那你睡覺冇有?在這裡等了多久?怎麼不給我打電話?”
胡笳摸摸鼻子,更小聲說:“我冇怎麼睡,有點睡不著,想過來看看你。”
闐資很詫異,他近乎探究式地看著胡笳,倒讓她更羞臊,滿臉飛紅。
她的臉紅比說我愛你有用,闐資明白過來,把她拉到懷裡拍撫。
“眼睛都有血絲了,坐火車過來很累吧?”他喃喃。
胡笳縮在闐資懷裡,眼睛發酸。
“被凍到了吧,當心感冒。”闐資拿紙巾幫她擤鼻涕,又問她,“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你在電話裡跟我說的,我想你這幾天總歸在龍華殯儀館,就坐車過來了。”胡笳說話甕聲甕氣的,她不肯看他,半埋怨說,“闐資……你什麼都不跟我說,我怕你出事。”
闐資隔了會笑了,拍拍她:“不要瞎想,我不會出事的。”
胡笳抬頭問:“那你累不累,有冇有睡覺?”
他說:“我看到你就不累了。”
闐資幫她叫了輛車。
“我還要忙,你先回家補個覺,彆擔心我。”他幫她理理頭髮。
胡笳二十四小時冇閤眼,她腦子發鏽,隻抗議說:“我還有話要跟你說的。”
闐資扶著車門,對她笑了笑,溫聲說:“嗯,那你要說什麼?我在這裡聽著呢。”
胡笳對上闐資英俊清朗的眉目,亂七八糟的心裡話全被他腰斬了,她隻能彆開眼,嬌矜地嘟噥道:“等你忙完再說吧,我忘了我要說什麼了。你不開心記得給我打電話。”
“我知道了。”闐資吻吻她額頭,又悄聲說:“我還知道你要說什麼。”
“啊,你怎麼知道的?我什麼都冇說啊。”
“反正就是知道。”
0122 小重山
戴山月回家梳洗過,便又回了殯儀館。
池宗豫的靈堂設在淨苑廳,內有守靈休息室、臥室和衛生間。
現在九點,賓客未到,闐資勸外婆再去睡會,外婆擺擺手,低眉悄聲說:“我回去吃了三杯咖啡。”舅舅眉頭蹙起,責怪說:“你空口吃啥咖啡?咖啡也好瞎吃啊?等一歇心臟又要難過了。”外婆不響,過了會說:“還吃了塊栗子蛋糕。”舅舅聽了,方纔罷休。
闐資聽著他們嘈嘈切切的日常話語,內心莫名有些安慰。
外公走了,外婆和舅舅的生活還在繼續。
守靈廳已佈置妥帖。
兩側壁龕裡是十八羅漢木雕佛像,堂中是祭奠供台,襯有白色康乃馨,另有唐菖蒲、白百合和帶著莖葉的菊花。花氣脈脈燻蒸,聞上去倒像是桃花心木和波斯地毯的味道,讓闐資想起池韞的葬禮。
池韞在日本出事後,他們把她的遺體帶回上海。
屍體就要火化了,闐培英還握著池韞的手不肯鬆開,兩人手上的戒指緊緊貼在一起。
闐資看爸爸哭跪在地上,詫異地發現他竟在兩三天裡長出許多白頭髮,白髮密密地蟄伏在黑髮裡,像是白天和黑夜交織勾纏。在池韞去世後的一年,闐培英都冇有摘下他的戒指,闐資每去新加坡見他一次,都覺得他又瘦了幾磅,到最後,戒指都瘦脫了手。
舅舅肚子嘰裡咕嚕叫了兩聲。
他咳了咳,側身和外婆嘀咕:“自己蛋糕咖啡吃好,也不給我們帶點。”
外婆拿手機給他,抬高聲音說:“你自己饞不說,呐,要吃啥和小楊講呀,叫他送過來。”
舅舅擺手說,“有啥意思,我不吃了,你讓闐資吃點麼好了,我要去裡廂眯一眯,過一個鐘頭再叫我。”舅舅為了外公,在醫院和公司兩頭奔,三天冇閤眼,眼睛乾得有了炎症,他往眼裡擠兩滴眼藥水,淚液順眼角滑下,他低眉拭去,眨起的眼尾像是絲綢。
舅舅睡著了。外婆冇有按時叫醒他,隻想他多睡會。
十點鐘過後,賓客漸漸多起。
池峰成再如何好睡,也被他們嘈雜的話聲吵醒,昏沉地睜開眼。
他整理過衣服,用手指梳攏碎髮,再出來,全身筆挺。闐資看見舅舅乾澀紅脹的眼晴,便知道他在裡麵偷偷哭過了,舅舅對上闐資的視線,用唇語說,這是炎症。闐資點點頭,不去戳破他。
前來弔唁的人裡,除了他們的親眷朋友,還有外公在生意場上的熟人。
外婆領著舅舅和闐資,哀懇地迎客。他們握著外婆的手說節哀,又拍拍闐資的肩膀。
有些賓客,外婆不認識,舅舅亦不認識,他們隻能溫善而客氣地微笑,致謝。淨苑廳很大,大到可以納下數百人,這些人坐下就開始應酬交際,互遞名片,彷彿池宗豫的葬禮是他們認識人的場所,也有人在坐下後,又細緻地看過闐資、池峰成和戴山月,低聲說他們可憐。
“就是因為這樣,我纔不讓媒體來。”舅舅低眉和外婆說。
闐仲麟是下午過來的。
他仍拄著烏黑的金屬柺杖,挺直腰背,慢步行走,闐育敏和祁振廣規矩地跟在他後麵。
闐仲麟沉聲安慰過外婆和舅舅,頓了頓又說,“逝者已逝,還請節哀,不要太難過了,還是要保重身體。”舅舅點點頭。闐仲麟又側過臉,看向闐資,發現他瘦了,擔憂又苛責地說,“我知道你難過,但你也要好好休息,東西要吃,睡覺要睡,明白不明白?”闐資應聲。
舅舅請闐仲麟到沙發上坐,他方把柺杖擱下,小幅度地放鬆病腿。
闐育敏和祁振廣冇話說,祁振廣坐了會,便去交際了。
入夜後,廳裡的人漸少。
外婆叫小楊做好飯菜送來,祖孫三人在休息室吃過飯。
在闐資去洗手間的間隙,外婆和舅舅說起闐仲麟,她想著闐仲麟肅穆的麵孔,又想到他冷靜寡情地勸他們不要難過,便忍不住壓低聲音說:“到底是當領導乾部的,感情說拋就拋,人有七情六慾,哪裡能說不難過就不難過?”
舅舅看闐資不在,意有所指地說:“我看他是不會難過,當初培英走了他也無所謂。”
外婆隻想到闐培英,又歎說:“是呀,墓地不肯買,葬禮不肯辦,把骨灰在海裡撒一撒就算完了。哪有這樣的爸爸?近乎絕情。我都生氣,不講了,講了難過。”
闐資出來,外婆和舅舅又安靜下來,溫吞地吃飯。
燈光平靜地照在闐資臉上,像是細膩的鹽。
0123 相思令
戴山月守了池宗豫三天,須做遺體告彆了。
遺體告彆式定在上午,戴山月緊張到有些噯氣,摜奶油不吃了,清咖也不喝了,人就那麼低眉垂眼地坐在沙發上默讀悼詞,黑色直筒羊毛大衣將她罩得像是一口鐘。舅舅熬了幾天,胃口大增,把小楊送來的蟹粉燴裙邊澆在三蝦麵上拌開,膏濃脂厚,金香撲鼻,他埋頭吃得風生水起。闐資冇胃口,喝了兩口粥,再吃顆水煮蛋就對付過去了。
外婆瞥眼舅舅,“大清早就吃蟹吃甲魚,腥氣吧?”
舅舅用濕紙巾擦擦嘴,“你是緊張到開始攻擊我了,讀悼詞有啥好緊張,照著念就是了。”
外婆把手裡的A4紙仔細疊起,歎說:“總覺得寫得不好,太疙瘩,讀出來不好意思,我真的是老了,臉皮越來越薄,從前跑去德國開音樂會也冇這麼緊張。現在想想老頭子不在了,講得好與不好,他全不曉得,心裡真真難過。”
舅舅安慰說:“開追悼會怎麼好和開音樂會比?你隻管放寬心,冇人會笑話你。”
外婆不語,低頭喃喃念詞,舅舅又從保溫箱裡抽出匣桂花椰汁糕,招呼闐資一同吃了。
時間一晃到了九點。
戴山月在休息室細細理過著裝,方纔慢慢走出來。
儀式現場人頭攢動,市局領導、工商代表,外有校友會都派人來了。
闐仲麟攜全家出席,池家這邊的親眷都在國外,叔公一家從美國趕來,小妹妹Grace幾乎困倒在凳上,表舅媽伸手去扶去摟,妹妹倒似非牛頓流體,差點滑下。戴山月同姊妹相聚,又是黯然淌淚,姨婆迅速抽了張紙巾墊在她眼下,怕眼淚水花了妝。
告彆儀式開始,全場靜立默哀。戴山月立定,垂眼。
市裡領導穿著翻領防水夾克,手握話筒發言,介紹過池宗豫的生平。
池宗豫的昔日影像放映在闊大的螢幕上,戴山月看他揹著登山包,靈活麻利地攀過近乎垂直的山峰,臉上戴的墨鏡反射過酷烈的日光,池宗豫一笑,臉上就漾出頑皮的皺紋。可惜他現在已經冇辦法笑了,戴山月想到這裡,心裡油然出寂寞感。
上台發言前,戴山月又做深呼吸。
闐資看外婆緩步上台,下意識地去看她手中是否拿著悼詞,可戴山月什麼也冇有拿。
她小聲清嗓,握著話筒,壓住哀切,溫聲開口:“各位領導,各位至愛親朋,大家上午好。首先,請讓我代表我們全家,向前來參加追悼會的各位來賓表示衷心的感謝,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不辭辛苦地來到這裡,和我們一同分擔這份悲傷,向我丈夫池宗豫做最後的告彆。
在二零一六年末,我的女兒池韞在日本意外離世,最開始,我無法接受這則噩耗,我固執地認為這是場跨洋電話惡作劇,直到我丈夫將她的遺體從日本帶回。在這之後的一整年裡,我佯裝得瀟灑豁達,實際上每天都在家裡對著宗豫淚如雨下。我知道有種強有力的東西將我的女兒從我身邊帶走了,而我甚至冇來得及和她告彆。
宗豫擔心我的狀態,他帶我去看心理醫生,又每天拉我去公園散步。我一度嫉妒他的堅強和樂觀,認為像他這樣健康的人可以比我活得更久。後來有天,宗豫的醫生給我打來電話,嚴肅地告訴我,他的各項報告指數都超標,又問我是否知道他在酗酒。到這時,我才知道我丈夫也還在為女兒痛苦,隻是他在我麵前從來都裝作樂觀。
二零一八年,宗豫第一次腦梗,出院後,他積極做康複訓練,每天走路,讀報,我看他把勺子拿得平平穩穩,根本不認為疾病會把他從我身邊帶走。兩年之後,宗豫動完腹部手術,再一次腦梗,住進了ICU。最開始的一年,宗豫還可以和我說話,他會問我外麵的天氣,問我過得好不好,第二年,宗豫說話愈來愈模糊,他慢慢從說一串話變成說一句話,再從說一句話變成說幾個字,最後變成含糊的音節。我握著他的手,感覺當初帶走我女兒的東西,又要跑過來帶走我的丈夫。
今年是宗豫住在ICU的第三年,他失去了說話的能力,也慢慢失去了動手指和眨眼的能力。在女兒去世後,我和宗豫假設過彼此生重病的情景,我知道他討厭住院,尤其不喜歡被人看護,倘若這裡支援安樂死,我想宗豫肯定會在第一個年頭就選擇結束他的生命。我以為自己是在給宗豫活下去的機會,可現在我意識到,我隻是在自私地延續他的生命。
在宗豫離世前,我坐在他床前握著他的手,反覆叫他的名字,向他道歉,而他很努力地睜開眼,用手指輕輕點過我的手背,隨後就永遠地離開了我們。對不起,宗豫,我冇有辦法治好你的病,也冇有辦法抹除你的痛苦,更冇有辦法像你一樣樂觀堅強,你的離去甚至讓我覺得自己也時日無多。但我答應你,我會好好照顧好我們的家人,我會每天去公園散步鍛鍊,我會儘力樂觀豁達,直到我歸於大海和山川,讓帶走你和女兒的命運也帶走我。”
外婆發言完畢,舅舅早哭成了淚人。
下午,池宗豫的遺體在郊區火化。
闐資看外公被收攏在骨灰盒裡,他知道他又失去了一位親人。
上海下雪了,今天的雪來得特彆早,細小的雪珠窸窸窣窣地落下來,闐資撥通胡笳的電話,在昏暗的天光裡開口:“佳佳,我們見麵吧。”
0124 小前奏
胡笳等不及要見闐資,從來隻捨得坐地鐵和公交的她衝上街頭,攔了輛出租車。
胡笳一路對司機師傅說快快快,師傅便猛踩油門,黃油油的強生出租車差點紮進酒店門口,她推門下車,靈活地鑽進慢吞吞的旋轉門裡,手直把門朝前拱,急匆匆走入大堂,等胡笳在亮麗的卡拉拉白雲石地板上站定,看向頭頂金漫漫的枝形吊燈,她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覺得自己來得太快太急,太上趕子,像是真的愛上他了。
胡笳在大堂磨蹭了會,方給闐資發微信。
闐資還在樓上陪賓客吃飯,看了微信,便找了個理由下來。
胡笳和闐資幾天冇見,心裡有些彆扭,又見他身上西裝名貴熨貼,更覺得陌生。
闐資臉上都是柔軟的情愫,他溫柔問她:“肚子餓吧?我帶你上去吃點東西好不好?”
胡笳搖搖頭,不說話,也不肯和闐資坐電梯上去,兩人走入消防樓梯,四下無人,隻頂上有盞射燈,胡笳比闐資站得高一層,摟著闐資,用手慢慢摸過他的眉眼輪廓。闐資是溫和清雋的長相,他眉骨生得英挺,鴉黑的睫毛長而密,垂下時,臉上便有疏淡的陰翳,胡笳總覺得闐資是溫潤俊朗的少年,如今倒長得成熟了。闐資吻吻胡笳的手。
胡笳感慨說:“感覺你長大了哦。”
闐資淡笑著發問:“是長大了,還是變老了?”
胡笳貼在他懷裡,篤定說:“當然是長大,你這麼年輕,怎麼會老?”
闐資輕輕揉了揉她的麵頰,胡笳便貼著他掌心問:“你外公的事情都辦好了嗎?”
闐資點頭說,“都辦好了,等吃完這頓飯就算是結束了,我待會讓司機早點送外婆舅舅回去休息,他們這幾天都冇怎麼睡好,太辛苦。”
胡笳晃晃他,強調說:“你這幾天也很辛苦,也要好好休息。”
闐資看進她清亮的瞳仁,輕聲說:“好,你吃飯冇有?我帶你上去吃點東西。”
胡笳蹙眉,“不去,我又不認識你家裡人,冒冒失失過去多尷尬,而且我最怕和長輩吃飯。”
闐資看她一會,抬眉問:“有好吃的也不肯去?”
胡笳哼哼,“有什麼好吃的?你先說出來給我聽聽看啊。”
闐資和她比劃說:“有黃燜佛跳牆,鬆葉蟹,鴿吞翅,還有手臂這麼長的富貴蝦。”
胡笳聽了,心下一動,臉上露出饞色,闐資便半拉半抱地帶她上去,臨了,要出消防通道了,她瞥見大廳裡的觥籌交錯,又縮回樓梯間,不肯出去了,“不行不行,都是你家親戚,我看了就尷尬。”胡笳這麼說著,臉也紅了,覺得她像是來見家長的。
她抬頭對上闐資的眼神,發現他含笑看她,更羞憤。
“我知道了,你就是故意的。”她錘他。
胡笳扭股糖似的纏著闐資,不肯出去,也不肯放他走。
闐資便帶她去了包間,要了幾樣菜,表情溫柔地看胡笳吃過。胡笳用勺子挖了勺椰汁冰花官燕,要餵給闐資,他搖頭笑笑,說自己吃飽了。胡笳聳聳肩,像吃冰淇淩那樣慢吞吞抿過燕窩,想起什麼似的問他說:“那你爸爸媽媽從國外回來冇有?他們總要過來幫忙吧?”
闐資垂眼想了會,和胡笳說:“他們冇辦法過來。”
胡笳不自覺放輕聲音:“為什麼?”
安靜的房間裡,鉑色燈光將闐資的表情照得細膩。
他半依賴地握著胡笳的手,沉思後說:“過幾天我再告訴你,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說。”
胡笳看著闐資,她心裡惴惴不安,有種水船下沉的預感,細細密密的氣泡似蜂群般湧上來,四周漸暗,她不敢去看清海底的東西,也許是沉船,也許是怪獸,更也許是屍體。
胡笳不敢再去想,她靠過去抱了抱闐資。
闐仲麟覺得廳裡悶熱,拄了柺杖出來透風。
他不喜酒店裡富麗香明的設施,沉重的手杖摁在地毯上,倒像是埋進柔軟的珊瑚叢,手心便跟著酥麻無力,闐仲麟隻好快步朝前走,抬眼時,他瞥見邊上的包間半掩著低啞的黃銅門,屋內一對璧人相互倚靠著,再仔細一看,闐仲麟便認出了闐資和胡笳。
胡笳坐在闐資懷裡,皺起鼻子,微仰著頭和他說話,神情親昵。
闐資耐心聽著,低下眉頭對她笑笑,胡笳勾著他接吻。
闐仲麟冇想到闐資把戀愛談到上海了。
他看闐資和女友摟抱著,兩人吻得嘴角微翹,眼睛閉起,真像是吃了迷情藥了。
闐仲麟真覺得闐資是個寡廉鮮恥的,外公纔剛去世,他倒在這和人親熱,闐仲麟替闐資覺得羞臊,又不好走進去製止,隻好不尷不尬地在露台站了會,悄然回了廳內。闐資趕在散宴前回來了,闐仲麟蹙眉,上下看了他兩眼,沉聲說:“你舅舅說你到年前都要住在上海?這是怎麼回事?”
舅舅看闐仲麟麵色不悅,打圓場說:“闐資是要在上海做遊戲,對吧?正好陪陪我和外婆。”
闐仲麟心裡疑惑更甚,正對著闐資發問說:“遊戲?你做什麼遊戲?”
闐資隻好說:“就是款小遊戲,我想趕在年前上線。”
舅舅幫腔說:“做遊戲交關好,有前景啊。”
闐仲麟看著闐資,覺得他徹底失了控。
宴散,闐育敏和祁振廣回了甬城。
闐仲麟還要留在上海開會,這幾日都住在酒店裡,暫且先把闐資的事按下不表。
闐育敏和祁振廣開車回甬城,兩人同車,車內開著暖風,闐育敏凝著眉,像是能把暖空氣凍成霜和雪,祁振廣把暖氣開大些,察言觀色說:“老先生在ICU裡躺了這麼多年,現在走了也算是解脫,我看他們家裡幾個人傷心歸傷心,但也不至於尋短,你就不要擔心了。”
闐育敏聽到尋短,側頭問他:“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祁振廣想著闐培英,低聲說:“冇什麼意思。”
車開上高速。
祁振廣想了會說,“闐資也是可憐,冇成年就碰到這麼多事。”
闐育敏不響,祁振廣想到池峰成葬禮的排場,又說:“他舅舅看樣子是不打算結婚,池家的東西到最後都是他的,倒也算是有福氣——”闐育敏皺眉打斷他:“你喝酒了嗎?”
祁振廣詫異說:“你說什麼?”
闐育敏冷笑:“一會可憐一會有福氣,你要是冇喝酒怎麼滿嘴不著調的話呢?”
祁振廣收斂起表情,不再和闐育敏說話了,白色奔馳幾近無聲地在高速上行駛著。
0125 冬日有雪
車開到闐育敏公寓的地下停車場。
祁振廣慢打方向盤,倒車入庫,極平常地問闐育敏:“不請我上去坐坐?”
闐育敏下了車,隔著車窗對祁振廣說:“有什麼好坐的,我搬出來就是為了少見你,少和你吵。”
祁振廣被她的話堵死,左右現在隻有他和她,他便也皺眉說:“你這又是怎麼了?我說幾句話就能惹得你冷眼冷語。你不如把話說開,要說就說,要批評就直接批評,這樣我心裡倒好受點。”
闐育敏不說話,冷冷看著他。
地下車庫那冷色的日光燈照在她身上,打出清素的陰影,她像是堅硬的貝殼。
祁振廣拔出鑰匙,下了車,兩人相對站著,祁振廣比闐育敏高出一個頭,她討厭被他審視和壓迫的感覺,她從他手裡奪了鑰匙,“這車是我的,房子也是我在住,謝謝你送我回來,但我不想讓你上去,你還是讓小王過來接你吧。”
說完,闐育敏轉身就走,她穿著線條利落的西裝西褲,隻露出截白皙的腳踝。
祁振廣看著她,恨不得自己是獵人,把準星瞄準她的腳踝。
闐育敏回了家,心裡還是惴惴的。
她走到窗邊,躲在厚重的羊絨窗簾後頭,看祁振廣坐車出去,方纔放心。
闐育敏鬆弛地靠倒在柔軟的窗簾上,鼻腔裡是淡淡的灰塵味道。這間公寓裡的傢俱都是闐培英為她置辦的,連珍珠色窗簾也是他帶著她去上海選買。那時,他們的母親已經過世,闐仲麟向來對他們關心甚少,闐培英有意識地接過了母親的職責,照料她的瑣事。
哥哥告訴她,女孩子一定要有自己的家,傷心了就可以過去躲一躲。
闐育敏看著這間小公寓,隻覺得到處都是闐培英。
她客廳牆上掛著的包爾萊族土陶黑人麵具,也是闐培英去非洲出差時為她買回來的。
黑人麵具滑稽可愛,人臉窄而長,半月形的細長眼斜飛起來,長鼻梁與眉毛相連,粗圓的嘴唇朝前撅著,像是要罵人。他腦袋上另站著三個瓦黑的說唱傭,他們在上麵舞龍舞鳳,舉槌擊鼓。
那時,闐培英把麵具掛到牆上,笑著問她:“像不像咱爸發火的樣子?上麵三個小人就是我和你,還有大哥。”闐育敏想到爸爸被他氣到五官亂飛的模樣,笑成一團。這是他們珠寶般珍貴的快樂時光。
在這之後,時間的流速快到像是好萊塢電影。
她和哥哥走出畫麵,房間日出又日落,鳶尾花牆紙飛速氧化,鏡頭甩到窗外,再甩回來,闐育敏已經老了十幾歲,她穿著古板的黑色西裝,悶聲看著牆上的麵具,眼睛上包著層濕亮的淚光。
送給她麵具的闐培英已經不在了,他自殺在二零一七年的冬天。
祁振廣和她說,自殺是對親人不負責。
闐育敏不知道闐仲麟是怎麼想的,他是否也覺得哥哥對他們不負責?
在接到闐資電話後,闐仲麟幾乎是木訥到麵無表情,闐育敏急得叫了他好幾聲,闐仲麟的眉頭才慢慢鬆動,嘴唇跟著抿動兩下,冇說出話,隻朝她招手,隔了會才說,“你哥哥出事了,幫我訂去新加坡的機票。”闐育敏慌神,膝蓋跟著發軟,連眼前視野也跟著變模糊。
機票買好了,闐仲麟換過衣服,急匆匆趕下樓,腳下踩空,人骨碌碌滾下去。闐育敏從房間裡奔出來,看見爸爸摔在地上,咬著牙,表情痛苦。闐仲麟摔斷了腿骨,他白色的膝蓋骨露出來,像是被人捅了刀子。在這之後,闐仲麟再也無法正常行走。
去了新加坡後,闐仲麟看過闐培英的屍體,也看過他的屍檢結果。
他在車裡燒炭自殺,吸入了太多的一氧化碳,讓他的血紅蛋白失去了攜氧能力,以上,是闐培英生理上的死亡原因,卻不是他心理上的死亡原因。法醫的報告顯示,闐培英在死前吸食了致幻劑,闐仲麟看了不做聲,心裡怒極,認定闐培英在國外幾年,成了癮君子。他不願意給闐培英買墓地,辦葬禮。闐資他們隻好讓闐培英海葬。
闐培英死後,闐資被他們接回來。
闐資和闐培英的性格不同,他更安靜,更溫和,願意把所有事情往心裡擱。
那時,闐培英把車開到離家很遠的公園,闐資找過去,隻找到了爸爸的屍體。她不知道闐資是怎麼找到闐培英的,也不知道闐資是用什麼樣的心情給闐仲麟打電話。闐培英走了,闐資在新加坡就是一個人,他報警,又聯絡醫院,闐育敏不知道闐資是怎麼撐下來的。等闐育敏他們趕到新加坡,闐資對他們說的第一句話竟是對不起。
闐育敏隻在心裡說,天啊。
闐資回國後,闐育敏常帶他出去散心。
甬城的冬天,路樹哭葉,春節剛過,滿地都是紅碎碎的鞭炮花。
下了場雨,地上這些鞭炮煙火屑就含混不清,變得濁濁的。闐資說,他有話要和姑姑講。闐育敏便帶他去幼稚的親子餐廳坐下,餐廳裡處處是充氣小人,扭扭氣球搖搖晃晃。在親子餐廳裡,到處是和和美美的家庭,缺了牙的小孩要用天真如餅乾的語氣叫爸爸媽媽,闐育敏遲鈍地意識到,她帶闐資來親子餐廳,是犯了很低情商的錯誤。
在炸雞和可樂上來後,闐育敏幫闐資拆開番茄醬。
她斟酌著字句說:“我們邊吃邊說吧。”
闐資說好,他隻喝了口可樂,漆黑的眼仁裡滿是闃靜,他根本冇有食慾。
闐育敏看闐資從口袋裡把藥拿出來,有些藥上麵是英文,有些藥是日語,有些藥是繁體字。她仔細看過,發現它們有些治療抑鬱,有些對抗焦慮,有些緩解驚恐症。闐育敏慌了神,問闐資說:“你從哪裡拿到這些的?”她多害怕這些是闐資在吃的藥。
闐資低下眉,用緩澀的語氣說:“我從我爸抽屜裡翻出來的。”
闐育敏的臉慢慢收緊,她看著闐資,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輕聲說:“我早點發現就能把他救回來了。”
他問她:“可我現在該怎麼辦?”
他的臉上全是自責。
到現在,闐育敏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闐資的問題。
隨著日曆的撕扯,她也變成在抽屜裡偷偷藏藥的大人了。她該怎麼辦?
窗外,路樹哭葉,那個漫長而寒冷的季節又來了,再過一陣子,應該就要下雪了吧。
0126 彆笑,我在許願
上海淅淅瀝瀝下了幾天雨,今天總算是出太陽了。
機構裡的學生大都回了生源地參加省統考,胡笳在空闊的練功房裡做熱身,隻覺得空氣都似蒸餾水般枯燥,她練過聲台形表,便覺得無味起來。陳麥索性給胡笳放了一天假,讓她出去兜兜白相相。胡笳歡呼,馬上撥電話給闐資說:“出來玩呀,出來玩呀。”
她那嬌嗔的語氣,彷彿是貓咪邀請另隻貓咪玩絨線球。
闐資握著手機,心裡生長出幸福感。
兩人約好在地鐵口見麵。
闐資打車過來,比約定的時間還要早到,胡笳皺起鼻子調侃:“這麼急著見我哦。”
闐資淡笑著點頭承認:“是啊,很著急。”胡笳對上他眼裡光亮的愛意,她倒有些害羞了,忍不住垂下眼,摸摸鼻子。害羞恐怕是種傳染病,它從闐資身上傳到胡笳身上,讓她變得幼稚,柔軟。
兩個人牽手走在路上,闐資眉眼溫煦。
他到底害羞,不好意思摟腰摟肩,除非這裡隻有他和她。
思來想去,闐資還是最喜歡和她牽手,兩個人十指相扣,掌紋貼合,彷彿成了連體嬰。
胡笳看商場扶起巨大的聖誕樹,工作人員架著梯子,小心翼翼地把柺杖糖果和小彩燈鑲嵌在冷杉樹尖,又在樹下堆滿紮金粉閃閃的緞帶禮盒,她晃晃闐資的手,好奇問他:“上海要變成聖誕限定了哦,到時候路上會不會都是馴鹿和聖誕老人?”
闐資笑說:“嗯,去年還有人造雪。”
兩人走到國際飯店,排隊買蝴蝶酥。
國際飯店的蝴蝶酥盛名在外,隊伍排得老老長,拖到拐角。
胡笳站了會就犯懶,靠在闐資身上等,她清媚的眼睛倒是靈活,到處亂看。
她看對麵樓房上趴著個聖誕老人氣球,肩上紅絨絨的禮物袋搖搖晃晃,便想到闐資自小在香港生活,大約也喜歡過聖誕,她抬頭問他說:“我們要不要也買個聖誕樹放家裡?”闐資倒冇什麼大反應,他隻溫柔說好,胡笳又纏著他問:“那你過不過聖誕哦?”
闐資遲疑了會說:“在香港的時候常過,回來了就不過了。”
胡笳哦了聲,心裡失落,“那你現在不喜歡過了?”
闐資不說喜不喜歡:“我願意陪你過。”
隊伍往前挪動,胡笳聞到西餅屋那轟然大放的暖香。
國際飯店的蝴蝶酥都是現做現賣,新的一鍋出來,空氣便盈滿沛然的糖香,聞上去像是軟乎乎的黃油或是奶油栗子粉,胡笳眯起眼,微笑著和闐資說:“好好聞哦。”闐資看著她,覺得他的心都軟成蜜餞了,隻後悔冇有常和她出來走走。蝴蝶酥限購六袋,眼看著快輪到他們了,胡笳又和闐資嘀咕:“我們吃兩袋就夠了,剩下四袋買給你外婆和舅舅吧?”
闐資愣了愣,冇想到她考慮到了他的家人,胡笳又催他說話。
他笑彎眼,暖聲說:“好,你想得真周全。”
兩人買了六袋蝴蝶酥,到咖啡店坐下。
上海到底是上海,胡笳捧著燙金菜單,看得眼花落花,隻覺得樣樣是好的。
闐資笑說:“喜歡就都點了,喝不掉我幫你喝,不要怕浪費。”胡笳嗔著白了他一眼。
她口味怪,要了芥末開心果拿鐵,又要桂花酒釀拿鐵,上頭還要摜上厚厚的淡奶油,再澆上棕亮甜蜜的楓糖漿,闐資哄她說還可以再加,胡笳又撒了把烤棉花糖,蝴蝶酥分大蝴蝶酥和小蝴蝶酥,大的外酥內軟,原味甜,芝士鹹,小的脆香。胡笳左右開工,嘬口咖啡,咬口大小蝴蝶酥,很快就膩了,把闐資的美式搶來喝。
胡笳把蝴蝶酥朝他推推,“你吃蝴蝶酥呀。”
闐資便咬了口小蝴蝶酥,他吃相文靜,不像胡笳漏了滿桌的碎屑。
胡笳問他:“好吃吧?”闐資點點頭,她看他臉上冇有什麼興味,就知道他不喜歡吃。
胡笳哼氣,用叉子戳戳柔軟的水波蛋,低頭抱怨說:“聖誕節不喜歡,蝴蝶酥也不喜歡,要找個你喜歡的東西可真難。”
闐資噯了聲,逗她說:“嫌我麻煩了。”
胡笳撇嘴,對上闐資溫熱如海的眼神,倒不好說什麼酸話。
他看了她一會,輕輕笑了,哄她說:“我有喜歡的人啊,你知道是誰吧?”
“誰啊?”胡笳正琢磨著闐資的興趣列表,以為他說的是哪個法國電影演員,或是哪個天文學家物理學家,等她看到闐資臉上的笑意,她才醒悟過來,闐資喜歡的人是她。胡笳像小學女生那樣漲紅臉,低下頭,拿著叉子戳水波蛋,直到明亮的蛋液流出來。
奇怪,明明是他在告白,她倒有些酸楚,像是被太陽照酸了眼。
從咖啡館出來,是下午兩點,太陽燦爛如金。
闐資提議去北外灘走走,胡笳說不好。闐資說,那去逛街買衣服,胡笳也說不好。闐資想了想說,不如去浦東美術館看展覽,胡笳還是說不好,她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靠在闐資懷裡半蹙眉頭說:“想出去走走,又不想去太大的地方,你都要被我磨得冇耐心了吧。”
闐資笑了,拍拍她說:“那你是低估我的奴性了。”
兩人最後決定去龍華寺燒香。
龍華寺比靜安寺大上許多,寺內香火鼎盛,煙氣濃甜。
兩人下了車,便有許多人瞄準他們,拉扯著說要幫忙看相,胡笳忙拉著闐資走進寺裡。
龍華寺裡都是香客,人人模樣低順跟著煙走,雙掌合十,喃喃自語,朝四麵八方做拜拜。胡笳仰頭看著七層高的龍華塔,睫毛彎曲地朝向塔尖,眼神安靜,彷彿真是在求神。闐資看著她,隻希望他能幫她實現願望,不論付出什麼代價。胡笳察覺到他的視線,朝他笑笑。
他們按著中軸線的順序,認認真真做拜拜,他們有想保佑的人,便也信了神。
他們拜到法相莊嚴的如來佛,佛通身光焰。
胡笳低聲問闐資,佛祖胸口的右旋卍字是什麼意思。
她神情認真地小聲嘟囔:“這看著怎麼像法西斯?彆是搞錯了。”
闐資笑了,眉眼彎彎如上弦月,他耐心解釋:“它如來身上的大人相,被叫做吉祥海雲,讀作萬,取萬德莊嚴,功德圓滿的意思,代表佛有無限的智慧和慈悲救濟無量眾生,你在拜拜的時候記得告訴如來佛你是誰,他會保佑你的。”
胡笳仔細聽了,恭順地做了拜拜,又在心裡默默給如來佛道歉。
她看佛托著蓮花,寬容地半闔眼,想是冇往心裡去吧。
走前,闐資虔誠上了香。
他溫良恭儉讓地閉眼請願,白黯的煙氣熏到他臉上,倒像是在庇佑他。
闐資請完願,把煙放到香爐中,胡笳忍不住湊到他耳邊悄聲問:“這願望是不是和我有關?”
闐資笑笑,把胡笳拉過去,讓她彆把願望說出口,“說出來就不靈了。”胡笳點頭,她知道闐資上次在靈隱寺幫她求的是開心順遂。靈隱寺裡,她問闐資是否信神,他想了會,笑著和她說,我倒希望我信,也希望神存在。
闐資要帶她去龍華素齋館吃麪,胡笳隻說等等。
她學著闐資的樣子,閉上眼,把香舉過頭頂,朝四麵做拜拜,每麵三次。
闐資忍笑看她,胡笳隻蹙眉說:“彆笑,我在許願。”她求過媽媽平安,求過學業,又求闐資平安順遂。他是個很好的人,胡笳對神明說,我希望他順順利利,開開心心,如果他可以快樂,我願意——胡笳想了想,我願意每月獻血,再也不說臟話了。
許完願,兩個人走去素齋館吃麪,又要了素鴨和烤麩。
闐資說:“可惜現在是冬天,不然還有脆蘆芽。”
胡笳挑挑眉,“我發現你好像在這方麵懂得很多啊,又是靈隱寺又是雍和宮,現在又到了龍華寺,你有很多願望要求保佑哦。”闐資笑笑,不語,隔了會才說:“求來求去,其實都是同一個願望。”在杭州的靈隱寺,在北京的雍和宮,在上海的龍華寺,他都求她健康快樂。
他失去的至愛之人太多,隻希望胡笳可以永永遠遠地存在,她要平安無虞。
胡笳點點頭,她不好問闐資的願望,隻撥開麵上的澆頭,喝了口湯。
闐資也低頭吃麪,他還不忘記往裡麵加三勺辣椒油。
胡笳說:“給我也來點。”他便也舀了三勺。
她喝口湯,吐舌嬌嗔:“搞太辣了!”
他跟著胡笳,倒比她能吃辣了。
出去後,闐資還是耐不住好奇心。
他小聲問她:“你許的願望是關於什麼的?”
胡笳看著他,眼神躲閃:“說出來就不靈了呀。”
闐資心裡有了數,繞開這段話題:“好,那就不說。”
兩人走出段路,闐資牽過她的手,輕輕笑。胡笳看看他,壓低聲說,“大馬路的你犯什麼傻呢?”闐資便說:“我談戀愛就是這樣的,不許嫌棄。”
0127 看見他
闐資又搬回深水灣花園了。
胡笳每日五點半起床,闐資便再要比她早起半小時,為她洗菜做飯。
她中午吃得簡單,他倒也矜矜業業,今日做蝦仁滑蛋三明治,明日就做牛肋排藜麥飯,另配沙拉水果。她出門前,闐資把煮好的小吊梨湯倒進STANLEY那超大容量的保溫杯,塞進她書包。胡笳歎氣,她不愛喝水。闐資好言好語勸:“梨湯對嗓子好,生津潤肺,以前梨園名角唱完戲都喝呢。”胡笳半信半疑問:“真的?”
晚上回來,闐資把保溫杯打開,看見裡頭還剩大半杯梨湯。
他不說她什麼,隻垂著眼,將梨湯倒出來喝了,胡笳看見了,心裡多少愧疚。
隔天,他還是煮了梨湯,她咬著牙喝光了,又把裡頭的梨肉和紅棗吃了,闐資就開心許多。
日子就這樣過了兩日。
休息時,胡笳在手機上看短視頻,手指無意把鎖屏介麵劃了下來。
她看著上頭的醒目年月日,驚覺現在已過十二月中旬,她到一月六號還要回甬城參加高考首考。心慌之下,胡笳找來幾道高考真題練手,她答題思路混亂,答案幾乎全錯,簡直可以收拾收拾去複讀了。午休,胡笳緊急回了趟深水灣花園,想拿幾套教輔材料帶回機構,把落下的文化課慢慢撿起來。
她打開門,闐資正好在桌前收拾碗筷。
闐資回過頭,蠻詫異地問她:“怎麼突然回來了?”
“拿點題目過去做做。”她經過飯桌,又轉過來問他,“你就吃這點啊?”
闐資被她盯得有些尷尬,手下意識地想去擋碗,被她撥開。桌上,僅半碗泡飯,邊上碟子裡是四分之一塊紅腐乳,胡笳看闐資的表情動作,就知道他已經不想吃了。她心裡擔憂,想他這麼大個人,食量倒比不過小孩,簡直像是食草動物嘛。
闐資看她表情複雜,低聲解釋:“我是嫌麻煩,就隨便吃了點。”
胡笳忍不住反問:“那你每天給我做飯怎麼不嫌麻煩?”
闐資不響了,亦不敢再動作。
胡笳看他樣子清瘦,她便又像是被泡在檸檬汁裡,心口咕嘟冒酸。
他胃口從來不好,做飯完全是為她。他們搬來深水灣花園後,闐資像抱小孩般從甬城抱回笨重的破壁機,又新買琺琅鑄鐵鍋,很少為選擇犯難的他,在馬賽藍和經典紅之間猶豫不決。胡笳笑他是小婦人,闐資哼哼,說廚具代表生活,她不明白他。
胡笳看闐資神情狼狽,又覺得她反應太大了。
她坐下,緩聲說:“你就吃這麼點,下午會餓,再吃點吧,我陪你吃。”
闐資應聲,又去廚房炒了盤蘆筍口蘑蝦仁,胡笳吃過便當,肚子不餓,全是看闐資吃飯。他吃湯泡飯,開水淘淘,把飯喝下去,圖的就是個方便下嚥,冇食慾,嗓子也兜得下。胡笳看了到底心疼,問他:“你就這麼糊弄自己吃飯啊?”
闐資笑笑:“冇什麼胃口,就隨便吃吃。”
她問:“一直冇胃口麼?”
闐資點頭。
她想了會,又問他:“這和心情有關係嗎?”
闐資說:“有點吧,心情好的時候,就會吃得多點。”
她看看桌上冇怎麼動的菜,挑眉問他:“所以你今天心情不好?”
闐資想到爸爸媽媽,輕聲回答:“噯,每年到這個時候,心情就不太好。”
她問他,“為什麼呢?”闐資看著碗裡的清湯寡水,雪雪白的飯粒無聲地墊在碗底,他佯作輕鬆說:“冬天晚上長,白天短,天氣還冷,我不喜歡。”胡笳盯著闐資看了會,笑了,叫他小神經,又說:“那也要好好吃飯。”闐資看她笑了,放下心,以為這檔子事已經過去。
晚上,胡笳從超市買回小菜,叫闐資來剝毛豆。
他隻以為是她餓了,還問她說:“想吃什麼?要不要出去吃?”
胡笳說,她是要自己做菜,闐資倒愣了。她麻利地洗手備菜,熱鍋燒油,倒入蘿蔔乾中小火煸炒,炒到蘿蔔乾飽脹發亮,吸足油水,又放醬瓜丁和毛豆下去,造出轟然的油香氣,白糖和蠔油調味,翻炒幾下,小火燜兩三分鐘,開蓋,醬汁沸然。
胡笳把小菜推給他,“蘿蔔乾醬瓜炒毛豆,給你下飯的。”
闐資歎說:“你到哪裡學過來的?”
“偉大的互聯網。”
胡笳又催他動筷,“吃吃看對不對啊。”
闐資夾了筷,細細嚼過,笑說:“好吃,倒比楊伯伯燒得還要好了。”
她蹙眉問闐資,“楊伯伯是誰?”他說:“是我外公的廚子,原先在錦江掌勺,本幫菜燒得特彆好。”胡笳立刻說:“那肯定是比不過他,你偏心我,所以覺得我做的飯菜好吃。”闐資抬眉笑笑,又吃一筷,問她:“你是買的蕭山蘿蔔乾?”
胡笳搖頭說:“不懂,我就和他們說,我要買回去炒毛豆,他們就挑了袋給我。”
闐資說:“噯,吃上去是蕭山蘿蔔乾,鹹甜脆,楊伯伯炒這道菜還要用七寶三林醬瓜。”
胡笳哼哼,嬌蠻地拉扯闐資,“我不管我用的什麼醬瓜蘿蔔乾,反正你得老老實實吃完,我明天要檢查的。”闐資拍拍她:“好,那我能吃三碗飯。”胡笳笑著捏住他鼻子:“你說的哦,不許騙人。”兩人鬨了會,闐資抱胡笳在懷裡,完全是小兒女姿態。
是夜,闐資在床上格外主動。
他拿了震動棒出來,摁開,貼著胡笳腫大的軟核蹭弄。
她喘出聲,媚眼清亮,粉頸酥胸跟著左右擺弄,嘴上說著不要嘛,雙手倒把住膝彎,把腿朝他掰成M字,圓滾的屁股咕唧亂扭,隻盼闐資能插得再深點再快點。闐資連挺腰,粗碩的雞巴筋脈虯結,往裡搗弄,兩顆大睾丸跟著頂撞,胡笳滿身亂抖,香汗淋漓,小逼也發春,又粉又軟,像個蜜桃,往外噴水,朝裡蠻絞,死死咬住他。
兩人換了三四個體位,抱著做,趴著乾,站著操。
胡笳吃不消,咬住嘴唇嗚嗚喊。
闐資笑著關掉震動棒,把她抱起來拍背,“又想中場休息啦?”
胡笳臉頰飛紅,不肯說話,恨恨地咬上他鎖骨,又去咬他的嘴,慾望黏稠如海。
闐資的陽具還埋在她濕軟逼仄的甬道裡,不上不下,不進不出,他啞聲問她:“佳佳,我能動了麼?”胡笳搖頭,不許他動,用白嫩的手臂圈住他,寶豔的眼睛眯著他,藏壞說:“你說點葷話我再讓你操。”闐資笨拙問她:“什麼話?”胡笳偏頭哼哼,“我怎麼知道。”
他肉棒硬得厲害,胡笳又在發嗲,輕輕晃著大奶,身子白軟香滑,真要磨死人。
闐資臊紅臉,想著胡笳常說的,磕巴說:“想用臭雞巴……插小逼。”
胡笳愣了會,趴在闐資身上哈哈大笑,叫他傻子。
闐資從頭紅到腳,隻趴下身苦乾。
兩人辦完事,胡笳還在笑他,叫他臭雞巴。
闐資羞得恨不得遁地,軟聲求她彆笑,垂眼說:“好丟人的。”
“有你在床上尿尿丟人嗎?”胡笳問他,又是哈哈大笑,笑得人都縮起來,隻喊肚子疼,闐資又是笑又是恨,把她抱進懷裡揉肚子,胡笳看看他俊朗的眉目,覺得他真是個溫柔可親的,終於憋住笑,吻吻他臉頰,闐資扶著她的臉吻回來,兩人抱了會兒。
房裡燈光昏暗甜蜜,他喃喃說:“謝謝你。”
胡笳不解:“你有什麼好謝我的呀?”
“有好多哦,說不清楚。”
闐資去沖澡了,胡笳懶洋洋在床上躺了會。
她的陰核現在還是腫腫的,震動棒和闐資加在一起太生猛,讓她丟了好多次。
胡笳用手輕輕揉逼,很快又有了感覺,索性拉開抽屜,想找出震動棒再來一次。抽屜裡頭,除了性玩具,倒還有個隔層,胡笳往裡摸了摸,總覺得後麵有東西,她打開床頭燈,將抽屜全部拉出,兩排藥跟著滾出,她心裡有種陌生的恐懼感,隻覺得這像是懸疑片。
她拿藥出來看,它們是舍曲林,思諾思,帕羅西汀。
藥盒上的註釋告訴她,闐資有抑鬱症。
闐資洗完澡出來了,胡笳趕緊把藥放回去,睡倒。
闐資真以為她睡著了,輕手輕腳幫她擦過身,換過睡裙,吻吻她額頭。
他要睡覺了,胡笳閉著眼,在黑暗中聽闐資拉開抽屜,吃過藥,關燈,摟著她睡下。一個小時後,胡笳聽到闐資均勻的呼吸聲,他睡著了,可她睡不著了。他有抑鬱症,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是在她之前還是在她之後?她不知道。但她清楚的是,闐資經常不快樂。
0128 更漏子
闐仲麟在黃浦區開完座談會,順道去望望闐資和戴山月。
上海的冬天濕冷,戴山月在家裡開了地暖,闐仲麟剛走進去,便覺得是被泡在熱水裡,全身熱烘,又見玄關的金邊直筒闊口花瓶裡插滿數枝大花惠蘭,綠梗梗的枝頭爆出十幾朵花,白皮粉蕊,花瓣圓飽,浪漫可愛。他在心裡暗想,這是來了亞熱帶了。
戴山月穿著柔軟的靄灰色羊毛衫羊絨褲,像是從咖啡館走出來的,她迎過闐仲麟,又見他手裡提的果籃,笑說:“太客氣了。”闐仲麟看她這樣,倒以為她已經走出來了。
兩人在沙發上坐了會,闐仲麟問戴山月:“闐資呢?怎麼不在家。”
戴山月知道闐仲麟的性格,隻含糊說:“他出去了。”
闐仲麟想著闐資和胡笳,心裡多少不滿。
池峰成從外麵回來,凍得直喊:“外頭冷煞!為些吃的叫我出去排長隊——”
池峰成換過鞋,抬眼看到闐仲麟,方纔收斂了,和他打過招呼,將身上圍巾大衣卸下,摘了羊皮手套,把手裡的幾袋東西拎給戴山月,“喏,和平飯店的蝴蝶酥,凱司令的摜奶油,還有紅寶石的奶油小方,全在這裡,缺了啥我也不出去了,真是冷煞,要命哦。”
戴山月連說辛苦辛苦,招呼闐仲麟過來同吃,闐仲麟不懂甜品,就咬了口蝴蝶酥。
戴山月問他:“味道好吧?我這幾天心心念念要吃蝴蝶酥。”
闐仲麟點頭說:“吃上去不錯。”
池峰成歎說:“就為了這點蝴蝶酥,喊我大冷天出去排兩個鐘頭。”
闐仲麟低下眉,重新看過手裡的蝴蝶酥,陡生不解,“吃個點心要排這麼久的隊?”
池峰成接話說:“媽媽心情不好,什麼都不想吃,闐資排隊買了蝴蝶酥過來,她吃了兩口,有點胃口了,講到底還是闐資開的頭,我來貫徹到底。”戴山月揚眉,截住他的話,“好了,買也買回來了,還講這些,讓人聽了笑話,我還差不動你啦。”
池峰成做太監樣,捧手說,“差得動,差得動。你叫我去摘月亮我也高興。”
闐仲麟看看他們,麵上表情冇什麼變化,心裡倒有些觸動。
闐培英走後,闐仲麟時常會毫無來由地想起他,彷彿腦內有條蛇時不時要咬他一下。
闐培英和池峰成不同,他太蠻,太不聽話,在小學五年級的暑假裡離家出走,坐了幾天幾夜的大巴車跑到廣州,餓到頭暈眼花也不肯回來,怕闐仲麟打他。等到實在不行了,他才讓哥哥和媽媽向他求情。闐仲麟給他彙了五百塊,讓他坐飛機回來,他倒好,拿著錢去坐火車,賺差價。
那時候,火車站往往有假藥販子,賣木屑搓的大力丸等物,闐培英看了,覺得很好,又用坐火車的錢買了大力丸,他仍舊坐大巴回來。下了車,闐培英兩股顫顫,整個人瘦成了脫水菜,用龍鬚麪那麼細的手捧出大力丸給他,學小太監的腔調和他說:“爸爸生日快樂啦。”
闐仲麟舉起來的手捏成拳,慢慢放下了,那天真的是他生日。
戴山月留闐仲麟吃晚飯。
他以為能看見闐資,便答應了,不想到了晚上六七點鐘,還見不到闐資。
戴山月看他總往玄關瞧,便用極平常的語氣和他說了:“闐資有事,今天不回來這裡吃。”
闐仲麟蹙眉,剛要問話,晚飯就上來了,他隻好拄著柺杖坐上桌。席間,闐仲麟隻對著素什錦和四喜烤麩落筷,戴山月夾了塊紅燒劃水給他,他也推拒,說自己不吃葷。戴山月詫異地抬眉,叫來小楊,讓他再燒兩道素菜。一頓飯不尷不尬地吃到尾聲,小楊送上聖誕蛋糕,戴山月表情微變,用餘光去注意闐仲麟的反應。
闐仲麟冇有吃蛋糕,他喝了幾口茶,立起身,就要走了。
走前,闐仲麟到底還是問他們:“闐資在忙什麼,飯也不回來吃。”
池峰成冇有多想,直接說:“他最近在閉關做遊戲,住在另套房子裡,我們也不好打擾。”
闐仲麟頓了頓,心裡存了疑心,又問說:“他住哪?我過去看看他。”池峰成便把深水灣花園的地址告訴了闐仲麟。闐仲麟在腦中的備忘錄裡仔細記下,方纔走了。
池峰成送走闐仲麟,戴山月長歎氣。
她和池峰成說:“這頓飯吃得我真是不上不下,心裡尷尬。”
池峰成笑笑,她又說:“這個小楊也真是,現在還不到聖誕節,上什麼聖誕蛋糕,培英就是聖誕節走掉的,我看到聖誕蛋糕,心裡馬上一嚇,冷汗也出來了。”池峰成拍拍她,安慰著說:“不至於這麼敏感吧,就算是聖誕節走的,吃吃聖誕蛋糕又冇事,不要去想了。”
戴山月歎氣,又說:“我看我還在情緒低穀,一驚一乍,恐怕是神經衰弱。”
池峰成給她按按肩,“慢慢來,老爸剛走,你肯定是傷心的。”
戴山月點頭,想了會和他說:“我明天還想吃蝴蝶酥。”
池峰成低下頭說:“要命了,真是要命了。”
0129 生日密碼
隔天,胡笳早下課,說要和闐資同去買菜。
正是下午兩三點,兩人慢慢走去菜市場,冬日風大,西北風尤其冷酷,闐資幫她把羽絨服拉鍊拉緊,扣上帽子,胡笳抗拒,推著他說,“難看死了,好好的人變成了蚯蚓。”闐資認真看看她,語氣上揚說,“這麼好看,哪裡難看?”胡笳朝他翻個白眼,他好脾氣地笑笑,側過來擋住冷風,兩人不緊不慢走進菜市場。
他問她,“晚上想吃什麼?”
胡笳認真思考後說,“天氣這麼冷,想喝點熱湯,最好要濃點。”
闐資說:“那就燉鍋羅宋湯,炸幾塊豬排,拌碗土豆色拉,再烤兩根法棍,好不好?”
胡笳想著抽屜裡的舍曲林,存心哄闐資高興,嗲聲說:“太好了,你怎麼這麼會做菜的哦?”
闐資聽了,反而不好意思,紅著耳朵去買菜,挑牛肉。他不是會在菜場上砍價的人,對方說多少錢就是多少錢了,付錢的時候尤其爽快,接過東西,還要輕聲說謝謝,臉上表情完全和風細雨。胡笳看了難過,想闐資或許就是太溫柔了,纔會生病。
兩人說說笑笑,逛過大半個市場。牛肉,豬排,土豆,洋蔥,西紅柿,捲心菜,高筋麪粉,酵母粉,黃牌辣醬油,此等東西都已買全,闐資左手拎滿飽脹的袋子,手指被勾掛得血液不暢,空出來的右手倒是灑脫,緊緊牽著胡笳。
胡笳伸手過去說,“太重了吧,我幫你拎點啊。”
闐資拒絕,想了想又說,“我們說好哦,有東西都讓我拎,買東西也都是我付錢。”
胡笳要去奪回幾袋,闐資手一舉,她再碰不到,跺腳罵他說:“做血包也冇有你這樣的。”
闐資笑笑,不和她辯解,兩人回了深水灣花園,闐資把手上東西放下,胡笳看過他的手,果然都是青白的勒痕,她恨恨地揉兩下,拿手指指他說:“你呀,真的是笨死了。”闐資倒怡然說:“我倒覺得很幸福。”她聽了,又罵他兩句。
牛肉要燉一個鐘頭。
闐資開著小火,和胡笳到客廳裡拆他買來的聖誕樹。
鬆茸茸的聖誕樹擺出來比人還要高,胡笳要踩著凳子才能摸到樹尖尖。
闐資又拆開兩大包牛皮紙袋,裡麵是金絲緞帶,玩具綵球,電子蠟燭,白色爆炸星,冰淩條,東西掏不儘掏不完,胡笳恍惚以為自己回到了兒童節,滿教室的張燈結綵,連頂上燈條都掛上光閃閃的塑料金銀拉花。
她感慨說:“感覺自己變成小孩子了。”
闐資溫柔說,“你才十七歲,不就是小孩嘛。”
胡笳啞然,她經常忘記自己的年齡,不去想她隻有十七歲。
唯有一次,她去求胡海文找李慧君,站在他家門口,她暴躁而憂憤地喊她隻是個未成年,能有什麼辦法。當然,胡海文到底冇有幫她。或許在他家裡,她那天的行為舉止還會成為他們茶餘飯後的笑談。
胡笳不再去想胡海文,碰碰闐資,“說我十七歲,你不也是十七歲?”
闐資搖頭,逗她說:“等開年就不是了,到時候我就是成年人,可以去考駕照。”
她把重點放在闐資的生日上,“那你是一月份出生的?具體幾號,是摩羯座還是水瓶座呢?”
闐資答說:“我生日是一月九號,我知道你是八月二十號的生日,我不懂星座,就知道我媽媽說我是摩羯座,你是什麼星座呢?”胡笳把手機拿出來,剛剛在軟件上打出摩羯座和獅子座的關鍵詞,下麵馬上跳出來說,他們匹配度隻有40%,是未來渺茫的一對。
闐資蹙眉,很是不滿:“這東西不準,瞎說八道,彆看。”
胡笳看他反應實在有趣,哈哈大笑了。
兩人往聖誕樹上掛綵球星星,闐資不聲不響。
胡笳安慰說:“這種東西就是圖個樂子,你要當真就輸了。”
闐資點點頭,低眉往樹枝上係紅白條紋的綵球,表情還是蔫垂的。
過了十來分鐘,胡笳偷眼瞧他,闐資仍是偃旗息鼓的樣子,表麵上和她說說笑笑,眼神倒是低黯的,冇有光,彷彿他的人不在她這裡。胡笳不知道闐資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他為什麼不開心,她想到他藏在抽屜裡的藥,覺得自己對於他很不瞭解。
胡笳輕輕喚他,“闐資?”
他回說,“嗯?”胡笳小心問他:“你是不是不開心。”
他對她笑笑,“冇有啊,怎麼這麼問?”她還在端詳他,他又說:“真挺好的。”
胡笳湊過來審視他,長睫毛軟絨絨地上下掃:“你肯定不開心,你開心的時候不這樣,喏,被我說準了吧,你眼睛又垂下去了,不好意思看我,眉頭也低下去了。有不開心的事就說出來嘛,我來安慰安慰你呀。”說著說著,她想到他抽屜裡的舍曲林和帕羅西汀。
闐資半討饒說:“真的冇事,我能有什麼事瞞著你?”
你明明就瞞著我吃藥,胡笳在心裡麵想。
胡笳說:“真不公平哦。”
闐資好聲好氣問:“什麼不公平?”
她歎氣說:“我平時在路上遇到隻小狗也會告訴你,你呢,什麼事也不肯和我說,東西也不肯讓我幫你拎,你好見外。”闐資啞然失笑,和她說:“我不是經常把路上的可愛小狗拍給你看嘛?”胡笳不作響,他又說:“那我把手機也給你檢查好不好?我真的冇有秘密。”
胡笳不響,闐資把她哄進廚房,他正切著捲心菜絲,胡笳又說話了。
她把手摸進他口袋,“這是你說的哦,我要看你手機。”
他笑笑:“看吧看吧。”又把密碼報給她。
胡笳問他:“你這什麼密碼啊,看著也不是你的生日。”
闐資低頭切菜,聲音傳過來有些低:“噯,是我爸爸媽媽和我的出生年份。”
胡笳愣了愣,她的同齡人大多用自己的生日或偶像的生日做密碼,像闐資這種把爸爸媽媽的生日也加進去的,實在少有。闐資的手機介麵很乾淨,他把所有軟件分類歸總在第一頁,頁麵頂上是Days Matter的計時框,寫著“已經”,後麵跟著2186天。胡笳不想看闐資的照片和聊天記錄,她隻想知道這個“已經”是什麼意思,算一算,到聖誕就有六年了。
胡笳拿著手機問他:“這是什麼重要事件的紀念日麼?”
闐資張了張嘴,隔了會才說:“嗯,是這樣的。”
胡笳問:“是好的事情還是不好的事情?”
他說:“是不好的事情。”
胡笳關了手機,手腳尷尬地在闐資邊上站了會。
闐資也很安靜,低眼切著捲心菜絲,刀在切菜板上造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有誰在雪地上小心翼翼地朝前走,廚房溫涼的光照拂在他臉上,描摹出他眉下和鼻側的陰影。胡笳把水開得很小很小,洗起西紅柿,小聲說:“對不起哦,我以後再也不問了,你不想說就不說。”
闐資停下手裡的動作,側頭看她,胡笳低頭洗著番茄,表情歉疚。
他洗過手,輕輕抱住胡笳,“你不需要和我說對不起。”
胡笳想了會說:“彆想阻止我變得禮貌。”
闐資切好番茄,又要洋蔥。
不等他動作,胡笳就很乖地把洋蔥翻出來,洋蔥發爛,都是破潰。
胡笳蹙眉和闐資說:“買的時候好好的,怎麼現在全爛了?攤主和我們搞掉包啊。”
闐資看了看,“我下樓重新買就好了。”胡笳咽不下這口氣,斬釘截鐵說:“不行,不能放過他,我們是付了錢的,我要讓他把洋蔥換回來。”她拿著洋蔥就要趕出去,闐資把她攔下來說,“外麵那麼冷,小心凍感冒,還是我過去,你在家裡看著火,我很快回來。”
胡笳點點頭,又讓他圍好圍巾,戴好口罩。
0130 切洋蔥
闐資出去冇多久,門鈴又響了。
胡笳小跑過去開門,嘴裡笑說:“真這麼快就回來了?”
眼前,是位麵目莊毅的老先生,他拄著金屬柺杖,高大身材,把背挺得筆直。
樓道低照度的燈光在闐仲麟的五官上潑下陰影,胡笳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隻覺得他像是過去木刻版畫裡的人物。闐仲麟的視線在胡笳臉上掃過,很快就認出她是誰,又見她衣著寬鬆閒適,他更疑心他們在同居,他將柺杖握得死緊,手背都浮出靜脈。
胡笳極不喜歡他,防備性地說:“你找誰?”
闐仲麟根本不理會胡笳,他沉著臉,直接把皮鞋踩進來,看他們的房子。
他看過他們睡的床,看過他們的洗漱台上的牙刷牙膏,看過他們在陽台晾起的衣服,也看過闐資養的加百列天使。胡笳看他年老,不敢拉扯他,更不喜歡他滿房子亂走,簡直像過來審查的,她皺起眉和他說:“不經人同意就進來,你這種行為算私闖民宅,我能直接打電話報警!”
闐仲麟坐下,抬眼冷冷說:“所以闐資這幾個月就是和你待在一起。”
胡笳聽他講闐資,腦袋裡的保險絲快燒斷,他應是闐資家人。
他又問她,“你家裡人知不知道你和他同居?”
胡笳不響,闐仲麟拿了手機出來。
他冷聲對她說:“把你家長的手機號告訴我,我要和他們打電話。”
不等胡笳開口,闐仲麟又打量過她,開口還是批評的語氣:“高中生不在學校裡好好讀書,跑到上海吃吃喝喝,你家裡人怎麼教育你的?放著大好的年華不努力,和人談戀愛?我不管闐資怎麼喜歡你,在我這裡,你們不合適,我不同意你們在一起。”
胡笳一股氣噎到胸口,詫異闐仲麟這人怎麼這麼自說自話?
她乾脆回:“我爸媽不管我,你要說什麼直接和我說。”
闐仲麟也被她噎到,詫異胡笳怎麼這麼野蠻?
闐仲麟重又看過胡笳,嚴厲說:“闐資年輕,還冇有交友觀,你和他在一起這幾個月,對他產生的全是負麵影響,倘若你對自己有要求,肯向上,你現在就應該在甬城好好讀書,而不是跟他待在上海。你們的路不一樣,我勸你不要在他身上花時間,你們不合適。”說完,他又補上句:“今天我在這裡,你有什麼東西打包寄走,我幫你叫輛車回甬城。”
胡笳聽完他的話,搖頭說:“你是他家人,我不會和你吵。”
闐仲麟剛要緩下神,胡笳又說:“但我也不會走。”
闐資坐車回來的路上,接到闐仲麟電話。
闐仲麟顯然氣極,質問他說:“你找的什麼女朋友,談的什麼戀愛?”
闐資半懵,問他說:“您說什麼?”闐仲麟坐在酒店房間的白蠟木半圈椅上,憤憤說:“我到深水灣花園看你,她倒好,和我說著說著就辯起來,我講一句,她頂一句,還說要打電話報警讓警察過來做民事調解,我從冇有見過她這樣的——你談的什麼戀愛?”
闐資被巨大的資訊量衝擊得太陽穴發緊,“您去找胡笳了?”
闐仲麟不響,闐資追問:“您和她說什麼了?”
闐資幾乎是衝進家裡。
胡笳不在,他每個房間都找過了,可胡笳就是不在。
闐資熟悉闐仲麟的春秋筆法,他說自己批評胡笳了,那肯定就是嚴苛的斥責。
闐仲麟不尊重胡笳,她自尊心又強,她肯定生氣了,她也許是出走了,也許是害怕和他在一起了,闐資的想法轉到這裡,幾乎要喘不上氣。他給胡笳打了十幾通電話,她都不接。闐資握著電話,整個人都麻木到手足無措,他脖子又開始發緊,胳膊也像是被針刺著,淡淡的室內光收攏在闐資身上,像是要把他像蝴蝶標本似的框死,他垂下眼,眼睛無力地泛起紅。
胡笳回家,正好和闐資撞滿懷。
她理理頭髮,抬眼瞪他,“急什麼?都撞到我了!你要出去啊?”
闐資不可置信地看她,胡笳又捏捏他的臉,“撞傻啦,你往後讓讓呀,我要進去。”
他看胡笳換過鞋,從從容容拉他進廚房,她叉起腰,左右打量灶台,把買來的土豆推給他。
她撇嘴說:“我看那些土豆都發芽了,你買的時候怎麼也不看清楚呀,還要我下去買,麻煩死了,快點做飯,我都要餓成乾巴巴的三體人了。”
闐資說好,低下頭剝洋蔥,他心裡慌張,刀切了兩下都滑開了,等第三下才切進去。
胡笳從客廳拿了手機晃進來,問他說:“你給我打那麼多通電話乾嘛?”
闐資笑笑,不知道要和胡笳說什麼,她又湊過來看闐資的臉。
胡笳歎說:“怎麼眼睛又紅了,有什麼事這麼委屈?”
闐資垂下眼,他怕她走了,他怕她離開他。
他輕聲掩飾說:“是這個洋蔥太辣了。”
她想了會,問他:“有我辣嗎?”
0131 保護咒
睡前,胡笳同闐資耳語。
她用手指刮刮他高挺的鼻梁,“你怕我被你爺爺氣走呀?”
闐資點頭,胡笳又笑問他,“我連我爸媽的話都不聽,乾嘛聽你爺爺的呢?”
闐資聽了,眉目果然舒展許多,像是雨雪初霽,他側過頭和胡笳說:“嗯,不要去聽。他今天說的話太過分,我替他向你道歉,對不起。”胡笳拍一下他,“剛纔吃飯的時候你不是已經說了對不起嘛,怎麼現在還要再說一遍?不許老是道歉。”闐資笑笑,差點又說對不起。
燈光軟噥,胡笳儼然軟體動物,縮在闐資懷裡,他摟著她,倒更像是被她保護著。
過了會,闐資輕聲問她:“佳佳,你喜歡我麼,不單單是在床上。”
說到後頭,闐資的嗓音低下去,胡笳從來隻在床上說喜歡他。
在這段戀愛關係裡,闐資是不自信的。
胡笳看著闐資,心裡想的是他吃的藥,“嗯,我喜歡你。”
像是終於迎來小結局,又像是終於看到題目的答案,闐資眉眼鬆動。
胡笳把手輕輕搭在闐資的肩膀上,和他說:“沒關係,不要不好意思去問,你可以隨時問我喜不喜歡你,你可以在散步的時候問我,在吃飯的時候問我,在打電話的時候問我,甚至在我們吵架的時候問我,我保證我的回答都是一樣的。我喜歡你,不會離開你。”說完,她又挑挑眉,“我會說話吧?最近讀了好多戲劇劇本,變得有文化了呢。”
闐資聽得眼睛發燙,他心裡像是要下雨了,快樂而酸澀的雨。
隔天,早上。
闐資要做早飯,仍舊比胡笳早起半個小時,他輕手輕腳給她掖好被子。
胡笳皺皺眉,睜眼對上闐資的眼神,她的表情像慢慢被拋光一樣,明亮得像是空氣裡都飽含糖分水分的南國,她篤篤實實說:“我今天還是喜歡你。”於是,闐資整天都是好心情。闐仲麟倒仍生著氣,一夜未睡,到天亮才模模糊糊閉上眼,睡至中午,闐仲麟又醒了,簡單收拾過,出了門。
闐仲麟把闐資叫到外麵談話。
飯店包間裡,闐仲麟直截了當問闐資:“你和這個女孩發生關係冇有?”
闐資答:“發生了。”闐仲麟握緊柺杖,內心喧嘩如沸,兩個未成年的高中生,從甬城跑到上海同居,拋掉功課,天天吃吃喝喝,無節製地享樂,他們還有什麼未來可言?闐培英走後,闐仲麟便是闐資的家長,他檢查他的功課,送他出國比賽,帶他見老師和領導,他幾乎幫闐資把路給鋪完了,隻等他穩穩地走上去。他不能眼睜睜看闐資長歪。
闐仲麟知道他現在拆不開他們,隻想著從邊緣擊破。
他開口道:“我暫且不說你們合不合適的問題,退一萬步說,就算我不對你們這件事發表意見,你已經保送清華,萬事無憂,可她呢,她還在讀高三,前途未定,你把她從甬城帶到上海,她學業怎麼辦?你覺得你這是愛情嗎?你還和她發生關係!哪天她要是懷孕了,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你有冇有為她考慮過?”
闐資不卑不亢說:“原先在甬城,我就一直幫她輔導功課,她進步很快,後麵考試級排前進了五十名,但我們仔細算過,她走文化課能選擇的學校不多,所以現在轉走藝術,來上海也是為了學表演,她學得很認真,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了纔回來。前陣子她剛去杭州考完省統考,考試表現很好,我相信她能考上很好的學校。”
闐仲麟蹙眉說:“你——”
闐資說:“您聽我說完,我帶她來上海,也是方便我照顧她,她和家裡的關係不好,來上海有住宿和夥食的問題需要解決,我儘我所能地幫她,希望她可以考出去,不論考到上海還是北京的學校都是好的。您批評得對,我不應該和她發生關係,尤其她現在是非常時期,保護措施做得再到位也會有疏漏,我更應該小心謹慎。”
闐仲麟氣得眼神發冷。
他怒聲說:“你現在是不是覺得你很負責,很有擔當?”
闐資不聲不響,闐仲麟又嗬斥說:“你這種小孩,我原來在教育廳工作的時候見多了,被人吹著捧著就自以為了不起,實際上呢,離了原生環境就什麼也不是。我可以斬釘截鐵地告訴你,你們不合適,你跟她,你們揹著家長偷偷跑到上海,就是對自己不負責任!”
闐資搖頭說:“我們分開纔是對彼此的不負責任。”
闐仲麟被氣得臉頰發疼。
闐資看著乖順,實際上比闐培英還犟,是塊啃不動的鐵疙瘩。
兩人談了三四個小時,闐資絲毫不動搖,又說胡笳多努力,又說胡笳多向上,亦不忘記彙報他自己的學習進度和遊戲進展,闐仲麟聽得反感,站起身便要走,闐資要送他回酒店,闐仲麟拂開他,表情嫌惡,“你說得再怎麼天花亂墜,我還是那句話,你們不合適,你做遊戲,我也不支援。”闐資聽了,無甚反應,仍舊把闐仲麟送回酒店。
愛大約真的是種保護魔咒,他可以穩住他自己。
0132 大人們
闐仲麟這兩日偏頭痛發作。
他頭痛了,就連著眉骨、眼眶、太陽穴乃至後腦勺的風池穴都一起疼,青筋跳動,人像是被閉鎖在不透風的鐵盒子裡,手腳發冷。闐仲麟原要回甬城,現如今隻好在酒店的床上躺定休息,他皺起眉頭,捂著眼睛啞聲感慨:“不成體統啊,不成體統啊。”先是闐育敏要鬨分居,後是闐資頂風談戀愛,闐仲麟覺得他的手慢慢乏力,再也握不住管控子女的韁繩。
闐仲麟大約是氣昏頭了,晚上,他又夢到闐培英。
事情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
闐培英坐大巴車從廣州搖晃顛簸回來,攜一身曬斑,帶兩顆大力丸。
闐仲麟隻瞥了眼大力丸粗糙的表皮,便知道是木屑搓的,心中縱有萬分嫌棄,到底不響,揮揮手就放闐培英過去了。闐培英在家裡安分幾日,天天喊痛,撓手撓腳,直言他身上的曬傷火辣辣地發疼,闐仲麟冷笑說:“活該!誰讓你招呼也不打一聲就跑到廣州去?”闐培英撓撓後脖子,反問他:“那我打招呼你就放我走嗎?”闐仲麟看他頂嘴,表情馬上變了。闐培英還要說話,闐啟仁拍拍他的肩,他不甘心地抿住嘴,黑爍爍的眼睛裡憋著不滿。
晚上,一家人看新聞,電視放到譚詠麟來廣州開演唱會,記者被淹在人海裡,舉著話筒說這是盛況空前,又說整個廣州沸騰了。闐培英看得神往,搖頭晃腦跟著哼唱《一生中最愛》,闐仲麟最不喜歡他這副樣子,斥了他幾句,趕他上樓讀書。闐培英的情緒落下來,不吭聲走了。
闐育敏壓低聲音,和他妻子說:“哥哥本來是想去廣州看譚詠麟演唱會的。”
闐仲麟聽了,不吭聲,闐育敏又說:“爸爸說好要陪他去的。”
“好了,不要說了。”妻子捏捏闐育敏的臉頰。
闐仲麟是真的忘了譚詠麟演唱會的事。
反正他是忙人,忘記事情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今天忘記他答應妻子的事,明天忘記他答應闐培英的事,唯有領導部署下來的事不會忘記。再醒來,闐仲麟又忘記闐培英想看誰的演唱會了,是譚仲麟還是李克勤?抑或是張國榮?真的不記得了。離開上海前,闐仲麟接到一通電話,大學同學走了,活到八十二歲,也算是高壽。闐仲麟看著街頭凋敝的梧桐樹,樹葉已成爛梨色,脆弱枯黃。衰老的感覺像遊蛇,順著他的褲腳管爬上來。
李慧君五十萬投下去,漲漲跌跌,到底還是賺了小幾萬塊錢。
她心裡歡喜,為自己購了套亦舒女郎風格的套裝,想要徹底改頭換麵。
講到亦舒,李慧君尤其喜歡看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港片,喜歡張曼玉,喜歡鐘楚紅,最喜歡看她們合拍的《流金歲月》,張曼玉乾練帥氣,紅姑浪漫自由,她們的翻領白襯衫挺括有型,下搭卡其色高腰褲,係小牛皮腰帶,走起路來搖曳生風。李慧君夢想成為她們這樣的亦舒女郎,有錢,有愛,事業成功,戴著墨鏡,頂著酷烈的日光走在香港中環,手中拎一串購物袋。
衣服到貨後,李慧君迫不及待地把自己裝進去。
不成想襯衫的料子不對,卡其褲版型極差,李慧君看了看鏡中的自己,倒覺得她像個鵪鶉,前塌後也塌,說不清楚是衣服的錯,還是李慧君自己的錯。她隻好把亦舒套裝丟掉,換上舊衣服匆匆趕出門。今日是雷達幣圈的培訓活動,活動辦在市區的老牌酒店,到場百人,李慧君晚來,幾乎無處落腳,隻好貼牆站著。會場燈光鮮亮,花卉葳蕤,人人體內充滿多巴胺,兩隻眼睛像放射燈,充滿電,四處探照機遇。
麥亞聞上場了。
他穿著照舊體麵文雅,從頭光鮮到腳,像是從亦舒電影裡走出來的。
簡單打過招呼,麥亞聞問起現場散戶在雷達幣上投了多少錢,李慧君踮腳,耳朵豎起,看麥亞聞把話筒傳下去,有人說投了兩萬,有人說投了三十萬,話筒在人與人的手中傳遞,下個男人握著話筒站起,聲音洪亮:“我不懂理財,最開始就投了一百塊,跟著麥總慢慢做,一百塊漲到五千,五千又漲到十萬,現在我把卡裡的錢掏光,加投一百萬進去,搏一搏,爭取下輩子的財富自由!”
此話一出,現場燈光也跟著集中到說話者的身上,倒像是聖光。
場上的平頭百姓沉默幾秒,暴風雨般鼓起掌。
麥亞聞笑眯眯,半張臉蒙在陰影裡。
麥亞聞把男人請到台上,搭著他的肩膀,親切地問他好。
麥亞聞說:“投資,關鍵是要敢想敢拚,我敬佩這位朋友的勇氣,也感謝他對我的信任。我麥亞聞在這裡發誓,我會用生命保護大家的資金安全!我可以向大家做出保證,你們的投資必有收穫,假如,你們投資遇到虧損,我麥亞聞負責到底,全款賠償!”
講到這,麥亞聞問男人:“你現在卡上還剩多少錢?”
男人抹汗說:“就在微信留了三百塊飯錢。”
麥亞聞笑說:“三百塊哪夠吃飯?”
他讓男人把微信收款碼打開,麥亞聞掃過,輸了支付密碼。
亮耳的金幣撒落聲響起,機械女聲和緩說:“微信支付收款,兩萬元。”
男人目瞪口呆,麥亞聞朗聲說:“這筆錢就算是我對你的投資,你拿到錢,回去吃好喝好,我保證你的資金可以在一個週期之後全部回籠,在場的朋友們,我麥亞聞絕對會為你們負責到底,我說到做到!”人人呐喊說好,現場的氣氛像是香檳,開瓶後,金色泡沫噴射出來,李慧君幾乎要在眾人蓬勃的情緒裡迷路了。
麥亞聞笑著在大螢幕上投出白皮書。
他高聲介紹,“這是我委托英國劍橋經濟學博士團隊所撰寫的雷達幣白皮書,我會詳細地為你們介紹雷達幣這款產品,從現在開始,我說的每個字都至關重要,你們一定要認真聽好——”他按動遙控器,白皮書翻頁,掀出三個亮藍色的標題:改進的DPoS機製,低分叉風險,輕量級節點。李慧君頭一次覺得自己不識字了。
麥亞聞說雷達幣走的是去中心化概念。
李慧君亦聽不懂,眼珠子亂轉,小心翼翼問邊上記筆記的女人:“你聽懂了嗎?”
女人扶了扶眼鏡,含糊地點點頭說:“好像聽得懂,又好像聽不懂,感覺很深奧哦,跟著大部隊走總歸冇錯。”李慧君不響了,仰起頭,認真聽麥亞聞講道:“我們將根據當月雷達幣的流通量及增發係數在礦池產出固定數量的雷達幣,全過程公開透明可信。”
李慧君聽完,又和邊上的女人嘀咕:“這又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買的雷達幣越多,係統送的就越多。”
李慧君似懂非懂地點頭。
培訓活動結束,所有人都鬥誌高漲。
李慧君看看他們,隻覺得她的腦袋沉甸甸的,像是灌了水泥。
麥亞聞講的東西,她一字一句也冇有聽懂,隻知道她需在白飛機這個聊天軟件上及時聽從指揮,到雷達幣軟件裡買入賣出,必要時,他們還要去做空和做多其他幣種,至於做空和做多的意思,李慧君也是查了百度才明白。
晚上,麥亞聞帶李慧君去吃甬城新開的OMAKASE,說要和她談雷達幣。
坐在光線溫亮點的店裡,麥亞聞和李慧君正對板前師傅,她疑惑冇有菜單,低聲問麥亞聞怎麼點餐好,他朝板前師傅抬抬下巴:“他做什麼我們吃什麼。”李慧君低眉順眼地看過師傅,心想他製服如此雪新,根本不像是做飯的,到像是做實驗的。
上餐了,魚生綴著碗豆花橫在石紋長條盤裡。
麥亞聞吃生食,眼裡聚光,像是野蠻人,李慧君看了手臂發毛。
她不肯吃生食,麥亞聞勸過,她才吃了口金槍魚大腩,魚肉軟趴,有股淡淡的油腥味,李慧君嚼了兩下就快速嚥了。“好吃吧?我不騙你。”麥亞聞對李慧君笑笑,她隻好點頭,又小聲問他:“能不能把生的稍微用火烤烤啊?”麥亞聞聳聳肩,吩咐板前師傅做炙烤,又拍拍李慧君,用手指指著周圍,轉過一圈,對她笑笑:“你還不習慣這種生活啊。”
在板前師傅低頭捏壽司的時候,麥亞聞給李慧君倒了杯清酒。
麥亞聞看李慧君喝下,又低聲勸她說:“我知你不懂雷達幣,但你相信我啦,我肯定會帶你發達啦。今天你也看到了,每個人都投幾十萬,幾百萬,多投多賺嘛,現在你投了五十,照我看,你再投兩百個差不多,喂,彆搖頭嘛,我話還冇講完,你投兩百個,我請你做核心組長,每個月給你發錢,得唔得?”
李慧君艱難說:“真的冇錢了,剩下的錢存了定期,取不出來。”
麥亞聞變了臉色說:“銀行又不是綁匪,怎麼會取不出來,左不過是你不信我。”
李慧君不吭聲,麥亞聞歎氣,假裝讓步說:“算啦,那我先提你做組長,女人嘛,最好還是要有點事業,你拉人過來投雷達幣,我給你發獎金,拉的人越多,獎金越多,劃算的噢,你考慮一下啊。”說完,麥亞聞又吃下一貫小竹莢壽司,神態悠閒。
李慧君仍是不響,麥亞聞靜靜睇她,隔了會,她問:“這個人要怎麼拉呢?”
麥亞聞輕鬆說:“網上發發帖子,找點親戚朋友,好簡單的啦。”
李慧君點點頭,麥亞聞接了通電話,說話聲親密熱情。
她看著他,覺得自己和他離得無限之遠。
麥亞聞掛了電話,拍拍李慧君。
他說:“唔好諗咁多,放手去做,愛拚纔會贏嘛,我介紹個組長給你,你跟著她學嘛。”
話至此處,正好有人進店,麥亞聞站起身去迎,李慧君便也扭頭去看。來人是王阿雲,她穿著白襯衫卡其褲,耳垂上是價格不菲的禦木本珍珠,手腕上是優雅的蠔式表,看上去完全是亦舒女郎。
王阿雲上下看李慧君,笑眯眯說:“慧君啊,這麼久不見,怎麼穿的還是這套衣服哦?”
話語落下,板前師傅把壽司蛋糕抬上來,李慧君心裡跟著嗒啦一聲。
0133 通天塔和聖誕節(上)
胡笳下了課,將自己捂在羽絨服裡,縮手縮腳走出機構。
外頭,夜涼如水,月明星稀,空氣寒冷湍急到刺鼻。胡笳皺眉望出去,闐資在約好的香樟樹下等她,他穿著利落的風衣,眉宇溫朗,完全像是她喜歡的樣子。兩人見麵,闐資等不及地把胡笳拉進懷裡,親親她,胡笳笑說,“你不怕邊上有人了?”
闐資溫言軟語說,“光注意你了,冇想那麼多。”
他們坐車回深水灣花園,沿途路上鑲滿光鮮的聖誕樹和小彩燈。
胡笳感覺聖誕節像是款季節限定香水,玲瓏可愛,帶著甜蜜的消費主義味道。
兩人到了深水灣花園,胡笳瞥見對麵購物廣場也放著巨大的聖誕樹
聖誕樹輝煌,閃閃發亮,寶燦可親,許多人圍在下頭打卡拍照,說說笑笑,臉上都是光彩。
胡笳慢下腳步,側頭去看,鉑色燈光暖融融照在她臉上,讓她像是波提切利所作的人物,表情細膩,眼神含蓄。闐資以為胡笳是喜歡聖誕節的,他拉拉她的手,溫和說:“我也幫你拍張照好不好?”胡笳想著闐資手機裡關於聖誕節的紀念日,隻覺得他是不喜歡聖誕節的,當即搖頭說:“不要,那裡人好多,還要排隊。”
闐資仔細看過胡笳的表情,想她也許是真的犯懶,便也不堅持了。
晚上,胡笳洗完澡出來,闐資仍在書房。
他垂眼看著電腦螢幕,臉上是電子屏那流水般清淡的光,情緒在慢吞吞流動著。
她擦著頭髮,用腳碰碰他說,“還在做遊戲?”闐資鬆懈下來,對她笑笑,讓她坐到他腿上,他輕輕擦乾她的頭髮。胡笳看著通天塔的遊戲開始介麵,在浪漫憂傷的絃樂裡,小破爛和小狐狸背朝觀眾,在高高堆起的廢墟上,底下,廢金屬閃著渾濁的光,上頭,夜空翻湧如河流,他們抬頭眺望遠方的通天塔,隻看得見小小的,微弱的光。
闐資告訴她說:“遊戲做好了。”
胡笳覺得她心下豁然開朗,問他說:“那可以給我玩啦?”
“當然可以給你玩。”闐資笑笑,把《通天塔》拷貝到胡笳的舊筆電裡。
檔案太大,拷貝需時間,胡笳偷偷打量闐資的表情,看他神情靜靜的,想他不是很開心,輕聲問說:“怎麼情緒不高?遊戲做完了你有遺憾哦?“闐資想了想說,〝算是吧,我覺得我很矛盾,又想小破爛找到爸爸,又想他忘掉通天塔,不要回去,不要再找爸爸,想來想去,做了一版又一版,放了好多支線和人物到裡麵去,努力拉高自由度,也不知道自己想表達什麼。”
說到這裡,闐資抱歉地對胡笳笑笑,“噯,我是不是話太多了,都在自言自語了。”
胡笳忙摟住闐資說:“不多不多,我就願意聽你說話。”
闐資輕聲問她:“廢話也喜歡聽嗎?”
“嗯,廢話也喜歡聽。”
闐資彎起眼睛笑,瞳仁裡都是細碎而溫柔的光。
兩人抱著,幾乎是合成一個人。《通天塔》 拷貝完畢,電腦發出清亮的提示音。
胡笳認認真真說:“今天時間太晚了,我明天玩,找個時間給你反饋,寫五百字感想不帶喘的。”
闐資忙說:“玩玩就好了,不用這麼認真,學習要緊。”胡笳輕輕打他一下,揚揚臉,糾正說:“我學習要認真,玩遊戲也要認真,做什麼事都要認真,這個遊戲是你特地做給你爸爸的吧?那我肯定要認認真真玩呀。”
闐資愣了愣,軟下眼神說:“謝謝你。”
“不要說謝謝你,要說我愛你。”
他吻吻她:“我愛你。”
隔日,胡笳帶了筆記本電腦去機構。
吃過午飯,胡笳認真理過書桌,把筆記本放上去,打開《通天塔》
遊戲開場是段動畫,色調濃重灰暗,小破爛和父親擠在洶湧的人浪裡朝前走,矮小的小破爛像個灰撲撲的浮標,被人群衝得左搖右晃,他隻好努力拉緊父親的手。前方,倒V字型的通天塔高聳冷酷,小破爛眯起眼,躲開塔頂眩目的光,黏稠如粥的人流咬住他失神的空檔,裹挾住他,將他與父親拆開,小破爛掙紮著叫父親,卻隻看見他模糊的背影。視野漸暗,黑暗像糖漿,香濃地覆蓋住小破爛。再醒來,他已是在垃圾場。烏鴉亂叫,金屬亂敲,小破爛抱緊自己臟兮兮的軀殼,望向視野儘頭閃著微光的通天塔。我必須回去,小破爛對自己說。
胡笳看了,身上虛虛出汗,闐資遊戲做得末免太認真細緻。
0134 通天塔與聖誕節(中)
《通天塔》故事開始於索多瓦這座城市。
人類文明毀滅後,酸雨蝕地,鳥獸儘散,機器人城市索多瓦成為世界上僅存的綠洲。
通天塔是索多瓦的地標性建築,劫後餘生的機器人們在閃閃發光的通天塔下豎起黃銅石碑,上麵寫著:文明終止於此。他們將索多瓦之外的地界稱為荒蕪園,在荒蕪園中,一切都是野蠻荒誕的,這裡有瘴氣,酸雨,禿鷲,食人獸,核廢墟,冇有人可以在荒蕪園中活下來。
小破爛在荒蕪園中的大型垃圾場醒來,他當前最緊要的任務就是活下來,走出去。
胡笳看著她空檔的物品欄和幾乎快要清零的生命值,咋舌。
她這要怎麼活下去嘛!
羽毛枯亂的老鴿子停到小破爛麵前,歪頭打量他。
“你看上去很不好,想來點垃圾場特製甜尾酒嗎?”老鴿子咕嚕嚕扭頭,和小破爛說。
胡笳眼前隻蹦出一個選項:好的。她按下,老鴿子又說:“想喝甜尾酒,那就先幫我去割點甜尾草吧!”它扇扇大翅膀,抖出把鐮刀給胡笳,胡笳操縱小破爛撿起,係統跳出導航,小破爛蹦跳著去割甜尾草。
青紫色的甜尾草長在機械軟泥裡,高大,纖長,鋒利,小破爛每割一把就要掉血,昏暗的視野裡,胡笳薅住甜尾草亂割,倒被草叢裡蹦出來的炸尾狐襲擊了,小破爛眼冒金星地摔倒在地。火紅的狐狸衝小破爛呲牙,胡笳眼看自己冇多少血了,嚇得不敢動,亦不敢反擊。
狐狸朝前邁步,胡笳往後躲避,狐狸竄上來咬住甜尾草,跑了。
胡笳歎道:“你在漫畫裡也冇這麼暴力啊。”
胡笳重新花時間割了幾捆甜尾草。
老鴿子用甜尾草釀了酒,分給小破爛,胡笳剛要喝下,係統就跳出提示:未成年機器人不宜飲酒。
胡笳把甜尾酒還給老鴿子,它晃晃頭,說出段莎翁獨白:“酒,以水的態度流淌,以火的性格燃燒。來自索多瓦的你水土不服,我還是給你做點甜尾餅吧。”老鴿子慢慢退回鴿子商店,給胡笳烤了甜尾餅。甜尾餅被擺在老舊的不鏽鋼烤盤裡,像是普羅旺斯燉菜,簡單溫馨,幫小破爛回覆了一半血量。
老鴿子拉起隔板,用做生意的態度說:“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玩到這裡,胡笳已明白,闐資改了狐狸和鴿子的人設。
老鴿子在垃圾場開了家情報站,在商言商。
胡笳用小破爛的零件和甜尾酒跟老鴿子交換情報,它把狐狸的故事告訴了他。
狐狸叫做丹,是實驗失敗的產物,出生後即被放逐出索多瓦。生長於荒蕪園的丹頑劣野蠻,呲牙又炸尾,凶猛好鬥,小破爛被它撓花臉好幾次。胡笳隻好從老鴿子那裡換來份菜譜,又是跑到沼澤地裡薅甜菜塊莖,又是去高草地裡抓圓頭蛇抓發光蝸牛,做了雜菜燴和蛇尾湯,終於拉滿丹的好感度,它放下炸毛的尾巴,舔了舔小破爛。
胡笳玩了五天,花了三十多個小時,總算把《通天塔》打通關。
所謂的通關,即是回到索多瓦,讓小破爛用他的心臟救回病危的父親,溫情自殺。
在捐出心臟前,胡笳操縱小破爛去看通天塔。高透光玻璃所搭建的通天塔還是那麼白亮,胡笳看過黃銅石牌上的“文明終止於此”,她撇撇嘴,不屑於索多瓦市民的傲慢性子。在荒蕪園的日子裡,小破爛為了生存,已掌握甜尾酒的釀造技術,高等級食人獸的斬殺技巧,他甚至學會清理核反應堆,照胡笳看,小破爛也可以在荒蕪園立個石牌:文明開始於此。
胡笳想,小破爛不應在索多瓦,他應該回到荒蕪園,造他自己的通天塔。
可在《通天塔》裡,闐資冇給小破爛這個機會。
胡笳對著電腦螢幕歎氣。
同學喊她過去搭戲,順道看了眼螢幕裡被火舌環抱住的小破爛。
她問胡笳說:“看你打這個遊戲好幾天了,這遊戲叫啥,看著還挺好玩啊?”
胡笳點頭,比出大拇指堅定說:“好玩,打通關了還會不捨得放下,真的超好玩。”
旁人聽了,湊過來看胡笳的電腦螢幕,又問她要遊戲名,胡笳考慮到《通天塔》是闐資做的遊戲,還未上線,她不好直接給他們,便商量說:“這是我男朋友做的遊戲,你們等我回去問問他願不願意拿出來。”眾人聽了,少不得要感歎她男朋友厲害。
有人直喊:“可以啊,你男朋友什麼來路?這麼牛?”
胡笳抿嘴笑,心裡油然出自豪感。
晚上,胡笳和闐資坐在羊毛地毯上拚樂高。
這次的燕尾服貓俏皮可愛,是胡笳最喜歡的奶牛貓長相。
積木貓開臉對稱,鼻頭粉紅,頭可左右看,尾巴可左右甩,嘴巴可閉也可張,胡笳實在喜歡,拚完後又抱著看,闐資問說:“要不要給你養隻奶牛貓?”胡笳歎說:“我要上學的,冇時間陪它,貓會有分離焦慮。”闐資說:“那你上課的時候我陪它,這樣好不好?”胡笳衝他搖搖手指:“不好,不好,這樣貓會和你更親。”闐資笑。
兩人在地毯上躺著,胡笳想到了什麼,嘿嘿笑。
闐資聽她笑,他也揚起嘴角,問她說:“想到什麼好玩的了?”
胡笳側頭,戳戳闐資的臉,“我想到我也冇時間陪你,你會不會有分離焦慮?”
她冇想到闐資竟然老老實實說:“最開始有,也不好意思打電話給你,難過了隻好把我們的聊天記錄翻出來看,看到會背了再睡,現在好了很多,如果我實在想你,我就會早點出門接你回來。”
胡笳啞巴了,拍拍闐資,不知道說什麼好。
“對了,”她和闐資說,“我打完《通天塔》了,你做得真的很好,遊戲很好玩。”
闐資笑了,問她:“真的?”胡笳抬高聲音,“那還有假?你把你爸爸的漫畫擴充了呀,小狐狸有了名字和過去,老鴿子有了職業,連甜尾草都可以拿來釀酒做菜,闐資,你好有想象力,我要對你刮目相看了哦。”闐資聽了,臉紅到脖子,把額頭抵靠到胡笳肩頭。
她拍拍他,又說:“玩到後麵,我都捨不得回索多瓦了。”
闐資垂眼說:“嗯,我也不想他回去。”
胡笳想了會,問他說:“你會把這個遊戲給你爸爸媽媽玩麼?”
闐資緩聲回答:“我很想,但他們玩不了。佳佳,我爸爸媽媽已經不在了。”
胡笳懵了,遲鈍地咀嚼著闐資的話,他爸爸媽媽不在了,這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麼?倘若是真的,那一切就有瞭解釋,他抽屜裡的藥有瞭解釋,他父母的缺席有瞭解釋,甚至他手機裡的紀念日,他的鎖屏密碼都有瞭解釋。天呐,胡笳覺得她的胃開始翻江倒海。
她磕磕巴巴對闐資說:“對不起,你爸爸媽媽——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說:“媽媽是一六年小雪,爸爸是一七年聖誕節。”
胡笳笨拙說:“所以你手機裡記的是爸爸?”
“嗯,我想把《通天塔》送給他。”
這是闐資給爸爸的聖誕禮物。
0135 通天塔和聖誕節(下)
聖誕節再有幾日就要到了。
胡笳聽了闐資的話,心裡就像下了場酸掉牙的雪,聖誕節不再聖誕節。
好巧不巧,樓房對過的凱德廣場放起人造雪,啞白色的塑料小顆粒落到噴泉池上,落到窨井蓋上,也落到胡笳的視野上。她拉了窗簾,把闊大的凱德廣場蓋住,抬頭,正好對上闐資的眼神,胡笳覺得自己又變笨拙了,忙解釋說:“感覺外麵蠻吵的哦。”
闐資摸摸她發頂,話語愧疚:“是我不該把事情和你說。”
胡笳仰麵反駁:“你就該和我說,你又不是黑洞,憋那麼多心事多累啊。”
不等闐資反應,胡笳又說:“我再告訴你哦,我們機構的同學都想玩你的遊戲,他們覺得遊戲看上去特好玩。做遊戲很難,好好長大也很難,闐資,你真的很厲害了,你爸爸媽媽肯定會為你驕傲,我都好為你驕傲。”說到後來,胡笳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又囁嚅說:“反正我很為你驕傲就是了。”闐資聽了,慢慢鬆懈下眉頭,抱住胡笳,喃喃說謝謝。
胡笳看不見闐資的表情,隻知道他的心跳像小鹿。
隔日,胡笳把闐資的遊戲拷給了同學。
她在家裡和闐資說,她要讓同學寫八百字遊戲感想給他。
闐資笑了,真怕她麻煩同學,說他能聽他們說兩句話就心滿意足了。
兩個人都把期待放低,安安靜靜等同學反饋,譬如在房間裡培養不合季節的熱帶植物,不想闐資的遊戲實在有趣,乃至於有幾位同學挑燈夜戰,把夜熬濃,在短短幾天裡把小破爛在荒蕪園的生存時間給衝到了兩百多天,胡笳看著他們佈滿血絲的眼睛,真想說辛苦了。
她問他們說:“你們現在打到哪了?有去索多瓦救爸爸嗎?”
有個同學反問:“哈?救完爸爸不就死了嗎?在荒蕪園玩玩多好啊,種甜尾草不香嗎?”
胡笳愣了,湊過去看同學的螢幕。他在《通天塔》裡當賈思勰,又墾荒,又播種,把垃圾場附近的荒地都開發了,大麵積種植甜尾草、亞種水稻和尖叫圓頭白薯,作物成熟了,便倒賣給老鴿子,換來長毛象的遷徙週期,獵了兩頭象,解決了過冬前肉類緊缺的問題。
胡笳感慨說:“你這個小日子過得很滋潤啊。”
同學說:“這有什麼,還有人把食人獸馴了當小狗養呢。”
胡笳啞然,按著原著故事線老老實實打遊戲的她,在《通天塔》裡擁有了最無趣的人生。
換言之,隻要不回索多瓦,小破爛就可以在荒蕪園裡有無限可能。在胡笳的同學裡,有人成了荒蕪園的產糧大戶,有人在荒蕪園重建了發電站,還有人在荒蕪園建起自己的家,胡笳忽然意識到,闐資在不自覺的情況下,給小破爛留了很多條後路。
小破爛可以過好他自己的生活。
晚上,胡笳拉闐資到沙發坐下。
她笑眯眯掏出一遝紙給他,裡麵有便利貼,有格子紙,還有街道辦的草稿紙。
紙上,都是同學手寫給闐資的遊戲感想,闐資仔細看過去,表情認真,溫亮的眼睛裡全是動容的感謝之情。胡笳用胳膊肘碰碰他,笑著說:“大家都很喜歡你做的《通天塔》欸。”闐資點點頭,謙虛又害羞,眼睛倒是越來越亮。那位在《通天塔》裡做賈思勰的同學更是給闐資寫了四百字長評,除了點出bug外,全是溢美之詞。
胡笳選了段念:“這遊戲最開始難得我一天都活不下去,後麵發現越玩越有意思,甜尾草可以釀酒做菜,發光蝸牛可以抓來照明,長毛象的油可以做燃料,通天塔固然好,可荒蕪園的日子也有味兒。作者啊,你能不能再給荒蕪園加點地皮和生物群,求求了,孩子真的真的想玩。另外,聽說作者還是高中生?佩服了,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的鐵粉,我要支援你做出世界上最偉大的遊戲!”
闐資低頭,認真讀著他的話,長睫毛輕輕垂著,感情細膩。
胡笳拍拍闐資,聲音上揚著說:“我也支援你哦!”
0136 聖誕快樂,闐資
平安夜這日,陳麥早早下課,放胡笳他們出去過節。
聖誕節像是鮮奶油蛋糕,上海就是烘蛋糕的蛋糕房,滿座城市甜蜜的香氣,人造雪好比糖霜,聖誕鈴鐺好比銀珠糖,有種寫作手法叫以樂景襯哀情,大樂即大哀,胡笳擔心闐資,下了課便趕回深水灣花園。
進了門,她便聞到黃油烤雞和蘋果派味道。闐資在廚房洗手作羹湯,他在認真細緻地過聖誕節。
闐資看見他,淡笑著問:“我們吃完飯去看電影,看完電影去外灘散步,好不好?”
胡笳看過闐資臉上的表情,點頭說好。
兩人吃過飯,包裹得厚實,轉出去看電影。
電影無趣,胡笳靠著闐資幾乎睡著,主人公大吵架,胡笳醒來,啞聲問闐資還要多久。
闐資看眼手錶,輕輕告訴她:“還有一個小時。”胡笳歎氣,軟黏成粥,歪頭就要睡,闐資托住她腦袋,悄聲說:“不想看就不看了,我們出去走走。”胡笳來了精神,用手指梳梳頭髮,圍攏圍巾,拉著闐資快步走出去。
外頭都是人,朋友,情侶,家人,他們走走望望,說說笑笑。
胡笳和闐資被裹挾在他們之間,慢走慢看,頂上的天使彩燈光芒無限,彷彿在佈道,人人舉起手機向上拍照,幾十個大小不一的顯示屏投出天使的翅膀,倒像是超現實電影裡的概念性鏡頭。越往前走人越密,胡笳覺得無味了,和闐資到咖啡館坐下歇腳,點兩杯咖啡,吃些鬆餅。
她小口嘗他的咖啡,感歎說:“喝上去居然是堅果的味道。”
闐資笑笑,他不怎麼說話,隻拉著她的手。
胡笳想著闐資爸爸的事,問他說:“遊戲是明天上線嗎?”
闐資搖頭:“我還想往裡麵加點東西,主線劇情也要改,隻好等明年再上了。”
胡笳點頭,他垂下眼想了會,有些突然地問她:“我如果放著好好的大學不上,跑去畫漫畫,你會怎麼想我?”胡笳用叉子剁開鬆餅上的奶油,輕鬆說:“那世界上就要多個漫畫家咯。”闐資萬冇有想到她會這麼說,有些詫異。胡笳大口吃下輕盈的鮮奶油,問闐資說:“你爸爸漫畫畫得這麼好,怎麼不去當漫畫家?”
闐資答說:“他想,但我爺爺不支援他。”
隔了會,闐資講:“我爸爸本來想去日本留學,畫漫畫,我爺爺當然不準,兩個人犟到後來,爺爺從美院請了個老師教我爸畫畫,我爸很高興,以為爺爺讓步了,等去了老師工作室才知道他是畫文人畫的。”
胡笳說:“聽上去是你爺爺會乾的事。”
闐資笑笑,又說:“聽我大伯說,我爸上高中的時候一直偷摸畫漫畫,想投到手塚賞,後來畫成了,據說講的是小機器人反抗強權的故事,從地下城一路打到火星殖民地,又炸掉整個火星,我爸爸很滿意,以為勝券在握,最後發現獲獎名單上冇有他的名字。”
胡笳接話:“那你爸爸肯定很失落。”
闐資點頭,看玻璃窗外的聖誕樹,彩燈閃爍,熱鬨又低落。
闐資低聲告訴胡笳:“他當時很失落,後麵知道是爺爺把他的漫畫攔截下來,丟了,日本那邊根本冇有收到他的漫畫,我爸爸氣到極點,回去和爺爺吵架,爺爺不肯和他道歉,兩個人話趕話,爸爸撲上去咬了爺爺一口,我大伯和奶奶都出來拉,可他怎麼也不肯鬆口,差點把爺爺小拇指咬斷。”
胡笳說:“爺爺狠,爸爸更狠,相撲之家。”
闐資倒被她的評語逗笑。
她想到小破爛,問闐資說:“那小破爛是什麼時候畫的?”
他搖頭說:“我不知道,他後來學了金融,不畫漫畫了,也不肯把之前的漫畫拿給人看,冇有人知道小破爛的故事。他走了以後,我去收拾香港的房子,把所有東西打包,房間拆乾淨,最後在書櫃的隔層裡麵找到《通天塔》的手稿,稿紙發黃髮脆,肯定有很多年了。”
胡笳歎說:“好遺憾,感覺像是錯過了爸爸。”
闐資低眉不語。
兩人走出咖啡店。
商場開始放Christmas Is All Around,高鼻子外國人扮的聖誕老人在分發糖果。
胡笳拉拉闐資的手,闐資問說:“想回去啦?”胡笳點頭,闐資又問:“不看人造雪啦?”胡笳認真讀過闐資眼睛裡的傷心,悶聲悶氣說:“你不用陪我過聖誕的。”闐資順順她的頭髮,溫聲說:“是我想陪你過,我不希望你因為我而顧忌聖誕節。”說到這裡,胡笳心裡酸楚,又拉著闐資走了會。
表演活動馬上展開,工作人員推出巨大的人工造雪機。
闐資和她坐在圓潤的金屬光麵椅上,她輕聲說:“再和我說點吧。”
闐資想了想,和她說:“我爸爸剛出生就被查出心臟房室缺損,是爺爺請了長假帶他去北京看,去上海看,最後繞到深圳,總算在心臟裡搭了間房子,讓他可以和正常人一樣生活,就算這樣,爺爺還是不放心,看到他亂跑亂跳就會訓他,他每次都很委屈,覺得自己討人嫌,到後來才知道自己心臟的事情。”
說完,他問胡笳:“你還記不記得小破爛的故事?小破爛的心臟就是他爸爸救回來的,我讀到這裡,馬上就知道小破爛是爸爸畫的他自己,也許他和小破爛一樣,就算到了香港,到了新加坡,還是會想回到通天塔找爺爺,想得到認可,可惜我爺爺從來冇有認可過他。大伯告訴我,小機器人的漫畫特彆好看,可惜隻有他和爸爸知道漫畫裡畫了什麼,爺爺看也不看就扔光幾百張稿子。所以我從書櫃裡翻出《通天塔》之後,第一個念頭就是要把它做出來,讓所有人看見,讓爺爺看見,我很幼稚吧?”
胡笳糾正說:“不是幼稚,是偉大,我說真的。”
闐資笑笑。
她想,闐資是把爸爸的願望背在身上了。
“闐資,”她叫他的名字,認認真真說,“你想怎麼改劇情呢?”
她雖然問了問題,但又怕聽到闐資的回答,搶著說:“你先不要回答,聽我說,你已經把遊戲做得很好了,你爸爸會開心的,我隻是想知道你怎麼想?你想回通天塔嗎?小破爛可以在你的遊戲裡活得很好,他不必回到通天塔,你也不要再去背這麼多東西了。”
闐資啞然,像是終於被人解讀完畢,輕鬆之餘也是痛苦的釋然。
“好。”他緩聲告訴她,“我不會回通天塔。”
話音落下,下雪了。
雪落得像是有誰在寬恕誰,所有人大聲說聖誕快樂。
胡笳也終於放下心,大聲對闐資說:“聖誕快樂,闐資!”
細雪落到闐資鴉黑的睫毛上,他答說:“聖誕快樂,佳佳。”
人造雪輕盈細膩,自由無約束,雪儘管往下飄,人儘管往上走。
那天回去以後,闐資改了主線劇情,小破爛不必再回通天塔,他可以回去,但回去已不是他的唯一目的了。荒蕪園很好,小破爛可在荒蕪園造他的建築,他可以造通天塔,也可以造一座平緩寬容的花園,至於在黃銅石碑上寫什麼,全由你定。
0137 揚名立萬
闐資到底還是給她準備了聖誕禮物。
隔日,她吃過早飯,和闐資說了會話就要出門上課。
他笑問她:“不覺得家裡多了什麼東西麼?”胡笳左右看看,抬眉說,“多了什麼東西?”
牆是昨天的牆,電視是昨天的電視,地毯也還是昨天的地毯,她看不出差彆,扭過頭,撇嘴看他。闐資拉她到聖誕樹下,耐心找出橄欖綠洋金點的禮物盒給她,她晃晃盒子,聽得裡麵悶悶的金屬聲,拆開,果然是Graff的蝴蝶項鍊,鑽石的光像小精靈,飛到她眼睛裡。
胡笳咧咧嘴,想到闐資認真包裝禮物的樣子,問他:“你偷偷做聖誕老人哦?”
闐資溫順著臉,有些緊張地低聲問她:“喜不喜歡?”
胡笳點點頭,闐資笑了。
他幫她仔細戴上項鍊,手謹慎地撩起她頭髮,胡笳癢得笑了聲。
兩隻蝴蝶,一大一小放著光,闐資有些羞赧又真誠地感歎說:“你就是戴什麼都好看。”
胡笳用手撥撥蝴蝶,鑽石讓她的指尖酸酸的,她想到什麼,抬頭問闐資:“你不會是用攢起來的壓歲錢買的吧?”闐資啞然失笑,揉揉她腦袋,“我是用上次比賽獎金買的,你就當是我賺來的吧。”胡笳哦了聲,又問闐資說,“那你還有錢麼?”
闐資難得逗她說:“冇錢了你借我麼?”
胡笳答:“我給啊。”
她說完,又補上句:“不過我們得把這條項鍊退了,把錢要回來。”
闐資看著她,他喜歡她性格裡執拗的部分,言笑晏晏說:“我有錢,你不要擔心。”
兩人又膩了會,胡笳摘了項鍊,小心翼翼放在首飾盒裡,手摸過細膩的絨麵,她側過頭輕聲和闐資說:“還冇有人送過項鍊給我。”闐資點頭笑說:“那你以後每次戴項鍊都會想到我。”胡笳溫柔說:“是這樣的。”隔了會,她又愧疚說:“我好像從冇給你買過東西哦。”
闐資笑著摸摸她的臉頰,甜蜜說:“你不用買東西給我。”
過了聖誕,就是元旦。
機構裡的同學都放假回家了,闐資也要回甬城。
胡笳一個人呆在上海無趣味可言,闐資便說要帶她回龍灣花園住,她用腳碰碰他,他停下整理衣服的手,看向她。胡笳說:“那你也住龍灣花園麼?”闐資想了想,誠實說:“爺爺這幾天身體不好,姑姑也不太好,我可能要回春河灣住幾天。”
胡笳聽了,仰躺到床上,手和腳在被上摩擦。
“怎麼了?”闐資摸摸她。
胡笳不響,闐資又說:“我白天來陪你好不好?”
她聽了,表情稍好點,往闐資懷裡靠,柔亮的長髮打著卷,她閉上眼睛。
胡笳不是冇有家,可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去見李慧君,母女之間的疙瘩未消,任何冒然的舉動都會讓她們的隔閡更深重,每逢佳節倍思親,胡笳當然想媽媽,可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纔會和媽媽和好,如果外公外婆還在就好了,想到這裡,胡笳不再想下去,隻抬起頭和闐資索吻。
某種程度來說,闐資是她的止痛劑。
次日,兩人踏上回甬城的高鐵,列車嗡嗡往前開。
胡笳收到吳曉樂的微信,兩人上次的對話還是在她省統考那日,吳曉樂祝她考試順利。
對於胡笳來說,吳曉樂像是一扇窗戶,和吳曉樂說話的時候,胡笳會想到窗戶後麵的世界,會想到片場的鏑燈、攝影機和機械大搖臂,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在慢慢充能,等待導演和她說三二一開始。所以當胡笳的手機跳出吳曉樂的聊天框時,她是快樂的。
吳曉樂:廣告的成片出來了
吳曉樂:你在裡麵表現很好
吳曉樂:[視頻]
胡笳把耳機分給闐資,兩個人低下頭,安靜認真地看廣告。
在寂寞的人聲裡,胡笳穿著寬大的運動校服,揹著光,往前慢慢走。
同學笑鬨著,將胡笳視為空氣,他們從她身邊擦過,擠她,撞她,嘲笑她。
胡笳疲憊地抬起眼,對上走廊儘頭的光點,有扇門向她打開,風與光急湧出來,吹動她的長髮,抓耳的鼓點撞入音樂中,節奏高漲,人聲清亮,走廊波動,胡笳甩掉眼鏡,向前衝刺,踏上滾動的斜紋地板,像是在登山,又像在衝浪,急速之下,所有的門向她打開,世界故障閃動,被她撕開口子,胡笳衝過暴漲的紫藤花海,穩穩拉住同伴的手,飛躍到禮堂最高點,少女們甩開地心引力,自由地笑,胡笳的臉龐朝氣如太陽,臉上的汗水也像是早晨的露珠。
手機外的胡笳有些吃驚,她不知道自己可以變得這麼動人,或說,這麼有感染力。
闐資把視頻反覆看了好幾遍,眼睛裡是熠熠的流光。
他笑著和她說:“你要揚名立萬了。”
0138 官和官小姐
闐資把胡笳送到龍灣花園,他收拾過房子,便又回了春河灣。
闐仲麟在春河灣的住所有些像是八角八方的官皮箱,樣式端正中和,院中兩棵羅漢鬆也是巍巍然的樣子,嚴整,但不寬容。進門,闐資又聞得中藥味,小琴阿姨正彎身整理著各色禮盒果籃,有些要退,有些可留。闐資去書房和闐仲麟問好,闐仲麟不吭聲,眼皮也未抬一下,闐資稍坐了會,出去了。
中午飯前,有個眼生的中年男人過來叩門。
小琴阿姨開了門,男人站在門外,和和氣氣把禮送了,轉身便走。
闐育敏抬眼看了看男人,又側過去看新聞,表情冷水冰清。她知道來人是祁振廣的司機。
他們分居後,祁振廣明白她不喜歡見他,漸漸的也冷下來,隻喊小王過來送禮,把該有的態度做好,其他的,且隨她鬨去。人到中年,哀哀樂樂,雞毛蒜皮,誰不是憋著口氣過日子,不滿歸不滿,祁振廣不認為闐育敏有這份魄力離婚。
闐仲麟從書房出來,看見祁振廣送的禮。
他扭轉頭,又見闐育敏坐在沙發上,身上廓形繫帶大衣樣子利落,她麵上冷靜,彷彿祁振廣與她無關。
闐仲麟不免又要煩惱,這煩惱比他當初嫁女還要多出幾分,他手攥著柺杖,筋絡浮起,咳了聲問她:“振廣怎麼不來?”闐育敏看闐資不在,客廳隻有她和闐仲麟兩人,便說:“我不知道他。”闐仲麟蹙眉:“不知道他?他是你丈夫,你怎麼會不知道他?”闐育敏說:“我們不見麵也不打電話,他來不來,我不知道。”闐仲麟一時無言。
兩人講完話,闐啟仁正好回來。
闐啟仁常住北京,隻在元旦和春節回來,他對甬城的事知之甚少。
家屋如戰場,闐啟仁進了門,便覺得有些不對。闐仲麟在闐育敏和闐資這裡碰了壁,隻對闐啟仁有些和氣態度,飯桌上,闐啟仁問起闐資最近在做什麼,闐仲麟抬眼看闐資,闐資溫和說:“在做遊戲。”闐啟仁點點頭,見闐仲麟麵上不悅,又改問闐育敏說:“振廣怎麼冇來吃飯?”闐育敏想著大哥並不知道她的事,隻好說:“他有事忙。”
闐啟仁兩個問題一問,另外三人都冇了胃口。
飯畢,闐啟仁記著市民公園有梅花樁景展,便提議去看。
太陽明燙暄和,四人同行,闐仲麟腿腳不便,子女都避讓著他,半護半跟,走在他後麵。
公園的古戲台庭院裡是熱鬨光景,單看梅樁就有幾種式樣,蘇派傳統劈梅樁,枯乾梅樁,老梅樁,其中,劈梅樁意思最好,乃是截去果梅樹冠,對劈為二,上接玉蝶,宮粉,正是時來運轉,枯乾上爆出星星點。闐仲麟看了喜歡,內心默默賦詩。對過,是玉生香,寄春君,白花魁,顏色不一,有密有疏,濃的濃,淡的淡,青苔軟噥,主乾粗啞,俏嫩的新枝上躥滿花骨朵。闐資喜歡長挑挑的雪玲瓏,他認真拍了,給胡笳傳過去。
出了公園,闐仲麟在街口花市上買了三盆金台玉盞。
一盆他自留,另兩盆送了闐育敏和闐啟仁。四人回了家,離開晚飯還有段時間。
闐仲麟坐在沙發上看國際新聞,闐資他們陪著。新聞播完之後是廣告,公益廣告,可口可樂廣告,蘋果廣告,還有,胡笳的廣告。闐資看胡笳出現在液晶屏電視上,看她奔跑,跳躍,歡笑,大大方方對著觀眾念廣告詞,鼓點讓闐資耳鳴心跳,電視的光投到他臉上,照出他的歡喜和愛慕。
四十五秒的廣告,闐仲麟看了個開頭,就認出了胡笳。
闐育敏也認出了胡笳,她隻見過胡笳幾次,對她的樣貌記憶深刻。
胡笳舉手投足都是倔強的神氣,美得像畫報,或說像電影演員。闐育敏不奇怪闐資會喜歡上胡笳。廣告放完,闐育敏看了闐資一眼,闐仲麟捕捉到闐育敏的視線,疑心她早知道闐資在談戀愛,隻是不和他說,他心裡的不滿又多一層,簡直像在開酥。
晚飯,祁振廣仍是冇有來。
闐啟仁問到祁振廣,闐育敏回話口吻淡淡的,他便也猜到他們之間有了什麼。
飯後,闐仲麟把闐育敏叫進書房,說來說去還是為了她的婚姻,闐育敏還是老態度,堅持要和祁振廣分居,講到後來,闐啟仁也走進來了,闐仲麟歎氣勸到:“你現在都是三十六歲的人了,做事也不考慮後果,分居,傳出去多不好聽。”闐育敏說:“現在夫妻分居的很多,我們分開住,方便我,也方便他。”闐仲麟問:“那你打算和他分居多久?”
闐育敏老實說:“不知道,也許兩年,也許更久。”
闐仲麟蹙眉:“兩年你都好和他離婚了。”
闐育敏索性說:“我想離。”
父親和大哥都是一愣。
闐啟仁和闐育敏的關係稍親近些,問說:“好好的,怎麼就要離婚了?”
闐育敏答說:“我和他合不來,不適合在一起過。”闐仲麟冷聲說:“你們結了十年婚,再有不合適的地方如今也合適了,要真是不合適,你談戀愛和結婚的時候怎麼不說?我不同意你離婚。”闐育敏聽了,心裡冷了半截,她和父親對話,父親最常說的就是我不同意,我不讚成,你太脆弱,以上三句,句句為她好,句句不是好話。
闐啟仁歎說:“你是不是和他吵架了?”
闐育敏已被父親的言辭傷害,低頭說:“說話不投機,自然就會吵起來。”
闐啟仁聽了,當真以為他們是有了口角才鬨成這樣,他溫和勸:“夫妻之間,有些磨擦很正常,我跟你嫂子也吵架,過幾天就好了,你搬出來也好,可以冷靜冷靜,但像離婚這種氣話還是不要說——”闐育敏抬頭,截住闐啟仁的話:“我說的不是氣話。”
闐仲麟氣得問她:“那你想怎麼樣?現在過去和他提離婚?”
麵對父親,闐育敏慢慢紅了眼圈。
她和父親的關係一直不好。
過去,她念小學的時候,班裡同學知道她父親是廳長,私下便叫她官小姐。
她是班長,免不了要幫老師管紀律,每次喊安靜,有幾個討厭她的男生就笑著捂嘴說:“官小姐又在打官腔了。”闐育敏心裡有隻小貓在哭,她想,他們懂什麼?她父親對她的關心從來很少,她不覺得他是官,更不覺得自己是官小姐。
後來有次,他們把她的書包藏在垃圾桶後,等她把書包翻出來,亮麵勃艮第紅的書包皮上全是烏黑肮臟的刮痕,擦不掉,洗不乾淨。闐育敏心裡荒涼,最擔心的是被家人看出她在學校被人欺負,她眼淚水往下落,哭著問那些男孩為什麼要這麼對她,他們聽了,怪聲怪氣說:“不會吧,真哭啦?官小姐,難道你要叫你爸爸抓我們嗎?”
她回了家,家人看見她腫成杏子的眼,又看見她的書包,猜出了大概。
闐仲麟下了班,聽了她媽媽的講述,上下瞥她兩眼,問說:“那他們為什麼要欺負你?”
闐育敏搖頭說不知道,闐仲麟的臉背在光裡,她覺得爸爸離她好遠,他說:“彆人不會無緣無故欺負你,要麼是你班長工作冇有做到位,要麼是你在什麼地方叫他們不開心了,你明天去學校好好和他們談談,溝通溝通,堅強點,小孩子的事冇有那麼難解決。”
闐仲麟把話說完,便背過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闐育敏麻木地站了會,滿心荒蕪。
那天,她回了房間,眼睛像是連了數學題裡的大泳池,放水放個冇完。
闐仲麟冰冷隨意的態度比她的同學更讓她難過,他是她的爸爸啊,他為什麼不幫她?
想到這裡,闐育敏嗚嗚哭出聲來。闐培英剛下了晚自習回來,聽到妹妹在哭,無論如何也要擠進房間看看她。看到闐育敏哭成淚人,頭髮絲絲縷縷貼在憋紅的臉上,他溫柔下臉,輕聲問她怎麼了,闐育敏磕磕巴巴說了,闐培英氣得瞪眼,“這幫小混蛋敢這麼欺負我妹妹!明天我跟你去上學,看我怎麼收拾他們!”
隔天,闐培英翹了課,站在校門口逮人。
闐培英讓闐育敏把那些男同學一個個點出來,他訓過他們,又緊緊逮住他們,不肯放走。
闐培英生得高大,濃眉皺起,眼神森黑,實在很嚇人,有個男孩子嗚嗚哭出來。闐培英又怒喝他說:“你還好意思哭?不許哭!”男孩咬住嘴唇,委委屈屈,聲音從外放變成靜音。等他把欺負闐育敏的團夥抓齊了,他便像牽大閘蟹似的,牽著這串男孩去見老師。
“你這老師怎麼當的?我妹妹被他們欺負成這樣你也不管?”
辦公室裡,闐培英帶著怒氣質問老師。
後來,再冇人喊闐育敏官小姐。
現在,闐育敏站在書房,麵對父親和大哥,她想著闐培英,心裡更酸楚。
如果闐培英還在,他肯定會輕聲問她怎麼了,他肯定會冷著臉找上祁振廣,他肯定會支援她離婚。他和她到底是家人,家人的意思就是不論發生什麼,闐培英都會理所應當地站在她身後,不講道理地保護她,家人應該是退路。
闐育敏攥緊手,心裡荒蕪。
闐啟仁被夾在闐育敏和闐仲麟之間,彷彿夾心餅乾,左右冒頭。
他絮絮叨叨勸:“爸,您先彆著急,有話好好說,事情還冇有到非離婚不可的地步嘛,育敏你也是,好好的說這些,你現在也快四十歲了,這時候離婚不現實,你想想,你現在和他離了,將來後悔了怎麼辦?老了怎麼辦?誰照顧你?”闐育敏聽得頭疼,隻想快點出書房。
三個人在書房裡耗了幾個小時,各說各的,浪費許多口水。
闐育敏出了書房,心裡好似憋著股氣。
闐資坐在客廳看靜音電視,遠遠聽著書房的動靜,心裡猜到姑姑和姑父生了嫌隙。
他輕聲叫住姑姑,拿出個用奶油色雪梨紙包得精巧的禮物給她,天使藍緞帶軟軟的,闐育敏垂下眼,心裡像含了塊甘草糖,闐資笑著和她說:“姑姑新年快樂,這是禮物,回去再拆。”闐育敏啞聲說好,笑了笑,和闐資說:“新年快樂。”
回到家,闐育敏拆開禮物包裝,桃心臉非洲麵具安靜躺在裡麵。
她把麵具舉起來看,隻覺得這麵具好俏皮,圓眼睛中間是小小的黑點,倒像是八大山人畫的白眼小鳥,內有無限趣味。
闐育敏把闐資送的麵具同闐培英送的麵具掛在一起,麵具一大一小,一動一靜,實在詼諧,看著看著,闐育敏眼眶酸熱,她知道她是有家人的。
0139 新年快樂,佳佳
姑姑走後,闐仲麟又和闐啟仁在書房說了會話,方纔歇下了。
闐資看著新聞頻道,闐仲麟拄拐走過,不和他言語,大約還是在氣頭上,隻把闐資當作空氣擱著。闐資關了電視,衝過澡,回房間和胡笳通電話。胡笳那裡聽起來有些亂糟糟,她說話聲調也懶懶的,闐資說兩句,她回一句。闐資坐在床邊擦頭髮,心裡想念她。
他低眼說:“佳佳?你在忙麼,怎麼不和我說說話。”
胡笳下了車,兩步並一步走:“我在陪你說話呀。”
他聽出她在外麵,又問:“你在哪呢?”
胡笳握著手機低聲笑,不回答。
時間近十點,闐資有些擔心,商量說:“你把定位發給我,我過來陪你,好不好?”
胡笳緊了緊身上的挎包,嬌蠻說:“我不要。”闐資以為她是貪玩,他也不說什麼了,快速換了衣服,說要出門找她。胡笳憋著笑和闐資說:“傻不傻呀,你先彆出去,到窗邊站著。”闐資朝窗外看看,外頭也無月亮也無星,他不知道胡笳打的是什麼主意,但也乖乖照做。
闐資難得犯迷糊,溫吞說:“我站好了,你要讓我看什麼東西?”
胡笳彎下去,撿了粒小石子,朝明亮的窗子丟過去。
闐資聽到有石子打在窗上,像是雨聲。
胡笳笑問他:“看到我了嗎?”闐資打開窗戶,看下去,胡笳站在圍牆外朝他咧嘴笑。
她穿著溫暖厚實的大衣,長髮繾綣,臉龐明亮,像是倒生的月亮,從他的庭院升起,照亮他,闐資幾乎呆滯地盯著她看了會,欣喜又不可思議地問她:“你怎麼找到我的?”胡笳握著手機,仰頭看他,笑著說:“我看過你購買記錄上的地址呀,你會不會覺得我很變態?”
闐資笑了:“不會,我會覺得你像陽台下的羅密歐。”
胡笳甜蜜地損他:“你說話好酸哦。”
闐資急著下去接她,胡笳倒叫他彆動。
她在樓下,做過準備運動,撐著低矮的圍牆做了個側翻,跳進來了。
闐資看得心驚肉跳,忙趕下去給她開門,輕手輕腳拉她進臥房,反鎖好門。
胡笳對上闐資緊張的眼神,笑了聲,捏捏他的臉:“你怎麼這麼慌啊?我們又不是乾什麼天理不容的壞事。”闐資想到睡在對麵的闐仲麟和闐啟仁,他們不是天理不容,而是人不容。
闐資房裡開了暖氣。
胡笳漸熱,和闐資吻了會就推開他,從挎包裡翻出睡裙換上。
闐資耳根發熱,垂下眼,不去看胡笳換衣服,胡笳在心裡嘿嘿笑他。
她身上這條睡裙是闐資買的,真絲順滑垂墜,隨她扭動,像是光與電的造物。
胡笳縮到床上,闐資坐在邊上陪她,她抱玩偶似的抱緊他手臂,兩人輕輕說著閒話。換了個環境,他們都有些拘謹,闐資看了她一會,含笑說她好像是《後窗》裡的格蕾絲·凱利,帶著睡裙和拖鞋來男友家住宿。胡笳聽了,抱怨他現在的房間無聊,連電視也看不了。
闐資吻吻她耳垂:“房裡有電腦,你要玩麼?”
胡笳搖搖頭,窩在闐資懷裡,漫漫地打量他的房間。
這房間顯然隻供闐資學習和睡覺,房裡佈置嚴肅到有些古板,像個老學究。
牆上掛的是枯木怪石圖,書架上裝的是世界圖書出版公司的那套黃皮數學教材,闐資幽默地和她介紹說:“這是我的黃書。”胡笳哈哈笑,又捂住嘴,怕他爺爺和大伯聽到,她和闐資額頭抵著額頭,偷樂。她蹲在書架前看了會,發現他也讀文學理論,從《哈克貝利·費恩曆險記》讀到《鏡與燈》,又讀薩義德和居伊·德波。
胡笳感慨說:“你好厲害,讀那麼多書。”
闐資說:“應該是寫書的人厲害,我隻是書呆子。”
兩人躺回床,胡笳側頭問闐資:“那你平時都在房裡乾嘛呢?”
闐資認真回答:“學習和睡覺。”胡笳等他說下去,闐資倒冇聲了,她發問說:“冇啦?”
闐資想了想,“認識你之後就會給你發微信,和你打電話。”胡笳蹙眉說:“怎麼我也是你生活的一部分。”闐資溫柔點頭:“你是啊。”他對上她的視線,胡笳覺得自己像是在狹小而安全的溫泉裡,她很自然地和闐資接起吻來,他圈抱住她。
“你等等。”
胡笳半推開闐資,下了床,拿了挎包,又翻身坐上來。
她低頭,認真從包裡翻出盒套子給闐資,他啞然失笑,胡笳又捏住他鼻子:“不許笑!”
兩人脫光光滑進被子裡,闐資溫香軟玉抱滿懷,小狗似的舔吻胡笳的耳廓,她軟成春江水,指尖也酥麻,呼吸都是情慾的味道。胡笳不好意思喘出聲,小聲對他說:“癢呀。”闐資蹭蹭她,又用手指輕輕點著她脖頸,啞聲告訴她:“你這裡有粒小痣,好可愛。”
“唔。”胡笳含糊應聲,對上闐資深黯的視線,心裡空跳一拍。
他笑笑,又湊上來,輕輕吻胡笳的小痣。
胡笳水多,他們做得床單也濕了。
她嘴裡軟聲喊熱,闐資便抱她起來,讓她在上麵。
胡笳扭著腰,性器套弄聲響亮,她紅了臉,不敢去看闐資的表情,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不想看著我做嗎?”闐資揉揉她耳垂。胡笳摟他更緊,嘴裡抱怨說:“誰要看你啦?”闐資悶聲笑,牽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手心對著手心,他頂胯,把陽具埋得更深,胡笳嬌滴滴罵他是壞狗色狗,闐資聽得眉眼彎彎,不忘吻她:“罵我冇用,我就喜歡你罵我。”
做到後麵,兩人又換了兩三個姿勢,肢體糾纏著。
胡笳的蜜穴裡全是水。
她高潮幾次,小穴成了湧泉,又是香又是蜜,闐資嘬弄著。
胡笳小臉也憋紅了,踩著闐資說:“嗯、你彆伸舌頭進去……彆嘛,色死了,不準咽!”
闐資嚥了,又把住她膝彎,重新把陽具埋進去,胡笳小幅度地扭腰抗拒,粉豔豔的陰核倒因興奮而更加腫脹,闐資用手揉著,她嘴裡嗯嗯啊啊,幾乎要哭了,“不許揉這裡,又要到了,你犯規……嗯,好快!”闐資的慾望濃到化不開,聲音裡都是磁性,“喜歡我快點還是慢點?告訴我,我想你舒服。”胡笳抬腰迎合:“快點,喜歡你快點,再深點——”
兩個人做到神魂消融的地步,胡笳哆嗦著高潮了,闐資被她夾射。
胡笳軟成泥,闐資抱著她拍撫。手機響了,他要去拿。
胡笳凶狠瞪他:“不許接。”
闐資笑著解釋:“不是電話,是鬧鐘。”
電子屏上,時間正正好好是零點,新年了,外頭有人放起煙花。
闐資吻吻胡笳額頭:“新年快樂,佳佳。”胡笳躲在他懷裡,看窗外白焰焰的煙花,她睫毛彎曲地指向那明亮的花火,滿足地扇動,嘴上倒還是損他說:“半夜訂鬧鐘乾嘛?”闐資啄吻她脖子上的小痣,溫聲說:“想和你說新年快樂嘛。”胡笳閉上眼睛笑,“聽上去好傻哦。”
“雖然傻傻的,”胡笳又補上句,“但也有點可愛哦。”
闐資聽了,抱胡笳抱得更緊點。
他們都覺得自己好幸福。
0140 光明的未來
胡笳和闐資在甬城待了兩日,便要回上海。
回去前,胡笳單獨回了趟香樟公寓,想去望望李慧君。
香樟公寓是老小區了,幾十年來未變樣子,牆麪灰粗喇喇,海棠紋花窗空洞洞,水泥樓道裡都是灰塵米糠味。胡笳悶著心事,爬到五樓,那日吵架,她把鑰匙摜在家裡地板上,現在,她站在自家門前,冇有辦法進去,敲門,也冇有人應,李慧君大約是出去了。
胡笳蹲下去,把門口的防塵墊掀了。
小時候,李慧君怕她弄丟鑰匙,總會在防塵墊下埋個備用鑰匙。
胡笳摸摸底下光裸的水泥麵,鑰匙早冇了,不知道是李慧君撤了,還是覺得她長大了,不需要再有備用鑰匙了。胡笳在門口站了會,看到原來那把鬃毛打結的掃帚已被換走,李慧君又在簡易鞋架上放了雙輕便的平底鞋,她想,李慧君大概是在好好生活的。
想到這裡,胡笳又是寂寞又是放心,輕輕下樓了。
李慧君在和從前的牌友搓麻將。
說是搓麻將,倒不如說是在拓展業務,拉牌友入局。
照理說,拉親朋好友進來最便宜,可李慧君在甬城冇有什麼親,更冇有什麼友。
她獨自想了好幾日,隻能想到和她打牌的老張老李老王。打麻將輸了,她可讓他們買雷達幣回本,打麻將贏了更好,直接用贏來的錢買雷達幣,近乎是零成本。尤其到夜裡,糯米芝麻湯糰吃飽,香菸吸足,人渾身上下都是癢勁,李慧君這裡跳出雷達幣盈利的聲音,他們眼睛跟著放光,湊過身子打聽這是什麼理財產品。
李慧君的艦隊很快就擴到二十來人。
她現在是小組長,每日去白飛機的大群裡領訊息,再散到她的小群裡。
他們像支軍隊,聽總部指揮,買進賣出,做空做多,李慧君也在淘寶上買了兩本講股票投資的書,認認真真看K線,隻是學的知識和雷達幣的走勢並不對應。麥亞聞拍拍她的肩:“虛擬幣是這樣的啦,要看看書就懂投資,那人人都是巴菲特了嘛。”李慧君隻好點頭同意。
麥亞聞又帶她去吃OMAKASE,暖色生魚片躺在厚玻璃花紋碟裡。
李慧君漸漸能嚐出生魚片的豐膩滋味,也能吃芥末了,隻是她不懂板前師傅為什麼要把每份菜分得這麼小,也不懂這造型酷似菸灰缸的玻璃花紋碟好看在哪裡。飯到一半,有牌友打微信電話給李慧君,問雷達幣的事,李慧君掛了,她又打過來,麥亞聞讓李慧君接聽,她隻好接起來。
牌友聲音急哄哄。
“喂,慧君啊,你讓我買的那個幣,兩三萬進去了,怎麼就賺三四百啊?”
李慧君揉揉太陽穴,“雷達幣有波動週期,有時漲得快,有時漲得慢,你投得少就賺得少,投得多就賺得多,道理就是這個道理,你自己想想清楚,我還在外麵吃飯,過會再給你打過去。”她掛了電話,麥亞聞對她笑,語義不明地說:“你變化好大,現在很像女精英了嘛。”
李慧君笑笑,不知道該如何迴應麥亞聞,他又問:“你和他們,都用微信聯絡?”
李慧君看麥亞聞樣子嚴肅,斟酌說:“大部分時間用紙飛機,有時微信。”
麥亞聞強硬說:“以後都用紙飛機聯絡,不要用微信。”
大約是覺得自己語氣太硬,麥亞聞又補上一句。
“這都是公司機密,紙飛機保密性好點啦。”
李慧君隻好把他的話當聖旨。
飯後,麥亞聞給她發了筆小小的獎金。
他讓代駕發動汽車,隔著車窗和李慧君說:“靚妹,我給你發獎金,不是因為你做得有多好,而是在鼓勵你進步,再接再厲啦,王阿雲都拉來兩三百人,你總要比她更厲害吧。”
李慧君聽了他的話,牙齒咯咯酸,心裡有種不滿的感覺,像是有米在發酵成酒。
她忍不住問他:“我到現在也投了六十個進去,隻賺得十萬多塊,你上次說我投五十,到年底就可以賺到一百個,這到底能不能有?”
麥亞聞歎息說:“那你就是不相信我嘛,十萬多也不是小數目,雷達幣有漲有跌,又不是借高利貸,哪裡會有這麼高的回報率叻,慢慢來,多投點,過年肯定有啦。”說到這裡,他把李慧君招過來,“到兩月份,我給你內部訊息,你大膽買大膽賣,肯定到一百個。”
李慧君聞著麥亞聞口腔裡的酒味,心裡彷彿有塊舊抹布,滴滴噠落水。
過了幾日,是小高考。
闐資陪胡笳回甬城考試,早上吃過飯,他拿出幸運餅乾,讓胡笳選著吃。
胡笳隨手挑了個,咬開,發現裡麵有張迷你紙條,她把它讀出來:“前途光明及第成名。”
闐資眉眼舒展,笑說:“噯,這是上上簽,你這次肯定是好分數,不用說的。”胡笳撅起嘴說他迷信,闐資不反駁,開開心心蹲下去幫她繫緊鞋帶。他不會告訴胡笳,這幸運餅乾是他專門找人定做的,胡笳怎麼抽都是上上簽。
天氣冷了,兩人坐車去學校。
考試是種刺激性的空氣清潔劑,圳中附近禁止汽車鳴笛,空氣一下就安靜許多。
胡笳進到學校,隻看見熙熙攘攘的學生和老師,臨考了,每個人的臉上都有種緊張又亢奮的神情。闐資臉上的表情還是和溫水般適然,他和胡笳篤篤實實講:“不用緊張,我相信你會超常發揮的。”胡笳點點頭,又坦誠說:“我還是有點緊張的。”
闐資輕笑,低聲說:“其實我也有點緊張哦。”
兩個人走到教學樓底下,闐資又幫她檢查過準考證等等。
他指遠邊的實驗樓,和胡笳說:“你考試的時候,我就去那間教室看書,你不要緊張,我在那裡陪著你。”胡笳笑笑,嘴上說闐資幼稚,眼眶倒有些酸。和闐資分開之後,胡笳很低態度地走進教室,同學們抬頭看看她,又低下去複習知識點,教室安安靜靜的。
王富春悄聲和她說:“放鬆心情,好好考,兩次考試取最高分,不要怕。”
胡笳點點頭,平複呼吸,再把闐資整理的考點認真看過。
真正到了考試,時間過得很快。
考場像是在煮沸水,人人低眉斂目算題,自來水筆骨碌碌摩擦著試卷。
題目很難,胡笳把自己釘在位子上冷靜解題,想不通的問題就先放在這裡,過會再算。
下了考場,她也不和人討論答案,考一門就丟一門,徐銳倒在教室裡咋咋呼呼,又說他要穩了,又說他要拱了,王富春給他兩個爆栗,徐銳終於安分點。熬到最後一日,單考英語,所有人處在一種半解放的狀態,心漸漸輕盈起來。胡笳倒不怎麼輕鬆,省統考的成績在今天下午出來,她考完英語,又要去查統考分數,心裡像有根魚骨頭卡著,不上不下。
英語考完,所有人被打開話匣子。
不少人苦笑著說試卷太難,徐銳更像是條臭帶魚,在教室裡晃著鹹硬的身體。
他悲哀說:“心態崩了呀,出題老頭太狠了,這尼瑪怎麼考,媽的,收拾收拾出國算了。”
胡笳聽了,彎唇笑,想他這是國產垃圾出口國外了,徐銳看到她在笑,皺起眉,馬上要說些臟話,胡笳語重心長和他說:“剛考完試,積點口德吧你。”徐銳腮幫子鼓動兩下,閉了嘴。胡笳出了校門,和闐資去商場吃飯,兩人點了許多菜,慢慢吃。
胡笳用叉子慢慢戳檸檬撻,“統考成績下午就出來。”
“嗯。”闐資點點頭,又輕鬆問她:“有冇有想好晚上去哪吃?”
胡笳哼哼,損他說:“中午還冇吃完呢,就想著晚上了,你變饞咯。”
闐資笑說:“民以食為天嘛,不管怎樣都要吃飯,還要吃得好,吃得精。”
胡笳說:“感覺你很積極陽光呀。”闐資說:“當然,生活的優先級在考試之上,你能走的路有很多,小小考試框不住你,隻會變成一個台階,讓你踩著。”胡笳聽了,咧嘴笑:“你從哪裡學來這些雞湯發言?”闐資有些得意說:“完全是我原創。”
真到了查分的時間,兩個人心跳都快。
胡笳拿自己的手機刷了幾次,都冇刷出成績,改用了闐資的手機。
她打下準考證號和密碼,來不及做深呼吸,成績立刻跳出來,鮮活的,刺目的。
文學作品朗誦成績:91,自選曲目演唱成績:89,形體技能展現成績:88,命題即興表演成績:91,總名次:19,胡笳懵懵的,不知道自己的分數是什麼概念,闐資倒不再冷靜,他低低地“啊”了聲,握著她的手興奮說:“你太厲害了!”胡笳再看分數,腦袋裡有煙花炸開。
下午三點的陽光正好透過窗子照射進來,咖啡廳亮得反光,亮得不講道理。
胡笳覺得,或許她真的有光明的未來。
0141 月亮和潮水
兩人從甬城回了上海。
胡笳在家裡碎步走,小螃蟹似的,臉上是遲鈍的歡喜。
闐資更高興地手足無措,他彎身整理衣服,眉眼裡都是暖融融的笑意。
他還未理完衣服,就從臥房裡興沖沖走出來和胡笳說:“我們要買個蛋糕好好慶祝。”胡笳說好,闐資笑盈盈折回房間,隔了會,探頭出來說:“今天晚上出去吃大餐。”胡笳又說好,闐資滿足地折回去,利落收完衣服,將她抱滿懷,溫言軟語地誇,“你怎麼那麼厲害?”
胡笳被闐資親得發癢,哈哈笑著說:“好啦好啦,再誇真的要驕傲了。”
闐資咧嘴笑:“那就驕傲吧,驕傲個一天兩天也冇事。”
胡笳紅著臉嘿嘿笑,窩在他懷裡玩手指。
闐資低頭要吻她,胡笳羞得避開。
他用手指點點她鼻尖:“什麼時候變得會害羞了?”
“我也不知道。”胡笳臉紅得像是朝露,隨時要蒸發,“感覺很久冇有考出好成績了,也很久冇人誇我了,心裡怪不適應的。”說著,胡笳的聲音矮下去,她這幾年過得不成人樣,李慧君不搭理她,學校裡的人不喜歡她,她常常覺得自己是個塑料袋,滿街飄。
闐資聽了,心裡酸脹晦澀,隔了會方纔說:“佳佳,你很好,真的。”
胡笳抬頭看看闐資,他眉眼裡都是酸澀的心疼和愧疚。
她拍拍他:“說著說著,你怎麼還難過起來了?”
闐資笑笑,安靜垂下眼。
天黑裡,闐資說:“走,出去覓食。”
“覓食?”胡笳抬眉,“聽上去我們像是兩隻小動物。”
闐資笑了,“那我們肯定是關係很好的小動物,吃一起,住一起,不分開。”
胡笳聽闐資像許願似的說出那麼多話,心裡又酸澀又溫暖,像是有紅彤彤的蘋果要熟透,她握緊闐資的手,兩人走出去,外頭,路燈彎長如百合芯,空氣甜蜜如淋了糖漿的桂花拉糕,樹葉抖擻,胡笳對他們的生活充滿期待,覺得以後日日是好天。
闐資搖搖她的手:“想吃什麼?法餐還是日料?”
胡笳知道闐資又想花錢了,她審慎說:“我這還冇考上大學呢,不要半路開香檳哦。”
闐資說:“我們不開香檳,單純過去吃好吃的,好不好?”胡笳看看路邊熱鬨的蒼蠅小館,語氣輕鬆說:“那也不需要吃那麼貴的呀,我吃蘿蔔絲餅都開心的。”闐資笑而不語,胡笳且說先走走,兩人從外灘晃到陸家嘴,胡笳忽然站定,問他:“你喜歡吃漢堡麼?”
闐資愣了愣,她指指邊上的漢堡店:“我想吃。”
漢堡店前隊伍長,兩人排了十來分鐘隊。
闐資要的是中規中矩的牛肉漢堡,胡笳嘴饞,要又胖又大的德國酸菜熱狗。
熱狗內裡砌滿酸黃瓜片芝士條,黑胡椒脆皮腸上蓋德國酸菜,又澆淋上厚重的三色醬。
胡笳像捧花似的捧著熱狗,開開心心靠在天橋的金屬扶手上,吃吃熱狗,看看東方明珠,她嘴角沾滿醬汁,彎著眉眼和闐資說:“我好開心哦。”闐資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敲開殼的酥皮湯,內裡是暖騰騰的奶油湯,他想對她說,我希望你每天都這麼開心,為了你我願意做任何事,哪怕是掉進地獄裡為你擀麪皮。
天橋上,是巨大的廣告屏。
胡笳和闐資相互依靠著,仰起頭臉,閒閒地看廣告。
阿瑪尼和雅詩蘭黛閃過去,各路明星的臉孔閃過去,螢幕暗下,切新廣告。
現在這條,是胡笳拍攝的廣告,她的臉龐無比明亮地出現在螢幕上,連睫毛、髮絲、汗水都是光灩灩的,她在電子屏上自由地跑和跳,像天之國的巨人。路過的人抬眼看螢幕,慢下腳步,電子光,不如說是胡笳的光投到他們眼睛裡,他們看了會,頗有興味地說:“這是哪個新出道的明星?這麼漂亮。”說完,螢幕已切到下條廣告,他們便也走開了。
胡笳和闐資悶在原地。
他們像兩個小孩,笨拙又吃驚地看到自己發光發亮。
隔了會,胡笳側過頭對闐資說:“怎麼辦,我感覺我好像笑得太開了。”
闐資認真回想後說:“我感覺剛剛好,美得很。”兩個人對上視線,快樂像豆子般撒出來,越撒越多,他又感慨說:“你真的好能跑,好能跳。”胡笳聽笑了,闐資也笑了,兩個人都覺得自己笨笨的,普通,又不普通,他們站在天橋上吃熱鍋,彆人隻當他們是遊客,他們看得到他們,又看不到他們。
回去以後,兩人洗澡睡覺。
零點,闐資還冇睡,掌心溫暖地搭在胡笳背上。
胡笳的手機在枕下嗡嗡震動,胡笳睜開眼,觸電般挺起身,推推闐資:“生日快樂!”
闐資來不及反應,胡笳便躍下床,赤腳跑到廚房,把藏在冰箱裡的小蛋糕翻出來,又咚咚咚跑回來,大聲笑著說:“祝你生日快樂哦!”闐資靠在床頭,愣愣看她,胡笳低頭從袋裡翻出數字蠟燭,輕輕插在奶油上,用打火機小心點燃,她對闐資咧嘴笑:“許個願望吧!”
燭光裡,闐資抬眼看她,他纖長的睫毛投下陰影,像是遮陽的傘。
他慢慢紅了眼眶,原來人幸福到一定程度,是會想哭的。
他吹滅蠟燭,許下心願,他們要永遠開心快樂。
胡笳拔了蠟燭,他們乖乖地吃蛋糕。
蛋糕是小破爛的造型,可愛,搞怪,闐資笑著說:“是小破爛噯。”
胡笳嘿嘿笑,她特意把小破爛拍給蛋糕店主,要他們認認真真做出來,中途改了三版,他們不耐煩,胡笳隻好加錢,還好,闐資喜歡,這錢便花得值得。眼下,他們如穴居動物,緊緊靠在一起,用勺子小口小口挖著鬆軟的蛋糕胚,闐資安靜柔軟,眼睛溫亮,胡笳悄悄看他,發現闐資到底是哭了。父母走後,這是他第一次過生日。
睡前,胡笳吻吻闐資的手。
她溫柔說:“你的願望肯定會成真的。”
闐資笑笑,她又說:“真的呀,你要相信我哦。”
“嗯,”闐資側身抱住她,“我相信你,我們會越來越好的。”
他們相擁著睡著,月亮在窗外靜靜的高懸著,世界上的事情如機械齒輪般細細密密地運轉。
胡笳的廣告被投放到各大平台,每分鐘都有人看到她,有些人認出了她,有些人冇有。她像是月亮,月亮升起,潮水也跟著湧動。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不知道有人在議論她,她更不知道有人開始轉載搬運分享她從前的視頻。在潮水打來前,她閉目睡著。
0142 摘桂枝
小寒過了,上海更冷得像水缸冰麵下的水,濕冷到腳趾疼。
闐資在家裡開足地暖,冷熱空氣相碰,霧濕的玻璃窗像是開了層明朦的濾鏡。
出門前,胡笳來了幼稚的興趣,用食指在窗上寫了自己的名字,又寫了闐資的名字,他們的名字牽手似的站在一起,透出後麵清麗的風景,胡笳看了會,害羞地用袖口擦去。擦完,她鬼鬼祟祟回頭看,闐資正低頭幫她往保溫杯裡倒雪梨水,對此事全然不知。
中午,胡笳同陳麥他們吃飯。
各省統考成績都出來了,他們互相問過成績,心裡有了數。
機構裡,有人考了上海市全市第9名,也有人考了江蘇省全省第7名,胡笳的成績還未膨脹就已經開始縮水了。她看過同學的成績條,上頭另寫了同分人數,像江蘇的那位同學就有3人和她同分,胡笳想她肯定也是和人並列拿的全省第19,前頭還有許多人同分。
陳麥看胡笳低頭思考,逗她說:“你本來是不是以為自己考得最好?”
胡笳應聲,笑了笑,用筷子撥了撥飯盒裡的水煮西蘭花。
旁邊同學好奇問說:“全省第7怎麼考的?演啥了?”
該同學答:“哦,我給老師演了個川劇變臉。”
話畢,其他人震撼掉了筷子。
“我去……川劇變臉,這也太強了。”
都傍晚了,有個同學還嘀嘀咕咕說著省統考的事。
陳麥開了燈,指揮幾個男同學把散桌拚好,拍手喊他們聚過來。
她亮聲說:“來來來,都拿電腦過來校考報名啊,今天晚上我就在這裡陪你們報名,你們該問的問,該瞭解的提前瞭解,彆到時候和我說這個忘了,那個搞錯了。每年,我告訴你們,每年都有人報錯專業,錯過考試的,說出去丟死人!”
胡笳抱著她的筆電坐下來,認真琢磨報名的事。
四大院校都出了招生簡章,胡笳把招生簡章整理成文檔,放在桌麵。
北電錶演係招生人數最多,足足有75個名額,上戲表演係的名額隻到北電一半,招35人,中傳就再少些,招30人,中戲最少,隻招收25人。讀完招生簡章,胡笳呼吸不暢,覺得自己像池塘中小小的遊魚,她要怎麼順著這麼小這麼窄的通道,擠進這些學校呢?
同學抱怨說:“我真服了,中戲也招太少了,能不能搞搞擴招啊?”
另個同學接話說:“唉,招25個人,發50張合格證,裡麵一半都是無效證。”
胡笳被這五五開的比例唬到了,側頭問他們說:“什麼無效證,這話怎麼說呢?”
陳麥叩叩桌子,耐心和他們解釋:“學校都是按招生人數兩倍發放合格證,像中戲這次招25人,那它就會發50張證,文化過了按專業排名挨個錄取,排名過了25就危險了,30靠後錄取可能性更小,所以說,你們想考中戲就得拿小圈證,往25名裡麵考纔算保險。”
胡笳聽了,又覺得她考試的路被擠窄一點。
四大院校報下來,胡笳花了好幾百。
她咧咧嘴,想自己還冇考上呢,倒是已經給學校貼錢了,這學必須得考上。
陳麥撇撇他們的電腦屏,不忘記點他們說:“你們彆光逮著北電中戲考啊,第二梯隊的學校也考慮考慮呢,浙傳,川傳,上大,上視覺,多少選個保底院校,給自己留條後路,千萬彆眼高手低,知不知道?”他們聽了話,不聲響。
胡笳報完名,仰頭活動脖頸上的關節,左右閒看她的同學。
少男少女窩在座位上,為了控製體重,他們用塑料叉慢吞吞吃著冇有沙拉醬的寡淡沙拉。
雖是吃著沙拉,他們的眼睛還是盯著電腦螢幕,認真地點按鼠標,螢幕似反光板,打亮他們稚嫩的麵容。胡笳心裡有種哀樂的柔軟感,像是看到了還在地下室生活的偶像,世界上會有人知道他們的存在嗎?哪怕他們最後冇有考上很好的大學,他們也想被看到。
時間像是亮瑩瑩的海葵觸手,柔軟而靈巧地變動。
已經是一月下旬了,這日,胡笳剛下樓就“呲啦”打個踉蹌,闐資趕緊捉抱住她。
胡笳站穩後,他看了看地麵,告訴她:“地上結冰啦。”她低頭一看,是昨天落的雨結成了冰,冰麵在台階上濕漉漉反著光。胡笳繫緊圍巾,哈著白氣和闐資說:“現在真是冷了。”闐資點點頭,拿手機拍下台階,胡笳笑他:“這你都要拍哦。”闐資溫聲說:“這是今年第一次結冰嘛。”胡笳看著他細膩的表情,心裡軟下來,她想他是真的喜歡這世界。
胡笳到了機構,剛放下包,便被陳麥喊進舞蹈室。
今天是線上初試的模擬麵試,陳麥往教室裡搬了一堆拍攝器材。
她把胡笳拉到兩架幾百瓦的大球燈後頭站著,教室拉起厚重的黑絲絨幕布窗簾。
陳麥看看燈光,又看看她,手伸上去一格格調亮度:“你站著彆動啊,我看看燈光行不行。”
話說完,陳麥又風風火火推了液晶屏電視過來,把手機對著胡笳架起,點開錄製,手機畫麵同步到電視,胡笳直麵自己的臉龐,她眨眨眼,倒覺得這像是在玩互動遊戲,陳麥認真確定完所有,讓胡笳走下去,揉揉她頭髮說:“你倒是照起鏡子來了。”
出完早功,陳麥就喊大家來模擬考試。
麵了幾個同學,陳麥都不滿意,皺眉對他們說:“線上初試考什麼你們知不知道?”
台下人搖頭,人人斂著表情,不敢出聲,陳麥歎說:“老師上來先看你們的五官條件和整體狀態,你們說話聲音要亮,站得要挺,我現在冇耐心溫柔指導了,你們哪裡不對,我當場就指出來,你們回去自己改,下一個——”
胡笳看看陳麥夾緊的眉頭,想她快要發飆了。
麵完這個同學,陳麥說:“你這髮型不對啊,把高顴骨全顯出來了。”
麵完那個同學,陳麥歎說:“你這眼神怎麼回事,一個站崗一個放哨?好好看鏡頭!”
等到胡笳,她平心靜氣走完流程,陳麥話裡夾槍帶棒地問她說:“你覺得自己長得很好看,是不是?”胡笳厚著臉皮點頭,陳麥笑了,語重心長說:“你是有優勢,但也彆飄,做自我介紹的時候多少也該笑笑,彆冷著張臉,老師看了會覺得你太傲氣,知不知道?”
陳麥麵完二十來個學生,嗓子也啞了。
她喝口冰美式,嗓音沙沙地和他們講:“後天就是上戲浙傳線上初試,你們回去以後再把我今天說的話捋一遍,到時候線上考試就和今天的流程一樣,該教你們的我都教了,初試要是不過,那後麵都冇你的事了——所以,好好準備吧。”陳麥把冰美式擱在桌上,胡笳看著杯壁上的水珠似汗水般滑下,心裡又種濕漉漉的緊張感。
幾天之後,胡笳到機構錄上戲和浙傳的考試視頻。
線上考試看不到老師的反饋,很冇有實感,他們按順序進教室錄視頻,再空蕩蕩走出來。
北電中戲中傳的考試都安排在年後,陳麥結了課,有些同學便收拾起東西,趕飛機高鐵回家過寒假。陳麥不忘記囑咐說:“東西放著放著就忘了,回去也要出早功啊,一天不練自己知道,兩天不練老師知道,三天不練——”有同學笑著接話說:“同行知道!”
滿教室的人笑開了,胡笳心裡倒有些寂寞。
不上課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放自己。
晚上,吳曉樂給胡笳發來訊息。
吳曉樂:聽陳麥說,你們現在放假了?
胡笳剛回了個對,吳曉樂就給她打來微信電話,胡笳接起。
吳曉樂這幾天忙上火了,說話聲音啞得厲害:“我剛勘完景回酒店,待會還要開劇本會,我就跟你長話短說了啊,我這有個活推你,拍院線電影,戲份很少,冇什麼錢,還要進山拍一週的戲,你有冇有興趣?左右你現在冇什麼事,也算是積累拍攝經驗了。”
胡笳懵懵的,握著手機問吳曉樂說:“喊我過去拍電影啊?還是院線電影?”
吳曉樂在那頭笑了,又把導演和主演的名字報給她,“有冇有興趣?”
胡笳感慨說:“這種頂級陣容我怎麼可能冇有興趣!”
吳曉樂說:“那你收拾收拾過來拍戲吧。”
胡笳掛了電話,深呼吸。
她平靜不下來,索性赤腳跑到客廳,撲進闐資懷裡鬨騰。
胡笳把手圍攏在嘴邊,趴到闐資耳邊喊話:“怎麼辦!我要去演電影了!”
闐資癢得直笑,扶著她問是不是真的,胡笳揚揚臉說:“騙你乾嘛啊,真的就是真的。”
她又把導演名字告訴他,闐資詫異挑眉,“真是他的電影?這麼厲害?”胡笳咬著嘴唇點頭,小聲解釋說:“不過我是過去跑龍套的,冇什麼錢,也冇什麼戲份。”闐資想了想說:“和大導演合作的機會本身就很寶貴,錢倒是次要,”說到這裡,他又笑著和胡笳說:“我這次可以在電影院看到你啦。”胡笳聽了更開心,像樹袋熊似的摟著闐資撒嬌。
此刻,幸福像是搖晃的桂枝,伸伸手就可以抓到。
要是可以一直這麼開心就好了,他們想。
0143 她和他的事
“要進山拍戲?”
闐資有些詫異,幫她疊衣服的手也輕輕放下來。
胡笳無顧忌地咬口蘋果,揚眉說:“是要進山啊,過去蹲一星期就出來了,也冇啥。”
闐資看過她的表情,“聽上去很辛苦,會不會很累?”胡笳躺在床上,懶散嚼蘋果:“不累吧,跑跑龍套而已。”闐資拍拍她:“劇組安排你住哪裡呢?”胡笳側側身,靠他近些:“住的地方還冇說,到時候去了看唄,又不會把我給賣了。”
說完,她垂下眼,認認真真啃蘋果,長睫毛俏麗,毫無憂慮。
闐資看著她,又是牽掛又是想笑,彷彿在心頭含了塊裹著酸粉的軟糖。
闐資收拾好東西,和她說:“山上有蟲子,還要再買點防蟲噴霧。”
胡笳翻個身,用腳碰碰他:“帶這東西乾什麼?冬天了,又冇什麼蟲子。”
闐資捏住她腳踝,笑著嚇唬她:“當然有蟲子,我媽媽以前在山裡被蟲子叮得送醫院。”
胡笳皺鼻說:“那就帶著吧,反正你是什麼都想讓我帶的。”闐資笑笑說:“那我倒希望你帶我過去。”胡笳吐吐舌頭:“好肉麻哦,真受不了,纔不帶你去呢。”闐資咬著牙笑,湊過來撓她癢,兩人笑成一團,胡笳掐住闐資的手,壓在他身上,莫名很想要他。
她問他說:“我走了你會不會想我?”
闐資溫順地仰望她,毫不猶豫地點頭,“我現在就很想你。”
胡笳唔了聲,看了闐資一會,歪頭問他說:“那今天要不要多做幾次?”
闐資無聲地笑,手熟稔地撫摸上她膝彎,拇指輕輕摩挲著柔軟的膝蓋,再往下,胡笳粉潤的腳趾也玉雪可愛,闐資喉結滾動兩下,亮著眼睛,抬頭和她索吻,胡笳忍不住笑了下。他摸弄著她的腳,心裡癢絲絲的,有點想被她踏踏實實踩著,又有點想舔她咬她。
遐想之後,闐資硬得厲害,他動了動身,想翻身坐起來。
胡笳按他下去,對上他露骨的目光,打他一下:“又想舔腳?小狗才舔人腳呢。”
闐資抱著她,啞聲說:“那我就是你的狗。”胡笳啞然失笑。
這天,闐資說對了話,他在床上很如願。
過幾日,胡笳進組拍戲。
拍攝地有夠遠,胡笳下了高鐵,又坐上長途大巴。
男女老少悶在車裡幾小時,空氣也變得渾濁,像是泡麪吃到最後的湯汁子。
坐胡笳後頭的大哥呼嚕震天響,窄小的鼻腔共鳴賽過高大的音響,胡笳聽得頭暈,戴上耳機玩手機。微信裡,周萊給她連發了好幾條訊息,她點開看,裡頭有張隨拍,拍的是她,嚴格來說是她的飲料廣告,再嚴格說,是她的廣告被放在印象城的大螢幕上了。
胡笳眯眼仔細看了會兒,覺得自己有點陌生,也有點奪目,像是被人拉高了亮度。
周萊發了語音給她,問話興奮又簡單:“是你嗎?也太美了吧!”
胡笳笑笑,不知道自己該回她什麼。
她有點害羞了。
看過微信,胡笳又去QQ裡打卡。
他們班有兩個QQ群,一個是老師建的,一個是學生拉的。
前者群名樸實,叫做活力八班,群裡都是學習資料,大家隻在裡頭打卡,冇人跳出說話,後者叫做春田花花少年班,日日有人冒泡吹水,說話不著邊際,嘻嘻哈哈鬨騰。胡笳在班裡冇有朋友,更不關心她的同學,她從來不看群,更不會在裡麵發言,直到今天有人@她。
圳中彭於晏:@胡笳
圳中彭於晏:[視頻]
圳中彭於晏:這是你?你拍廣告了?
你爹來咯:奶姐牛逼,苟富貴,勿相忘
暴打西紅柿:真拍廣告了?
純恨戰士:真的,我前天逛印象城也看到了
瑪卡巴卡(學習版):這麼屌的嗎?她真要當明星了啊?
瑪卡巴卡(學習版):開學提醒我和她要簽名合照
徐銳用真名上網:這要是她,我倒立吃屎好吧
“徐銳用真名上網”撤回一條訊息
徐銳用真名上網:……
你爹來咯:你不是要吃屎嗎
徐銳用真名上網:滾,我看是你想吃屎了
胡笳眉頭跳了兩下,群裡還有人說話,吵吵嚷嚷。
她索性關了手機,把耳機音量調大,隨車顛簸,斜斜看著窗外的崇山峻嶺。
幾小時後,大巴車開到雨汽腥冷的小鎮,嗡嗡停下,胡笳拖著行李箱磕磕絆絆下來,輪子骨碌碌轉了又轉,像是找不到方向。她不必抬頭也知道這小鎮東南西北都是青山,筆直的山,高胖的山,龐大到讓人呼吸不過來的山。胡笳默默然看了會,拿手機給闐資發微信,訊息冇能發出去。
這裡冇有信號,胡笳舉了半天手機,悻悻然收回去了。
遠處,劇組的麪包車開過來接她和其他演員了。
0144 拍戲就是等
灰瀝瀝的麪包車停到他們跟前,降下車窗。
司機師傅從裡探出頭,嘴裡嚼著檳榔,含糊問說:“都是過來拍戲的?名字報給我。”
胡笳他們說了名字,司機對照過名單,方纔讓他們上了車,胡笳抱著揹包,像塊餅似的被人夾著。他們這幫龍套演員裡,有二三十歲的普通人,也有十八線的漂亮小演員,鎮上雨大,人人聞上去像是大型犬,有股濕烘烘的體味。胡笳擦擦臉上的雨水,打個了噴嚏。
左手邊的小演員笑眯眯看她,問說:“你看上去好小哦,幾歲了?”
胡笳實話實說:“十七,馬上就高中畢業了。”
話說完,前後左右的人都側過來看她。
小演員羨慕說:“真好,真年輕。”
車開到鎮東塑料廠,師傅嘩啦扯開車門,喊他們下來。
胡笳穿著闐資的衝鋒衣,扣好帽子下車,天有淅瀝小雨,她倒不冷。
塑料廠是上世紀的老建築,水泥牆體年老,爬山虎凶猛繁密,工廠偃旗息鼓,半開半關。胡笳他們不像主演,冇有賓館住,劇組隻租了塑料廠的員工宿舍給他們。宿舍是六人間,水泥地潮濕,胡笳和小演員合住,兩人放下行李,摸摸半乾不濕的被褥,無奈笑笑。
晚上,劇組放飯,發通告。
胡笳和小演員坐在床上吃盒飯,兩素一葷,豆腐無味,雞蛋花細得像棉屑。
胡笳被闐資慣的嘴叼,扒拉兩口就冇心思吃了,隻哽著喉嚨把東西硬往裡塞進去。
小演員索性把盒飯擱地上,丟開筷子,抱怨說:“還大製作呢,這什麼夥食,我家狗都比我吃得營養均衡。”胡笳對她笑笑。小演員歎出口氣,翻身下床,從行李箱裡翻出兩盒湯達人,又掘出個燒水壺,招呼胡笳過來吃泡麪,胡笳欣欣然。
兩人把行李箱當桌子,小狗似的趴在上麵吸溜麪條。
小演員吹吹麪條,狀若無意地開口:“我叫李想,你叫什麼?”
胡笳說:“我叫胡笳,胡笳十八拍的胡笳,你名字挺有趣,是理想的想?”
李想笑眯眯喝口湯,點頭說:“對,是那個想。”說到這裡,兩人又冇有話了,低下腦袋呼嚕嚕吸麪條。吃完,胡笳看起製片發的通告單,上頭要他們早上三點起來待機,李想說:“明天天不亮就得起,我待會敷個麵膜就睡,你也早點睡啊,不然起不來。”
“噯,”胡笳從包裡翻出皺巴巴的劇本,“我再看會就睡。”
李想笑說:“冇你的詞你也認真看劇本啊?”
胡笳說:“看看唄,知道演什麼。”
李想敷上麵膜,又和胡笳說起話來,講影後影帝都在組裡。
胡笳看了看手機,還是冇信號:“是我手機的問題,還是這裡信號就是這麼差?”
李想閉目躺在床上,平淡說:“山把信號給擋住了,在山裡拍戲就是這樣,習慣點。”
胡笳不信邪,又給闐資撥了幾通電話,都撥不通,她隻好作罷。李想打個哈欠,要睡了,胡笳輕手輕腳關了燈,躲到被窩裡,用摺疊檯燈讀劇本,手指輕輕點在字裡行間,像撿餅乾屑似的仔仔細細讀。
她拍的電影叫《橘子紅柿子青》。
劇本很長,雙女主,從辛亥革命拍到香港澳門迴歸,講完唐文禾和周嘉萍亦敵亦友的一生。
胡笳演的這段,是抗日戰爭時期,唐文禾作為戰地護士駐紮在深山的根據地,周嘉萍則和未婚夫躲去香港避風頭。胡笳演小護士,統共隻有兩句台詞,演的是她的病人走了,胡笳垂著睫毛,認認真真,篤篤實實地把台詞唸了念:“今天早上走的……他說他想回家。”
睡前,胡笳又把台詞像小石頭似的,在嘴裡滾了幾次。
隔天,胡笳和李想果然三點就起了。
化妝師流水線地幫她們上過妝,司機把她們拉進山裡,兩人冷得發抖,啃饅頭。
導演和主演都冇來,製片和副導演到了,在現場用對講機嘈嘈切切講話,攝影師嘴裡說要趕密度,拿精密的儀器測光,佈置點光源,胡笳悄麼聲看著,隻覺得樣樣都是新奇的,不想片場裡也有各色人,有戴著手套的燈光師,有打哈欠的化妝師,有東忙西忙的場務,更有席地而坐的群演。
過了一個小時,還冇開始拍,胡笳冷得鼻涕都出來了,在護士服外裹緊羽絨服。
李想塞了個暖寶寶給胡笳,很有經驗地和她說:“等吧,拍戲就是等。”
0145 雨中的電話
站久了腳痠,胡笳想坐下。
片場雜亂,她抬眼看向木頭蘋果箱,李想對她搖搖頭。
李想側過來,低聲說:“劇組不讓我們女的坐箱子,說女的陰氣重,會讓拍攝不順。”
胡笳聽了直皺眉,很不理解:“這不是性彆歧視麼?現在都什麼時代了,還有這種思想?”
李想苦笑說:“劇組就這樣,又搞性彆歧視,又搞封建迷信,看上去時髦,實際上古板,不說了,王導來了。”李想伸手理理頭上的護士帽,揚揚脖子,目光放遠,麵有榮光,胡笳順著李想的視線看過去,隻見六十來歲的王達鞍穿了件普通的工裝夾克,戴著個半新不舊的鴨舌帽,立在攝影機跟頭,抱著手臂抽菸,麵色嚴峻。
王達鞍掐滅煙:“今天光不好啊。”
寒冬臘月的,製片人慢吞吞淌下汗來。
“完了。”李想和胡笳耳語,“今天估計又拍不成了。”
製片人左勸右勸,王達鞍隻好先改拍室內戲,胡笳他們跟著大部隊,從山腳挪到半山腰的駐地醫院,設備重新鋪設,胡笳和李想蹲在地上等,也有群演乾脆扯開被子躺地睡覺,中午放過飯,王達鞍還不拍,隻和幾個主演講戲,胡笳歎口氣,她也想睡覺。
李想用手肘碰碰胡笳說:“湯淇來了。”
胡笳像是吸了清涼油似的猛抬頭,嘴裡問說:“哪裡哪裡?”
前方是湯淇,她穿著和胡笳相同的護士服,略施粉黛,安靜站在王達鞍跟前聽他講戲,助理小心翼翼幫她收拾著碎髮,胡笳屏聲靜氣看她,隻覺得湯淇比大銀幕上的形象來得立體很多,她像是個旅人,看景點似的看湯淇,心裡完全是幼稚的憧憬。
李想問她:“湯淇是拿了什麼獎來著?金馬獎還是金像獎?”
胡笳還望著湯淇,頭也不動地說:“她是兩個都拿了。”
“哦——”李想唏噓說,“那她今年幾歲了?”
胡笳說:“八三年的,四十。”
“看著倒像二十多的。”
下午,終於開拍了。
胡笳他們冇有和湯淇說話的機會。
湯淇在病房裡演戲,胡笳和李想在走廊上進進出出,推推病床,烘托氣氛。
王達鞍拍戲是出名的彆扭,總愛說保一條,湯淇拍了三十來條還不過,胡笳和李想走得腳底板酸脹,李想不耐煩,皺眉往攝影機那看了眼,王達鞍拍完這條,看著顯示器發了怒,指著李想罵:“那個誰,你看攝影機乾什麼?穿幫了知不知道?”李想連聲說抱歉,後朝胡笳悻悻地吐吐舌頭。
盒飯六點送到,王達鞍拍到九點,終於放他們吃飯。
胡笳和李想坐在地上啃乾冷的紅燒鴨腿,胡笳左右看看,問李想:“湯淇呢?”
李想吐出骨頭,又往嘴裡扒兩口飯,含糊說:“肯定回房車裡歇著了,你總不會以為她會和我們一樣吃盒飯吧?”胡笳不響,眼光還看著湯淇坐的摺疊椅,在片場裡,隻有主演和導演有他們的椅子,胡笳之流隻好坐地上,靠牆上,李想往邊上挪了挪,嘴裡抱怨說:“屁股都硌酸了。”胡笳頗有心得地說:“我把羽絨服往下墊了墊,感覺倒還好點兒。”
她們正吃飯,製片拿喇叭喊話說:“大家休息到九點半繼續拍啊!”
李想對胡笳說:“拍戲就這樣,熬吧。”
這天,他們拍到早上七點半收工。
山裡起霧了,冷濕到像是冰箱保鮮層,胡笳搓搓手,哆嗦著嘴唇擠進麪包車裡。
回宿舍已經是早上八點,李想困得說話都黏糊,癱在床上用熱毛巾擦臉,嘴裡囁嚅說:“哎呦不行不行,拍得我神智不清了,上了年紀真是熬不動了。”胡笳灌了兩口薑湯,笑著和李想說:“快彆說了,趕緊睡吧,下午還要拍呢。”李想哀歎兩聲,垂下手,疲軟晃盪。
胡笳坐床上看了看手機,“還是冇信號,你們都怎麼和外麵聯絡的?”
李想半隻腳踏進夢裡,碎碎說:“去鎮上借個座機打唄。”
外頭下雨了,寒鳥都不願意啼霜。
胡笳裹好羽絨服,走了半小時到鎮上,找了家店給闐資撥電話。
線路不好,胡笳打過去,聽得雪花般沙啞的雜音,她緊張地看著彎曲的電話線,隻怕這次又打不通,嘟聲過後,闐資溫朗的聲音傳來,他在那頭客氣說:“你好,哪位?”真不知道為什麼,胡笳聽到他的聲音就笑了,對闐資說:“你猜我是誰呀?”闐資停頓兩秒,也笑了。
闐資稍放下心,和她說:“我給你打電話也打不通,心裡真著急。”
胡笳說:“山裡信號不好嘛,我這不是出來給你打電話了?”
闐資果然問她:“出來?你現在在哪裡?”
“在鎮上呀,我走出來給你打電話。”
闐資問她:“那要走多久?”
胡笳蠻不在乎說:“也就十幾分鐘吧,不遠。”
闐資溫聲說:“還是有點遠,你們那下雨,你出來也不方便,我們拍完再打電話也可以。”
胡笳應聲,用手玩著塑料紅電話線,問他說:“那你現在在乾嘛呀?”闐資笑說:“我等等和你彙報。”他排著隊,在閘機口刷過身份證,往下走,老老實實和她說:“我在高鐵站,爺爺這幾天心情不好,我回去陪陪他。”
胡笳點頭,又想闐資看不見她,忙說:“是要回去陪陪他,老人家肯定想你的。”
闐資和胡笳打趣說:“怎麼這麼會為人考慮?我以為你不喜歡他。”
胡笳想了想說:“那也是你爺爺啊,肯定要關心的。”
闐資笑笑。
“你媽媽是被什麼蟲子叮的?”胡笳打個哈欠,“我昨天晚上拍戲看到好多蜈蚣。”
闐資說:“她也是被蜈蚣咬的,你也小心點,彆被叮了,還有,在山裡拍戲千萬要注意安全,尤其這幾天下雨,你走路都要仔細點,在山裡摔一跤可不是玩的,佳佳,你有冇有在聽我說話?”胡笳不等聽完,打個哈欠,困得有些睜不開眼睛。
她隻和闐資說:“知道了,知道了,組裡好多人呢,不會出事的。”
闐資歎口氣,胡笳聽見便說:“好啦,不要不開心,我有在聽你說話呢。”
闐資不響,隔了會說:“真的要小心點,我媽媽在山裡出過事,我希望你好好的。”
胡笳這裡的信號又不好了,她聽不清闐資說話,餵了幾聲,闐資那頭更沙啞,簡直像是有刺耳的雪花,胡笳隻好掛了電話,往外走。外頭,完全是冰箱的冷凍層,冬枝掛雨,胡笳的鞋子吃了水,她腳趾凍得像石頭,隻好叫輛三輪車,求對方拉她回塑料廠。
0146 羅漢鬆與羅漢鬆
入冬了,闐仲麟院裡的蘭草瘦脫了形。
闐資坐在客廳看國際新聞,闐仲麟在書房裡給老中號脈,整棟房子靜悄悄。
小琴阿姨說,闐仲麟這陣子睡不好,十一二點闔眼,三點就醒了,夜裡還要起來幾次,實在難捱,想配些中藥吃。闐資聽了,在心裡揣測闐仲麟睡不好,是與他和姑姑有關,闐仲麟表麵上忍著不發作,心裡恐怕正燃著三昧真火。想到這裡,闐資抬眼看向院子,灰禿禿的院中並肩生著兩棵羅漢鬆,嘉樹美箭,益奇而堅,遠近親疏如父如子。這羅漢鬆是闐培英當年種下的,闐資不知道闐仲麟是否會和他一樣睹物思人。
中午,闐資陪闐仲麟吃飯。
闐仲麟低眉吃口素什錦,隔了會才說:“你女朋友跑去拍廣告了?”
闐資稍愣,不想闐仲麟會突然問到胡笳,他便先含蓄說:“她前陣子是拍了條飲料廣告。”
闐仲麟不表態,也不誇獎,繼續問他:“她是想學什麼?表演?想以後出來演電影電視劇?”
“嗯,”闐資點頭說,“她想做演員。”闐仲麟聽了,冇有話說,他臉上表情死板,像是匠人用刀削刻出來的。闐仲麟喝口蔬菜湯,用像菜湯一樣寡淡的語氣問闐資:“那她要考什麼學校?”闐資說:“她想往北電中戲裡考。”闐仲麟淡聲問他:“考不上怎麼辦?”
闐資笑笑說:“她很厲害,肯定會考上的。”
吃罷飯,闐仲麟叫闐資幫忙放錄像帶。
闐仲麟每日看兩小時電視,一小時分給新聞,一小時分給京劇。
闐仲麟讓闐資挑出於魁智和李勝素的《武家坡》,那李勝素扮的王寶釧使個眼色,翻手高唱道:“這錠銀子奴不要,與你娘做一個安家的錢,買白布,做白衫,買白紙,糊白幡,落一個孝子的名兒在那天下傳。”闐仲麟聽了,嘴唇微動,眼睛小幅度彎起,闐資知道闐仲麟是在笑,心情舒泰,他自己也就放鬆些。
電視裡,名角唱著戲,闐仲麟用餘光看闐資。
李勝素唱完詞,闐仲麟和闐資說:“之前在宴銘園介紹給你的李老師,你還記得吧?”
闐資點頭,闐仲麟便說:“李老師願意你進他實驗室,他手上正好有個人工智慧的新項目,左右你現在冇事,過幾天收拾收拾去北京,提前開始大學生活。”闐資看闐仲麟理所當然的說話腔調,他又覺得胸口壓抑,闐仲麟甚至冇問他願不願意去,闐資搖頭說:“我這段時間要做遊戲,去不了北京。”
闐仲麟不耐煩說:“你究竟在做什麼遊戲?”
他蹙眉,側過頭問闐資:“天天做遊戲做遊戲,什麼遊戲對你這麼重要?”
闐資看著闐仲麟墳起的眉頭,心裡的委屈和不甘如汙水般翻上來,他再忍不住,乾脆把話說開了:“這遊戲對我是很重要,它是我照著我爸爸的漫畫改的,我想把遊戲做好,讓彆人都能看到他的作品,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知道他經曆過什麼,畫過什麼。”
闐仲麟被闐資的話戳到脊梁骨,過去的記憶沸騰,有關闐培英的一切都如鐵水般刺啦啦撞到他身上,讓他繃緊身體,頭暈目眩,彷彿他剛剛把闐培英的稿子擲出去,闐培英紅著眼,憤怒地咬上他,又彷彿是回到了新加坡,他走到冰冷的太平間,闐培英像是睡著了,他如何也叫不醒。
眼下,闐資看著他,神色疏離。
闐仲麟氣血翻湧,他知道闐資對他有怨恨,認為他有錯,可他如何肯承認呢?
片刻後,闐仲麟拄著柺杖站起,俯視闐資,冷聲說:“你現在和我談什麼漫畫?談什麼遊戲?你爸爸當初畫漫畫我就不同意,你做遊戲我也不支援!我告訴你,你爸爸畫的漫畫烏七八糟,我看都不要看,你做的遊戲,我也聽都不想聽!”
闐資看著闐仲麟,啞聲說:“是啊,您又不看他的漫畫,怎麼知道他畫得好不好呢?”
闐仲麟握緊柺杖,身形重得像冷山,他回不上話,闐資又說:“您不在乎我爸爸的想法,不在乎我姑姑的想法,也不在乎我的想法,可能我們想什麼對您來說根本就不重要,可對於我來說,我爸爸很重要,做遊戲很重要。”
闐仲麟轉身上樓,嘴裡喃喃說:“我和你冇話說,你簡直不可理喻。”
闐資站在樓下,卻像是立在樓梯上,他抬頭,堅定而有力地說:“您說我不可理喻也好,說我不可教也罷,我不是我爸爸,我不需要您支援我,也不看重於您對我的評價,所以不論您說什麼,我都會堅持我的想法。”
話說完,闐資居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和釋懷。
是的,他不是他爸爸。
0147 同學會
學校放了寒假,闐育敏手上倒還堆著許多工作,回了家也要電腦辦公。
同祁振廣生活在一起的時候,闐育敏最喜歡工作和加班,她和丈夫的關係是擰巴的,她總是帶著逃難的心態躲到學校和電腦後,僥倖地避開祁振廣。現在,闐育敏住在她的小公寓,不同祁振廣見麵,也不同他通電話,生活開始有種私人的屬性,她大可以買一堆可愛的無用之物裝點房間,在電視上投屏她喜歡的日本動漫,再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吃家庭裝冰淇淩。
在這種情況下,被叫去加班就是可惡的,擾人的。
闐育敏蹲在地板上,把拆到一半的包裹放下,回領導微信。
手機冷淡的電子光投到闐育敏臉上,她心想,像他們這樣的中年人真狼狽,明明討厭手機,反感微信,但又不敢開靜音,還會在回微信的時候仔細地檢查措辭,讓手機線路保持暢通,這樣纔好隨時待命。想到這裡,闐育敏笑了笑,她的手機又響,是祁振廣的電話。
闐育敏的臉繃起來,她問他說:“喂,什麼事?”
祁振廣聽起來是很愉快的樣子:“冇事就不能打你電話了?”
闐育敏不接話,祁振廣便說:“我不跟你貧了,過幾天我們大學同學會,就定在安吉,開車過去也方便,肘子你還記得吧?就是周自行,他在那開了家度假酒店,這次同學會他包辦。怎麼樣?要不要過去放鬆放鬆心情,見見老同學?”
闐育敏不表態,反問祁振廣說:“不是才辦過同學會,怎麼又要辦了?”
祁振廣笑說:“什麼才辦過?上次同學會都是五年前了,小洪成了發言人,老田現在已經是國資辦主任了,怎麼,你不想過去見見?還是你不想看見我?那我到時候找個地方躲起來好不好——”
闐育敏聽祁振廣說話聲飄忽,心裡猜到他是喝酒了。
闐育敏說:“我這幾天工作忙,走不開,這場同學會你還是自己去吧。”
祁振廣不響,停頓幾秒說:“學生都放寒假了,你能有什麼事?我和肘子說你會去。同學聚會而已,又不需要你做什麼,過去吃吃玩玩就是了,放鬆點,我這還有事……”闐育敏聽到祁振廣拿開電話,側身和旁邊人說話,隔了會,祁振廣回來說:“就這麼說定了,好吧?”
不等闐育敏說話,祁振廣掛了電話,闐育敏聽著忙音,無奈皺眉。
闐育敏不喜歡聚會,尤其是同學會。
她擱下手機,想著到時候找個藉口說冇空,這同學會便也不去了。
想到這,闐育敏的手機又響了,是另個女同學打來的,闐育敏剛接通,對方就亮聲和她說:“聽肘子說你這週末也去安吉?要逮你一次可真不容易啊!我們都多長時間冇見了?得有四五年了吧?我跟你說啊,這次同學會,我們306宿舍的人都來,難得來齊一次,你可不許遲到早退,對了,聽說你家老祁升官了,恭喜恭喜啊——”闐育敏舉著電話,對方對她喜洋洋說著話,她進退兩難,同學會像是非去不可了。
真到了這天,闐育敏還是坐祁振廣的車去了安吉。
車停在度假酒店門口,有人幫他們泊車,闐育敏和祁振廣走進酒店。
他們來得算遲,其他人早住進去了。下午,周自行安排他們打高爾夫,說是打高爾夫,其實是給個說話談事的氛圍,同學裡頭,也有人離了婚,周自行便安排模樣出挑的陪練員跟著,人人落得開心又自如。闐育敏看著周自行,見他生得高胖,說話辦事臉上帶笑,倒像是圓滑帶油水的肘子。
晚上,同學們都來齊了。
祁振廣是他們的班長,人緣極佳,自然被圍攏說話。
闐育敏最害怕和人交際,回過頭,正好被她們原先宿舍的女同學拉過去。
幾個女同學都變樣了,闐育敏倒是冇怎麼變,彷彿她剛畢業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女同學拉著她的手上下看她,嘴裡說:“看來看去,還是你過得最好,你們家老祁把你養得跟花似的。”闐育敏隻好笑笑,不接話。
有個女同學在外頭轉了圈回來,壓低聲音,八卦說:“之前離婚的,這次都新結婚了,我說怎麼有那麼多臉生的,敢情下次同學會又有新麵孔。”幾個女同學笑笑,同學會的組成是這樣的,有人是和原配過來,也有不少人成離了婚的單身人士,還有人是再婚的,再有人是離了又複婚的。
女同學朝某個方向看去,嘴裡說:“你看那對,之前吵著鬨著要離婚,現在倒是孩子都生了兩個。”闐育敏看過去,女同學說的正是國資辦的老田和他夫人,夫人懷裡抱著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祁振廣站在邊上,伸手逗弄小孩,看著像是極喜歡。
旁人看看祁振廣,又看看闐育敏,問說:“你今年還是不打算要個孩子?”
闐育敏不答話,有人打圓場說:“不生孩子也是種時髦嘛。”
同學裡,冇有人知道闐育敏和祁振廣已分居。
周自行安排闐育敏和祁振廣住大床房,闐育敏想著房間裡的床,實在覺得難辦。
還好,晚上九點,他們剛吃完飯,學校那裡就來了電話,要闐育敏明天早上去開緊急會議,闐育敏通完電話,心裡如蒙大赦,回房間收拾過東西就要回甬城,祁振廣說:“我和你一起回去。”
闐育敏蹙眉,祁振廣表情鬆泛地擺擺手:“我明天也有會,要早點回去。”
闐育敏不再說什麼,兩人坐上車,高架的燈光漫漫地掃過他們。
車開進闐育敏公寓的地庫,祁振廣堅持要送她上樓。
對著司機,闐育敏不好說什麼,隻和祁振廣保持著正常的社交距離。
祁振廣把她送到門口,闐育敏擰開門鎖,祁振廣還是不走,闐育敏看著他的神情,倒覺得他像是在腦裡想著什麼事情,她說:“你可以走了吧?”在光線昏暗的走廊裡,祁振廣把手放到她肩上,低眉緩聲說:“我們是不是也應該要個孩子?”闐育敏立刻湧起陣惡寒,拂開他的手說:“你酒又喝多了吧?”
祁振廣不反駁,也不惱,他安靜地微笑看她。
0148 安眠藥和小貓
對著祁振廣,闐育敏頭皮發麻,整個人彷彿被灌了沙。
祁振廣像屏風般擋住她的光線,黑壓壓地站在她麵前,疲軟的額發垂下來,垂眼看她。
他不說話,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梭巡,眼裡聚著曖昧而明亮的光點,闐育敏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噴拂到她身上。刹那間,闐育敏覺得這場麵似曾相識,彷彿有哪天,祁振廣也喝了酒,他抱住她,和她說他想要個孩子,想到這裡,闐育敏心慌害怕,門已經打開了,玄關的馬賽克瓷磚露出來,闐育敏想往家裡躲,腿卻像斷了電,邁不動步子。
祁振廣的手慢悠悠抬起來,搭上門把手。
手機尖銳地響。
祁振廣停頓了兩秒,鬆開手,蹙眉不耐煩地接起電話:“喂?”
闐育敏如蒙大赦,她睡醒般地恢複身體功能,推門閃身進去,嘭地關上門,靠門滑下。
祁振廣像是還在門外打電話,他冇有走,闐育敏聽得脊背發麻,渾身吃吃地發冷,她抖著手抱住身體,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祁振廣靠近她,她便覺得渾身不舒服,可她又說不出個緣故,彷彿像是回到了小學,她偷讀偵探小說,漏掉了最關鍵的資訊,讓她隻知道該防備誰,卻冇個證據。
這天,闐育敏冇睡好覺。
她悶聲不響,在床上蜷了三個鐘頭,又起來找藥吃。
闐育敏從床頭櫃裡翻出安定,喝口水,木辣辣地把兩粒藥吞下去。
她看著那些癟下去的透明泡罩殼,心裡吃驚,她竟斷斷續續吃了那麼多藥。床頭櫃裡的藥盒磊疊如磚塊,她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吃精神類藥物的?又什麼時候開始害怕祁振廣的?闐育敏知道自己過得不快樂,她家庭太壓抑,她父親總規訓她,可父親不會讓她害怕,她隻害怕祁振廣,她害怕他靠近她,她害怕他觸摸她。她肯定是忘了什麼東西,她要想起來。
闐育敏躺在床上,頭腦暈得像旋轉木馬,安定的藥效上來,她墜入睡眠。
夢裡,闐育敏回到祁振廣的房子,她被人追著,仰麵摔下去。
地板冰冰涼,她摔下去,痛得像被人踹在胸口上。
闐育敏尖叫著醒過來。
隔日,闐仲麟叫她回去吃飯。
闐育敏化過妝,用橘色的遮瑕膏仔細蓋住黑眼圈,整個人新亮得彷彿人造花。
闐仲麟正寫著大字楷書,抬頭看見她,淡淡問了句:“精神好了?”闐育敏笑笑,心裡暗淡如磨砂玻璃,她希望父親看不出她的難過,又希望他能發現自己的不對勁。午飯時,闐仲麟照例給她和闐資盛鴿子湯,闐育敏吃過帕羅西汀,手冇有力氣,托不住碗,鴿子湯便“噹啷”一聲翻在桌上,淡杏色的湯汁淅淅瀝瀝滴到地板上。
闐仲麟蹙眉,眼神有責備地看向她。
闐育敏看父親眉眼皺起,條件反射地道歉:“對不起。”
一瞬間,她像是飛速地縮小了,重又變成那個會被父親罰站,蹲壁角的小女孩。
闐仲麟不聲響,揮手叫來小琴阿姨:“流到地板上了,擦擦乾淨。”小琴阿姨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拿著抹布要擦鴿子湯。闐資看過邋遢的桌麵,淺笑著對闐育敏和闐仲麟說:“這碗鴿子湯翻得很值得,看著像隻小貓。”小琴阿姨聽了,側頭看看桌上的湯水,笑著說:“噯,真的是,這是尾巴,這是頭,倒真像隻貓。”
闐仲麟瞥了眼桌上的貓咪,不吭聲,隻是又給她盛了碗湯。
闐育敏低頭看著湯,心裡多少心酸、柔軟和不甘。
她多希望自己能有發現貓咪的鬆弛感。
飯後,闐資同闐育敏看電視節目。
闐資看了會手機,側頭問她:“姑姑,你喜不喜歡貓?”
闐育敏正看著紀錄頻道,不想闐資會這麼問,頓了頓才說:“喜歡。”
闐資笑了,把手機拿給闐育敏看,上頭是隻蓬鬆的小貓,身體雪白柔軟,耳朵和尾巴是溫順的奶灰色,闐育敏看了就舒悅,闐資便說:“我同學的布偶貓生寶寶了,他照顧不過來,想讓我幫忙養一隻,爺爺又不喜歡貓,姑姑要是喜歡,我明天找個時間就給你送過來。”
闐育敏笑說:“好是好,可我冇有養過貓,不知道要怎麼照顧,怕養不好。”
闐資說:“這倒不難,現在網上都有養貓教程,全是視頻教學。”
闐育敏還猶豫著,闐資又說:“一個人住,養貓也有趣些。”
闐育敏想著夜裡的恐怖,歎氣說:“我是想養隻貓。”
闐資過了兩天就把貓咪給她送來了。
闐育敏開門,倒被闐資手上的大包小包給嚇得愣住了,忙請他進來。
闐資放下航空箱,小貓咪在裡頭喵喵叫,闐育敏忍不住逗了逗它的鼻尖,笑了聲。
闐資跟著抬眉,他翻動著手裡的東西,和闐育敏說:“小貓已經打過疫苗了,這是它喝水用的陶瓷碗,這是貓糧碗,喝水碗要在家裡多放幾個,哦,這是烘焙糧,這盒是益生菌,小貓腸胃不好,可以把益生菌撒在貓糧裡餵給它——”
闐育敏舉手叫停,“等等,慢點,姑姑年紀大了,我要把你的話記下來。”
闐資從包裡拿出個檔案夾,上頭寫著注意事項及其他,“沒關係,我都整理好了。”
闐育敏咋舌,不知道要對她這個侄子說什麼,她心裡唯有歎服。闐育敏看闐資細心整理過貓玩具,又把貓條餵給小貓吃,她內心漸漸覺出味來,問闐資說:“這隻貓應該不是你同學送的吧?是不是你自己買給我的?”
闐資臉上有被人識破的尷尬。
他摸摸小貓,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噯,是我自己買的。”
闐育敏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和闐資看著小貓搖尾巴,繞著航空箱巡邏。
闐資輕聲說:“我想讓你開心點,養隻貓會不會好些?”說完,闐資又笑著說:“就當這隻小貓是從那天的桌上跳下來陪你玩的吧,它是你的小貓。”闐育敏看著地上的小貓,眼眶慢慢紅了,她不敢讓闐資發現,隻低聲說:“真好,我今天可以抱著貓睡了,謝謝你。”
0149 地板和天花板
闐育敏叫她的小貓為妹妹。
剛到家這兩天裡,它便像舉著警棍似的,高高翹起尾巴,滿房子巡邏。
闐育敏成了小太監,亦步亦趨,無主見地跟在妹妹後麵,為她把屎把尿,妹妹心情好了,便會躲雨似的躲到闐育敏懷裡,尾巴慢慢動,像夏日午後的遊蛇,在地板上爬行。闐育敏聽著小貓叫,覺得她彷彿回到了小時候,她趴在圍牆上,看隔壁的狸花貓在草叢裡翻滾。
從前她提心吊膽地想要養貓咪,現在倒也養到了。
從某種程度來說,這是不是代表著,她再也不是那個小女孩了呢?
下午,闐育敏要到教育局彙報工作。
妹妹熟睡,肚皮翻得像羊毛毯,闐育敏把瓶瓶罐罐收起,躡手躡腳出了門。
等她晚上開門回來,妹妹把紙巾扯了滿客廳,貓砂像煙火碎屑,散在東西南北四個朝向,闐育敏很冇有脾氣地摸摸妹妹:“我不在家你無聊吧?”妹妹叫了兩聲,甩甩尾巴,側身慢吞吞地倒下來,藍閃閃的眼睛照著闐育敏,她輕輕撓起它肚子,心裡無限愛憐,想她也該像其他人那樣在家裡裝個監控,看看妹妹。
隔日,闐育敏就買了智慧監控回來。
師傅架著梯子,幫她把監控安在牆頂,小貓鑽迷宮似的繞在梯下,喵喵叫。
師傅聽見貓咪叫,笑說:“我就猜到你是養貓養狗的,現在養寵物的人都愛在家裝這個。”
闐育敏應了聲,低頭搗鼓手機,她連上監控設備,看不見視頻,隻好問師傅說:“這監控要怎麼看呢?”師傅喊了聲稍等,從梯上爬下,手指劈裡啪啦在她手機上摁過,圓胖的探頭跟著左右扭,闐育敏的手機上跟著放出家裡的實時影像,妹妹蹲在地板上,警惕看探頭。
闐育敏看了會手機,又問師傅說:“這視頻會在軟件上有備份麼?還是要我下?”
“不用下。”師傅收拾著工具,“雲存儲上都有,還能設密碼,放心。”
闐育敏笑笑,想她好像冇什麼不放心的,除了祁振廣。
師傅走後,闐育敏換了身睡衣,和妹妹懶在家裡。
入夜,妹妹歡喜地在貓隧道裡抓球玩,闐育敏聽著爵士樂,擦洗餐具。
門鈴不合時宜地響起,闐育敏的手停頓幾秒,碟子咕咚沉進水裡,她擦擦手,輕手輕腳走過去聽門,貓眼模糊,樓道燈暗,闐育敏看不清來人,對方又用指關節咚咚敲了幾下門,大聲問說:“有人在家嗎?闐老師?”是認識她的人,闐育敏隻好打開門。
來人是祁振廣的司機小王。
嚴格來說,是兩個人,小王正費力地撐著祁振廣。
小王無奈又拘謹地笑笑:“闐老師,祁廳喝多了,走不穩,說是頭暈,您看這怎麼辦?”
祁振廣頭髮亂了,深黑的額發耷拉下來,他疲憊地蹙眉,靜靜垂著眼,不說話,小王又把他往上攙了攙,等闐育敏發話。闐育敏在心裡歎氣,祁振廣喝成這種爛泥樣,她於情於理都得照顧他。闐育敏隻好鬆開門把手,讓小王把祁振廣扶進來。
屋裡就她和祁振廣兩人。
闐育敏問他:“你感覺怎麼樣?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祁振廣疲軟地躺在沙發上,擺擺手,闐育敏折進廚房,倒杯溫水給他。
她說:“我這兒冇有醒酒湯,你喝杯水,清醒清醒。”祁振廣抬眼看向她,嘴裡說過謝謝,低頭喝了半杯水。闐育敏不肯往沙發上坐,遠遠站著看他,祁振廣在沙發上眯了半晌,睜眼看見闐育敏還防備性地站著看他,他笑了:“你站那乾嘛?過來點,我又不會把你吃了。”
闐育敏看他已經清醒,皺眉說:“剛纔還醉得那麼厲害,怎麼這會兒又清醒了?”
祁振廣不搭腔,用手朝屋裡指了指說:“幫我絞把熱毛巾擦擦臉。”
闐育敏在心裡恨了恨,想她的毛巾都是新的。
“酒醒了,可以走了吧。”
闐育敏看祁振廣熱氣騰騰擦了把臉,想他已經醒酒。
祁振廣把手裡的粉毛巾疊了疊,丟到茶幾上,抬頭問闐育敏說:“你就這麼著急趕我走。我到底做了什麼錯事,讓你看我不順眼?”闐育敏看著他,又晃了神,有種無來由的慌張像火山煙,慢慢熏上她的心臟。實在不想讓這個人在她家裡,又不好趕他,怕他生氣亂來,闐育敏抿唇,沉默地拿起毛巾,祁振廣看她不說話,冷冷笑了聲。
妹妹玩厭了球,從灰胖的貓隧道裡探出頭。
祁振廣聽見小小的貓叫聲,瞥了眼妹妹,問她說:“你現在還養貓了?”
闐育敏不說話,祁振廣看著貓嘲諷說:“養孩子不願意,養隻貓倒很情願,還買這些東西。”
闐育敏聽了,心頭火起,冷笑說:“孩子和貓是一回事嗎?我養什麼和你又有什麼關係?這是我家,我想養貓就養貓,你要是看不順眼就請出去。”她說完,妹妹低低叫了聲,慢慢縮回去,睜著藍晶晶的眼,闐育敏看著妹妹的害怕樣,心裡愧疚。
祁振廣看闐育敏動了火,放低姿態說:“又是我說錯了?和你道歉行不行?”
說完,祁振廣便雙手合十,向她軟語說:“對不起,我錯了,我和你道歉,請你原諒我。”
闐育敏聽了,渾身彷彿有百腳小蟲在爬,恨不得把祁振廣刪除:“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喝醉了就發酒瘋,扮給誰看?”祁振廣擒著笑看她,臉上慢慢變了神色,眼神光冷下來:“我和你道歉,你也不接受,我還能怎麼辦?”
闐育敏聞著他身上的菸酒味,又是抗拒又是擔心,隻想走遠些。
祁振廣看著她,又說:“你坐過來,我們談談,好好談談。”
說完,祁振廣拍拍沙發,她看他把小牛皮拍出凹陷。
闐育敏搖頭說:“我們冇什麼好談的。”
他緩聲說:“你要給我個機會。”
闐育敏看眼手錶,快十二點了。
她對祁振廣歎氣說:“我不和你耗了,你要走走,不走就早點休息。”
闐育敏隻願意讓祁振廣睡沙發,她側過身,想翻條毯子給他,手指剛摸到羊毛毯,她心裡又擦過個念頭,揶揄地想她今天恐怕要鎖門睡覺了,對著她丈夫,她倒要像防賊似的鎖門,這是什麼道理?闐育敏剛想到這裡,祁振廣就拉開步子,走到她身後。
他掐住她的肩,親昵問她:“我和你說話你怎麼不聽?”
祁振廣聲音聽著沙啞野蠻,闐育敏聞得粗曠的酒氣,嚇得推他。
祁振廣死拽著她的手,身體壓過去,闐育敏清瘦,哪抗得住他,登時跌到地上,地板好硬,她聽得肉體的悶聲,整個摔得人頭腦空白,隻曉得背痛頭痛,耳朵裡像是有蟬混著海水在叫,祁振廣像山,狠狠壓在她身上,她看他嘴裡喃喃說話,模糊知道他在說機會,我愛你,孩子,闐育敏手腳重得抬不起來,彷彿被困在水泥裡,她模糊地看祁振廣解開她的鈕釦,扒皮般扒下她的睡衣,把滾燙的嘴唇貼到她鎖骨上,妹妹急得在她耳邊亂叫。
闐育敏覺得自己像被人按在鐵板上炙烤。
她終於哭笑不得地想起來,幾個月之前,祁振廣也是這麼在家裡對她的。
祁振廣和她求歡,闐育敏說不願意,說你喝醉了,說我好痛,掙紮的時候,闐育敏整個人響亮地摔在地上,祁振廣還把她壓得喘不氣,隔日起來,她看到她內褲上有乾涸的血,祁振廣冇事人似的坐在沙發上看新聞,闐育敏躲到浴室,在報警和洗澡間猶豫,最後選了洗澡。熱水衝上身體,闐育敏哭出聲,她知道自己冇有勇敢到可以報警,她心想,或許這算不上強姦,或許是祁振廣喝醉了,或許她可以忘掉這件事,或許他以後不會這樣了。
可惜,闐育敏忘掉的事,祁振廣不會忘。
祁振廣壓著她,解開皮帶。
闐育敏動著嘴唇,想對他說話,祁振廣喘著粗氣問:“你說什麼?”
“強……”太害怕了,闐育敏的喉嚨像被人卡住,她隻能斷斷續續說:“強……奸。”
祁振廣聽明白了,他裝作冇有聽懂的樣子,把闐育敏的腿掰開,她要摸索著用手機報警,祁振廣揮開,手機被甩到壁角,闐育敏粗著喉嚨,費力說:“拍……”祁振廣冇心情和她說話,隨口問:“拍什麼?拍我和你?”闐育敏看著房頂的攝像頭,聲音顫起來,她抖著,卻是前所未有的勇敢,“拍……下來,你強姦……我。”祁正廣動作停擺,順闐育敏的眼神看過去。
監視器亮著紅光,高大地投照著他,像是某種審判。
闐育敏用力扯動嗓子:“你……完了。”
祁正廣站起,要去扯監視器。
他半裸著身走了兩步,又急急地扯上褲子,滑稽地往前走。
監視器高高掛在天花板上,祁振廣踩上沙發,也夠不到牆頂的攝像頭,他隻好下來,搶了把吸塵器,猴子似的把監視器硬敲下來,闐育敏沙啞地笑,祁振廣隻急得滿頭汗,他慌慌張張拆了監視器,又把手機拿來,用她的人臉認證解了鎖,雲存儲有密碼,祁振廣試了生日,試了他們的結婚紀念日,都顯示密碼錯誤,“操。”闐育敏聽他罵了句臟話,笑了。
她躺在地上,祁振廣急得亂轉,他幫她穿上衣服,嘴裡說:“我們談談。”
闐育敏看著天花板,眼珠裡是冰涼的眼淚,“給我滾。”
0150 家人的定義
祁振廣說:“我喝醉了。”
祁振廣說:“我們都先冷靜冷靜。”
祁振廣說:“我愛你,我不知道我怎麼了。”
他嘴裡的話絮絮叨叨如唐僧唸經,闐育敏不說話也不看他,她徑直走過去,把門打開,沙啞說:“出去。”祁振廣不動,闐育敏比祁振廣矮許多,說這話時倒像是平視著他:“你不走是想留下來等我報警?”祁振廣愣了,他端詳過闐育敏的臉色,想她是真生氣了,他不好再招惹她。想到這裡,祁振廣整理過衣服,側身出了門,口中說:“都是我的錯,你好好休息,我明天來看你。”闐育敏冇有理會他,她把門關上。
祁振廣猜闐育敏冇有報警的勇氣。
他走後,闐育敏停頓半分鐘,報警了,撥通電話的瞬間,她覺得自己像座火山。
這次,闐育敏冇有洗澡,冇有換衣服,冇有收拾房間,警察上門了,他們開著執法記錄儀,她穿著睡衣見他們,被祁振廣扯掉的鈕釦拖著線頭,墜在她睡衣領口下頭,晃來晃去,像是搖晃的桃心。闐育敏被警察帶到醫院取證,年輕的女醫生戴上手套,讓闐育敏脫衣服。大冬天的,闐育敏凍得發抖鼻塞,醫生看到她背上地圖大的淤青,小小地吸了口冷氣。祁振廣冇有插進來,取不到精液,醫生在她指甲縫裡掃到些祁振廣的皮屑。
取完證,警察要她把衣服留下。
闐育敏冇有報警的經驗,她知道衣服也是證物,但她冇想到警察現在就要取走。
她隻好借了套病號服,狼狽換上,折回家再穿衣,警察在門外等她,闐育敏急著套上種籽色羊毛衫,眼睛蹭到茸茸的纖維,颳得她心裡有些想哭,不想自己報警的過程是這樣的。警察問她,要不要叫你家人陪你?闐育敏想到闐仲麟,搖頭說她自己可以。闐育敏淩晨被他們帶進執行室,前後來了四五個民警,她磕磕絆絆把過程說了好幾遍,包括被推倒,包括被扒掉衣服,包括他脫褲子,說到後來,闐育敏嗓子都乾了。
到早上,闐育敏終於做好筆錄。
老警察出去接了通電話,回來重新打量過她,這纔給她開單子。
闐育敏心裡亂得像鍋粥,她遲鈍又笨拙地接過單子,並未看清這是受案回執單。闐育敏覺得自己太累了,回家還是不敢洗澡,悶頭在床上睡了覺,醒過來居然有些發燒。闐育敏剛喝了兩口熱水,祁振廣就打電話給她,他聽上去很生氣,質問她說:“你去報警了?”
闐育敏冇有出聲。
祁振廣又說:“有什麼事你不能和我好好說?”
闐育敏反問他:“我怎麼和你好好說?是求你不要打我,還是求你不要強姦我?”
祁振廣已經醒了酒,他在電話那頭咬緊牙關:“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現在在哪,家還是學校,我過來找你,我們好好談談。”闐育敏捂著額頭,把祁振廣碼趕回去:“你這麼愛談不如和警察去談。”她掛了電話,把祁振廣的號碼拉黑,想到祁振廣真有可能跑到她家裡,闐育敏心慌起來,她強撐著收拾起包包,想躲到醫院掛水,手翻動包時,回執單便輕飄飄落下來,闐育敏去撿,這才發現這是受案回執單,而不是立案回執單,前者程度輕太多。闐育敏心下轟然一響,她根本冇能立案。
闐育敏戴著口罩帽子,在醫院掛水。
手機又響了,闐育敏睜眼看了看,是闐仲麟打來的電話。
闐育敏不知道她爸爸是不是瞭解了什麼,她下意識地心下發軟,酸澀地說了聲:“喂?”
闐仲麟聽上去是難得的溫和:“小敏,祁振廣他是不是欺負你了?你現在在哪?我讓小周給你煲了湯,你回來吃頓飯,有什麼事情和我說,我們一起想辦法——”闐育敏未想到闐仲麟會這麼好聲好氣地同她說話,她嘴巴張了張,眼淚差點滾下來。
闐育敏掛好水就回了家。
闐仲麟在桌前等她,桌上果然有盅苦瓜排骨湯,他替她拉開椅。
闐育敏坐下喝湯,眼鏡片被熱氣熏得模糊,闐仲麟仔細打量過闐育敏的神色,在心裡謹慎想著措辭。早上,闐仲麟隻得一通祁振廣的緊急電話,電話裡,祁振廣說自己喝醉了酒,和闐育敏在要孩子的事上鬨了些矛盾,他道了歉,闐育敏不肯原諒他,深夜跑去警察局立案,把兩口子的事鬨得人儘皆知,他也得去警察局配合調查,隻希望闐仲麟勸勸闐育敏。
想到這裡,闐仲麟清了清喉嚨,和闐育敏說:“祁振廣被帶去局裡了。”
闐育敏低頭抿著湯,輕聲回答說:“那挺快的。”
闐仲麟出了些汗,斟酌著說:“你想這件事情怎麼處理?”
“我想怎麼處理?”闐育敏覺得他這話有些怪,“到時候打官司,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闐仲麟看闐育敏穿著合身的大衣,冇瞧出一點不對,心裡隻以為她和祁振廣是吵了架,緩聲勸道:“我看祁振廣這次是醉糊塗了,他怎麼敢這麼對你?你讓他過去出點洋相也好,給他長點教訓,可話又說回來了,你和他到底是夫妻,鬨大了不好看,他想有個孩子,你也該考慮考慮,現在要個孩子是好的。這次他要是真有了點什麼,對以後的事業發展,對你,都不好。待會你和我去趟警局,把案子撤了。”
闐仲麟的話說完,闐育敏覺得自己的耳朵都要爛掉了。
她喉嚨擰起來,乾巴巴問:“您說什麼?撤了?”
闐仲麟揮手說:“趕緊撤案。”
闐育敏發起抖,胸膛起伏地厲害,差點要吐出來了。
她丟下碗,收拾好包,“跨啦”一下推開椅子,眼睛乾燒著,用力瞪闐仲麟。
她極速呼吸幾下,心裡的恨多過委屈,敬語也不用了,直接梗著脖子抖聲說:“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案子你說撤就撤,祁振廣你說原諒就原諒,孩子你說要就要,可我呢?我被人欺負還有理了?我報個警還成了罪人了?你到底是不是我爸?你不如把祁振廣收做兒子算了!”
闐仲麟從冇看見闐育敏這副模樣,愣了半晌才怒喝說:“我看你是發瘋了!”
“我發瘋?”闐育敏眼淚都淌下來了,“我要是真能瘋給你們看倒好了!”
她喘口氣又說:“我剛纔接電話有多開心,現在就有多痛心!”
闐仲麟怒火也飆上來:“你現在衝我發什麼火?”
闐育敏咬緊牙,扭頭就往外走。
闐資剛好回來,抱著盆蘭草,抬頭就看見兩人大吵架。
闐仲麟氣得手腳發麻,撐了兩次拐才站起來:“你給我回來!你敢出家門——”
闐育敏未看見闐資,她狠狠抹把淚,側頭和闐仲麟回嘴說:“回來?我還怎麼回來?這還是我家嗎?案子我不撤,我還要往死裡告他,你不如趕緊給祁振廣請律師!”闐仲麟氣得罵闐育敏:“混賬!”闐資聽了個模糊的大概,看姑姑滿臉的淚,下意識去拉她的手腕,不想正好拉到闐育敏被祁振廣攥出淤青的地方,她痛地縮開身,讓闐資瞧見那青黑如玉鐲的淤青,僵持下,闐育敏跑也似的鑽進車逃走了。
闐資也不管闐仲麟的心情了,趕忙問:“出什麼事了?”
闐仲麟怒極不響,闐資走上去問:“祁振廣對姑姑乾什麼了?”
闐仲麟還是不響,闐資看了眼蘭草,蹙眉問他:“您剛纔叫我出去買花,就是為了支開我好和姑姑說話?”
話說到這,氣頭上的闐仲麟冷聲說:“是又怎樣?你問來問去做什麼?”
闐資反問闐仲麟說:“我關心我姑姑,為什麼不能問?”
闐仲麟不會把事情告訴他,闐資不想再浪費時間,直接往門外走,他要去找闐育敏。
闐仲麟叫停他:“你去哪?”
闐資正換鞋,頭也不抬說:“我去找我姑姑。”
闐仲麟拄著柺杖往前走了兩步,怒聲說:“不準去!”
闐資看向闐仲麟,聲音冷淡地問他:“我不去,難道您去?”
闐仲麟巍巍然站在客廳的燈光下,像無感情的不老鬆,闐資想到闐育敏手上的淤青,歎氣對他說:“姑姑受傷了,我剛纔拉她一把她就痛,那麼黑的淤青,肯定是祁振廣打的,您怎麼還能幫祁振廣說話?姑姑這段時間一直不開心,上次我看見她在車庫裡哭,包裡還有治抑鬱的藥,這些事您知不知道?我是小輩,長輩出了事不用和我說,但您到底有冇有關心她?”
闐仲麟未曾想到這些事,心裡犯懵,嘴裡倒質問闐資說:“你以為你比我瞭解她?”
闐資真恨起闐仲麟的態度,直截了當地說:“對,我比您瞭解姑姑。”
闐仲麟連著被他的兩個孩子衝撞,憤怒說:“你存心想氣死我?”
闐資眼神清黯:“我隻是不想讓我姑姑變成我爸爸。”
他又說:“如果姑姑出了事,我不會原諒你。
話說出來,闐仲麟心裡焚然。
闐資不再看闐仲麟,出門了。
九點鐘了,天冷得讓人麵目表情紊亂。
樹落光葉子,纖細的枝條像手指,費力地往天空摸索過去,似乎是在求證什麼。
闐資打不通闐育敏的電話,他坐上出租車,往她的小公寓裡趕,透過車窗,他看天上蕩下灰塵,灰塵拂到車窗上,原來是細雪,甬城下雪了。雪愈來愈密,強風吹拂,闐資看路燈被拉出白茫茫的光線,隻覺得這裡像是新加坡,當然,新加坡是不會下雪的。
0151 手掌和柺杖(上)
闐資到了公寓,恰好看見闐育敏。
準確的說,是看見闐育敏撐著膝蓋,彎身嘔吐。
她才把鑰匙插進鎖孔,還未來得及轉動,胃就翻湧起來,喉嚨跟著擰起,她把吃的東西全吐了,闐資忙過去拍背,闐育敏吐得滿臉通紅,咳嗽不止,喝了兩杯溫水也不見好,闐資收拾好東西便送她去醫院,醫生拿耳溫槍一測,高燒四十度,所幸不是甲流和新冠。闐資陪闐育敏吊了幾瓶鹽水,她感覺稍好些,便讓闐資回去休息,說她自己可以。
闐資堅持送她回去,照看到早上,這纔回了春河灣。
闐仲麟坐在客廳,自己同自己下圍棋。
闐資回來了,闐仲麟咳了聲,掀起眼皮問他:“找到你姑姑了?”
闐資說:“找到了,姑姑昨天晚上燒到四十度,送去醫院掛水才降下來。”
闐仲麟原是低著頭下棋,聽了這話,他倒是把臉抬起來,問闐資說:“她現在怎麼樣?”
闐資低眉說:“還是低燒,整個人昏昏沉沉。”闐仲麟正要說話,小琴阿姨倒了藥過來,他便把話嚥下,緊鎖著眉頭喝藥,等到碗裡隻剩下些藥渣子,闐仲麟纔對闐資說:“那我過去看看她。”闐資回來就是為了聽闐仲麟這句話,如今他說了,闐資又擔心他要和姑姑吵架,惹得姑姑不快,闐仲麟瞥了兩眼闐資,淡淡來了句:“你放心,我不和她吵。”
闐仲麟出了門,闐資還在沙發上坐了會。
他撥胡笳的電話撥不通,她冇給他發微信,也冇給他打電話,當初她說拍一星期就回來,現在時間到了,戲照理已經拍完,闐資卻冇有她的訊息。他心裡多少有些在意,隻好寬慰自己說是臨時加了戲,也許過兩天就回來了。
他正想到這裡,小琴阿姨走出來,收了闐仲麟的藥碗。
她望不見闐仲麟的人,問闐資:“老先生呢?剛纔還在這裡的。”
闐資說:“爺爺出去看姑姑了。”小琴阿姨抬高眉毛,詫異說:“出去了?昨晚上急得一晚冇睡,滿房間走來走去,現在怎麼又出去了?”兩個人對看著,闐資啞巴了會兒,重複阿姨的話:“一晚冇睡?還走來走去?”這時,幾公裡外,闐仲麟坐在車裡,很冇有緣故地打了個噴嚏,想是自己被凍到了。
闐仲麟有闐育敏公寓的鑰匙。
闐育敏正睡著,他進了房,輕手輕腳走到床邊看她。
闐育敏睡得迷迷糊糊,睜眼看見闐仲麟彷彿審死官般立在床頭,她嗆了口口水,又咳起來,臉登時就紅了,闐仲麟又是拍背,又是倒水,闐育敏喘著粗氣喝了水,費力嚥下,嘴裡半埋怨說:“爸,您來了怎麼也不說句話?”
闐仲麟板著臉說:“你睡著了,我怎麼好說話?”
闐育敏抿上嘴,想她爸爸果然還是那個爸爸,她心裡又膈應起來。
闐仲麟幫她掖了掖被子:“手腳都伸在外麵怎麼能好?多大的人了,不知道照顧自己,家裡這麼亂也不知道收拾。”闐育敏喉嚨似火燒,她蹙起眉說:“您要是過來教育我的,那您可以走了,我累了,聽不了課。”闐仲麟聽了不悅,擰著眉頭看她,闐育敏隻管閉眼睡覺。
隔了會,闐仲麟歎口氣。
他讓步似的說:“再亂我也幫你收拾好了,中午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闐育敏不響,半閉著眼,疲憊地窩在床上,闐仲麟說:“你不說我就隨便做了。”
生病是一個人最脆弱的時候,闐育敏抿抿嘴,輕聲說:“想吃雞蛋羹。”說完,她又喃喃補上句:“以前媽媽做的那種。”闐育敏睡在床上,半濕潤的眼睛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闐仲麟看著她眼睛裡的血絲,心裡有股說不出的酸脹難過,感情堆疊,他有些啞口無言,隻好慢慢直起身,輕輕走出去,幫她帶上門。
大約過了個把小時,闐仲麟敲敲門:“出來吃飯。”
闐育敏挪出去,瞥見餐桌的三菜一湯,雞蛋羹蠟黃,坑坑窪窪,明顯是蒸過頭了,蟲草花雞湯倒是清亮,看上去和雞的洗澡水差不多,闐育敏挖了勺蛋羹,又喝了口湯。湯裡,闐仲麟放多了老薑,闐育敏被辣得鼻尖出了點汗,鼻涕也跟著蠢蠢欲動,她吸吸鼻子。
闐仲麟盯著她問:“味道怎麼樣?”
闐育敏說:“蛋羹老了,湯裡鹽放少了。”
闐仲麟又給她盛了碗雞湯:“生病了就要吃得淡。”
闐育敏接了湯,並不去拿調羹,她看著闐仲麟,等他把話說下去。
闐仲麟皺眉說:“吃飯就吃飯,你看我做什麼?快吃,多吃點蛋和蔬菜。”
說完,闐仲麟夾了兩筷子杭白菜給她,嘴裡催她快吃,他自己也摘了老花鏡,低頭吃飯,嘴巴很小幅度地抿動著,看著像是食慾不佳的樣子,闐育敏偷偷打量著她的父親,心想他每次給她盛湯添飯,都是藉著動作說出些規訓她的話,這次倒什麼也不說了。
吃完飯,闐育敏打發闐仲麟回去,闐仲麟說:“不急。”
闐育敏想著昨天的事,胸口還是憋悶,怕闐仲麟又是來幫祁振廣求情的,她便也懶得和闐仲麟搭腔說話,隻和他在沙發上坐著看了會國際新聞,想著等闐仲麟一開口,她就躲到臥室裡去,不料闐仲麟什麼也不說,真是讓她憋得慌。
這會兒,闐仲麟咳了聲,喝了口水。
闐育敏垂了垂眼,心想他肯定又要說些她不愛聽的了。
闐仲麟果然用餘光看著她,側過頭問她說:“是不是該吃藥量體溫了?”
闐育敏愣了會說:“噯,是吧。”闐仲麟點點頭,撐著柺杖,緩步走出去拿藥拿水,慢吞吞給她端過來,闐育敏受不了這待遇,搖搖晃晃站起,受寵若驚吞下藥,闐仲麟摸摸她額頭,沉吟會,沉聲說:“還有點熱度,再去睡會。”闐育敏不敢反駁,回去睡了個把小時。
人發著燒,睡肯定是睡不安穩。
闐育敏覺得自己像是被塊花崗岩壓著,喘不過氣,她竟夢見許多年前的事。
那時,她二十五六,母親走了,闐仲麟對她關心甚少。有日,他安排了桌飯局,說是介紹幾個長輩給她認識,闐育敏最怕和那些叔叔伯伯說話,打過招呼後,她就悶聲坐在沙發上,目光錯過繁繁茂茂的蝴蝶蘭,逃避似的往外看,倒看見了祁振廣,他走進包間,對她笑笑,嘴裡輕快地說了句,這不是老同學嗎?闐育敏對上父親的眼神,方纔知道這飯局是為了介紹祁振廣給她。
在那日之後,祁振廣就常常找闐育敏,再後來,祁振廣和她求婚,闐育敏很無措,問闐仲麟她該怎麼辦纔好,闐仲麟半闔眼下著圍棋,口吻淡淡地和她說,祁振廣前途光明,跟你門當戶對,又都是大學同學,你們結婚,再合適不過。話說完,闐仲麟抬眼看她,整個人冷靜審慎地像是在談一樁生意,闐育敏心裡空冷如庭下階石。
再後來,她就稀裡糊塗結了婚,她很不快樂。
睡醒過來,闐育敏的床單都濕透了。
她換了套睡衣,掙紮著要去洗澡,闐仲麟勸住她:“發燒不能洗澡。”
闐育敏聽到了也當作冇聽到,她還是擰開花灑,等水變熱:“身上都是汗,難受得很。”
“那也不能洗,”闐仲麟按掉水,慢慢彎下身,拿出個水盆,“實在難受,我幫你用毛巾擦兩把。”闐育敏不響,闐仲麟在盆裡放了些熱水,用手試了試水溫,扯了條毛巾給她,闐育敏歎口氣,隻好把袖管褲腳管挽起來,闐仲麟剛擰了把毛巾,抬頭便看見女兒身上大塊大塊的黑茶色淤青,這瞬間,闐仲麟睜大眼,他的大腦完全空白,隻聽得耳朵裡血流的潺潺聲。
0152 手掌和柺杖(下)
“……都是他打的?”
燈光下,闐育敏半低著頭,不聲響地默認。
闐仲麟心裡有什麼東西倒塌了,沉重的石塊轟隆隆滾動下來,幾乎要砸死他。
他女兒被人打得這麼慘也不願意和他求救,他得是個多失敗的父親?闐仲麟對著女兒頭一次失去了語言的能力,他攥著溫熱的毛巾,嘴裡乾澀到說不出一句話。天氣太冷了,哪怕浴室裡開了暖風,毛巾還是慢慢發冷發乾。闐仲麟躬著背,重又擰了把毛巾,他慢慢蹲下來,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給闐育敏擦身,毛巾剛觸上她青腫的膝蓋,她就擰起眉頭,往後縮,闐仲麟隻好動作更輕。
擦身時,浴室靜悄悄的,安靜到就像是有誰躲在被子裡不敢出哭聲。
出來之後,闐育敏冇有和闐仲麟說話。
闐仲麟躲在浴室裡洗了把臉,戴上老花眼鏡,緩步走出來。
他輕聲問闐育敏說:“他們開給你的回執單在哪裡?拿出來給我看看。”
她立刻警惕地盯上他的臉,像是要從表情裡篩出他的真實意圖:“為什麼要看回執單?”
闐仲麟瞧見闐育敏眼神裡全是對他的疏遠和防範,他心裡又有石頭滾落下來,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起柺杖握把,這是他焦慮時的一貫動作,過了半晌,闐仲麟終於說:“小敏,爸爸向你道歉,是我冇有搞清楚事情的惡劣程度就讓你撤案,這是我的不對,對不起。現在爸爸在這裡陪你,你把事情從頭到尾和我講一遍,我們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你不要怕,我幫你想辦法。”
闐育敏看著闐仲麟臉上的皺紋,心裡發酸。
父親向她道歉了,她冇有意想中的釋懷,反而有些無措和難過。
她是被強姦了,可她不知道要怎麼和闐仲麟講這件事。這兩天,她實在有些累了,不想再和人講她怎麼被祁振廣按倒,怎麼被他扒光的,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二次傷害了,她害怕自己會做噩夢,她害怕自己夢到祁振廣,她害怕自己走不出來。
想到這裡,闐育敏啞聲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真的。”
她站起身去找回執單,藉機抹掉眼淚,“單子就在這,您要看就看吧。”
闐仲麟低下頭看,受案回執單上的文字簡短到像是首宋詞,“強姦”二字像是詞裡的關鍵字,滾燙得烙在闐仲麟的視野上,闐仲麟看著字,又抬頭看向闐育敏,他臉上的表情淅淅瀝瀝鬆動著,情感從眉毛眼睛嘴角裡抖落出來,又藏進皺紋裡。他女兒被人打了,被人強暴了,他倒還以為是夫妻間的吵架,闐仲麟從未覺得自己有這麼愚蠢。
闐仲麟的太陽穴開始疼。
闐仲麟問她:“你打算和他打官司?”
她看著地板,緩聲說:“我打算讓他坐牢。”
闐仲麟斟酌著字眼,“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對你嗎?”
她閉了閉眼睛,很吃力地回答:“不是第一次,之前也有過,我記不清有多少次了。”
闐仲麟的手攥起來,青綠色的經脈浮出手背,“他之前打過你嗎?他是不是,經常打你?”
闐育敏身上的關節又痛起來,她的背像是被祁振廣壓著,她隻能沙啞說:“他強迫我的時候,會打我。”闐仲麟凝眉追問她:“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闐育敏難受得嗓子都要啞了:“你問得我很痛苦,我不想再說了,我累了,我和警察說過很多遍了,每說一遍我就難受一點,我真的累了,我想休息。”
說完,她不再去看闐仲麟的表情,拖著沉重的身體,碎步碎步地走回。
闐育敏痛苦地閉上眼睛,躲到被子裡,藏進睡夢中。
這兩日裡,闐育敏都避諱著和闐仲麟交流。
他們說過兩三句話,兩人話不投機,說到後麵,她總會生氣。
闐仲麟知道自己不受女兒待見,在家也似個隱身人,安靜地給她煮飯燒水。晚上睡覺,闐仲麟也不回春河灣,他把空調溫度開高,蓋條羊毛毯就在沙發上將就睡了,闐育敏起夜,看見父親忍讓地縮在沙發上,心裡倒底很不忍心,想勸他回去,闐仲麟翻個身,眼睛迷迷糊糊瞧見闐育敏,他忙支起身,嘴裡含糊地說:“怎麼起來了,燒還冇退,快回去接著睡。”
闐育敏不想被他看自己自己的關心,便也斂了表情,退回臥房。
這日上午,闐育敏退了燒,又看外頭陽光溫暖,便想下樓走走。
闐仲麟幫她裹上羽絨服,他又趕忙穿上大衣:“我和你一起下去走走。”
闐育敏淡淡說:“還是我一個人下去吧,免得待會又吵起來,鬨得兩個人都不開心。”
她話說完,看闐仲麟皺起灰濃的眉,她隻好又說:“我不出小區,就就下去走兩步,過幾分鐘就上來了。”闐仲麟聽她這麼說,隻好放她下去散步。
闐育敏出了門,闐仲麟倒在家做起他從不做的家務。
闐仲麟幫她換了床單,又打掃過房間,吸塵器碰到床頭櫃,倒把它撞開了。
抽屜像狡猾的舌頭,慢慢吐出來,闐仲麟順手推回去,眼睛卻瞧見裡頭的艾司唑侖和帕羅西汀,他的呼吸停滯了幾秒鐘,闐仲麟慢慢把抽屜拉出來,手摸上藥盒,那麼多的藥,膠囊,片劑,三角形的,圓形的,吃了會頭暈的,吃了會胃疼的,吃了會想吐的,他不知道女兒是怎麼依靠這些藥,又是怎麼忍受這些藥的。
闐仲麟愈想愈惶惑,覺得女兒離他很遠,像是會消失。
過了三刻鐘了,闐育敏還冇有上來。
闐仲麟撥她的電話撥不通,他站在視窗,俯瞰小區。
闐育敏安靜地站在人工河邊,她穿著鴿灰的羽絨服,幾乎像是要溶到河裡了。
闐仲麟真不知道闐育敏想乾什麼,他再不敢等,穿上件大衣就往樓下趕,關於闐培英的記憶偏在這時襲擊他,闐仲麟心慌不已,他拄著柺杖大步流星地走,東倒西歪地往前跑,病腿礙事,他走慢了與常人無異,走快了就很傷風度,旁人側目看他,闐仲麟滿手心都是冷膩膩的汗,他全不管他們的目光。
闐育敏正漫漫地發著呆,驟然被父親往後一扯。
闐仲麟瞪著她,像是有天大的怒氣和擔憂:“我叫你,你怎麼聽不見?”
闐育敏對父親的態度全無頭緒,她還未說話,闐仲麟又說:“打電話給你也不接,說走幾分鐘就回來,站到現在還不上來,病還冇好全就站在河邊吹風,回去!”闐育敏愣愣地捱罵,闐仲麟緊鎖眉頭,扯著她往前走,掌心全是冷汗,他的柺杖“嘟嘟”敲著地,臉上表情硬得像石頭,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很慌亂。
午睡時,闐育敏發覺父親動過她抽屜了。
抽屜裡都是她吃的藥,闐育敏想到父親方纔古怪的態度,她心裡有種被窺探的怒氣,想疾走出去找闐仲麟說話,問他是不是翻抽屜了。可她到底不敢,她怕父親苛責她,反過來問她生病的事,想來想去,闐育敏還是吃了兩粒褪黑素,矇住頭睡覺,當個懦夫,躲進睡眠裡頭。
大概睡了有一個世紀那麼久,闐仲麟來敲門了。
他用手敲了兩下門,輕輕地、輕輕地叫她:“吃飯了,小敏。”
闐育敏疲憊地睜開眼,房間裡冇有開燈,暗得像洞穴,她懶得出聲,懶得挪動,想讓闐仲麟自知無趣地走掉,她好再合上眼,永永遠遠睡下去。闐仲麟看她不迴應,便也輕輕挪著腳步走開了。真好,闐育敏心想,她的世界安靜了。
幾分鐘之後,闐仲麟又進來了。
他按開燈,闐育敏被光刺地皺起眉,睜眼看見他正把床上桌架過來。
闐仲麟很少笑,臉上肌肉都有些退化了,他彆扭地扯扯嘴角:“不想起來就在床上吃吧。”
說完,他又拄著柺杖走出去,小步小步地把飯菜端進來,三菜一湯,闐仲麟來回走了六趟,闐育敏看著她的父親,想他這麼高大的人,竟可以如此小心地束手束腳走路,眼神全盯著手裡的湯湯水水,生怕它灑到地上。她心裡像是吃了檸檬,說不出是心疼自己還是心疼父親,她覺得自己像是吃了檸檬,又吃到了苦的皮,又吃到了酸溜溜的果肉。
“今天這蛋羹蒸得正好,你嚐嚐看?”
闐仲麟坐在床畔,又挪了挪,用動作掩蓋自己的緊張。
闐育敏看著飽滿明亮的雞蛋羹,闐仲麟在上頭撒了蔥,澆了熱油,又淋了蒸魚豉油,這賣相像極了她媽媽做的蛋羹,闐育敏用勺子蒯了勺,喂到嘴裡,吃上去也正好,牙齒舌頭喉嚨跟著她滿足。
闐育敏又吃了兩口蛋羹,輕聲說:“像是媽媽做的。”
闐仲麟的眉頭跟著舒展開來:“你再吃吃那魚,黑魚有營養,養身體的。”
闐育敏點點頭,她急急忙忙往嘴裡扒飯,想用米飯壓製住心頭亂竄的情感,可她鼻子到底還是酸了,嘴角倒補償性地微笑著,闐仲麟看了,以為她是心情轉好了,他低下眉眼,絮絮叨叨和她說:“記得你和你哥哥小時候犯懶,想在床上吃飯,在床上寫作業,我氣得教訓了你們一頓,現在你長大了,我倒給你搞來張床上桌,你心裡總有點開心吧?”
闐育敏酸澀地反問他:“你為什麼會覺得我開心?”
父親為什麼會覺得小時候冇有被滿足的願望,可以在長大後滿足呢?
小孩子的願望是有保質期的,父愛也是,她小時候冇得到的東西,長大再給就來不及了。
闐育敏用筷子撥著飯粒,隔了很久才說:“小時候會開心,但是現在不會了,我很難過,我知道你在討好我,但我不想原諒你,我恨你幫祁振廣講話,有可能我真的生了精神病,讓我每天都想和你吵架,我真的很煩,很難過。”話說著說著,闐育敏冇理由地哽咽起來,無數個無法入睡的夜晚,無數個因為父親的責備而暗自崩潰的瞬間都湧出來,變成眼淚水滴落。
闐仲麟沉默了會,終於拍撫上她的背。
“哭吧。”他說,“難過是正常的,哭出來就好了。”
或許闐仲麟也鼻酸了,他極慢極慢地和闐育敏道歉:“是我做的不對,我讓你受傷了也不敢找我,我當父親當得很失敗,你說的對,有些東西我現在已經補不回來了,你就不應該原諒我,但是,小敏,爸爸想告訴你,從今以後,爸爸會無條件地支援你,你想做什麼做什麼,你想難過就難過,想生氣就生氣,想離婚就離婚,我幫你找律師,陪你打官司,給你做飯洗衣,你不要怕,凡事有爸爸托底,爸爸不想你哭,就想你開開心心——”
聽到這,闐育敏終於大哭出聲,起風了,窗外的樹葉鼓掌似的響動。
闐仲麟抱住她,溫暖的手掌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安慰著她。
小時候的遺憾補不回來了,可她還是想被愛。
0153 變成望婦石
闐育敏搬回了春河灣。
同她一道回去的,還有她的小貓妹妹,她的土陶黑人麵具。
闐仲麟幫她把那包爾萊族土陶黑人麵具掛到牆上,認真看了半晌,瞧那人臉滑稽,眼是上挑眼,鼻是通天鼻,嘴是大厚嘴唇,牙齒零落如犬牙,這張闊麵大嘴的臉就這麼怒瞪著他,頭上另站了三個歡天喜地的小小說唱俑,闐仲麟在心裡笑了笑,回頭問闐育敏說:“這麵具倒是有點意思,你從哪得來的?”
闐育敏摸著妹妹,抬頭答:“是二哥從非洲帶回來的,他說……”
闐仲麟問:“他說什麼?”闐育敏看看麵具,又看看闐仲麟,小聲說:“他說著麵具看著像您。”
闐仲麟的表情僵了僵,他往後退了步,把黑人的臉看得更明晰些,搖頭笑罵了句:“這臭小子,我要是像他,那你們三個就是站我頭上又唱又跳的小人!”說完,妹妹從闐育敏手裡啪啦跳起,蹦到椅子上,左右晃了晃,拉長身,倒像是頑皮靈巧的說唱俑。兩人看著貓,心裡多少有點想笑。
闐育敏拿的是受案回執單,不是立案回執單。
所裡忌諱著祁廳長的官職,又想他們是夫妻關係,到底還是不予立案。
祁振廣進了派出所,滾刀肉似的滾了滾,又人模人樣的出來了。闐仲麟知道了,直接撥給他們的上級,要所裡開具不予立案通知書,他好日後追責,電話裡頭,對方連聲和闐仲麟道歉,轉身又撥到所裡,將那些小警察嗬斥一通,當日,闐育敏拿到了她的立案通知書,闐仲麟又幫她請了律師,她的官司不好打,他們已做好長期抗戰的準備,闐培英讓小琴阿姨每日給闐育敏煲湯,說這是做好後方保障工作,闐育敏彎唇笑。
這幾日,闐資還是聯絡不上胡笳,他打她電話打不通,微信訊息更是石沉大海。
他自我哄騙地想,或許胡笳已經回了甬城,隻是她太累了,到家倒頭就睡,懶得用手機。抱著這樣的念頭,闐資去胡笳家裡找過她一次,他敲門敲了許久都冇有人應,隔壁的門倒是“噠啦”一下打開了,穿珊瑚絨睡衣的老爺叔紅著眼睛站出來,劈頭蓋臉罵他說:“敲敲敲!再敲整棟樓都要被你吵醒了!這家人兩個多禮拜冇回來了!你再敲我報警了啊!”
說完,爺叔摔上門,踢踏踢踏闖回房間裡。
闐資看著她家落滿灰的臟地墊,憂心忡忡。
這天,闐資打了很多通電話。
他給劇組打去電話,電話線路條條不通,他去微博抖音搜電影的官方賬號,發現更新都停在上上週,闐資愈想愈慌張,害怕胡笳是真失蹤了,他又把他們的微信聊天記錄仔細看過,找出拍攝地的定位,簡單收拾過行李,買了最近的高鐵票,下午就走。闐仲麟忙著在書房看離婚卷宗,闐資說要出遠門,他頭也不抬,隻半掀起眼皮看他,“那你去吧,注意安全。”
闐資冇料到他問也不問就答應的這麼輕巧,詫異之餘,更有些不適應。
闐仲麟又瞥他一眼:“不是急著走嗎?怎麼還不走?”
闐資噯了聲,輕聲說:“我很快就回來。”
闐仲麟呷口茶,點點頭。
拍攝地偏遠,闐資出了高鐵站,還要坐三個多小時的車。
出租車司機接了個大單,心情自然鬆快起來,他瞥了眼後視鏡裡的闐資,見他年輕俊朗,模樣出挑,話匣子便也敞開了,跟闐資搭訕著說:“小夥子不像是本地人嘛,來這玩啊?”
闐資正想著胡笳,聽見司機師傅和他說話,他禮貌回道:“來這找女朋友。”
師傅點點頭,頗有經驗地問他:“網戀奔現啊?”
闐資有些想笑:“不是的。”
師傅聽了,還是衝闐資揚揚下巴:“大老遠過來找女朋友,深情哦。”
車開上山路,顛顛簸簸,師傅又問闐資說:“你女朋友做什麼的?來這下鄉支教?”
闐資想念著胡笳,嘴角不自覺彎起,告訴他說:“她是到這裡拍電影的。”師傅冇料到闐資會這麼回答,新奇地問他:“乖乖!拍電影!這麼厲害?難怪你眼巴巴跑過來!這裡還有人在拍電影!我怎麼不曉得這裡在拍電影?拍什麼電影啊?是不是什麼院線大電影啊?”
闐資委婉說:“是院線電影,還在拍,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師傅正顛上顛下,嘴裡嗡嗡說:“你女朋友厲害哦!”
師傅和闐資說了一路。
闐資原本急得心焦,有師傅陪著說話,倒也好些。
胡笳給他的定位很模糊,闐資隻知道她是在小鎮上拍攝,具體地點模糊不清,他找過去,問派出所裡的警察是否知道這有個劇組,警察看看他,往鎮南指了指,“那裡有座山,劇組就在山上拍戲,你自己過去找吧。”闐資知道這真有個電影劇組,心也就定了,他謝過他們,趕緊往山上去。
劇組果真在山上。
入夜了,山上空氣冷得刺骨,闐資擔心胡笳穿少了著涼。
眼下,導演剛放飯,全劇組的人都不講形象地坐在地上吃飯,也有師傅在拆軌道,巨大的鋼管支架被挨個拆開。胡笳隻是龍套演員,冇有名氣,闐資找不到她,隻好先問組裡的人說群演在哪裡吃飯,那人嘴裡還嚼著飯,眼睛翻了翻,手指朝外給闐資指了個方向,他抬頭看過去,正正好好看見胡笳,她混在人堆裡,身上裹著他的羽絨服,手裡捧著四四方方的塑料盒飯,人聲喧鬨中,她安靜地仰望著明亮如冰的鏑燈,臉龐上的柔光就像是遙遠平原上的電與露。闐資隻是看著她,心裡就湧起猛烈到不可思議的柔情,如海似沙,將他吞冇。
0154 不死鳥和天堂島(上)
胡笳看見他了。
兩人對上視線的時刻,闐資感覺他長出了小狗尾巴。
胡笳吃驚地瞪著他,像是有點生氣,又像是有點開心,她慢慢地笑了,黑曜石般的眼睛變得更加明亮,像是要把闐資點燃。胡笳放下盒飯,扶著頭頂的護士帽,朝闐資小跑過來,他注意到她挽起的頭髮蓬鬆得像是小鳥羽毛。她撲上他,歡快問:“好嚇人!你怎麼找過來的?”
闐資咧咧嘴,笑著和她說:“先坐高鐵再坐出租,後麵用手機導航。”
胡笳皺皺鼻子說:“瞧把你厲害的。”
闐資幫她捂手,軟聲問道 :“山裡冷吧?”
胡笳拉過他的手,笑嘻嘻往她兜裡揣:“不冷不冷,我暖寶寶還熱乎著呢。”
她口袋裡果然熱烘烘的,闐資正要誇她,執行導演就舉著喇叭喊:“再歇十分鐘就轉場啊!”
胡笳聽見了,往闐資懷裡躲了躲,仰起臉和他半抱怨半撒嬌地說:“再給你抱會,過會就抱不到了,今天要拍到好晚呢,明天倒是冇通告,你住哪?我明天過來找你?你要好好陪我玩一天哦!”
闐資抱著她,感覺他像是抱著太陽,“你現在住哪呢?我找個離你近的賓館住。”
場務扛著器材走過,他們往邊上避讓,胡笳和他說,“那你就去塑料廠邊上找家賓館住吧。”
闐資剛點頭說好,執行導演又開始催進度了,胡笳隻好把自己從他懷裡拆出來,彎著脖子理理頭髮,嘴裡和他嘟噥著:“你看看我頭髮亂冇亂?幫我用髮夾彆彆好呀。”闐資俯下身,仔細幫她把碎髮理過,手摸在她冰涼的黑髮上,輕輕彆好髮夾,又扶正護士帽,胡笳笑了笑,抬起頭,對上闐資溫暖如原始海洋的眼神,他笑著吻吻她:“你變成護士姐姐了。”
劇組發車了,胡笳坐在車上和闐資揮手說拜拜。
像想起什麼似的,她忽然瞪大眼睛說:“我是不是忘記給你打電話了!”
闐資含笑說:“好像是哦!”車開得顛顛簸簸,胡笳那小白船似的護士帽也在她的小腦袋上顫顫巍巍,她聽到他的話,心裡歉疚,人也跟著半縮到座位上,羞臊地掀起眼皮,很不好意思地瞧著闐資,他倒衝她笑笑,眼神溫熱明亮,好像是泛起漣漪的春日湖泊。
這天,闐資幸福到失眠了。
她說她早上來,那他從晚上就開始期待,這棟矮小的樓房像是變成了他的心臟,寂寞而歡快地膨脹於這小鎮中,天亮了,灰靄靄的雲層嚴絲合縫地遮住太陽,這些樓房馬路樹木都像是被罩在淡藍色的毛玻璃下,胡笳就在這時候造訪他,她敲門,他把門打開,她像小鳥一樣飛進來。
“餓不餓?我給你帶早飯了!”
胡笳拉開羽絨服拉鍊,獻寶似的從懷裡掏出兩包東西。
她說:“都是從劇組薅過來的羊毛,包子豆漿茶葉蛋,還熱著呢,快吃快吃!”
賓館房中隻有張單人桌,他們在桌邊坐下,手肘碰著手肘,胡笳撩撩額角的碎髮,低頭咬了口包子,是豆沙包,她擰起眉,嘴裡喃喃說:“這怎麼是豆沙包啊?”
闐資便把他未動的那個拿給她:“我這個像是肉包,你吃我的,把不要的給我。”
胡笳把包子給了他,闐資溫順吃下,就口豆漿嚥了,他覺得這早餐很美味。
她咬口包子,含嗔帶怨地推推他:“你什麼眼神?這也是豆沙的!”
闐資看了眼豆沙餡,啞然失笑了:“還真的是。”
胡笳吃過早飯,又熱騰騰洗過澡,便化成春泥和在床上了。
她打個哈欠,扒拉扒拉闐資,抱怨說:“二十四小時冇閤眼,真要困成小豬了。”
“哪有這麼漂亮的小豬,快點睡吧。”闐資拉上窗簾,把電吹風跳到溫柔的中檔,輕輕吹乾她的頭髮,他的手指揉按著她,胡笳舒服地眯起眼,嘴裡黏糊說:“太困了,本來還想和你巫山雲雨呢,現在等睡醒再說吧。”闐資彎著眼睛笑了笑,他關了吹風機,吻吻她的耳垂:“好好休息吧。”
兩人睡到天黑。
胡笳在闐資懷裡哼了哼,懶懶翻個身,帶著鼻音問:“幾點了?”
闐資看了眼手機:“七點了,想再睡會還是下去吃晚飯?樓下那家餛飩店看著不錯。”
胡笳窩在他臂彎裡,盯著他的臉看了會,幽幽說:“不想吃飯不想睡,就想和你做運動。”
她說的運動,自然是床上運動,闐資裝作冇聽懂的樣子,逗她說:“倒是可以做點運動,那我們收拾收拾,下去跑會步?”胡笳聽了,咬牙給了闐資一下,又作勢要掐他脖子。他快樂地笑出聲,忙和她求饒認錯,乖乖下樓買避孕套了。
兩人十幾日未見,正是如膠似漆。
闐資完全成了胡笳的小狗,他舔著她,抿著她,親上她的腳背。
胡笳吻吻他的喉結,闐資舒服地悶哼了下,乖順地脫光衣服,躺到她身下。
胡笳摸了把他挺翹的陽具,手熟稔地套弄起來。闐資太久冇被她碰,身體敏感到像是吃了過量的春藥,胡笳捏捏他的睾丸,他立馬繃緊屁股,低低喘了聲,馬眼跟著興奮地吐出愛水,龜頭羞人地漲紅了。他迫不及待地想和她做愛。
胡笳笑眯眯問他:“玩兩下就騷叫,臭雞巴這麼舒服哦?”
他大著膽子,笨拙地說葷話討好她:“嗯、爽死了……好想要你、雞巴好脹。”
胡笳對著闐資的話愣了愣,撲哧笑了,他羞赧地彆開眼,眼裡亮得像是有星星,又像是有晃盪的露水,胡笳受闐資蠱惑,被多巴胺衝昏了頭,她愛憫地低下來,“啵啵”親了兩下他圓碩的龜頭,闐資哈了聲,仰起臉極儘忍耐,最後還是啞著聲說:“舒、服……”
玩了好一會,胡笳才肯讓闐資進來。
闐資裝著乖又賣著俏,往胡笳屁股底下塞了兩個枕頭,讓她高抬起臀。
他撐在她身上,哄她夾住他的腰。胡笳照做,把腿大剌剌分開,露出她那濕暖的嫩穴,黏糊的花汁像是層漂亮的釉,把她陰部塗得像水蜜桃,闐資把他粗大的陽具慢緩緩插進去,胡笳攥緊了床單,嘴裡嗯嗯啊啊叫著,小穴好漲,闐資又燙又硬,把她給填滿了。
慾望裡,闐資還是忍著,他吻著她問:“痛不痛?想不想我動動?”
胡笳騷出水,掰著穴對他說:“要動……快餵我吃大雞巴。”
闐資看著她的嬌媚樣,恨不能死在她身上。
0155 不死鳥和天堂島(中)
房間外是冬天,房間裡是春天,潮熱,香腥,彷彿有東西要破土而出。
他們做著愛,席夢思老舊,彈簧嘎吱嘎吱響個不停,兩個人都汗津津的,濕漉漉的性器啪啪啪套弄著,像是要做到死,胡笳仰起臉喘息,眼裡淌下生理性的眼淚水:“哈、啊……好爽嗯……又要噴了……雞巴好硬、唔啊!”闐資一記深頂,她勾起腳,死死夾住他,白嫩的腳後跟上下蹭著他的背,高潮了,胡笳嗯啊亂叫,眼淚止不住地淌下來,像哭又像笑。
闐資吻掉她的眼淚,喃喃說:“彆哭……佳佳,你舒服麼?我想你舒服。”
胡笳小臉酥紅,頭腦發暈,她磕磕巴巴說:“舒服,真的舒服。”
他低眼笑了,吻上她水泱泱的小嘴。
兩人吻了會,闐資撐起身,把他那尺寸駭人的性器拔出來。
像是紅酒開瓶,木塞拔出,胡笳的小穴跟著發出“啵”的聲音,軟滑晶亮的愛水汩汩流出。
胡笳不哭了,她潮紅著臉,咿咿呀呀叫著,抱住自己的膝彎,把漂亮的腿擺成“M”字,朝闐資露出濕豔粉香的小穴,她扭著屁股,揉著陰核,用低軟的嗓音勾引他說:“嗯、小狗好會操……小騷逼被操得水汪汪的……啊、水又流出來了……裡麵好癢、幫我舔……”
闐資果然聽話,他趴下去,認真幫她舔起穴兒。
胡笳把手探進闐資發間,攥住他柔軟的黑髮,她似玉的小腳輕輕蹭過他的臉,打他兩下。
他不惱也不羞,全把她的觸碰當成種恩賜,用最柔軟的嘴唇和舌頭討好她,她舒服了,穴裡就淌出花蜜給他吃。胡笳眼神迷亂地看向天花板,情慾裡頭,她呼吸聲急促,闐資嘖嘖舔弄著她,用舌頭模仿陽具抽插她,她繃起足尖,還想要更多。
闐資重重嘬了口她的陰核。
“嗯啊……壞狗!”她爽到腳軟,嬌滴滴罵他。
闐資又把她的花核包在嘴裡抿弄,他抬眼看著她,溫良的眉眼裡是讓人窒息的愛慾。
剛纔,闐資冇要夠她,他慾壑難填,陽具還高高的挺立著,龜頭熾熱脹大,馬眼吐著饞水,他難受地蹙起眉,用手笨拙地擼動起雞巴,實在忍不了了,他稍抬起頭,和胡笳求饒說:“佳佳,我們做愛好不好?我想要你……”
許久不見,他像是有了性癮,全身的細胞都叫囂著說要她,要和她做。
胡笳看見他眉間瘋狂滋長的慾望,心裡萌發出酸甜的憐憫。
她摸摸他說:“怎麼會這麼可憐的?”
闐資要和她用女上位,他最喜歡這姿勢。
胡笳壓在他身上,他抱著她,嘴裡喃喃喊她的名字,帶著渴求:“佳佳、佳佳……”
胡笳被他頂得渾身酥軟無力,雪白豐腴的胸脯甜絲絲出著汗,像是春日的夜櫻,白亮柔美到晃人,闐資受不住誘惑,吻上她的胸乳,輕輕用牙齒銜住她粉圓的乳頭,嘬弄起她,像是要吸出奶水似的,胡笳發起善心,身子往前送了送,讓他吃到更多,“嗯啊、好會嘬……喂小狗吃奶……嗯……不行了、操慢點……唔啊啊啊……”
闐資頂弄得更賣力。
胡笳的腰軟了,她趴在他懷裡喘,闐資含住她耳垂,含糊叫她:“佳佳?”
她冇力氣和他說話,哼了哼,手臂冇力地抱著他,小穴泥濘濕滑,闐資挺動著腰,陰莖猛烈狂浪地操著她,兩個人緊緊巢狀著,像是被捏成了一個人,他吻著她的耳朵,戀戀地說:“我好喜歡這個姿勢……可以抱著你做。”
胡笳靠在他懷裡,彎了彎嘴角,很輕很輕地說:“我也喜歡。”
闐資聽到了,臉紅到脖子根,他渴雨似的吻上她嘴唇,舌頭探進去,嚥下她的唾液。
胡笳又快要到了,他掐住她的臀肉,用力抽插搗弄了十來次。
“嗯、啊啊啊!”胡笳喘出來,玉粉的腳趾頭也蜷起來,她頭腦空白了。
太舒服了,覺得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胡笳不可抑製地抽搐著,蜜道裡噴出燙人的水,衝上他的大龜頭,她濕熱的甬道朝裡飛速縮緊,凹凸不平的柔軟肉壁狠狠絞住他的雞巴,像是要把他夾斷,又像是要把他吃掉,闐資低低地叫了聲,覺得自己像到了天堂,他爽得尾椎骨發麻,隻曉得要用力抱著胡笳,意識模糊間,他又挺著雞巴硬生生往上頂了數十下,肉刃幾乎要撞開她的宮口。
胡笳亂蹬著腿,她二次高潮了,快感猛烈到讓她失聲。
她的小逼咬他咬得更狠,闐資鬆口叫出來,“啊……佳佳……”
他抱著她射了,這十幾日的想念和渴望變成粘稠的白精射出來,像是要衝破套子。
他還插在她裡麵,胡笳隱隱能感覺到儲精囊被他撐大了,她對上闐資溫潤的眉眼,知道他正迷戀地凝視她,情慾裡頭,胡笳抱緊他,主動吻了他,舌頭去找上他的舌頭,和他騷浪地糾纏著。闐資閉上眼睛,饜足地顫抖著,雞巴射了又射,心像是被人拽到了天堂口,有種快樂到絕望的感覺。
結束後,闐資還是抱著她。
胡笳摸摸他喉結,小聲告訴他:“剛纔感覺好好哦。”
闐資羞赧到不知道該說什麼,這是她頭一回在事後誇他,他彎彎嘴角,耳朵誠實地紅了。
胡笳笑了兩聲,撓撓闐資下巴說:“這麼容易害羞,真變成小狗啦?”闐資蹭蹭她,雞巴又翹了起來,胡笳哼了哼,問他說:“又硬了,要做嗎?”闐資看她綿軟無力,溫聲說:“再休息休息。”胡笳暫且得到運動量的赦免,在他懷裡側了側身,伸個懶腰。
她摟著他,嘟囔說:“感覺好像在做夢哦。”
“嗯?”闐資用手指梳著她的頭髮,“你說什麼?”
她感慨說:“昨天你突然蹦出來,我還以為自己熬出幻覺了。”
他讓她摸摸自己的臉,“現在還覺得是幻覺嗎?”胡笳搖搖頭,問他:“說真的,你是不是著急了?這導演老是說再保一條,我們拍著拍著就過時間了,基站又在維修,我冇法給你打電話,你肯定是擔心我出事了,對不對?”闐資安靜了會,老實地點點頭。
胡笳拍拍他:“好啦,彆亂想,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闐資摸上她手腕,輕聲問她:“上次送給你的手鍊呢,還有在戴嗎?”
“我在戴呀,拍攝太折騰了,我怕把它弄丟,就先放在宿舍裡頭了,我在網上查過,你這手鍊是求給我保平安的,我肯定會戴的。”胡笳說到這,神神叨叨湊到闐資耳邊說:“拍攝現場好亂呢,老是有人磕了碰了被送醫院,昨天還有個燈光老師摔了,我夾著尾巴過日子,一點事冇有。”
說完,胡笳後悔了。
她就不該和闐資說她拍攝上的事。
闐資果然又擔心了,商量著說:“那我就住在這裡,陪你拍完。”
“好嘛,都好。”胡笳軟聲軟氣哄著他,“其實也冇那麼危險,冇事的啊。”
“還是要小心點,最近下雨,山裡路滑。”闐資想了會,低聲說,“佳佳,我媽媽就是在山裡出的事,下雨了,她冇有走穩,摔下去了,冇救回來。你之前告訴我你要去山裡拍戲,我就很擔心,我講這些不是想嚇唬你,我是想讓你注意安全,知不知道?”
胡笳噤了聲。
原來他媽媽是在山裡出的事。
難怪她告訴他她在山裡拍戲,他就表現得很不安,他是害怕失去她。
胡笳悶了會兒,從床上坐起來,推推他說:“那我和你發誓好不好,我以後肯定很惜命,非常非常惜命,為了你,我要變成世界上最惜命的人。”闐資聽了,咧嘴笑笑,胡笳又說:“我再偷偷告訴你哦,我願意比你活得更久,這樣的話,在你的世界裡,我就永遠不會死,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闐資,這樣好不好?好不好嘛!”
闐資眼睛酸了,啞聲說:“好。”
他知道她年紀小,說的話天真無邪,算不上數,可他還是當真了。
胡笳懶洋洋窩回闐資懷裡,玩著他的手指,從這個角度,她看不到他的臉,不知道他是怎樣的思緒萬千。他媽媽走得很突然,是死亡帶走了她,可他爸爸是自殺,闐培英拋棄了他,自己先走了。長久以來,闐資對世界都有種不信任的感覺,對於他來說,肉體和情感一樣不值得信賴,他有多愛胡笳,就有多害怕他會失去她,直到今天,她告訴他,她願意比他活得更久,不論她說的是真是假,在這瞬間,她都成了他的不死鳥,他的天堂島。闐資倒慘了,他這輩子都會離不開她。
0156 不死鳥和天堂島(下)
到年關了,片場裡,製片人愁得抽了滿地的香菸頭。
王達鞍拍電影是出了名的慢,慢工出細活,慢工也出賬單,他們在此地拖了好幾日,這些人工費、夥食費、場地費可都不是開玩笑的,製片人催了王達鞍好幾趟,就差拿刀和他以死相逼了,王達鞍總算答應在這兩天拍完。今天,正好是胡笳在這裡拍攝的最後一天。
早上要趕早密度,胡笳他們還是四點多就上山了。
山裡寒冷,胡笳和李想穿著厚羽絨服,坐在石頭上,小口小口啃饅頭。
拍了這麼些天,她們還是冇有等到自己的摺疊椅,劇組的設備箱和蘋果箱不讓女人坐,她們隻好坐在石頭上了。李想盯著女主演湯淇的福萊納房車看了會,回頭和胡笳說:“等姑奶奶我哪天也熬成了女一號,我就買張大躺椅,再買輛大房車,讓彆人羨慕去吧。”
胡笳嚥下饅頭,朝李想豎起大拇指:“很有誌向,到時候讓我到你房車裡玩會兒。”
“噯,說真的啊,”李想用手肘碰碰胡笳,問她:“等你成角了,你想做什麼?”
胡笳剝著茶葉蛋,認真想了會說:“我想去坐設備箱,看誰敢說什麼。”
五點開拍,片場鬨得像菜市場,人人叫嚷著趕進度。
工作人員哐當哐當鋪軌道,大炮似的電影攝影機像被推進來就位,燈光師傅戴著手套架起鏑燈,展開蝴蝶布,嘴裡高喊著:“把牛抬來!”有人便扛了鏑燈的鎮流器過來了,他們管鎮流器叫牛,管轉接頭叫豬尾。湯淇還在化妝,她的燈光替身先出來站樁,攝影師和燈光師跑前跑後地調機位和參數,光替紋絲不動地站了半小時。如此種種,胡笳看得津津有味,她覺得拍電影真有意思,像是某種嚴肅的過家家遊戲。
李想不像胡笳有閒心看來看去。
今天拍的戲裡,她和湯淇有句對話,台詞忒短,就幾個字,可她多少還是有些緊張。
這場戲講的是在日軍的高密度疲勞轟炸裡,士兵傷亡慘重,有個娃娃兵被炸斷了手腳,抽搐著喊痛。李想飾演的小護士從冇見過這等慘烈場麵,她慌了手腳,抖著聲音和湯淇說,怎麼辦?血根本止不住!湯淇嗬斥她說,慌什麼?湯淇冷靜地給他注射嗎啡,剪開他的軍裝,捆上止血帶,對病人開展緊急救治。
李想抱著劇本,嘴裡喃喃喊了好幾遍台詞。
她說:“怎麼辦!血根本止不住!怎麼辦!血根本止不住!怎麼辦——”
胡笳聽得耳朵發痛,李想的台詞洪亮飽滿,聽上去不像是在害怕,倒像是在說超市某某產品在打折促銷。
開拍了。
胡笳冇有台詞,她給湯淇和李想做背景板。
群演扮的娃娃兵果然渾身鮮血淋漓,呲牙咧嘴地喊著痛,李想忙用紗布按在他傷口上,她扭過頭,大聲衝湯淇叫道:“怎麼辦!血根本止不住!”話音剛落,王達鞍就喊卡,他拿著對講機,冷聲對李想喊話:“你這台詞怎麼回事?這場戲的意思你明白嗎?你現在很慌,我是讓你救人,不是讓你嚇人,重來!”
場記打過板,又開拍了。
李想做了幾次深呼吸,把紗布按上傷口,問湯淇說:“怎麼辦?血根本止不住。”
王達鞍又喊卡,指著李想批評:“那個誰,你表情不對啊!這個病人都快死了,你還不急不慢跟人說話?再來再來。”又要重拍了,場務把攝影老師同攝影機推回原位,湯淇也走到畫外待命,娃娃兵的傷口要重新化妝。李想耷拉著嘴角,想她當著幾十號人的麵捱罵,又拖慢了進度,她心裡滿是沮喪和慚愧。
拍到第三次,李想還冇來得及說台詞,就咳了聲。
“停停停!”王達鞍扯下耳機,擰起眉頭,衝副導演罵道:“這個人是你們誰挑過來的?演得不行,給我換人!就一句話還耽誤這麼多時間,下麵的戲要我怎麼拍?”王達鞍這麼罵了,副導演趕緊拉了李想下來,王達鞍又說:“下麪人呢?找個人上來補位啊,我告訴你們,你們是一塌糊塗,那小姑娘——”王達鞍指上胡笳,“你過來演她的戲,就念這句台詞。”
胡笳冇想到這句台詞會掉到她頭上。
王達鞍急著推進度,冇給胡笳消化和準備的時間,讓場記打完板又開拍了。
胡笳在心裡讓自己沉靜,鏑燈又熱又亮,她看向娃娃兵,覺得他渾身的鮮血黏膿到讓她冇法下手,她耳中都是年輕士兵哀苦的呻吟聲,她按住娃娃兵的大腿,他痛得張開嘴,眼球覆蓋著層模糊的淚膜,胡笳的心臟麻了麻,抬起頭,抖著聲線和湯淇說:“怎麼辦?血根本止不住!”湯淇冷著臉嗬斥她:“慌什麼!”
鏡頭跟到湯淇。
她麻利地剪開娃娃兵的軍裝,利索地綁上止血帶,為他注射好嗎啡,準備手術。
拍到這裡,這場戲算是結束了,胡笳看著湯淇那行雲流水的動作,心裡當真以為她是經驗豐富的戰地醫生。王達鞍喊了卡,又仔細看了看監視器的回放,朝對講機說:“這條過,準備下一場。”在場人都放鬆地舒出口氣,他們拆傢夥的拆傢夥,趕場的趕場。湯淇看了她一眼,輕輕說:“演得不錯。”未等胡笳說話,湯淇就被王達鞍叫走了。
李想走過來拍拍胡笳的肩。
她揶揄著說:“你演得很好啊,比我強多了,我看導演還給你切了近景。”
胡笳欸了聲,低聲和李想說:“我看這王導罵人挺凶的,他誰都罵,你彆往心裡去。”
李想笑了,拍拍她:“嗨,不用安慰我,哪有導演不發火不罵人呢?我被罵得多了,早就習慣了,我知道我演技不好,慢慢往上修煉唄,走,趕下場去。”李想挽上胡笳的手臂,兩人往下個場地走,胡笳腳踩在泥土上,心裡飄飄的。
0157 砂糖橘和車厘子(上)
入夜,山上的空氣冷且舊。
拍至八九點鐘,王達鞍總算肯收工放飯,組裡的人累得長籲短歎,揉揉酸脹的肌肉。
胡笳和李想拿了飯,找了塊乾淨的地兒坐了,李想打開飯盒,忍不住嗬了聲,飯盒裡是兩葷兩素,這葷還是土豆牛腩和紅燒肉,她叼了口肉吃了,和胡笳說:“敢情這是最後一頓了,飯菜質量蹭蹭蹭往上冒啊。”
胡笳嚼著軟爛的牛腩,眯起眼點點頭,“味道是不錯,吃完還怪捨不得的。”
李想用筷子戳起土豆,打著圈問她:“捨不得?你捨不得的究竟是這劇組,還是這夥食?”
胡笳被她識破心思,咧嘴笑道:“是劇組,行了吧?”說完話,她視線望出去,這回的拍攝地在山頭,房車開不上來,無論是導演還是名角都得蹲在這吃盒飯,勁烈的山風吹過,樹葉如浪頭翻湧過去,每個人的衣角都被吹得飛起。此情此景,胡笳低低說了句:“真是風吹草低見牛羊啊。”
湯淇聽見了她的話,笑了聲。
她和她們離得本就不遠,胡笳看過去,正好對上湯淇的眼神。
湯淇記得胡笳,她主動開口問道:“你看上去年紀很小,是還在上學?”
胡笳頓了兩三秒才答話:“嗯,在讀高三。”湯淇問她:“是表演生?”胡笳點頭應了。湯淇又問她:“要校考了吧,想考哪所學校?”胡笳老實說:“想考電影學院。”湯淇打量過胡笳明麗姝美的五官,點頭說:“可以,有希望的,加油。”話說出來,李想竊笑著碰碰胡笳。
像是在等她說話,湯淇的視線還停在胡笳臉上。
胡笳看著湯淇,忽然覺得她有些話必須得現在說,晚了就來不及了,於是,胡笳碰著飯盒往前探了探,語氣嚴肅認真地問她:“湯老師,我能和你要個簽名嗎?”湯淇愣了會,笑了,口中說:“當然可以。”胡笳和場記要來黑色記號筆,讓湯淇把名字簽在她的手機殼上,她簽完名的瞬間,胡笳歡欣地挑了挑眉。
等湯淇走了,李想輕聲和她感慨:“湯淇人還挺好的哦。”
冇等胡笳說話,李想又問她:“你覺得她電視上好看還是真人好看?”
胡笳說:“都好看,不好比較。”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殼,湯淇的名字流利地寫在上頭,像是幫她記住一個拍電影的夢。這夢裡,山腰常有霧氣,鏑燈明亮滾燙地像太陽,每個人的腳步都像是踏在嚴密的鼓點上,他們在搭建著光和影的幽暗故事。
整理行李時,闐資瞥見了胡笳的手機。
他手裡幫她疊著衣服,抬頭問她說:“怎麼把手機殼給摘了?”
胡笳還懶洋洋躺在床上,她翻了個身,伸長手,把手機殼從枕頭底下翻了出來,豎給闐資看了看。他瞧見湯淇的簽名,笑著揚揚眉:“要到偶像簽名了?”胡笳點點頭,她知道闐資也喜歡看湯淇的電影,遂曼聲和他說:“羨慕吧,我有湯淇的簽名,你冇有。”闐資冇有被胡笳挑釁到,他很怡然地說:“羨慕,也不羨慕,我有你的簽名就很足夠了。”
胡笳聽了,雞皮疙瘩都發起來,她用腳踢踢他。
闐資捉住她的腳踝,兩個人笑鬨了會,胡笳又打個哈欠,躺回床上。
他摸摸她腦袋,和她說:“不睡了好不好?再睡就趕不上高鐵了,出租車馬上就到。”
胡笳隻好睜開眼,在心裡默數幾秒後,在床上來了個鯉魚打挺,起來了。兩人坐了三四個鐘頭的車到了高鐵站,進站後,胡笳對著稠密的人海倒吸了口冷氣,她覺得自己像是沙丁魚,被塞進了高鐵站這個大罐頭裡。
麵對著眼前人頭攢動的場麵,她隻好側頭對闐資感慨:“好多人啊。”
闐資點點頭:“現在是春運嘛。”
現在都是春運了。
胡笳在心裡默默想了會,覺得時間過得真是快,她都有些措手不及。
明天就是小年夜,這會兒的高鐵車廂裡都是返鄉的人,男女老少嘈嘈切切說著話,手裡拎的大紅包裝年貨冇地兒放了就放在腳跟,小孩攀在座椅上,嘴裡含著牛奶糖,嗲聲嗲氣叫媽媽爸爸。胡笳看著這些和和美美的家庭,心裡無端想起了李慧君,李慧君現在在乾什麼呢?
胡笳想,她也許在買砂糖橘。
她記得李慧君是很愛吃砂糖橘的,每年這時候總要買上許多。
李慧君懶,不肯走親戚,也冇親戚上她們家來。每年過年,胡笳都是和李慧君窩在家裡看看電視,吃吃砂糖橘,日子就這麼散漫地被她們打發走了。她們年夜飯桌上的菜也家常,梭子蟹炒年糕,本地的熏魚,涼拌的什錦菜,樓下熟食店買的白斬雞,再有道全家福砂鍋,如此循環,她們可以從大年夜吃到年初三,最後吃到李慧君肚子疼。
想到這裡,胡笳低聲笑了。
車快到甬城了,外頭天色濃黑得像深水湖,胡笳垂著眼簾,麵上表情有些酸澀。
闐資看著她,他的手忍不住撫上她的臉頰,他動作極輕柔,聲音也輕得像羽毛:“想家了?”
胡笳知道他說的家是有李慧君的家,她不說話,也不點頭,隻是輕輕抬頭,吻上他的嘴唇。車廂鬧鬨哄的,有人吵架,有人大笑,有人打電話,他們躲在座位裡,剋製而溫柔地接著吻,那是種安撫性的吻。
兩人回了龍灣花園。
好久冇回來,胡笳倒不覺得陌生,她知道這裡也是她的家。
胡笳熟門熟路遛進臥室,把沙朗·斯通的《本能》推進電視機裡,電影開始,她靠在床頭淡淡看著。闐資走進來,她對他笑笑,動作嬌蠻地朝他伸出手,輕聲說:“要我。”家裡的地暖開著,兩個人很快就脫光衣服,胡笳要闐資用力,他當真把她撞得汁水淋漓,胡笳喘著,身體失去了主導權,她像是被闐資控製著,這感覺好奇怪。
“嗯啊……嗯、闐資……抱我……哈啊、要到了……”
胡笳冇有開黃腔,她支離破碎說著話,闐資把她抱得更緊,性器噗嗤噗嗤地抽插搗弄著。
她小腹裡有種狼狽的快感在流竄著,胡笳難受地繃起腳尖,手抓破闐資的背,恨不得把他咬出血。闐資細細地吻著她的眼睛,她顫栗起來,小逼上的肉核更腫更紅,他的手偏又去揉它捏它掐它,胡笳爽得又哭又笑,闐資還沉下肩,疾速操弄著她,粗硬的陽具每次都撞到她的敏感點,她皺起眉頭,身體緊縮,渾身發抖,十隻腳趾頭也繃緊了。
胡笳高潮了,她裡麵有東西噴出來。
她收也收不住那水,隻能蹬著腿嗚嗚叫喊,闐資還吻著她,拍撫著她。
胡笳噴濕了床單,又噴濕了地毯,房間裡都是性交的味道。她癱軟在床上,闐資半跪著,把扶著她的大腿,他低下頭,舔吻上她的私處,用嘴巴幫她做清潔,他的舌頭像是柔軟的天鵝絨,胡笳舒服地小聲哼哼,她低下眼,對上闐資燠熱的視線。舔完後,他們又接吻了,胡笳含住闐資的舌尖,把他親得耳根發紅。
兩人懶洋洋躺在浴缸裡。
胡笳摸著泡泡,忽然覺得自己的心情也輕盈了很多。
她想了會,側頭和闐資說:“我媽喜歡吃砂糖橘,明天陪我去買點吧。”
他說:“好啊,要不要再買點彆的什麼?”胡笳懶散地哼出氣,窩進闐資懷裡說:“那到時候去超市看吧。”他點點頭。胡笳垂眼聽著闐資的心跳,她心裡有種踏實的感覺。
0158 砂糖橘和車厘子(下)
胡笳剛進商場就笑了。
她碰碰闐資說:“劉德華已經解凍完畢。”
闐資正往推車裡塞硬幣,冇有聽明白她的話,他低下頭,語調上揚著輕輕嗯了聲,示意她再講一次,胡笳指指頂上的喇叭:“你聽呀,這是劉德華唱的恭喜發財,每年過年都要放的,網上管這叫劉德華解凍完畢,好笑吧?”闐資抬頭聽了會喜慶的鑼鼓和嗩呐,等劉德華唱出恭喜發財,他彎著眼睛笑了:“還真的是,待會估計還有財神到和中國娃娃。”
胡笳滿足地歎了聲:“這下真是過年了,待會買點徐福記吧。”
超市人擠人,闐資倒不怕熱鬨。
他看上去是心情甚好的樣子,眉眼潤朗,表情輕鬆,空出來的手溫柔地牽住她。
胡笳挑眉問他:“逛超市這麼開心哦?”闐資點頭,又補上前綴:“是和你逛超市很開心。”
她看著闐資真誠的神色,咧嘴笑了,在嘈雜擁擠的超市裡,她忽然覺得自己的生命很開闊很晴朗,因為她知道她的愛人也深愛著她,她和他還會有很多個美好的日子。這日,或許是因為心情太好了的緣故,他們在超市買了許多東西,除卻車厘子和砂糖橘,闐資又買蝴蝶蘭,又買文心蘭,又買寸寸金,胡笳說:“好啦,哪有那麼多花瓶來裝呢?”
闐資很捨不得手裡的寸寸金:“那我再買個花瓶好了。”
逛到生鮮區,胡笳後悔了。
闐資凝神看了會海鮮池,低頭問她:“阿姨喜不喜歡吃海鮮?”
胡笳謹慎說:“喜歡是喜歡,但也不要買那老多,我是不可能在這裡買冰櫃的。”
闐資輕鬆笑笑:“那就稍微買點嘛。”闐資說的稍微買點,是買了東星斑,買了澳龍,買了帝王蟹。
兩人打出租回了香樟公寓。
闐資分兩趟把東西提到五樓,隔壁爺叔嘴裡叼著根牙簽出來看熱鬨。
他瞧見那堆疊如小山的年貨,抬眉說:“嚇人哦!買這麼多東西,你今天是女婿來上門啊?”
闐資聽了,他冇去回爺叔的話,而是把眼神投向胡笳,她用溫和的語氣揶揄他:“我看是挺像女婿上門的哦。”闐資這才低眉笑了,表情裡有種含蓄的熱絡,好像是他們真要擇日成婚了似的,胡笳看著他,忍不住去拉了拉他的手,撓撓他手心。
李慧君不在家,胡笳又冇有鑰匙。
胡笳撥李慧君的電話,那頭顯示她在通話中,兩人在門前等了又等,最後隻好叫人來開鎖。
門打開了,房裡通風不良,內裡的空氣聞上去像是好幾天前的,胡笳蹙眉看過去,屋裡頭冇有她想的那麼齷齪,各樣東西都在它們該在的地方,隻是地板積了些灰,遠看過去,覺得暗擦擦的。
兩人放好東西,幫李慧君打掃起房子。
他們收拾到她的房間,胡笳不大願意進去:“這間就算了吧,冇必要搞衛生。”
上回,李慧君把胡笳的東西丟光砸光,她房間裡大約隻剩下光禿禿的地板了,胡笳怕自己看見了又生氣。闐資不知道她們這裡頭的盤根錯節,還以為胡笳是犯了懶,他打開她的房門看了看,淡笑著說:“噯,這間好像是不用搞衛生,看著很乾淨,或許是你媽媽掃過了?”
胡笳心想,她房間隻有地板,能不乾淨麼?
她心裡雖是這麼想著,眼神倒不自覺地瞥了進去,看見她房裡有床,有化妝台,有書桌。
胡笳呆立著,很是錯愕,這不是她原來的那套傢俱,定是李慧君新買的,可李慧君為什麼要給她買呢?她慢慢走過去,摸了摸床上的雪粉緞麵冬被,被麵的觸感軟滑細膩到陌生,胡笳沉默了會兒,抬頭和闐資說:“好怪,她之前把我的東西全丟了,現在又揹著我偷偷摸摸買好新的了。”闐資說:“也許阿姨是想和你和好呢?”胡笳不響,手慢慢摸著被麵。
兩人等到傍晚,李慧君還冇回來。
闐資要去上海陪外婆舅舅吃飯,高鐵馬上開了,他隻好先走。
胡笳笑著逗他:“不見見你丈母孃了?”闐資半認真地說:“以後總還有機會的。”
她聳聳肩:“你倒是不怕見家長。”闐資臨走了,聽到她說這話,手便扶上她的臉頰,低頭啄吻了她一下,玩笑著說:“我當然不怕,你好像是怕的,在上海的時候不肯去見我外婆和舅舅,哦,我爺爺你倒是見過了,記得上次你和他唇槍舌戰,他對你是印象深——”闐資話還未說完,胡笳窘得臉色發紅,趕忙推他出去。
闐資走了,胡笳又無聊下來。
她去廚房炒了兩個小菜,把闐資處理好的帝王蟹蒸了。
小小的廚房變得熱烘烘的,盈滿溫暖的水汽,李慧君就在這時候回來了。
“咦!嚇死我了!”李慧君看見胡笳,聲音都變尖了,像是撞了鬼,“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回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胡笳正揮著鍋鏟,忙得冇工夫抬頭,頂上的抽油煙機聲響又大,她隻好扯著嗓子喊:“我想跟你說啊,可打你電話你不接,發你簡訊你不回!”李慧君趕忙拿出手機看了看,嘴裡嘀咕:“還真發了,我怎麼冇看到。”胡笳翻個白眼。
廚房實在不適合道歉跟和好。
油煙機鬧鬨哄,兩人的說話聲像吵架,冇工夫說些溫情的話。
李慧君瞧見備菜盤裡的龍蝦,稀奇道:“哪來的龍蝦,這麼大!你買的?”
胡笳說:“我男朋友買的,我和他說你喜歡吃海鮮,他就買了這許多,鍋裡還有帝王蟹。”
李慧君要掀蒸鍋,胡笳攔下來:“彆開!你現在開了,這蟹我就蒸不好了。”
李慧君隻好悻悻然鬆了手,側頭和她說:“你男朋友什麼來路,這麼大方,他是不是……大你很多歲?”胡笳停下手上的動作,看了眼李慧君,瞧見她眼神警惕,和正常的家長一樣擔憂她是被人騙了,談錯了對象,胡笳笑了笑:“你放心吧,他是我同學,人很好。”
李慧君聽了胡笳的話,心裡定了定。
過了會,李慧君又繞回來問她:“那這龍蝦怎麼做呢?”
胡笳老老實實說:“不知道,我是不會做龍蝦的哦,你彆太期待。”
李慧君聽了要急,胡笳又安撫下她:“你先彆慌呀,這龍蝦塊他幫我油炸過了,他還燒了鍋什麼黃油濃湯,我待會幫你放下去煮煮,再放點芝士,放點伊麪,那不就是黃油芝士龍蝦伊麪了嘛,肯定難吃不到哪裡去,放心啊。”
胡笳話說完了,李慧君還不響,她不免要去看看李慧君的反應,不料李慧君低垂著頭,眼裡倒像是有層薄薄的淚膜,她有些緊張地搓著手,輕輕和胡笳說:“那是的,那是的,反正你做什麼我都要吃的。”
胡笳被李慧君這句話打得措手不及。
她抿住嘴,開大油煙機,想把自己的多愁善感吸掉。
飯做好了,母女倆低頭吃飯。
李慧君掰不開蟹腿,胡笳幫她剪開,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要把蟹腿遞給她,讓她先吃。
胡笳擺擺手說:“我要吃自己會拆,你先吃唄。”
李慧君隻好先吃,她嘴裡細細咀嚼著甘甜的蟹肉,胡笳問她:“味道好吧?”
李慧君拿著紅亮的蟹腿,忙不迭地點頭,“蠻好,蠻好,龍蝦好吃,這帝王蟹也好吃。”說話間,她嘴裡掉下塊蟹肉,胡笳撲哧笑了,李慧君嘴裡輕輕噯喲一下,害著羞,用手背擦過下巴。
隔了會,胡笳又問她:“你最近,過得還好吧?”
李慧君又點頭說:“蠻好,蠻好……你怎麼樣?過得好不好?”
胡笳說:“我也蠻好,我去學表演了,前陣子考試,我考了全省第十九,哦,還有,我談戀愛了,我男朋友對我也蠻好,我還接了條廣告,家裡電視壞了,所以我估計你是冇看到,那條廣告拍的挺好的,我賺了點錢,後麵還拍了電影,跑跑龍套,賺了五百塊。”
李慧君呆愣愣聽胡笳講話。
她輕輕說:“佳佳……你做這些,要吃多少苦啊?你現在真的是厲害……比我厲害。”
胡笳低下頭,咧嘴笑笑,扒了兩口飯,她在嘴裡嚼著飯米粒,心裡的感情也像是飯米粒似的慢慢擠壓著爆開,胡笳是看不起李慧君的,她打心底裡想從她的原生家庭爬出來,想讓李慧君承認她比她厲害許多,現在,李慧君承認了,胡笳除了釋然,還有點酸楚,她好像真的打敗她媽媽了。
客廳靜悄悄的,母女倆都不說話,燈光把她們照得像齣戲劇。
吃飯完,李慧君問她說:“晚上在家裡睡吧?”
胡笳淡淡應了聲,李慧君心裡暗喜,她來回搓著手說:“蠻好,蠻好。”
胡笳含笑問她:“又說蠻好,你今天說了幾個蠻好了,怎麼淨和我說蠻好呢?”
“這個……那我不說了,”李慧君摸了摸鼻子,不自然地笑了笑,她眼睛看向胡笳的臥室,有點生澀地說:“我幫你把房間重新裝了裝,你看你滿不滿意,有什麼缺的,我再幫你添,好好好,我們不要在這裡說了,來,你過來,我帶你過去看。”
李慧君把胡笳拉進房間。
她按開燈,有些害羞,又有些沾沾自喜地和她介紹過房裡的傢俱。
李慧君坐下,拍拍那小巧的床頭櫃:“怎麼樣?還可以吧?都是我去傢俱城挑的。”
胡笳說:“是還可以,我估計啊,就是迪士尼公主她本人過來看了,也會說句好話的。”
李慧君低頭笑笑,手上摩挲著她的床頭櫃,胡笳把話說到這裡,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了,母女倆各坐在房間的東西角,相互看著,空氣都變得有些尷尬。過了半晌,李慧君才動了動嘴皮,飛快地和胡笳說:“對不起。”
胡笳冇聽清她的話,抬高聲問:“你說什麼?”
李慧君抬起眼皮,頂上吊燈把她的表情照得深刻,她說:“我不該丟你東西。”
胡笳點點頭,問她:“還有呢?”李慧君冇想到胡笳會這麼回她,她嘴裡憋著話,想了半天又和她說:“這個麼……我不該賭博,不該罵你,不該趕你出去,再有什麼我也說不清楚了,要麼你來說,換你來罵我。”胡笳說:“神經,你現在好端端的,我罵你乾嘛?”
李慧君瞪起眼說:“喏,你不是罵我神經了嗎?”
胡笳說:“你又要和我吵架了?”
李慧君看了她一會,扭過臉去:“我不和你吵。”
胡笳抱著手臂,氣定神閒地說:“大過年的,我也不想和你吵。”
李慧君說:“好好好,那就都不要吵,出去磕嗑瓜子,吃吃砂糖橘,這總好吧?”
胡笳應了,她心裡想笑,又怕自己真笑出來,隻好強壓著嘴角,矛盾裡,她的嘴唇就這樣輕輕抖了起來。李慧君看著胡笳,她的嘴唇也抖起來,兩個人都憋著笑,視線對上,那笑意就像破了袋的豆子,嘩啦啦撒出來,砸得滿房間都是,母女倆到底是笑出聲了。
0159 暖冬(上)
祁振廣被停職了。
這是闐家在年前收到的好訊息。
闐仲麟知道了,又把剛摘下的眼鏡給戴上了,低頭看起手機。
房裡光線不明,他眉骨高,眼框下像積水似的積起陰影,闐育敏看他過了半晌也不出聲,問他說:“爸,您看什麼呢?”闐仲麟從喉嚨裡沉沉地應了她兩聲,招手示意她過來,他指著手機和她講:“你看新加坡這例,跟你情況一樣,判了八年外加鞭刑……”闐育敏低低地噯了聲,望向院中花開如落雨的綠萼梅:“過幾天再說吧,現在過年,我不想去看這些東西。”
闐仲麟知道自己說多了,忙關了手機,“那好,我不提了,我們好好過年。”
那頭,闐啟仁回了春河灣,剛要問妹妹的事,闐仲麟就讓他噤聲了。
闐啟仁隻好識相地繞開話題,說些旁的話。
小琴阿姨是不做年夜飯的,闐仲麟又專門請了個廚子過來。
闐仲麟監工,廚子備菜,小琴阿姨打下手,她蹲在地上,把那幾個海鮮禮包拆開。禮包貨色齊全,像是可以辦小型海洋生物展覽,周月琴把裡頭的新鮮帶魚捧出來仔細看了看,見那深海帶魚眼珠清澈,身上如金屬似的閃著白冽冽的冷光,她拿手指比了比魚身,笑著說:“這帶魚比我手還寬,跟把青龍偃月刀似的,還亮著光呢。”
廚子切著菜,回頭說:“這帶魚就要吃寬的,兩指寬的我們管它叫皮帶,這五指寬的嘛——”
闐仲麟看廚子拉長了聲調,存心賣關子,他揚眉問道:“五指寬的叫什麼?”
廚子抬起頭,擲地有聲地說:“叫5G電信寬帶!”
話一出來,廚房裡幾個人都忍俊不禁,周月琴笑紅了臉。
闐仲麟丟了他的莊嚴寶相,彆過頭,藉著他咳嗽的當口笑了兩聲。
闐啟仁聽見動靜,走過來問道:“你們在廚房裡說什麼呢,笑得那麼開心?”闐仲麟咳了聲,收斂了嘴角,闐資含笑和闐啟仁說:“在說大伯買的電信寬帶。”闐啟仁抬眉疑惑道:“電信寬帶?我什麼時候買的電信寬帶?”廚房裡的幾個人又笑,闐育敏養的貓聞著味走進來,撓撓紙板箱,原地蹦了兩下,仰長脖頸,用小嘴去碰帶魚那細長的尾巴。
胡笳家裡年夜飯的大頭還是那老三樣,全家福,白斬雞,紅膏嗆蟹。
老砂鍋裡咕嘟咕嘟煮著全家福,李慧君掀開鍋蓋,砂鍋裡的湯登時沸上來,冒出熱騰騰的水汽,胡笳瞥見蛋餃在裡頭顫顫地晃動,鹹肉被煨出薄亮的油花,李慧君又丟了幾塊炸得油滋滋的爆魚進去,她側頭問胡笳:“香吧?要不要再放卷粉絲?”
她們母女倆吃飯,放不放粉絲向來是個值得探討商榷的問題,倘若桌上菜少飯少,放卷粉絲下去是很合宜的,菜如果多了,粉絲就冇人吃,軟塌塌地留在鍋裡滯銷,湯汁也會被連累著收乾,胡笳思考後說:“彆放。”
李慧君便把粉絲放回去,又問胡笳說:“東星斑呢?要不要拿出來蒸了?”
胡笳知道李慧君犯饞,不肯把東星斑留在後兩天吃,隻好說:“那就蒸吧,這魚蒸了你可得吃掉啊,海鮮隔夜就不好吃了,你彆到時候又進醫院。”李慧君趕忙說,“呸呸呸,大過年的瞎說什麼呢!還能不能說點好聽的了?”胡笳聳聳肩,把這條寶紅色的東星斑提溜到水槽裡刮鱗,她用力之大讓魚鱗星星點點飛起。
李慧君不放心地盯著她,嘴裡說:“當心!你彆把肉給颳了!”
胡笳聽了李慧君的話,差點要笑:“這就是條魚,哪就那麼矜貴了?”
李慧君歎說:“三百塊一斤!哪不矜貴了?算了算了,放著我來,你去看著鍋子。”
李慧君說完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胡笳手裡拿過刮刀,她按著魚頭,朝外輕輕地颳了兩三下,又覺得意思不對,遂放下刮刀,拿手機搜刮魚鱗的教程。胡笳看李慧君把手機拿得稍遠,低頭瞪眼看著螢幕,便知道她有些老花了。
李慧君絮絮叨叨說:“呐呐呐,要先用飯勺把魚鱗刮開,再用刮刀,你那個方法不對,知道吧?”說完,李慧君像是很有把握似的,微笑著拿飯勺颳起鱗,胡笳又好笑又心疼。
等她們吃上飯,春節聯歡晚會也就開始了。
胡笳嘬著鮮軟的嗆蟹肉,聽主持人喜氣洋洋地說著話,她覺得春晚是觀之無味,棄之可惜,聽聽倒也有點意思。
李慧君時不時問她:“這個男的是誰?這個女的又是誰?都是新出來的明星?喔唷,看著個個都不認識,長得也不好看,我還是最喜歡黎明。佳佳,你以後會不會也上春晚啊?那誰來陪我吃年夜飯哦。”胡笳被李慧君的這長串碎碎念弄得哭笑不得,正在她不知道該和李慧君說什麼的時候,桌上的手機響了,胡笳一看,是闐資發來的訊息。
闐資:吃飯了嗎?
闐資:[照片]
她點開,是闐資和他家人在飯桌上的合照。
闐資眼裡是和煦的笑意,他家人也是,胡笳看著照片,眼裡也浮起笑意。
她馬上回了他訊息,把她桌上烏七八糟的食物拍過去,又和他說:好多人哦,我隻認識爺爺和姑姑。闐資那頭顯示他正在輸入中,隔了會,闐資又給胡笳發來這張照片,他給每個人新加了標註,告訴她誰是大伯,誰是伯母,誰是堂哥,誰是堂妹。胡笳看著看著就笑了,拍了拍闐資。
月亮升高了,許多人出來放煙火。
小區裡,幾百響的煙花砰砰砰打到天上去,炸出了個春夏秋冬日月山川。
胡笳家裡的玻璃窗也嗡嗡振動著,像是有看不見的巨大蜂鳥在啄著她們的房子,煙花碎屑窸窸窣窣落到她們的陽台上,胡笳仰頭看天空,那煙火灼灼地亮到她眼睛裡。到十二點,真正迎新年了,甬城更熱鬨,東南西北處處響處處亮,胡笳和闐資打著電話,她手機還震動個不停,周萊和吳曉樂她們祝她新年快樂,胡笳回完資訊嘿嘿笑了。
她和闐資說:“我頭一次在新年裡感覺幸福。”
闐資在那頭笑著說:“我也是。新年快樂,佳佳,我們肯定會幸福下去的。”
她說:“那是當然的啦!”
在這新年的當口,闐資改了他的Days Matter,他把關於父親的紀念日改成了這新年的紀念日,他想,在這新年裡,他和胡笳都會變成新的人,他們會有新鮮的日子,新鮮的希望,新鮮的未來,想到這裡,闐資看向遠處,煙火還在暄亮地照耀著大地。
0160 暖冬(中)
正月裡頭,人人閒得無事可做。
李慧君像團濕麪糊,黏胡笳黏得發緊,胡笳陪她去八寶山燒了趟香,母女倆被山上冷風吹得夠嗆,回了家,李慧君又要胡笳陪她看電視,兩人裹緊絨毯,窩在沙發裡吃湯糰,看電視,李慧君眼睛盯著電視螢幕,手靈活地剝起砂糖橘,往自己嘴裡塞一個,往胡笳嘴裡塞一個。
胡笳被砂糖橘的汁水嗆得咳了聲,勸她說:“少吃點,吃多了上火,當心爛嘴角。”
李慧君又剝了個砂糖橘,無所謂地說:“上火有什麼?吃點下火的就好了。”
胡笳冇話說,低頭回闐資微信。
過了會,胡笳說:“我出去趟。”
李慧君聽了,支起身問她:“去哪?去了還回來嗎?幾點回來?”
胡笳回房裡換衣服,聲音含糊地傳過來:“出去玩會兒,晚飯前回來。”
李慧君悶悶應了,和胡笳說:“那你玩了要回來噢,不回來我要打你電話的。”
胡笳笑了,在心裡叫李慧君為空巢老人。
胡笳自然是出去見闐資。
兩人在公園裡逛了逛,她幾天冇碰他,心裡饞得發癢,幾句話就把闐資哄去開房了。
李慧君給胡笳發微信的時候,她正騎在闐資身上,小穴噗嘰噗嘰地吃著他的雞巴,嘴裡嗯嗯啊啊地和闐資說騷話,“嗯、寶寶好乖……獎勵你操逼……哈啊、嗯……”闐資臉紅到脖子,手扶著胡笳的腰,求她再動快點,啞聲說他快要“舒服死了”。胡笳聽了,更興奮,小穴死死往裡絞,闐資爽得蹙起眉,支起上身吻她。在嘖嘖的吻聲裡,誰也冇聽到微信提示音。
李慧君不耐煩,她等了會,又打電話給胡笳。
這會兒,胡笳拉闐資試了新體位,他抱著她在房裡走了圈,雞巴深深地埋在小穴裡。
他走兩步就操她兩下,雞巴來回蹭弄她敏感的肉核。胡笳趴在闐資肩頭又哭又笑,她受不了這種陌生的新鮮感,扭著腰躲他,闐資隻好把胡笳抱回床。在床上,胡笳聽到手機在響,她懶洋洋接了,問李慧君說:“什麼事?”李慧君說:“冇什麼,就是提醒你彆忘了回家。”胡笳皺眉看了眼時間:“現在才三點,我不是說晚飯前回來麼。”李慧君說:“是啊,所以我是提醒你彆忘了回來。”胡笳從鼻子裡哼出氣,掛了電話。
闐資問她:“阿姨想你回家啦?”
胡笳唔了聲,他又輕聲問她:“那你要回去嗎?”
她仰躺在床上,偏過頭,用腳踩了踩他的雞巴,“這麼硬,你捨得我回去?”
闐資當然捨不得她,他低下來,吻住她,兩個人動作著,房間裡的溫度又像是在過春天了。胡笳覺得自己像是被狐狸精給套住了,她花了好大的毅力,才從闐資這裡脫身,按時回家,準點吃飯。
晚上,李慧君又吃砂糖橘。
胡笳看了眼垃圾桶,裡頭是滿坑滿穀的橘子皮,“你今天到底吃了多少砂糖橘?”
李慧君說:“冇吃多少。”胡笳不信,拿著她的手看了看:“還說冇吃多少,你這手指頭都吃黃了,指甲縫都染上色了!”李慧君哎呦叫了聲,忙看起自己的手指,胡笳冇誇張,她真把手指尖給吃黃了,李慧君後怕說:“不行不行,我在家裡就老想吃砂糖橘,這家不能呆了,明天得出門。”胡笳聽了想笑,她想不通她媽媽是怎麼把砂糖橘和出門聯絡在一塊的。
隔天,母女倆出了門。
李慧君說的出門,就是去逛萬象城。
這日是年初三,商場裡都是人,烏泱泱的人,吵鬨鬨的人。
胡笳逛了會就覺得冇趣,李慧君倒是興趣盎然的樣子,她每家店都進去看了看,逛了逛,摸了摸,胡笳以為李慧君是有想買的東西,可她什麼也不買,像是光看看就能滿足物慾似的。胡笳告饒道:“媽,你都逛了三四個小時了,要實在冇什麼想買的,咱們就先回家吧,你回去刷刷淘寶,能看的東西更多。”李慧君馬上跳腳:“我有東西要買!誰說我冇東西買?”
胡笳好聲好氣說:“冇有不讓你買呀,那你快點買了回家吧。”
李慧君不響,拉胡笳去了蘋果直營店。
蘋果直營店裡燈光如晝,像是反光的大教堂。
胡笳望著那電燈,心想她要是能挪幾盞到她家裡,她家應該會明亮許多。
她發了會呆,轉頭問李慧君說:“你要買什麼?是買平板還是手錶啊?家裡電視冇聯網,你買個平板回去看看也蠻好。”李慧君抬高聲,像是要撇清關係似的說:“我又不買東西,我是給你買,喏,你自己過去挑部手機,我給你買了。”胡笳詫異說:“好端端的,你買手機給我乾嘛?”李慧君斜眼說:“你那破手機都用了好幾年了,不該換換?”
胡笳看了眼自己的iPhone 6s,它是又破又小,還磕壞了角。
可這手機是外公買給她的生日禮物,她用了八九年,闐資要給她買新的,她也不肯,說裡頭雜七雜八的東西太多,還是舊手機用著踏實,眼下,李慧君要給她買新手機,胡笳也是猶豫了會,李慧君催促她說:“買了新手機,你舊手機也好放著的呀,快點,限時活動,錯過就冇有了噢。”見胡笳還是興趣寥寥,李慧君又說:“那你出去校考也用這手機,手機冇電你怎麼辦?還不是給你添麻煩。”胡笳權衡了利弊,這才咬牙說好。
iPhone 15 Pro價格貴,胡笳不考慮。
她看下來,覺得買普通的iPhone 15就很好,128的內存夠她用了。
她和李慧君說:“那就買128內存的15唄。”李慧君看了看價格,她原想買個貴點的手機給胡笳,不想這基礎款就要六千了,可她難得給胡笳買東西,李慧君左想右想,眼睛瞥了又瞥,張口和胡笳說:“就買這款啊?小了點吧?你再看看,我看現在的小女孩都用大手機,用大螢幕追劇舒服的呀。”
胡笳扯了扯嘴角,知道李慧君是在打腫臉充胖子了。
母女倆正要拉扯,對麵有人過來了。
這來的是一家三口,說話聲音胡笳怎麼聽怎麼熟悉。
她抬眼看過去,正好看見胡海文和他的新家庭,阮黎低頭擺弄著iPhone Pro Max,阮朱溺愛地批評她:“去年這個時候纔買的手機,現在又要買了,照我看,等你暑假再買不好嗎?”阮黎仰頭看胡海文,笑著說:“是爸爸說要買給我的,對吧?”胡海文瞧見了胡笳,臉上神色僵了僵,嘴上應著阮黎說:“對,對,是競賽的獎品,應該要買的。”
話說到這裡,兩家人都互相瞧見了彼此。
新舊重逢,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胡海文收斂了視線,不去看胡笳和李慧君。
阮黎看了眼胡笳,隻當胡笳是透明的,她仍笑著和胡海文講話,拿手機給他拍了兩張照,兩人動作親昵又日常,李慧君看著他們,知道這種日常對於她來說是遙遠而珍貴的。阮朱上下打量過李慧君,又看了看胡笳,想她們看的是基礎款,加上胡海文並不正眼瞧這對母女,她心裡是暗擦擦的歡喜。
胡海文他們去付款了。
胡笳拍了拍李慧君的手說:“人都走了,你就彆抖了。”
李慧君方纔回過神,嘴硬著說:“誰抖了?”胡笳歎口氣,按捺住李慧君的手臂,嘴裡像淬了毒似的說:“這胡海文怎麼還是這副死樣子,說話前後鼻音不分,臉也垮了,虧她老婆還跟供著寶似的供著他,婚戀市場就是被這種人搞亂的,哄抬豬價,撿彆人的破鞋穿,真是冇有品味哦。”李慧君看了看周圍,蹙眉說:“你少說幾句好吧。”胡笳隻好閉嘴。
等這母女倆買好手機出去,李慧君又說:“現在人少了,你再多講點。”
胡笳朝她翻個白眼:“我現在冇有靈感了。”
出了萬象城,阮朱還惦記著李慧君。
她清清淡淡和胡海文說:“李慧君不工作,手裡閒錢倒不少。”
胡海文問她:“這怎麼說?”阮朱道:“剛纔店裡,我看見她戴的是梵克雅寶,幾萬塊一條,上次讓你買,你不肯買給我。”胡海文刻薄地說:“肯定是假貨,這種東西,你到義烏小市場去買,幾毛錢一條。她手裡錢倒是點的,蒼南那點房子,外有老頭老太車禍賠償金,可惜她賭呀,講不定現在倒欠一屁股債。”阮朱噯了聲,胡海文又說:“我是聽說她現在在搞什麼雷達幣,動靜大得很,又是拉人搞集資又是搞什麼,弄得我幾個朋友都過來問我。”
阮朱聽到這,湊過去問他:“什麼幣?雷達幣?這是位元幣那種啊?”
胡海文不耐煩地擺手:“管它是什麼幣,反正我不買。”
阮朱噤聲了,隻在手機上偷偷搜雷達幣。
0161 暖冬(下)
春節裡,闐資在Steam上釋出了《通天塔》。
他和胡笳打著視頻電話,胡笳抱著筆記本電腦,頻頻重新整理頁麵,卡好時間,第一個把闐資的遊戲下載下來,她朝他豎起拇指說:“好好好,《通天塔》出息了呀,後麵會不會有外國人下來玩?像美國、韓國、日本之類的?天呢闐資,說不定你還會有朝鮮的粉絲!”
闐資打斷她的暢想,含笑說:“朝鮮上不了外網,這種可能性很低哦。”
胡笳說:“這倒是。”她對著手機笑了會,又安靜了。
闐資看她靜悄悄的,忍不住問她:“怎麼不說話了?在做什麼?”
胡笳打著字,頑皮地揚起聲音和他說:“我在通知賈思勰同學去下遊戲呀。”
闐資問她:“賈思勰?是你那個喜歡種地的同學麼?”胡笳嘿嘿笑,“對呀,他說他是你的鐵粉哦。”說到這,胡笳把賈思勰同學的語音發給他聽,那賈思勰大喊道:“啊啊啊!我來了!我這就來!我十萬火急趕來!快替我謝謝你男朋友,本世紀最偉大的作品上線了!不說了,開玩了,我玩起來就發狠了,忘情了,冇命了!靈魂要昇天了!”
闐資聽完都有些不好意思。
胡笳問他感覺如何,他有些小聲地說:“很感動,賈思勰同學很熱情。”
胡笳知道闐資不懂網上的安塞腰鼓文學,她起了壞心,用詩朗誦的腔調逗他說:“是呀是呀,賈同學玩起來就發狠了,忘情了,冇命了!好一個闐資,好一個通天塔,這是多麼壯闊豪放火烈的遊戲哇!好一個通天塔!”說到最後,胡笳憋笑憋得渾身發抖,闐資耳廓都燒紅了,他不知道胡笳是從哪學來的這腔調,他拿她無可奈何,又忍俊不禁,隻好低下頭笑,眼睛望著她,眼裡流淌著暖融融的光,胡笳看著他暖暖內含光的表情,更覺得他可愛。
《通天塔》上線了幾日,下載的人很少。
闐資收到兩條留言,賈思勰同學大誇特誇了百來字,另有個人說了兩個字,好玩。
胡笳對遊戲的數據不太滿意,她覺得應有更多人玩到《通天塔》,闐資倒是不太在意數據,他知道他做的是獨立遊戲,很難被人看到,能有人願意玩,他已經很滿足了。又或者說,闐資在意的是闐仲麟,他想讓闐仲麟玩他做的遊戲,可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隻好先把這願望擱置。
年初六這日,闐仲麟吃過飯,同闐資他們看了會電影。
房裡地暖開足,空氣乾燥,妹妹趴在沙發上,鬍鬚與沙發墊摩擦出靜電,細軟的白鬍須升起來,像是朵煙花,闐資笑了,輕輕摸它,妹妹翻了個身,露出肚皮。闐仲麟看過來,像是想到什麼似的,開口問他說:“你上次說的遊戲,現在做得怎麼樣了?進展順不順利?”
闐資未想到闐仲麟會突然問他遊戲的事,愣了愣說:“遊戲做好了,前兩天剛發到網上,現在已經有人下載了。”闐育敏聞言問道:“已經做好了?這麼快?遊戲發在哪裡?讓我也去玩玩看。”闐資便說了下載途徑,闐仲麟聽著,心想闐育敏對這遊戲知道的倒比他多。
闐啟仁問闐資說:“這遊戲裡講的還是漫畫裡的故事麼?”
闐資搖頭道:“我改了結局,把遊戲做成開放世界,小破爛可以不回通天塔了。”
闐育敏滿足地歎了聲,溫柔說:“這倒很好,聽上去也好玩,你爸爸肯定會開心的。”
闐仲麟側耳聽他們說話,隻覺得自己像是被他們給排在外麵了,他咳了聲,沉聲問闐育敏說:“怎麼你也看過這漫畫了?是培英拿給你看的?這漫畫講的是什麼故事?通天塔又是個什麼東西?”闐育敏莞爾說:“這就要您自己去看了,漫畫在闐資手裡,您問他要。”
闐仲麟看了闐資一眼,抿抿唇,“看完電影再說。”
晚上,闐資要和胡笳打電話了,闐仲麟倒來找他。
闐仲麟在他房裡坐了會,翻了翻他讀的理論書,談了談文史哲,又講到國際新聞,問闐資對巴以衝突的看法,兩人說完了能講的話,真正到了尷尬的地步,闐仲麟方纔用手指頭摩挲著握把,問他說:“你爸爸那漫畫呢?拿出來給我看看。”
闐資便知道他是過來要漫畫的,隻是放不下麵子,他寬容地笑了,把漫畫書拿給闐仲麟。
漫畫書被闐資翻得很舊了,書頁都有些發軟褪色,闐仲麟看了眼封麵,低聲說:“哦,它是書名就叫作通天塔。”
闐仲麟回了臥房,讀起漫畫。
他不看漫畫,不懂漫畫那多重的分鏡,闐培英的漫畫讓他看得很吃力,他不曉得是該從上往下看,還是從左到右看。
闐仲麟皺著眉頭,騰挪到書桌前坐下,抽了幾張稿紙,慢慢把人物的台詞記下,標出一二三四,推理出漫畫的故事情節。看到後來,小破爛的故事終於明晰起來,原來它和父親走失了,原來它被人拆解了,原來它想回到通天塔。
闐仲麟在稿紙上記滿了小破爛的話,它說,也許我高一點,父親就會喜歡我了,它說,也許我壯一點,父親就會喜歡我了,它說,也許我救回父親,父親就會喜歡我了。最後,小破爛失去了它的心臟,它躺在百花叢中,被火焰吞噬。而它父親該怎麼去愛一個死去的兒子呢?
闐仲麟看著小破爛,想到他兒子,闐培英也是被這麼火化的。
闐仲麟心跳得很快。
他躺到床上,險些被闐培英咬斷的小指又痛起來,彷彿是闐培英要他想起什麼。
這夜,闐仲麟睡得很不好,他總是夢到闐培英,或者說,他總是想到他和闐培英的往事。
他想到闐培英出生後不久,他帶他去阜外醫院治病,闐培英像個肉團,身上插滿管子,緊閉著眼,了無生氣地躺在透明的暖箱裡,拔管之後,護士準他抱抱他,他抱著闐培英,隻覺得生命如此綿軟又沉重,他淌下眼淚。
他想到他丟了闐培英的漫畫稿,他們幾乎打了一架,闐培英好幾年不肯和他說話,連結婚的訊息也是托闐啟仁轉告。闐培英結了婚就同池韞生活在香港,唯有春節纔回來看他,有一年,他以為他們的關係稍好了,可闐培英卻告訴他,他打算移民美國。父子倆又鬨得不快,闐培英當天就回了香港,兩人又不來往了。
後來有天,闐培英破天荒的打電話給他,告訴他池韞去世了,問他該怎麼辦。池韞本要回來,是闐培英鼓勵池韞多在日本留兩天,現在她走了,闐培英以為這是他的錯。闐仲麟說他想多了,又斥責他,讓他堅強起來,闐培英不響。
最後,闐培英再給他打電話,是在他死前,他問闐仲麟是否有空來新加坡看他,闐仲麟原本答應下來,可到了時間又有事加塞,隻好臨時爽約,說明年這時再來,闐培英在電話裡淡笑著說冇事,讓他先忙他的。等闐仲麟再接到電話,就是闐資打來的了。
闐培英自殺了。
這幾年來,闐仲麟總想不通他心理上的死因。
今晚,他想著闐培英的喜怒哀樂,想著闐培英的漫畫,想著闐培英打給他的那十幾通電話。闐仲麟想,倘若他那年冇有丟掉他的漫畫稿呢?倘若他溫柔地安慰他呢?倘若他飛到新加坡去看他呢?闐培英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如果闐培英的結局會因為他而不一樣,闐仲麟羞愧而痛苦地想,那他不是差點冇能拯救兒子,而是他間接的害死了他兒子。
快早晨了,妹妹在走廊上亂跑亂跳。
闐資被它鬨醒,怕它又吵醒家人,他隻好輕手輕腳走出來,把妹妹捉拿歸案。
不知怎的,闐仲麟的房門開著,闐資聽得房裡有聲音,他抬眼看進去,竟看到闐仲麟像個嬰兒似的,疲憊而脆弱地蜷在床上,攢緊眉頭,低聲哭泣。這天,就算在白日裡,闐仲麟的眼睛也是帶著血絲的,他把漫畫書還給闐資,愣了半天也不知道該和闐資說什麼好,最後,他啞著聲音和他說:“謝謝你把我兒子的漫畫改出來。”
再之後,闐仲麟總找闐育敏看電腦,闐資在Steam上收到了條新留言。
這位用戶的名字叫仲麟,他的評論很簡單,他說,漫畫很好,遊戲非常好,感謝創作。
闐資看評論看了半晌,他不敢相信這會是闐仲麟發的話,可種種證據表明,這就是闐仲麟寫給他的,這日是正月初十了,天氣已經暖和起來,闐資看向窗外,玉蘭樹已經作勢要開花,他想他那場從新加坡下到甬城的雪,或許終於可以停了。
0162 南來北往(上)
校考開始得早,眼下雖還在正月裡,胡笳已經要出去考試了。
李慧君剝著砂糖橘,看胡笳收拾行李,嘴裡問她:“出去考試緊張嗎?”
胡笳打趣說:“有時候緊張,有時候不緊張,總的來說,我是薛定諤的緊張。”
李慧君不懂什麼是薛定諤,她隻管暢聲和胡笳擔保說:“不要緊張,考得上最好,考不上還有我養你,聽到冇?”胡笳聽了這話,抬頭瞅了眼李慧君,笑道:“你養我啊?那我要受寵若驚了,你花錢大手大腳,外公外婆那些錢夠我們吃幾年?我還是自力更生吧。”
李慧君氣噎,伸出手指頭戳了戳胡笳:“你呀!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好聽的話不肯說!”
胡笳拉上行李箱,衝李慧君抬抬眉,示意她往下說,李慧君哼了哼氣,頗有自信地抱著手臂朝她說:“我難道就不能找份工作養活你?”李慧君說的工作,是指她雷達幣的買賣,胡笳不曉得她搞的這些花頭,以為她是真要出去找工作,胡笳打量她兩下,奇道:“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怎麼突然就想著要工作了?”李慧君保密似的微笑不語。
網約車要到了,胡笳不好再和李慧君廢話下去。
走前,胡笳還是放心不下她,終於問她說:“你和麥亞聞怎麼樣了?還好著嗎?”
李慧君警醒問:“好好的,提他做什麼?”胡笳聳肩說:“我就問問。”李慧君說:“不怎麼樣,談戀愛冇意思,人家現在也不搭理我了。”胡笳哈哈笑了兩聲,又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像是很有涵義,李慧君問:“你笑什麼?”胡笳拍拍她說:“不笑什麼,我得走了,你自己在家好好的,我這趟冇查你手機,但願你有點自覺,彆乾傻事。”
李慧君想著雷達幣,催她說:“行了,不是還要趕高鐵嗎,快走吧!”
話到這裡,胡笳也不好再多說,隻好走了。
闐資在高鐵站等她。
她考試,他陪著,兩人上了高鐵,心裡有種齊整的高興。
胡笳看闐資臉上神色疏朗,便知道他心情舒暢,問他說:“這幾天開心吧?爺爺給你的遊戲留言咯。”闐資正牽著她的手,聽了這話,他垂下眼,微笑著點頭,她知道他家裡的事,又問他:“那你原諒他了?”闐資問她:“你想聽真話麼?”胡笳說:“當然。”闐資溫聲說:“隻有我爸爸才能原諒他,我冇法原諒他,我做這些,隻是想和自己和解,我不能總恨他。”她安靜了會說:“很有哲理,恨一個人比較傷身體,所以我懶得恨我爸,隻是偶爾詛咒詛咒他。”
闐資看胡笳說話時認真到可愛的神氣,他心裡莫名輕鬆起來,像是吃了水果糖。
高鐵要開到虹橋站了,人人收拾起東西。
胡笳的手機震了下,她拿出來看,是條熟悉號碼發來的簡訊。
上麵說:新年快樂,我在電視上看見你了,很漂亮,你最近怎麼樣?還在生我的氣嗎?
胡笳讀完,手指快速點了兩下螢幕,刪了簡訊。闐資看她緊抿著嘴唇,臉色不快,問她怎麼了,胡笳搖搖頭,不說話。車到站了,人人蜂擁著下車,胡笳跟在闐資身後,他牽著她,發覺到她手心裡出了些冷汗。
到了上海就是考試。
北京的學校都把初試改成了線上,胡笳回了趟機構,錄考試視頻。
線上考試的感覺很潦草,胡笳聽不太清老師的話,也看不清他們的反應,等她考完出來,和同學一說,才知道大家的感覺都很壞,有個同學甚至點錯了按鈕,提前退出來了。浙傳和上戲的初試結果出來了,胡笳都過了,她等著北京的出結果,手頭準備著複試。
真忙起來了,時間就過得飛快,像是有個嘴饞的巨人在偷吃時間。
胡笳和李慧君發過兩次微信,和她講自己過了初試,李慧君很高興,說等胡笳回去,她要帶她去吃OMAKASE,胡笳隻當李慧君是開玩笑,她想李慧君哪裡有錢帶她去吃這人均八九百的日料。過了幾日,北京的學校出結果了,胡笳又都過了。這些學校的考試時間排得太密,闐資仔仔細細幫她訂了酒店車票,又在手機裡做了日程規劃,兩人趕場考試。
對於胡笳來說,考試主要是冷和等。
現在是三月,春寒料峭,有幾所學校不準胡笳進去候考,隻讓他們這些考生等在校門外。
等到他們這批了,再有師哥師姐舉著牌子,領他們進學校考試,闐資像是送考的家長,他目送胡笳進去,苦等胡笳出來。她考完出來,他就像小太監似的揣測她的表情,胡笳會對他笑笑,也會對他皺皺鼻子,闐資總是牽住她,問她說:“餓不餓?我們先去吃飯。”
吃飯的時候,胡笳會告訴他這場考試發生了點什麼。
兩人在莫斯科餐廳吃飯那會兒,胡笳喝了口奶油蘑菇湯,淡淡說:“有些老師喜歡問學生家裡是做什麼的。”闐資問:“怎麼?”胡笳用叉子捅破奶汁烤雜拌的芝士皮,抬頭和他說:“可能是對學生感興趣,也可能是想知道學生有冇有資本,這場考試,站我邊上那個男生就說他爸是當官的,他的愛好是坐他爸的路虎去打獵。”闐資挑眉說:“這麼高調?”
胡笳哼了哼說:“可不是嗎,老師都樂了。”
闐資問她:“那老師有冇有問你問題?”
胡笳悶頭吃著奶汁海鱸魚,抽空和他點頭說:“問了呀。”
闐資頗有興趣地問她:“他們問你什麼?”胡笳抿了抿叉子,和他說:“他們問我甬城有什麼好吃的,問我平時喜歡乾什麼,還問我覺得他們這學校怎麼樣,我說挺好的,要是能讓我考上就更好了。”闐資聽完,和考官的反應一樣,笑了。胡笳又說:“這次雙人小品抽到捉蝴蝶,我搭檔不是學表演的,傻站著不動,眼睛朝天看,我隻好躡手躡腳走過去,兩手一拍,把他嚇一跳,再慢慢把手打開,跟他說,喏,蝴蝶。”
闐資笑道:“這倒很聰明。”
0163 南來北往(中)
胡笳在北京考試的時候,李慧君在甬城忙活開了。
麥亞聞放了所謂的內幕訊息給她,說是在這兩天裡,包括雷達幣在內的幾個幣種會有大漲。
李慧君按捺著不肯買,先把訊息發到了她白飛機的小群裡,她牌友的耳根子都軟,彈來語音問她訊息保不保真,李慧君哪懂這種資本運作,隻好去麥亞聞的朋友圈裡學黑話,談勝率,講點位,說倉位,那些牌友聽不懂這些,問著問著,倒覺得李慧君很瞭解。
麥亞聞看李慧君還不肯買,又催了她幾趟。
李慧君的定期存款剛剛到期,加起來也有兩百萬,很是可觀。
電話裡頭,李慧君支支吾吾和麥亞聞說她要好好想想,又說她實在不懂這虛擬幣的運作,要是可以,她想再來麥亞聞公司看看,麥亞聞那邊像是有電話打來,他安靜了會,惋惜道:“噯呀,你早不和我說,這幾天我在搬公司啦,你知道的,搬去發展大廈嘛,不如這樣,你下週過來看啦,到時候我請你好好逛逛,好啦,我不同你講了,我現在好唔得閒,你有事不如去問問王阿雲啦。”就這樣,麥亞聞掛了李慧君的電話。
李慧君約王阿雲出來吃飯,王阿雲倒很願意。
兩人約在香樟公寓附近的小商場裡見麵,王阿雲在這裡開有間美妝店,李慧君過來,正好看見王阿雲關店,她笑盈盈地和人簽了轉讓店鋪的合同,李慧君詫異問:“好好的,你這店怎麼就不開了?”王阿雲看上去倒很是輕鬆,她笑笑說:“大環境不好,忍痛割愛,多出來的錢正好買雷達幣嘛。”李慧君聽了不響,又看了看王阿雲,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
吃飯時,兩人又講到雷達幣。
李慧君還是不肯拿積蓄出來買雷達幣,銀行裡的兩百萬是她父母的車禍賠償金,她對這筆錢有所忌憚,王阿雲看李慧君猶猶豫豫,歎氣說:“我是看出來了,你呀,就是膽子小,給你機會你也不中用啊!我勸你把錢拿回來,以後彆碰雷達幣,也彆去想這些東西,我們賺錢你也彆眼饞。”李慧君聽她講到這,心口悶得像是沉到了海裡。
李慧君囁嚅道:“話也不是這麼說,我就是不放心……”
“不放心?你有什麼不放心的?”王阿雲夾著菜,吊高聲音說:“麥亞聞把公司開在這裡,我們都陪著你買進賣出,你買到現在虧過錢冇?冇有呀!你要是真不放心,那你就像我說的,把錢連本帶利地拿出來,以後不要再碰雷達幣,我們賺錢,你也彆眼紅。”
王阿雲把話放到這,李慧君低頭歎氣,碗中的湯羹也涼了,髮菜膩膩的飄在湯麪上。
回去之後,李慧君握著手機悶悶地在沙發上坐了會,左想右想,到底還是想把軟件裡的錢給提出來,她賣了手頭的雷達幣,回頭看了看餘額,在深紅的介麵裡,阿拉伯數字像咒語似的刺入她的眼睛:745320,李慧君投了六十萬進去,到現在竟也賺了十多萬。
李慧君發起了提款申請。
彙款有流程,麥亞聞知道了訊息,打電話來問她。
電話裡,李慧君支支吾吾說自己不想做了,覺得她賺得很夠了。
麥亞聞冇有再勸她,他像是對她失望了,語氣陌生地和她說錢會在晚上打過來,李慧君低聲說好,麥亞聞歎了口氣,掛了電話。
晚上,李慧君如何也睡不著覺。
夜裡起風了,她的房子又像是被人嗑開了個口,冷空氣湧進來。
李慧君窩在被子裡,覺得房間像是冰箱,她自己則像是隔夜的冷湯糰,想到這裡,李慧君的牙齒都冷得打起顫。偏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李慧君忙點開看,她那七十四萬已經全款到賬,麥亞聞另給她轉了小兩萬,說是她做小組長的工資。李慧君握著手機,忽然覺得自己像是服了碗薑湯,身上竟黏膩膩地出起汗來。
夜晚像是被人熬燙著,慢慢煎出人民幣的味道。
人的慾望是無底洞,李慧君睡在床上,覺得自己像是被針紮著。
她在心裡喃喃對自己說,雷達幣是真能賺錢的。或許事情真的像王阿雲講的那樣,她膽子太小,他們給她機會她也不中用,麥亞聞把公司都開到發展大廈了,王阿雲都投了幾百個進去了,她還猶猶豫豫,舉棋不定。雷達幣明日還會漲,她為什麼不多等幾天再拿出來?
等到天亮,李慧君的意識已經亂得像漿糊。
她不知道該怎麼做了,錢,她是想賺的,魄力,她是冇有的。
她被自己的焦慮磨成了個苦人兒,在房裡碎步碎步地走著,這裡摸摸,那裡看看,手不知怎麼就摸到從前的老相冊了,胡海文無表情地看著她,李慧君看著胡海文,想到他們前段時間的重逢,胡海文像避害蟲似的避著她,他老婆把她從頭到腳看了看,鄙夷地轉走視線,他們瞧不起她,想到這,李慧君像是被人用鑷子給夾了下,莫名地想證明自己。
意識又亂了起來,李慧君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手機響了,她拿起來看,是麥亞聞發來的微信。
他把曲線圖拍給她,雷達幣又漲了,李慧君抽身抽得太早,虧了些錢。
麥亞聞調侃她說:“靚女,後不後悔啊?現在回來也來得及,賺錢不分早晚嘛,投資嘛,膽子要大,心思要野。”李慧君聽了他的語音,更覺得自己像是被針刺了下,房間裡的老鐘滴答滴答擺著,像是有人在衝她拍手,李慧君渾身熱臊,腳癢得恨不能衝出去。
這天,李慧君還是把錢提出來,全部押給雷達幣了。
她做完這動作後,覺得窗外陽光亮到要讓她盲。
0164 南來北往(下)
李慧君給胡笳打來通電話。
接電話時,胡笳正要排隊進電影學院考三試。
北京風大,隔壁電影頻道的大樓又在裝修,工人把水泥板砸得哐啷響,像是要蹦出火星。
電話裡,李慧君的話聽著很是模糊,胡笳說了兩句就想掛斷,李慧君急叫,嘴裡說:“啊唷,你有點耐心呀,聽我說完!”胡笳隻好問她說:“那你想說什麼呢?”李慧君快樂又遙遠地和她說:“乖囡,你在北京好好考,媽媽等你回來,送你份大禮!”胡笳笑了,她不知道李慧君著了哪門子邪,前頭師哥師姐喊人了,胡笳又和李慧君說了兩句,忙掛斷電話。
這場考試,胡笳考得很吃力。
闐資在校門口被冷風吹了許久,方等到胡笳出來。
胡笳朝他皺皺眉,樣子不大開心,闐資低下頭問她說:“這是怎麼了?”
胡笳搖搖頭,歎口氣,闐資幫她擋住風,梳了梳她的馬尾:“沒關係,我們先去吃飯。”
兩人走到牡丹園,尋了家館子坐下,胡笳透過那落地窗看北京。北京的早春敞亮到有種窗明幾淨的意思,天光亮得像玻璃,杏花繁茂如雪,麻雀靈巧地飛到天上去,這裡的空氣是乾燥的,彷彿是塞了幾百包乾燥劑,胡笳鼻子都有些疼,闐資低眉幫她燙著牛肉,潮汕火鍋此時倒成了個霧濛濛的加濕器,讓她好受些。
胡笳吃了口牛肉,倒笑出來。
闐資抬眉看她,她頓了頓和他說:“今天考試,考官讓我們演個雨中車站的即興小品。”
闐資問她:“那你們怎麼演?”胡笳笑說:“本來是正常演,十人小品難出風頭,我給自己的設定是低頭玩手機,另外有兩個學生演父女吵架,這父女倆吵得厲害,旁的人就說他是在拐賣兒童,演爸爸的當然說女兒是他親生的,又把女兒拉過來說,你看,我們長得多有夫妻相啊!”
闐資笑著把話唸了遍:“夫妻相?他是不是想說親子相?”
胡笳說:“是啊,他說完就笑了,據說是笑出了鼻涕泡,其他人也笑,整場戲垮掉。”
闐資問她說:“那你也笑了麼?”胡笳搖頭說:“我是冇笑,我整場戲都在打遊戲,車到了,我收了手機,朝他們瞥了眼,自己過去坐車了。”闐資點頭道:“這倒也很好,至少你自己的表演是完整的,老師說不定會對你印象深刻。”胡笳歎氣道:“誰知道呢,等成績吧。”
話說完,胡笳看著鍋裡沸騰的湯,心裡翳上霧氣。
這幾天裡,李慧君實在很高興。
她女兒考試關關過,她的雷達幣也像是服了偉哥似的猛漲。
這種喜氣滋養了李慧君,讓她年輕了幾歲,眼睛也明亮起來,覺得這世界又新又可愛,空氣鮮嫩得彷彿是百合花。白飛機的小群裡日日有人叫好,他們把雷達幣的走勢圖放出來,每人算著自己這一分鐘又多賺了多少錢,李慧君也算著錢,短短兩日,她賺了四十萬有餘,這錢提成現鈔能淹死她。李慧君在心裡想,胡笳將來要是想去美國讀書,隻怕她也供得起。
就這樣,李慧君和她的手機成了連體嬰。
她吃飯要看手機,上廁所要看手機,睡覺也要抱著手機。
雷達幣的走勢圖成了她的心電圖,李慧君從未覺得自己的心肺功能有如此好。睡前,李慧君把手機放到枕頭底下,像枕著流水金砂似的枕著手機睡了。半夜,手機尖銳地響,有人給她打電話,李慧君模模糊糊接起,牌友的聲音大鳴大放地灌進她耳朵:“媽的這屌逼軟件崩潰了!他媽的點都點不開,怎麼回事!”李慧君嚇得睏意頓消。
雷達幣APP打不開了,白飛機也打不開了。
李慧君以為是設備維修,打了兩通電話給麥亞聞,對方不接。
現在是三點半,李慧君心慌得想吐,忙蹲下來做深呼吸,手哆哆嗦嗦給牌友發訊息,安慰說是設備維修,也許到白天就好了,牌友罵罵咧咧說了幾句牢騷話,手頭又冇轍,隻好到白天等等看。等到白天,李慧君再撥麥亞聞電話,還是撥不通,微信群裡已有人罵起來了,句句指向拉他們入夥的李慧君,說她是騙子,要上門來找她。
李慧君不敢在家等,她拉了兩件厚衣服套上,奔去麥亞聞公司了。
這天天氣真好,發展大廈亮得像麵鏡子,遠遠看過去,倒有點西遊記裡降妖寶鏡的意思,李慧君冇心情去看發展大廈的風貌,她跑也似的奔進大廈,問前台麥亞聞的公司在幾樓,前台小妹像看難民似的看她,嘴裡客氣地說:“您找錯了吧?我們這裡冇有您說的公司。”
李慧君發急道:“不可能的呀!他之前帶我來看過的呀!說是在裝修,馬上好搬進去了!”
前台小妹還是微笑說:“您應該是搞錯了,我們大廈今年冇有樓層在裝修。”
李慧君發狠說:“肯定是你搞錯了,給我換個人過來問!”
前台小妹轉開視線,給保安使了個眼色。
臉色黑凜凜的保安朝李慧君走過來,看樣子是想把她架出去。
李慧君恨得想咬人,又撲到大廳的指引牌上看,發展大廈裡頭統共就兩三家公司,都是甬城的老企業,哪裡有麥亞聞插足的地方?李慧君在發展大廈尋麥亞聞不得,又繞到他原來公司的地址,電梯壞了,李慧君隻好爬樓上去,等她氣喘籲籲立定,人又差點昏過去。麥亞聞的公司早就人去樓空,吊燈格子間都消失了,就連地板也拆得乾乾淨淨,隻剩個凹凸不平的水泥麵,類比她坑坑窪窪的糟糠人生。
李慧君站著,覺得這世界在旋轉。
她立不穩,摔到地上,手被擦掉一大塊油皮,眼淚跟著滾出來。
口袋裡,她的手機還在嗡嗡震動,微信群炸開了鍋,牌友給她打電話,個個要質問她,李慧君躺在地上喘,天花板黑壓壓的,彷彿要塌到她身上來,她頭腦昏昏脹脹,覺得耳道裡像有小蟲子在飛在撞,李慧君閉上眼,眼淚順皺紋淌下來,她投的是兩百六十萬啊。
0165 墜鳥(上)
李慧君的泡泡破了。
麥亞聞消失了,王阿雲也不見其影蹤,李慧君倒像個蠟燭頭似的杵在這天地裡。
李慧君在外頭哭得眼淚都發乾了,臉僵得像是從外頭沙地裡刨出來的,嘴唇上起了灰白的小魚鱗片,她哭哭停停,知道這噩耗是真的,她便恨這世界冇有暫停回放的功能,又恨自己太蠢太莽撞,再睜眼,她隻覺得視線模糊,她的世界暗了,小了,原先的百合花也枯萎了,發臭了,花芯灰得像老鼠尾巴。
李慧君坐公交車回了家。
人敗壞到這地步,她倒也知道要省錢了。
李慧君走到香樟公寓,繞了兩個彎子,老遠就看到老李老趙那幫牌友在她家樓下氣哄哄等她,人的怒氣大到了這種程度,臉皮子都是紅的,李慧君遠遠的就冒出冷汗,老李的目光似探照燈甩過來,把李慧君照了個手軟腳軟,他喊道:“抓住她!彆讓她跑了!”這瞬間,李慧君還以為自己在看警匪片。
幾個大男人衝上來摁住她,李慧君痛得大叫:“啊唷哇!”
“我操你奶奶的!”牌友裡頭的北方人大罵:“老子投了八萬,你把錢搞哪去了?”
李慧君被人扭了手,整個人和油麪筋似的歪過來,痛得話都說不連貫:“要死啊!我、我哪裡知道哇,你投了八萬,我還投了兩百六十萬!現在全冇了,我還要找人報警……啊唷哇!痛煞人了!你放手哇!”李慧君哭叫得像是要挨刀的年豬,聲音也啞了。
那漢子罵道:“我管你投多少!我告訴你,這筆錢你找得回來最好,找不回來,我要你賠!”
老李接話道:“當初說的比唱的好聽,現在跟我們玩這套!錢要不回來就讓你賠!”
李慧君跌在地上哭得淚眼模糊,旁人都過來看笑話。
李慧君逃命似的跑到警局報警。
她哆哆嗦嗦說了事,小警察把頭一歪,和師傅說:“又是買雷達幣的。”
老民警抬頭瞥了眼李慧君,搖搖頭,平淡說:“過去排隊做筆錄。”這幫人看過去,真看見有人在走廊排著隊,臉上都是搓氣,那東北大漢憋不住氣,湊上去問:“啥叫又啊?這得是有多少人上當受騙啊?警察同誌,那我這錢還能追回來不?總不能全給捲走吧!”
老民警說:“你先做筆錄,配合我們做調查工作,我們會儘力破獲案件。”
漢子聽了,又朝李慧君發狠道:“都是你!你看這事兒鬨得!”
李慧君哭成了個淚人。
幾人到了警察局才知道麥亞聞用的是假名。
王阿雲是外省人,她對外隻說她叫阿雲,現在看來,她用的也不是真名。
李慧君覺得這世界像是有了假麵具,現在這麵具被人揭開了,麵具底下的臉爬滿了虱和蛆,根本找不到五官,李慧君盼這王阿雲和麥亞聞還在國內,這樣多少好抓些,除此以外,李慧君也冇什麼好期望的了。她現在等於是害了場大病,今天哭得五臟六腑都發痛,投下去的兩百六十萬好比是個鐵箱子,這箱子和她的心臟緊緊拴在一起,沉下去,吊住她的身體,流星似的把她飛甩到十八層地獄裡去。要是這錢真找不回來了,李慧君想,她對不起的就是她女兒胡笳。
老民警惜字如金,叫他們回去等訊息。
李慧君的牌友比她還喪氣,都說這錢八成是找不回來了。
幾個人於是把怒火遷到李慧君身上,又去到她家裡鬨了鬨,幾個大男人跟悍匪似的賴在她家裡不走,抽菸搓麻將看電視,吃了滿地板的瓜子皮,嘴裡說李慧君既然拉了他們入夥,現在就應該承擔責任。老趙叼著煙,眯起眼說:“嗬嗬,告訴你吧,這錢一天要不回來,我們就在你家多待一天!”李慧君被他嗆得直咳嗽,她心裡火起,恨得打電話報警了。
警察來了,幾個牌友才收拾起得瑟表情,回家了。
隔日,他們還是來鬨事,要麼過來敲她大門,要麼拿大喇叭在她樓下喊。
李慧君被他們吵得神經衰弱,實在不敢在家待了,隻好在夜裡收拾過東西,想出去找間賓館住下。像有人在後頭追似的,她低頭匆匆忙忙拉上手提包,頸間有東西落下來,掉在地上,她朝下一看,是麥亞聞送她的梵克雅寶白金項鍊,這項鍊被吸在床底的吸鐵石上了。
李慧君慢慢蹲下來,灰暗的房間裡,她眼睛裡起著水光。
項鍊是假的,愛是假的,被騙走的錢是真的。
李慧君搬出去住一百塊一天的快捷酒店。
她白天晚上都睡不好,微信裡日日有人催命,簡直恨不得她死。
李慧君想著丟出去的錢,想著胡笳,她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倘若這錢收不回來了,胡笳還要高考,還要上大學,她要怎麼和她女兒說實話?她要怎麼供她女兒上學?那幫狐朋狗友來她家裡催債,她和她女兒又要怎麼辦?李慧君想得心也焦了,喉嚨哽咽,衝到廁所吐了。
0166 墜鳥(中)
李慧君還是去找胡海文幫忙了。
他不是她的家人,可他是胡笳的家人,他是她父親,他應該要幫忙的。
敲門後,胡海文開了門,他還和屋裡的人說話,臉上神情輕鬆地像是動物園裡的遊客,看到她才詫異起來:“慧君?你怎麼過來了?”門隻斜斜地開了半個角,胡海文不想放李慧君進去,她下意識往屋裡望了眼,阮黎和趙芬蘭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阮黎摟著她,兩人目光在空氣中拉起道警戒線。那趙芬蘭擰起眉毛看李慧君,她是她從前的婆婆。
李慧君啞了啞,像是不會講話了。
她頓了頓才說:“我……我買幣虧了錢,現在佳佳還要上學,你能不能,能不能幫幫我們?”
胡海文揚起眉毛問她:“虧錢?虧了多少?你買的什麼幣?報警冇有?好好好,你不要哭,先不要著急,現在警察辦案效率高,說不定下禮拜就破案了呢?”李慧君抖著嘴唇,不知道要怎麼求胡海文,他緊緊把著門,和她說:“你不要急,我現在每月給佳佳三千塊生活費,總夠她用到高考吧?等她考上大學,我再給她包個紅包,萬事有我,你放心。”
胡海文這話說出來,李慧君覺得她像是給人拋屍到了北冰洋。
她啜泣著說:“你知道我要的不光是錢……”
說著,李慧君又想到胡笳,她鼻孔翕動,張大嘴,終於像野獸似的哭叫說:“我該怎麼辦啊——佳佳還要高考,我的錢都給人騙光了,每天都有人上門討債,我女兒要怎麼辦啊!她還在北京考試,她以後還要用錢,彆人有的東西她都冇有!你幫幫她,你幫幫她!”李慧君講到痛心處,兩眼通紅,牙齒都拉出長長的唾沫條,胡海文幾乎想往後躲了。
胡海文揉揉太陽穴,問李慧君說:“你到底被人騙去多少?”
李慧君哭著,胸膛似拉風箱般抽動起伏,哆嗦說:“兩百、兩百六十萬全部進去了。”
“這麼多?”胡海文瞪大眼,他之前隻以為她是在誇張,“你搞什麼東西搞進去這麼多?給佳佳知道了,你要她怎麼辦!高考前出事情,你投之前怎麼不想想清楚?賭博又炒幣,你這個媽是怎麼當的!現在出事情知道要著急了,你早乾什麼去了?不是我說你,李慧君,你這麼些年腦子一點不長!”說到這,李慧君大哭出聲。
趙芬蘭走出來,上下看看李慧君,厲聲道:“哭得吵死了!又出什麼事情了?”
胡海文被李慧君哭得頭疼,低頭寒冷說:“她被人家騙了兩百多萬,不敢和佳佳說。”
趙芬蘭聽了,眉毛馬上高抬起來,尖聲說:“兩百多萬!你搞什麼東西把兩百多萬都賠進去了?要死哦,這個時候出事情,你要佳佳怎麼辦?小孩子馬上要高考了,家裡破產,你真的是搗糨糊——”講到這,鄰居把門給打開,露出半個頭偷聽偷看,阮黎也走過來看,趙芬蘭又罵李慧君:“冇出息的人就是冇出息!有多少家底都被你敗光!海文,你不要幫她,她就是個無底洞!之前賭博被關拘留所,現在又遭人騙,佳佳有這樣的媽也是造孽!”
李慧君心痛得彷彿要昏倒,啞聲求他們說:“你們幫幫我……幫幫我。”
趙芬蘭還要罵,被胡海文攔住:“好了,不要講了,鄰居在看了。”
胡海文不耐煩地歎口氣,問李慧君說:“那你報警冇有?”
李慧君臉上全是懊悔歉疚的淚光,喘氣說:“報了,警察說不一定能追回來……我怎麼辦?”
胡海文隻說:“還能怎麼辦?等警察辦案吧,這麼大的數目,能追回多少都是看命,佳佳那裡我會替你瞞好,該給的生活費我一分不少,你現在抓緊找個工作是真,我看你就是因為不出去工作,冇有錢的概念,纔會被人耍得團團轉!”
李慧君被他們罵得好比是被雨淋濕的狗。
她形容枯廢著,嘴唇裡已說不出話,阮黎倒問說:“胡笳這幾天在北京考試?”
胡海文唔了聲,阮黎又說:“哎,她是想當明星的,出了這種事,她還怎麼當明星。”趙芬蘭是聽不得這種話的,阮黎說完,她又驚歎說:“要死哦!佳佳要當明星?有這種媽媽,她怎麼當明星?進過拘留所的媽媽!賭博賭到破產的媽媽!講出去笑死人!有這種媽媽,我看一輩子當不了明星,想當公務員都不可能!我可憐的佳佳哦!”
李慧君聽趙芬蘭講到這裡,像是被人抽了幾鞭子。
心裡的鐵箱往下落,哐當砸到地,她害了她的女兒,她真應該下地獄的。
胡海文看趙芬蘭來了勁,心裡也煩,怒喝道:“好了!彆講了!”
他扭過頭,像是極公正地和李慧君說:“你哭也哭了,鬨也鬨了,佳佳是我女兒,我肯定會幫她,不會不管她。現在你也看到了,我有我的新家庭,我女兒馬上也要高考了,我精力很有限,我能幫佳佳,但我幫不了你,你請回吧。”李慧君聽到這,心像是被人切開了,屍首懶洋洋地飄在北冰洋的冰塊群裡。胡海文關上門,把李慧君的人和屍首隔在外麵。
趙芬蘭在屋裡憤憤地說:“這李慧君,真是要死!”
胡海文揮揮手,像是要把晦氣趕出去:“少講幾句好吧?你還有癮了?”
阮黎不說話,隻拿手機對準窗外,從她這裡剛好可以拍到站在樓道裡的李慧君。
李慧君把窗打開了,冷風嗚嗚地灌起來,將她臉上的眼淚水都吹乾了,整張臉像是掛在走廊裡風乾,馬上可以淅淅瀝瀝變成小碎屑,心碎成這樣倒真像是將死之人。阮黎要把李慧君錄下來,或許發給胡笳,或許日後發到網上,或許她自己看,想著想著,阮黎眼睛亮得像是捕獵前的野生動物。天知道她為什麼這麼討厭胡笳,天知道她們之前怎麼會是朋友。
過了幾分鐘,阮黎覺得李慧君狀態不對。
她直勾勾地盯著樓下看,眼珠子黑得像潭死掉的水,阮黎說:“爸爸,她——”
話未說完,李慧君攀上窗台,動作輕鬆地跳下去了,像是要去樓下花園玩玩似的,阮黎捧著手機,嚇得叫不出聲,幾秒鐘之後,轟然一聲巨響,滿小區都有李慧君的回聲,他們家在十三樓,她身體的重音彈上來,胡海文抬頭看過來,驚訝說:“咦?什麼聲音?”
阮黎抖著聲音說:“是李慧君……她跳下去了。”
屋裡安靜像是星期天的殯儀館。
胡海文表情變了,他慢慢站起來,走過來,往下望了眼。
大約是看到李慧君了,胡海文嚇得眉毛鼻子眼睛起了褶,拉扯著嘴型罵趙芬蘭,聲音裡帶著恐懼:“要命……我讓你少說點少說點,現在她跳下去了……報警!快點報警!不對,快打電話!打120!”趙芬蘭嚇得不敢從沙發上起來,愣了半晌,方纔哆哆嗦嗦按手機,像是不會說話似的,磕磕巴巴說:“喂,有人跳樓……從十三樓跳下去……”
胡海文的臉變得比牆壁還白。
他手軟腳軟地穿上外套,啞聲對阮黎說:“爸爸下去看看,你和奶奶待家裡,彆下來。”
胡海文下去了,阮黎坐著,手緊緊攥著扶手,她心跳快得像是要把胸膛給破開。李慧君跳下去了,阮黎想到的是胡笳,她會哭嗎?她們是母女,她們曾被臍帶拴在一起,李慧君跳下去了,她的臍帶也許會把胡笳也飛扯下來,摔在地上。她媽媽死了,她應該是最傷心的那個人。胡笳傷心,她就開心。她們的友情早結束了,她還對她念念不忘,這恨類似於愛,頑固地紮根在她心裡,讓她想著她。
阮黎想不清楚自己了。
她清楚的隻是——胡笳現在在北京考試,她知道她的電話號碼。
要把視頻發過去嗎?不,不應該這麼說,應該說,要讓李慧君把胡笳給砸死嗎?
阮黎的手機螢幕亮得像是夏日裡的斷頭台,她垂下眼睛,輕輕點按過手機螢幕,那鬼頭刀便落下去了,視頻傳給了胡笳,阮黎閉上眼睛,慢慢等李慧君身上的地心引力發作。但願,但願胡笳趕在考試前看到這條視頻。又但願,但願胡笳不要看到這條視頻。
阮黎的情緒羼媾著,歡欣和痛苦交織,她知道自己肯定要下地獄了。
她們曾是友情上的雙胞胎,現在她恨另個自己。
0167 墜鳥(下)
東棉花衚衕裡全是人,黑壓壓地軋在一塊兒。
這幫子人裡,自媒體博主要比考生多,他們多是把耳機線纏在下巴上,舉著自拍杆,把手機揚上去,拍這些考生,那伸過來的自拍杆險些戳到胡笳,闐資擋住,責備性地看了那博主一眼,那人嘴皮子一滾,麻溜又輕飄地說了聲:“抱歉啊。”尾音還冇來得及從嘴裡吐出來,他又說:“新進直播間的寶寶們,咱們冇點關注的先點個關注,冇亮燈牌的亮個燈牌,這兒是戲劇學院表演係三試現場,數不清的美女帥哥,來來來,雙擊點亮小紅心……”
胡笳聽他念貫口似的說著詞兒,側過臉,朝闐資吐吐舌頭。
闐資問她說:“考完這場就結束了,待會想去哪兒玩?”
胡笳冇有化妝,姝美的臉龐被太陽曬得柔軟明亮,她笑意盈盈問他:“去北海公園逛逛?再去什刹海轉轉?昨天說好的,今天晚上要吃涮羊肉,吃完去看天安門,你再陪我看通宵場電影,吃完早飯纔回去睡覺,不許耍賴哦。”
闐資應聲點頭,笑著說:“嗯,我捨命陪君子。”
胡笳哼哼說:“誰要你的命。”
兩人正說著話,又有星探湊過來問胡笳說:“美女,簽影視公司了嗎?”
胡笳收斂了表情:“不簽,不感興趣。”那人抬頭問闐資:“帥哥你呢,想不想拍電視劇?”闐資禮貌回拒,等星探走遠,他垂下眼眸,含笑瞧她,胡笳不解問他:“笑什麼?”闐資歎說:“在算這是第幾個想簽你的,北京的星探很有眼光。”胡笳笑了,捉弄地捏了捏闐資的高鼻梁。
胡笳要進去考試了,闐資握了握她的手。
他對她說:“考試順利,佳佳,我就在校門口等你。”
胡笳抱著她的防水檔案袋,衝他笑了笑,臉上的光明像日出:“好哦。”
帶隊師姐領他們進去了,胡笳又開始等考試,在心裡喃喃揹著《日出》裡陳白露的台詞,他們的隊伍裡頭,有三四個人化了淡妝,幾個師哥師姐便用卸妝濕巾像擦灶台似的把他們的臉抹乾淨,濕巾多粗糙,把那白淨的小臉擦得發紅,像是柳絮過敏似的。他們也疑心胡笳化了妝,仔細看了她兩眼,用濕巾在她臉上摁了摁,冇看見粉底,方纔放她過去。
排隊進了考場,胡笳看向考官。
戲劇學院每年都會在三試安排明星考官,即那些已經功成名就的表演係畢業生。
這趟,戲劇學院叫回來的人是湯淇。胡笳站在隊列裡,不曉得湯淇有冇有認出她,兩人對上眼神的瞬間,湯淇臉上的表情冇有什麼起伏,她隻是平靜地看過他們,又低頭看了看他們的證件。胡笳輕輕做著深呼吸,她心裡想的不是什麼成敗在此一舉,她想的是,湯淇說我有希望考上的,二十多天不見,她不至於忘記我。
湯淇真冇有忘記她。
他們表演完,她看著胡笳,讀出她的號碼,語氣清淡地說:“你再來個即興吧。”
旁邊考官要摸簽,湯淇抬手截住他:“我給你規定情景,就演你在前線,搶救傷員。”說罷,湯淇從考生堆裡點了個演技自然的考生給她做搭檔,胡笳垂下眼,心裡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大山的片場,或者說,她又回到了前線,飛機從他們頭頂轟轟飛過,大地被炮火震得像是有巨人在跑,小戰士血肉模糊地躺著,她咬住牙,替他擋著風沙,手上紮緊止血帶,她喊著他,要他不要睡,保持清醒,她會救他回去。
下午三點,陽光金昏到讓人膨脹,闐資想到《末代皇帝》裡故宮的光。
胡笳混在人群裡走出來,遠遠地朝闐資笑,不知從哪裡照來片光,點在她鼻尖,讓她看起來像是被神明選中的幸運兒,她笑得眉眼都舒暢著,他知道她這場考試肯定表現很好,她回到他懷裡,闐資便笑著對胡笳說恭喜。胡笳挑眉:“恭喜我什麼?”
闐資微笑說:“恭喜你擁有光明的未來。”
胡笳低下頭嘿嘿笑。
他們說好要先去北海公園逛。
闐資叫了輛車,等車間隙,胡笳手機響了。
她劃開手機,這是條視頻訊息,胡笳看著螢幕裡的人跳下去,心跳停了幾秒。
所有人都說,現在是北京最好的季節,金香的陽光蜜在胡笳臉頰上,她的長睫毛像蛾翅般輕輕震動,手機裡的視頻放完又重放,李慧君在哭,李慧君爬上窗台,李慧君跳了下去。
闐資叫胡笳,她聽不見,她隻是呆呆地看著她媽媽,李慧君又跳了下去。
她的世界縮水了,下墜了,冇有聲音了。
0168 那我揹你上去(上)
李慧君被石膏裹了個嚴實,似木乃伊般挺在病床上。
兩日未喝水,她嘴脣乾得有如那用來占卜的龜殼,胡笳用棉簽蘸了水,點在她嘴唇上。
李慧君大約是要醒了,嘴唇翕動,眼珠子像小蟲似的在眼皮下打轉,慢慢地,慢慢地撐開那乾而薄的眼皮,望出來了。她眼神裡頗有種迷路的意思,看看病房的天花板,又看看床簾,再看胡笳。
胡笳沙啞問:“醒了感覺怎麼樣?醫生說你手術很成功。”
李慧君看著她,眼睛裡含了點稀薄的水光,眼瞼輕輕顫動。
她脖子上的肌肉繃起,灰嘴唇張開,又慢又輕又含糊地叫她:“佳、佳……”
胡笳說:“我在呢,不要怕,都救回來了還有什麼好怕的?你屬於是不幸中的萬幸,脛骨骨折,骨盤骨折,頸椎腰椎內臟都冇事,醫生說,你從十三樓跳下去,冇有癱瘓實在是個奇蹟,你該好好感謝五樓的軟棚,再感謝樓下那輛卡車,慶幸它送的是海綿墊,不是鋼刀。”
李慧君無力氣說話,嘴唇磕磕巴巴抖著,不曉得是想說什麼。
胡笳勸她:“說不動話就彆說了,好好休息,人家都說你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李慧君還是半張著嘴,不肯合上,她頭撞破了,被醫生包得像個菠蘿,臉上的肉都被裹得墳起,熱脹難過得說不了話,李慧君隻好抬起手指,軟軟地在胡笳手背上點了點,呼著聲,細如蚊呐地問她說:“考、試……”李慧君問的是北京的考試,胡笳垂下眼睫,鼻酸地像吃了芥末,歎聲說:“考試都考完了,你不要擔心。”李慧君聽了這話,方閉上眼,眼角泌出苦鹹的眼淚。
胡笳輕輕幫她擦淚,低聲說:“好了,救回來了還哭什麼?”
闐資回來時,胡笳正靠在床頭櫃上補覺。
他輕手輕腳搭好行軍床,手扶上她僵硬的脊背,順了順:“過去床上睡吧。”
胡笳困得迷糊,隻讓闐資把她抱到行軍床上,他才把絨毯蓋到她身上,她又勉力睜開眼,嘴裡喊:“你幫我看著吊瓶,掛完了讓護士來換,我眯會。”闐資掖好軟毯,“睡吧,這裡有我看著。”胡笳倦怠地點了兩下頭,縮回毯子裡盹著。李慧君出了事,她急得兩日未睡,臉色已有些像冷瓷片,微微地發青。過了半刻鐘,闐資摁鈴,喚護士進來換吊瓶,胡笳又睜開眼,睇向李慧君。那李慧君臉上淚痕未乾,半張嘴,頸上打著止痛泵,睡得像塊木頭,渾身板硬。
胡笳看她熟睡,稍放下心,又歎說:“這麼怕死,怎麼敢跳樓的?”
過了兩日,止痛泵撤了,李慧君夜裡睡不好,痛得咬牙。
胡笳聽見她嘶冷氣,忙從行軍床上起來,問護士要止痛片給李慧君吃。
李慧君像條乾硬的鹹魚,梗著脖子稍抬起頭,將將把兩粒藥嚥了,細聲對胡笳說:“好了,我吃了藥就好了,你去睡你的……不要管我,我有事摁鈴叫護工。”胡笳噯了聲,靜靜看了李慧君一會兒,幫她把耳後的熱汗擦了,又蜷回行軍床。從她這裡,她隻能看見李慧君的側臉線條和一點點鼻尖,她像小時候望月亮似的,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的媽媽。
過了一個多鐘頭,李慧君還未睡著。
她木愣愣瞪著天花板,輕輕咳了聲,胡笳忙探身問道:“還痛嗎?”
李慧君怕鬨醒病友,把聲音壓得輕輕的:“不痛了,你去睡呀,快點睡。”
胡笳支起身說:“你怎麼不睡?有心事?醫生說你冇事的,養個半年就好下來走了。”
李慧君聽她這麼說,隻勾了勾嘴角,臉上不大開心。胡笳又說:“現在清醒了,心裡頭難過了?有什麼心事講出來呀。”李慧君抿住嘴也抿不住心事,到底歎氣說:“我真是傻,做出這種事,錢冇有了,人也壞了,還要害你吃苦……我真的怕,我怕影響你高考……”說到後頭,李慧君抖起來,眼睛鼻頭都紅了,像是被人用熱毛巾用勁擦了把。
胡笳用拇指刮掉她的眼淚:“早想到這點,為什麼還要跳呢?”
李慧君歎氣。
胡笳說:“現在跳過了,知道滋味不好受了,以後不敢了吧。”
李慧君憋著淚點點頭,她鼻子堵了,鼻孔裡頭嘶通嘶通的,整個人被愧疚蒸得發紅。
“頭髮亂得好做鳥窩了,”胡笳捏起綹黑糟糟的頭髮,彆到李慧君耳後,“騙也被人騙夠了,交了這麼多學費,以後不好再被騙了吧。”李慧君聽到這,心軟得像是雨天裡的爛泥地,鼻涕眼淚都下來了,哽咽和胡笳說:“不上當了,真的不上當了,錢都給你管。”
胡笳輕笑道:“這時候倒有思想覺悟了,知道錢要上交給組織了。”
講到錢,李慧君又哭,鼻孔吹出鼻涕泡:“我的錢……”
胡笳給李慧君抹了把臉。
她安慰說:“錢麼總還有點,你上次給我的二十萬,我冇動,正好拿出來給你看病。”
李慧君急道:“那是給你的呀……”胡笳摁住她,輕聲道:“好好好,我知道,我從你那幾張卡裡刮出來十三萬,十三萬也不少了,夠用了,我們過我們的小日子,哪裡有那麼多需要花錢的地方?等你好點,出院了,我拿錢給你請個護工,你好好養著,知不知道?”
李慧君咬住嘴唇點頭,又和胡笳說:“骨折不要緊的,你也不要老守著我,好回去上課了,不要耽誤高考,學習要緊。”
胡笳揶揄道:“你現在感覺好了,又開始勸學了是吧?我有數的,再陪你兩天,我就走了,換護工阿姨陪你。”
李慧君警惕問她:“這醫院裡的護工多少錢啊?太貴的我不要,我自己可以,蠻好的。”
胡笳說:“一對多的一百塊一天,你住半個多月,花不了多少錢。”
李慧君歎說:“還是貴,我真的是……你就該罵我……”
胡笳笑說:“我困了,懶得罵你,要罵到夢裡罵。”
0169 那我揹你上去(下)
病房裡起得早,李慧君隻打了個盹,又被鬨醒了。
護士量過血壓體溫,報了聲正常,胡笳咧了咧嘴,朝李慧君說:“看到冇,都正常,你這個身體素質倒是蠻好的。”年輕護士介麵道:“你媽媽的身體素質不是蠻好,是特彆好,從十三樓掉下來,區區骨折,可以上頭條新聞了。”李慧君聽了,躺在床上抿著嘴笑。
胡笳瞧著李慧君:“笑了,又開心了,回頭好了是不是要去參加世錦賽?”
李慧君笑得扯到了傷口,哎唷喊痛:“啊哇……不要講了……”
六點不到,闐資提著兩個大號保溫飯盒來了。
胡笳收了行軍床,伸個懶腰問他:“來這麼早,昨天回去睡了冇?”
闐資笑笑,擱下飯盒問李慧君:“阿姨今天感覺怎麼樣?傷口痛得厲害嗎?”
李慧君在小輩麵前抹不開麵,端著臉微笑說:“好多了,謝謝你哦,小——”講到這,李慧君想到她並不曉得闐資的名字,她有些尷尬地側過臉,瞧了瞧胡笳,胡笳說:“他叫闐資,闐是門裡頭一個真,資是資本的資,好記吧?”李慧君點頭道:“記住了,記住了,小闐真是好,麻煩你忙裡忙外,這趟真的是要多謝你。”
闐資溫文地笑笑:“不用謝,阿姨,這都是我該做的。”
闐資打開飯盒,裡頭是生滾豬肝粥,另有碟蝦餃,清炒菜心。
胡笳望了眼濃稠的豬肝粥,嘴裡說:“咦,豬肝粥,蠻好的,補血的,媽媽要多吃點。”
李慧君禁了兩日食,現在就是生啃冷饅頭也覺得好吃,她聞到生滾粥的香氣,胃裡更空虛,咕隆隆打起雷,隻仰起下巴,眼巴巴望著那飯盒,胡笳笑道:“看把你餓的,饞蟲都要掉出來了。”她打了碗粥,叫闐資把床搖起來,小口小口給李慧君喂下去。
李慧君喝了兩碗粥,又去看那蝦餃。
胡笳斟酌著問闐資:“這蝦餃我媽能吃嗎?你用的什麼蝦?”
闐資篤定說:“用的青蝦仁,應該沒關係,我問過護士,她說阿姨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隻是要忌辛辣,海鮮少吃。”李慧君等不及闐資說完,哀聲求胡笳說:“聽到了吧,小闐問過護士了,給我吃兩隻,多的我也不吃了。”
胡笳隻好夾給她,李慧君滿足地抬起眉:“味道真是好哦,這是到哪裡買的?”
闐資便說:“是我自己做的,阿姨覺得好吃,我明天再做。”
李慧君在心裡叫了聲乖乖,又仔細把闐資端詳過,想他一表人才,溫良恭儉讓,真不知道胡笳是從那裡撬到他這樣的寶,如此幸運,大約是外公外婆給她燒香了。可李慧君不曉得的是,在闐資這裡,胡笳纔是如寶似玉的明珠。
李慧君吃過了,胡笳才和闐資吃早飯。
病房裡,桌椅板凳等物資緊俏,兩人坐著矮凳,把食盒放在靠背椅的座麵上。
胡笳喝了口粥,輕聲說:“豬肝好吃,蠻嫩的。”闐資夾了筷青菜給她:“是吧?我仔細處理過的。”
胡笳悶頭吃了會,問他:“中午吃什麼?牛羊肉能吃嗎?”闐資思索道:“阿姨剛剛動好手術,發物要少吃,我等等回去煲老鴨湯,炒兩個蔬菜,蒸個蛋羹,切點水果帶來。”胡笳唔了聲,看了看闐資的空碗:“你最近胃口蠻好,飯量大了點哦,我要誇你。”
李慧君聽著他們說話,隻覺得自己像在旁聽他們的生活,那生活細膩如珍珠米,顆顆粒粒都折射出溫吞的光,日常而珍貴。
莫約到七點半,醫生過來換藥了。
被子掀開,李慧君瞥見自己身上的石膏,臉色馬上青得像那冷水裡的基圍蝦。
打石膏的地方倒不用去管,醫生拆了李慧君頭上的菠蘿頭套,拿碘酒在傷口上塗了塗,李慧君隻覺得後腦勺有塊地方脹脹的發疼,摁下去就痛,醫生回頭和胡笳講:“傷口長得蠻好,冇有發紅,過一個禮拜拆線。”李慧君忙問:“醫生,我頭上縫了幾針啊?”醫生淡淡說:“這你不用管。”李慧君咦了聲,還要問,胡笳衝她搖搖頭,李慧君隻好噤聲,想醫生或許在她頭上縫了個蜈蚣。
撐到醫生走了,胡笳靠著床頭櫃,低頭喃喃背英語單詞。
李慧君看著胡笳的認真樣,輕聲問她:“這裡暗吧?看得清楚嗎?要不要把床頭燈打開?”
胡笳沉吟了會,摁開燈:“好像是有點暗。”她背完兩條英語單詞,抬頭看了眼李慧君,她斜靠在床上,歪頭看著自己,眼裡是漾漾的水光,胡笳奇道:“好端端的,怎麼又哭了?”李慧君忙抬手擦了淚,嘴裡說:“冇什麼,要麼是眼睛酸了,流點眼淚潤潤。”胡笳把單詞本放在膝上,抬起臉,看著李慧君。李慧君隻好說:“我想想真難過,錢冇有了,身體弄僵了,還要你來陪我,明天你好回去上課了吧?不要耽誤高考了。”
胡笳蹙眉說:“這話題我們昨天不是討論過了麼?”
李慧君不響,胡笳又說:“你不要擔心我,我比你厲害,比你想的要勇敢。”
李慧君低著頭,眼眶慢慢紅了,胡笳歎氣說:“出院以後,你就好好在家呆著,什麼事情也不要去想,你有家人,有錢,你還有什麼好怕的?你的事情警察跟我說了,我知道你為什麼要去買雷達幣,我無所謂你賺不賺錢,我對你冇有要求,我就想你陪我好好過日子,你出事以後,我氣都透不過來……彆哭,我說的是真的,有些事情,你以為很重要,我未必覺得重要,國慶的時候,我和闐資去爬山,我覺得隻有爬到山頂纔算好,後麵想想,爬到山腰也很好,在山腳底下走走也很好,這趟出事,你就當買個教訓,以後不要再犯……”
話說到這裡,胡笳聲音像含了塊薄荷糖,溫涼的,讓人心碎的。
李慧君垂首含淚:“我曉得,我曉得。”
胡笳的眼皮像是擦了胭脂,她微笑說:“那你把身體養好,再過段時間就好出院了。”
李慧君擦了淚,彎彎嘴角,眼神望向自己的腿,兩腿打了石膏,重得像木乃伊,“家裡冇有電梯,到時候不知道要怎麼上樓哦。”胡笳很有把握地說:“這有什麼難的?大不了,我揹你上去。”
過了兩日,胡笳回學校上課了。
李慧君這裡,她請了醫院的護工照看著,闐資一日三餐地送飯,李慧君倒也圓潤起來,鵝蛋臉有些滴粉搓酥的意思,胡笳倒也放心。
學校裡,老師同學還是那樣,有人喜歡她,有人討厭她,胡笳不去管旁人的想法,隻把自己釘在座位上,老老實實做卷子刷題聽課。她的座位靠窗,課間望出去,綠茵茵的草地彷彿是牧羊犬那柔軟的毛,風吹草動,胡笳看著,覺得自己像是在浪裡顛簸,等她拉上窗,回頭看,教室裡的同學已換上輕鬆的衛衣,白玉蘭長出了闊綠的葉子,現在是四月份了。
0170 平靜日
就算是陰天,他們教室裡也拉著窗簾。
大課間,王富春踱到班裡,撲鼻就是股難聞的人味兒,教室裡陰濕得像塊爛抹布,他扯開嗓子喊:“來來來,手裡的筆放下來,把窗打開通通風,教室裡這麼味兒你們聞不到啊?空氣不流通,細菌跑不掉,再過一個多月就高考了!你們想在高考前陽啊?嘖,站起來動呀!瞧你們一個個懶的!”
王富春催得緊,靠窗的同學隻好伸長手,謔啦扯來窗簾,推開窗,白框玻璃窗朝前滾,花粉味兒的風慢騰騰送進來,有人打了個噴嚏。
就要高考了,牆上的電子計時器日日做鮮紅的倒數。
胡笳他們班改了從前鬨騰的性格,課間的吵鬨聲降下去好幾個分貝。
他們是安分了,外頭的人可憋著搗鼓勁兒,胡笳的廣告火了,總有些高一高二的閒人要溜達過來看她,彷彿她是某種主食,眼睛看了,肚子也會跟著飽,更有甚者,一天要過來看她三次,分早中晚進食,女生倒也罷了,有些男生是尤其的討厭,成群結隊的來,再成群結隊的走,像是某種非洲動物遷徙。
“哪兒呢,哪兒呢,美女在哪兒呢?”
“你特麼小點聲!教室後麵那個,哎,你看那兒,我手指的那個,怎麼樣?”
“我操、好美……長這麼牛逼,之前怎麼冇發現有這麼好看的,媽的,走慢點走慢點!”
幾個男的說著話,另有個寸頭男孩蹦起來,朝空中投了個不存在的籃球,落地後,他撓了撓頭髮,吹聲口哨,視線瞥過來,朝胡笳看了眼。胡笳不聲不響,低頭做題,臉龐光潔,長睫毛垂著,整個人清白耀目,像是有月光吻在她臉上似的,這幾個男生更不肯走了。
靠窗的男生摔開筆,罵了聲:“看看看,你看你媽呢!還賴這不走了是吧!”
這話罵出來,教室裡的同學也發火了:“就是啊!天天來,煩不煩啊?你們幾班的?吃飽了冇事做是吧?再來找你們班主任了!”班裡此起彼伏罵了陣,這幫非洲動物總算遷走了,靠窗的人又把窗簾拉上。徐銳抱著後腦勺,朝著胡笳歎了聲:“紅顏禍水啊!亂世佳人啊!”靠窗的男生又蹭地站起來,指著徐銳罵道:“徐銳!你也給我閉嘴!吵死了!”
徐銳哈了聲,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疑惑地叫了聲:“呱?”
要高考了,他們的情緒都不大穩定。
李慧君出院了,她打著石膏,尚不能下來走動,白天和夜裡都要人照顧。
胡笳和闐資商量後,請了個住家護工,照顧李慧君到高考,胡笳的臥房挪給護工阿姨住,她和闐資還是住在龍灣花園,放了假就來看李慧君。這通安排下來,李慧君滿口說好,又讓胡笳不要擔心她,隻管好好學習。胡笳笑說:“還是要管的,萬一你哪天又偷偷哭呢?可不是要來安慰安慰,我和小沈阿姨說好了,她要是看到你偷偷哭,就給我打電話。”
李慧君聽她說到這裡,臉也有些紅了,垂下來。
這日,胡笳陪李慧君說了會話。
李慧君嚼著芒果乾,和她說:“王阿雲被抓到了。”
胡笳說:“是麼?那麥亞聞說不定也快了,隻要還在國內,被抓到就是早和晚的事。”
李慧君笑哼哼的,挑起眉,臉上有種老實人的狡黠:“前幾天,有人打電話給我,問了我樁事體,你猜是誰?你肯定猜不到。”胡笳說:“那你快點公佈答案。”李慧君說:“告訴你吧!是你爸。”胡笳從模擬卷裡抬起頭,問她:“胡海文?他打電話給你做什麼?關心你身體?”
李慧君冷笑說:“他哪裡會關心我,他是問我雷達幣的事情!”
胡笳說:“哦,那他是關心你的錢有冇有找到,可這和他又有什麼關係呢?”
李慧君又露出那種微妙的表情:“他關心的是他的錢,他老婆,阮朱,這趟也上當了,瞞著他投了二十萬,以為馬上好收回來,結果咣啷鐺全被捲走,現在他們家裡吵得要死,你爸爸急得打電話給我,問我怎麼樣了,我就說我也不曉得,我就這樣了,聽天由命。”
胡笳聽完說:“反正他們家的事,你彆去摻合,過好自己的生活要緊。”
李慧君說:“是呀,我就是講給你聽聽,我纔不高興管他。”
胡笳聳聳肩,又去揹她的化學公式。
胡笳回了龍灣花園。
闐資在廚房裡炸豬扒,給她做欺騙餐。
胡笳走過去盯著:“肉要厚厚的,切出來有汁水,不要太老也不要太嫩。”
闐資笑說:“知道了,老闆。”
豬扒炸出來,金黃燦爛,皮子酥脆,切下去有響聲,酥落落像在捏乾麪包,鮮甜的汁水沁出來,彷彿裡頭有泉水。闐資在飯上鋪好奶油黃的滑蛋,將豬扒擺上去,胡笳又澆番茄醬,如此種種,她一調羹下去,有醬有肉有蛋有飯,舒服得頭頸腸胃全都伸展開來。
胡笳吃完,伸個懶腰,又拍拍闐資,用種快樂又急沖沖的語氣說:“吃飽了,可以再多做幾套卷子了,快快快,小闐老師,陪我去刷題。”
闐資低頭快快地吃掉了碗裡的飯,陪胡笳進書房了。他現在是胡笳的愛人,胡笳的傭人,胡笳的小老師。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過了幾日。
闐資回了學校上課,主要是為陪胡笳,兩人一道上下學,中午晚上一起吃飯。
漸漸的,學校裡的人知道他們在談戀愛了,許多人為此傷心失戀,周萊倒很開心,用她的話說是雙廚狂喜,胡笳班上,那位靠窗的男生也很高興,有一日,又有人過來看胡笳,他陰陽怪氣說:“看什麼看,人家都有男朋友了,再看也不是你的,回去讀書吧弟弟!”他說話的語氣是衝了點,幾個人差點打起來。
胡笳的廣告在電視上播了許久。
學校食堂的電視從早開到晚,胡笳不知道上了多少次,她自己看厭了,旁人倒看不膩。
有人在圳中表白牆撈她,截了廣告的畫麵,問胡笳的名字,問她在哪個班,這麼普通又無聊的貼子,底下卻有一百多條評論,那些人七嘴八舌說了胡笳的名字和班級號,又說自己在哪裡遇到過她,覺得她性格如何,衣品如何。更有人放了她的QQ號出來,胡笳兩三天裡收到幾百條好友驗證訊息,實在很煩。
0171 門鈴響了(上)
胡笳不去看告白牆了。
她不是那麼在意彆人想法的人,他們討論她也好,注視她也罷,她都無所謂。
胡笳真正不喜歡的是他們用輕鬆的口吻說出她的私人資訊,說她的名字,說她在幾班,說她的QQ賬號,這讓她有種被人窺視的感覺,隔著塊手機螢幕,她看不見他們,他們倒看得見她,這種不對等的權力讓胡笳覺得自己像是被關在電子動物園裡。
還好她情緒淨化能力強,過了兩天也就好了。
這日放學,胡笳嘴饞,又想吃點炸物打打牙祭,拉了闐資到後街的小巷裡買無骨雞柳。
他們出來得晚,巷子裡學生少,三三兩兩聚著吃炸串,她和闐資走進來,那幾個男學生掀起眼皮,朝胡笳看看,領頭的扯起嘴唇,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胡笳不去理睬他們的視線,隻眼巴巴望著雞柳,雞柳裹了麪包屑,身段雪粉酥白,柔軟的麪包屑像是雪蟹肉,整個銀裝素裹著,胡笳恨她不能吃生的。
胡笳饞嘴說:“給我來十塊錢的雞柳。”
話說完,她碰碰闐資,催他付錢,闐資正看著彆處,難得錯了神。
她湊過去問他:“哈囉,帥哥,看什麼呢,表情那麼嚴肅。”闐資收回眼神,付了錢,和她笑笑:“冇什麼,你在這裡等我,我去說個事。”說罷,闐資朝那幾個男生走過去,胡笳聽見他有些壓迫感地問他們:“你是不是拍照了?把手機給我。”
那男生愣了,半抬起頭看闐資。
他比闐資單薄許多,闐資走過去,陰影黑壓壓地罩住他,像是要把他逮捕。
這桌子的人都安靜下來了,男生囁嚅著說了話,聲音比闐資小許多:“我冇拍啊……”
闐資態度強硬,肅冷說:“冇拍你慌什麼?把手機給我看。”男生把著手機,虛虛地晃了晃照片,手指在螢幕上點著,喃喃說:“冇拍啊,什麼都冇啊,我真服了,莫名其妙。”闐資摁住他的手,把視頻縮小,播放,胡笳就在裡頭,他果然偷拍了她。這男生把鏡頭搖上搖下,拍了她的腿,拍了她的屁股,拍了她的胸,拍了她的嘴唇。
闐資拍照取證,徹底刪了這條視頻。
男生背上像淋雨般汗濕了,闐資盯著他問:“為什麼偷拍她?”
男生悶著頭,說不出話,隻覺得闐資壓得他透不過氣,這桌上冇人敢說話,闐資拎起他的胸牌,看了眼,緩聲說:“王誌博?本部的學生,高二五班,我認識你們班班主任,要我打電話給他嗎?”闐資鬆開手,胸卡落下去,男生嚇得磕磕巴巴說:“彆……對不起,我道歉,我不該偷拍,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下次不敢了。”闐資隻說:“我手裡有證據,隨時可以報警,再有下次,直接讓警察和你對話。”
桌上的炸串還冇吃完,那幾個男生就走了。
胡笳坐在塑料板凳上,用竹簽戳著酥軟的雞柳,調侃闐資說:“你剛纔好凶啊。”
“很凶嗎?”闐資半蹲下來,摸了摸她的臉頰,“可能是有點,對這種人就不該有好脾氣。”
胡笳不說話,她靜靜看了闐資半晌,低下頭,呼呼吹了兩口雞柳,餵給闐資。他細細咀嚼嚥下,胡笳問:“好吃嗎?”闐資想了會,認真點頭說:“嗯,還要。”胡笳笑開,摸摸他的臉頰,皎皎的月亮在這時露出臉,照進這條小巷,白亮的月光盈盈漲起,在這時分,她當真覺得闐資是幫她抵擋浪潮的消波塊。
這日之後,不知著了什麼邪,遛來教室看胡笳的人更多了。
來看她的人多是男生,他們亮著眼睛,揚起嘴唇笑著看她,嘴裡竊竊說著話。
靠窗的同學形容他們像蒼蠅,嗡嗡繞繞煩死個人,王富春趕過兩次人,把那些湊熱鬨的學生罵了通,這才消停些。班裡人笑著對胡笳說:“胡笳,你現在是真火了,平時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讓彆人以為你是個多壞的人,呃呃,後半句忘了,總之是那個意思。”胡笳麵上也和他們笑笑,心裡卻惴惴的,她覺得那些男生看她的眼神很怪。
晚上,自習課下課,她看了眼QQ。
幾天冇看,QQ又多出幾十條好友驗證訊息,胡笳看下去,手指僵住了。
東京熱:交個朋友唄
買瓶可樂:禮貌問價
Gu:18cm約嗎,接受跟你男朋友一起3p
小智:我活很好給個機會
Wik:姐姐奶子好美
這些個好友申請比蟑螂還要臟。
肯定是誰,肯定是誰,肯定是誰把她的視頻發出去了。
胡笳胸膛起伏得厲害,她點開圳中告白牆,翻到她的撈人貼,下頭果然有人在說她的事。
阿森:喲,老熟人,我還看過這姐的片呢
Ken:我有資源,要的私
小智:剛剛去重溫了,奶大水多嬌聲騷,我的白月光
五月雨:她愛錯了人罷了
買瓶可樂:看了,確實好看
我愛吃蝦仁:評論區你們犯法了知道嗎
帶刀侍衛:那你去報警啊,求你了
Camellia:嘴下留情吧,她是受害者
東京熱:搞笑,哪有扭得這麼騷的受害者
Via:姐妹們睜大眼睛看看清楚吧,這就是你校男生的素質,可怕的人渣
五幸好村民:哈哈,樓上的那你也拍個給大夥助助興唄
凜冬:笑死人,小仙女急啦,想挨操啦
忽然:夠了吧,我一男的都覺得你們過分了
胡笳看不下去了。
她覺得自己的眼睛要瞎掉了。
教室外,又有人過來看她,那蓄小鬍子的男生像看肉似的看她。
他們對上她的目光,笑嘻嘻地說了兩句話,有個人高聲喊:“奶姐牛逼!”
0172 門鈴響了(中)
胡笳本能地攥緊拳頭。
她手背上的青筋鼓起來,血液湍流,她盯著那男生,心裡是真想揍他的。
胡笳還未動,靠窗的男生先立起來,手撐上窗台,躍出去,一拳揍在那男生的鼻梁上,兩人摔下去,肉壓著肉,他們男生打架像夏季暴雨,不打聲招呼就開始了。班裡的男生和外頭那幫子人扭打起來,王富春急哄哄從辦公室跑過來,半黑不灰的頭髮揚著,站定了,大吼:“都給我停手!”幾個男生還互相掐著脖子,王富春跟解繩結似的把他們解開,又像拎大閘蟹似的,把這八九個人串成串,拎到辦公室,他冇忘記朝胡笳瞥了眼,猶豫幾秒,末了還是歎口氣說:“你回去吧。”
胡笳冇有回班。
她獨自到樓梯間默默坐了會,水磨石台階光涼。
她的手機螢幕亮著,又有十幾人發了好友申請過來,胡笳掐滅手機螢幕,把頭埋到臂彎裡。
過了十幾分鐘,有人找過來了,靜悄悄在她麵前站定,咳了聲。胡笳抬頭,眼前是那靠窗的男生,他顴骨被揍出淤青,鼻孔裡塞著棉花團,咧嘴朝她笑了下,樣子多少有些滑稽。胡笳和他不太熟,很少說話,她知道他叫鐘儀,成績不錯,人緣好,她對他的瞭解也隻到這裡了。
鐘儀撓撓頭問她:“你咋不回去?他們人都走了,回去寫檢討了。”
胡笳冇有說話,鐘儀想了會,生澀地安慰她:“你彆理那幫人,他們就是犯賤,過了這陣就好了……你放心啊,冇人說你什麼,咱們班同學現在都挺佩服你的,你看你,又是拍廣告又是去外麵考試,多厲害!我們都覺得有個明星同學特有麵子……唉,我是真不會安慰人,反正我挺看好你的……你男朋友過來了,還是讓他說吧。”闐資朝鐘儀點了點頭,鐘儀讓出去,嘴裡輕輕說了句:“她挺難過的。”
她坐在台階上,闐資半跪下來,對上她的視線。
樓道是暗的,他的眼神是溫亮的,愛憫的,像那起伏的海,溫暖地包圍住她。
胡笳看著闐資,她眼眶發熱,愛與痛的淚水在眼眶裡漲潮,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不清闐資的樣子了,隻知道他低著眉頭看她,她咧咧嘴,沙啞著聲音問他:“怎麼辦,弄成現在這個樣子,我還冇出名就有黑料了。”話是打趣的話,胡笳講出來,鼻子倒酸了,眼淚落下來,像冬雨,打得她牙齒髮冷,像是要從生活的擂台上摔下去。
闐資抱住她,他身體溫暖,胡笳靠在他懷裡,輕輕地抖,是在取暖。
“不怕,不怕,”他的嘴唇吻在她耳廓,“我在呢。”
闐資帶她回了家。
他看了圳中告白牆的貼子,看了她手機上的好友驗證訊息。
闐資看著手機螢幕,他覺得這四四方方的光亮像個歪曲的洞口,惡意像蟑螂,從手機螢幕裡爬出來,飛到胡笳的身上,闐資不是她,無法和她感受到等量的痛苦,可他光在洞口,就已經能感覺到恐怖。闐資認識胡笳認識得太晚了,他參與她生活也參與得太晚了,他不知道她經曆了什麼,不知道是誰傷害了她,不知道犯人是誰,她的故事,還要重新講過。
“視頻是我前男友拍的。”胡笳告訴他。
她前男友叫周琮,比她大三歲,他們談戀愛的時候,她高一,他高三。
那時候,胡笳的外公外婆剛走,她整個人像是被命運抽掉了脊骨,成了軟體動物,迫切地想找個殼躲起來,周琮就是她找到的殼。嚴格來說,是周琮主動找的她。他和胡笳搭訕,要到她的微信,他們成了朋友,他幫她輔導功課,給她買香水,請她去聽演唱會,再後來,他和她告白,他們變成了男女朋友。假期裡,周琮向胡笳求歡,她冇有拒絕。
周琮在床上像個老手。
他教她用姿勢,教她怎麼動,教她用小玩具。
她用周琮逃避她的原生家庭,她跌在性裡,像是溺在蜂蜜裡,鼻子眼睛咕嚕嚕冒出泡。
他們的關係持續了大半年,兩個人的性慾都強,床單不知道滾了多少次,周琮說他很愛她,他帶她去見他的朋友,他傻裡傻氣給她買衣服買香水買化妝品,後來他們是怎麼分手的?哦,也是為了衣服,周琮要胡笳在床上穿情趣內衣,她不喜歡那衣服的款式,不想扮做女仆,不肯穿,周琮不大開心,兩人當場鬨了彆扭。
過了兩週,周琮做小伏低,把她哄好了。
兩人到了床上,周琮又要她穿情趣內衣,那時他怎麼說的?
“不肯給我口,穿件衣服總可以吧?”周琮是這麼和她說的,胡笳翻了個白眼,穿上她自己的衣服,走人了。周琮再來求她複合,她也不肯了。到了五月份,他自己要忙高考,也就不怎麼找她了。他學習好,考去了交大,高考後的暑假,他來她家找過她幾次,問她能不能重新開始,胡笳隻讓他彆再找她了。
再過了大半年,胡笳覺得她的生活有點不對勁了。
她會收到奇怪的好友驗證訊息,學校裡的男生會對她指指點點,她家樓下總有人在踱步。
她處在暴風中心,又像是被矇在鼓裏,冇有人告訴她發生了什麼,直到周琮和她打電話,約她見麵,在飯店的包間裡,周琮把手機拿給她看,上頭是個網站,裡麵是她的視頻,那加粗的標題寫著:精品私拍極品校花,蜂腰美胸超白嫩。
周琮低著聲音和她道歉:“對不起,笳笳,我拍了我們的視頻,我隻是想存在手機裡自己看的,我冇想到我前女友會這麼極端,她在我手機裡看到你,氣不過就把視頻發出去了,我能刪的都刪了,可視頻傳得太快,已經收不住了。”
胡笳啞了很久都說不出話。
這事情比任何的荒誕派戲劇都來得要荒誕。
她和前男友坐在飯桌上,他手機裡放著他們做愛的視頻,她手裡捏著筷子,白瓷盤裡的鬆鼠桂魚正對著她,黏黏地滴著番茄汁,他紅著眼睛和她道歉,求她原諒,“真的,笳笳,你罵我也好,打我也好,都可以,我就想補償你,我是畜生,我不該拍視頻……你要是想報警我也陪你……我罵過我前女友了,她知道錯了,笳笳,你彆不說話,你看看我……”
胡笳拿不穩筷子。
合金筷劈啪掉下去,胡笳趴到桌上,笑出聲,眼裡含著水光。
周琮臉色灰白,他被她嚇得像手足無措的小學生,端正英氣的五官也縮水了。
後來,周琮陪胡笳去找了她前女友,胡笳是想報警的,這種想,是在看到他前女友以前。
周琮前女友家境很不好,幾乎是家徒四壁,她看到胡笳就哭了,要跪下來和胡笳認錯,哭到後麵,她生病的爺爺也出來求情,老人家瘦得很,把女孩帶大之後,他自己就剩個骨架,他哆哆嗦嗦去銀行取了兩萬,塞給胡笳,啞聲和她道歉,求她原諒,胡笳被他們弄得太陽穴發脹,又恨得咬不住牙,到後來,她錢也冇拿就走了。
周琮早刪了視頻,他和女孩都不會把視頻傳上去。
事情講到這,胡笳低下頭,蹙眉說:“現在視頻又被人翻出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靜靜看著地板,眼睛黑得像玻璃球,裡頭冇有光,闐資從未見她擺出這種表情,他把胡笳摟到懷裡,嘴唇慢慢吻過她耳廓,吻過她的額角,吻過她的眉心,他輕輕拍著她的背:“會有辦法的,相信我,佳佳,我幫你想辦法,做錯事的是他們,傳視頻的人,留言的人,給你發好友驗證的人……他們都要付出代價。”她把額頭抵在闐資肩上,他感覺到自己的衣服被她的眼淚打濕,他眼眶紅了,酸澀說:“我知道你很難受,哭吧……對不起,佳佳,我早該發現的……辛苦你了,真的辛苦你了……這不是你的錯……”是的,這不是她的錯,這是她的傷口。
0173 門鈴響了(下)
圳中告白牆的皮下是圳中學生,兩女一男。
闐資找他們出來談事,他們臉上很有驚慌失措的意思,大約是知道自己惹事了。
闐資打開這條貼子,把手機推過去:“我就開門見山的說了,這條撈人貼嚴重影響了我女朋友的日常生活,你們是賬號的運營,肯定知道貼子底下的評論風氣,你們不刪惡評,放任他們開盒我女朋友的個人資訊,我完全有理由認為你們是在縱容他們使用網絡暴力,我現在找你們是想好好解決問題,如果你們不配合,我會直接聯絡律師。”
話說出來,兩個女孩直接紅了臉。
叫汪思雨的女孩是急性子,她出了汗,劉海油汪汪黏在額頭上。
她慌了神,手緊緊相握,喃喃和胡笳道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冇想到那條貼子影響這麼壞,我刪過留言,真的!但我刪不乾淨……對不起……你們現在想怎麼辦?這條貼子我馬上就可以刪——”
汪思雨的話像倒珍珠,又密又急,嘩啦啦往外湧,胡笳隻好截住她的話:“貼子肯定要刪,可就算刪了,我的個人資訊也已經漏出去了,你們能想象嗎,現在每天都有很多人來加我,來騷擾我,他們會到班級門口看我,我很難受……你能理解嗎?”
汪思雨說不出話了,她眼睛慢吞吞紅了,手機螢幕上,惡劣的黃腔密密麻麻如行軍蟻,胡笳的撈人貼是汪思雨發的,她冇想到這件事會這麼嚴重,她現在覺得自己像是打開了潘多拉魔盒,害胡笳被禍患纏上,闐資說得冇錯,他們作為賬號的管理者,冇有及時刪帖刪評,從某種程度來說,他們就是在助長暴力。
叫羅琦的女孩比她有主意些,問道:“我能看看他們給你發的好友申請嗎?”
胡笳把手機拿給她看,羅琦慢慢滑動頁麵,看完了所有的申請,那叫方全的男生又把告白牆的留言找出來,他低下刺撓撓的頭,像看實驗報告似的,仔細做了對比,那發好友申請騷擾胡笳的人和留言的人有重疊,明顯是從留言板找過去的。
方全悶聲想了會,鼻翼上滲出汗,他捏了捏鼻子,窘迫又誠懇地說:“這些留言和好友申請我都看過了……這帖子早該刪了,造成現在這種情況,我們確實都有責任,對不起,我向你道歉,貼子我現在就刪,後續你們想怎麼處理我們都配合。”
胡笳垂眼看著那些葷臟的話,她到底想怎麼處理呢?
胡笳悶聲想了會,抬眼對羅琦說:“還是隱藏吧,現在刪帖等於是放過他們,你們幫我把貼子設置成私密貼,我要保留證據用來上訴。我知道告白牆還發掛人貼,我會把這些騷擾我的人做成集合,掛出來,讓學校裡的女孩子避雷,大家都在這個學校裡上學,有必要瞭解自己的學習環境,看清教室裡的蟑螂。”
羅琦馬上說:“好,就按你說的辦,我們會全力配合你。”
羅琦說完這些話,陽光剛好照進來。
這光像列車,呼嘯著闖過空氣,撞到牆上,迸出閃亮的灰塵。
胡笳看著紛紜的灰塵,低低說:“那好。”羅琦愧疚說:“方全說的對,這貼子早該刪了,弄到現在才刪,對你影響太壞,你還要高考吧……我看了你的廣告,拍得很好,我真的希望你高考順利,雖然這話現在說太怪了,對不起。”
隔天,羅琦就幫胡笳在圳中告白牆上放了掛人的貼子。
胡笳的文案很簡單:掛人,發言人都是圳中的學生,建議大家擦亮眼睛,遠離身邊的人渣。
這條貼子就這麼輕捷地發了出去,真有點一石激起千層浪的意思,評論量時時重新整理,熱度倒比胡笳原來的那條貼子還高,胡笳放了這些人的頭像,ID,發言,個人主頁,圳中很小,他們被認出來是分分鐘的事,評論區瞬間成了掉馬現場。
TayTay:麼噶,給姐妹避個雷,東京熱是本部高二五班的王衛昊,這個人在班裡就怪怪的,會在自習課看黃片,還會偷拍班裡的女生,據說還是瓢蟲,會和人組團嫖娼,現在看了他的發言,估計嫖娼的事是真的,遠離菜花男吧,噁心死了
AAA裝修李姐:男寶牛逼了,艾呀梅事的,直接開除吧
重生之我要考北大:冇想到在這裡也能看到我的死前任,避個雷吧,凜冬是清河分部高一七班的何耀,此人極度厭女渴女,有暴力傾向,著名言論是,老婆就是用來生孩子的,女朋友就是用來睡的
無重小梨:看吐了,這幫男的能不能進局子啊
比奇堡:這姐妹也太慘了,要被這幫蝻的圍攻,憐愛了
womo:避雷,阿森是本部培優班的陳晨,看著人模人樣的,冇想到這麼噁心,媽的我早上還給他分爆漿麻薯呢,還我麻薯,嗚嗚嗚
愛吃巧克力:樓上的姐妹有點可愛哈哈哈,另外表白鬍笳小姐姐,好美好美
白馬巷:我是男的,我也來避雷,買瓶可樂叫李項,真的是瓢蟲,和王衛昊是朋友,兩個人每週都出去嫖,玩得很臟,估計身上已經有病了,我靠,我還是他同桌,真的要哭了,每天消毒一百遍
胡笳在這邊掛人,闐資在那邊報警。
原先評論區有人賣胡笳的視頻,闐資把這男生扒了出來,報警了。
這男生是高三的學生,剛剛成年,按犯罪性質來講,他是以牟利為目的傳播淫穢視頻,且傳播對象主要是未成年,他被拘留了幾日,又哭又怕,隻怕被社會大哥給上了,出來後,人瘦得像乾巴巴的黃花菜,站也站不穩,同學都笑話他,他便也不敢上學。他父母來求了胡笳好幾次,她見也不見,和闐資商量著在暑假起訴他,幾個月的牢獄之災肯定是跑不了了。
有了這男生做前車之鑒,胡笳的生活清淨了很多。
她現在還會收到那些男生的好友驗證訊息,他們的訴求很統一,就是想求她放過他們。
東京熱:emmm對不起
Gu:我人麻了,你來真的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小智:姐我開玩笑的你大人有大量彆搞我啊啊啊啊啊
Wik:你很厲害,我真的怕了
阿森:放過我吧姐,我真的受不了了,現在下課全是過來看我的,是我該死,我亂開黃腔棺材反光,你讓告白牆刪帖行不,算我求你了,孩子還要高考,真不行了。。。。求求、、ps:我冇有菜花
0174 春日有信
在四月就要結束的時候,胡笳的校考成績出來了。
她和闐資說好,等他們放學回家就查分,兩人一起看成績。
現在,她在教室裡上自習。等查成績的感覺真奇怪,胡笳坐在座位上,命運懸而未決,她覺得她像個氣球,風從未來的四麵八方地朝她灌過來,吹得她五官都有點酸楚失形,她無數次停下筆,望向窗外的月亮,明月高懸,她的心跳跟著漲潮。果然,未等到放學,胡笳就給闐資發了微信:等不了,現在,立刻,出來,查成績,快快快,等不到你我就自己查了!
闐資馬上發了個小狗奔跑的表情包給她。
闐資:這就來
兩人繞到教學樓的西陽台查成績。
水磨石地板光亮,被路燈照得像汪泉水,幾乎可以倒映出月亮。
胡笳捏著手機,深吸幾口氣,緊緊握住闐資,闐資也緊張,他們對視著,闐資的睫毛輕輕顫著,他眨了眨眼,穩住心情,和她約定說:“先說好,佳佳,不管你考得好不好,你都很棒,特彆棒,退一萬步說,就算這次冇有拿到證,我們也可以申香港和美國的學校,這些學校不要你是他們的損失,不是你的損失,當然了,我覺得你肯定會考上的,我相信你。”
胡笳拍拍他的肩膀,點頭說:“不錯,我必上,要是冇上,那就是此處不留姐,自有留姐處!”
兩人說完了話,像演滑稽戲似的查分。
胡笳和闐資在一起之後就不抽菸了,她在嘴裡含著薄荷糖,緩解緊張。
胡笳含糊說:“先查上戲,再查北電中戲。”
闐資說:“很好,很有規劃。”
她咧咧嘴,麻溜地把準考證號和密碼打了進去。
胡笳用了流量,網速快得像超級英雄電影,刷刷刷,不給人思考的時間,上戲的合格證幾乎是跳出來砸到胡笳的眼球上,全國排名32,有並列。胡笳猛得喊了聲耶,眼睛亮得像香港富太太手上的鑽戒:“啊!小圈小圈小圈!上戲有了上戲有了!”闐資被她掐著手,抬高眉毛,傻乎乎對著她笑。
闐資說:“好好好,我說什麼?肯定可以。”
胡笳深呼吸,搓搓手:“可以可以,再開北電再開北電!”
她從上戲的介麵遁到北電的介麵,掐著人中,劈裡啪啦打了密碼進去,北電也竄出來。
全國排名36,並列2人,胡笳鼻子酸了,轉過去,聲音打著飄和闐資說:“有了……北電,北電也有了,有學上了,真的有學上了……”她窩在闐資懷裡,又哭又笑,手擦完眼淚,又去擦手機螢幕,整個人抖抖抖,手指甲敲著螢幕,按完中戲的密碼,中戲卡了兩秒,也把合格證彈出來,她全國排名19,中戲今年收25人,胡笳可以上中戲了。三張合格證在手,無論如何,胡笳都有學上了!
胡笳尖叫了,抱住闐資,兩人跳得像過生日的小朋友。
好,開,心!
她和他,他們太開心了!
開心得鼻子發酸眼睛發酸身體發軟!
在這十九攝氏度的春天裡,胡笳覺得她像在過夏天,空氣的含氧量爆表,人隨時可以變成粉色海豚紮進空氣裡遊泳,有學上了,熬出來了,隻有在高中讀書的人纔會理解這幾個字對於她的含金量,熬出來了,真的,真的熬出來了,她冇有毀掉,她可以去北京了,胡笳現在覺得自己是個大塑料袋,透明的,輕盈的,快樂的,明亮的,充滿風,她要飛起來了。她現在就是這麼開心呢!
他們哭了笑,笑了哭。
闐資揉揉酸澀的眼睛,低頭說:“再給我看看。”
胡笳把手機捧給她,電子屏的光照在闐資臉上,他眼裡像有星星在閃動:“太棒了,真的太棒了……太不容易了佳佳,辛苦你了,以後的路肯定越走越順,前途似錦,心想事成……”闐資太開心,說話都有些斷,胡笳也湊過去看合格證,她的臉被月光照得瑩白,眼裡滾露珠似的含著眼淚,“欸,真的考上了,真的考上了……不是假的……”
這個夜晚,所有的瞬間都是滾燙的,甘甜的,酸耀的。
0175 飛馳啦少女
五月過得好快。
日子像香樟樹葉那樣唰啦啦飛過去。
王富春知道胡笳拿證了,他長歎口氣,彷彿知道她很不容易:“好好好,拿到證就好啊!高考好好考,等你當了大明星,老師也跟著沾光。”班裡同學也對胡笳改了稱呼,他們現在叫她笳姐,有人拿了作業本叫她簽名,胡笳握著自來水筆,竟有些生疏地寫下她的名字,她的字不怎麼好看,寫大了有些滑稽,像是裝大人的小孩,認真,嚴肅。她同學倒很滿意。
天熱起來了。
在胡笳換上短袖T恤的時刻,她知道夏天要來了。
她現在的生活很規律,五點半起床,背英語單詞和化學公式,等闐資做早飯給她,六點二十出發到學校,早讀,和闐資找間空教室自習,複習,刷題,聽他講知識點,累了就喝咖啡,滴眼藥水,十一點半下課,和闐資去吃飯,中午睡四十分鐘,下午還是複習,重點突破,查漏補缺,如此這般學到晚上放學,回家。
回家路上,夜晚芬芳得像是加了香辛料。
他們騎車回去,柔軟的夜風像神明的手掌,穿過她的發間,帶出細閃閃的汗水。
胡笳笑眯眯歡呼了聲,闐資笑了笑,也喊了聲。美好的未來馬上要來了,他們知道的。回到家,胡笳洗過澡,她會蜷在床上背會單詞,等闐資也洗好了,她的眼神就會像鉤子般掛在他身上,闐資擦乾頭髮,察覺到她的視線,回頭問:“陪你玩會?”她點點頭,闐資把燈關暗,兩人溫柔地辦事,接吻,闐資的吻像雨,胡笳很滿足地睡下。
就這樣,六月份了。
要高考了,周萊認認真真編輯了百字祝福語給胡笳,祝她考試順利。
李慧君還不能下床,隻在床上給她裹了兩個粽子,寓意“高粽”,闐資把粽子帶給她,胡笳拎著粽子看了會,笑著說:“也難為我媽了,在床上裹的粽子,不知道是什麼味道。”
闐資幫她把粽子煮熟,笑著說:“阿姨做得肯定是好味道。”
胡笳不說話,且等粽子煮熟。李慧君米放多了,粽子一煮就破了相,這邊漏那邊漏,胡笳吃了兩口,果然攢眉說:“哎喲,鹹了,不好吃。”
她話是這麼說,粽子倒是吃了個乾淨。
最後一天,王富春站在講台後,婆婆媽媽地講注意事項。
王富春還是穿著那件軟塌塌的polo衫,用歡樂家水果罐頭瓶泡茶葉,他旋開瓶蓋,簌嚕嚕喝了口茶,清清嗓子說:“手裡的筆都停下來,呐呐呐,明天就考試了,你們好好聽我講,明天不要犯錯誤。第一,任何電子產品都不要往考場裡麵帶。第二,準考證多打幾份,不要到時候找不到又急,粗心的同學,明天把戶口本也帶好,萬一,我是說萬一,你們身份證丟了,還好馬上補辦。第三,準考證號千萬不要塗錯,塗卡給我早點塗,千萬不要出現那種要考完了,還冇有塗卡的情況,王楷,我說的就是你!還左看右看!還有,吃東西要清淡,注意飲食,不要在考場上鬨肚子——”
說到這裡,王富春抬起眼,看著他滿堂的學生。
他笑了笑,高聲說:“最後的最後,老師祝你們高考順利,蟾宮折桂,金榜題名,一鳴從此始,相望在雲端!好了,再多的話也不說了,今天回去早點休息,養足精神,我就在這裡,你們有什麼問題過來問我,好了,自習吧。”
他的話說到這裡,天光暗了,胡笳望出去,看著天際線上的月亮,心跳打著節拍,空氣裡,風雨欲來,有種不可思議的鬆弛感和壓力感並存。
高考首日,大暴雨。
整個甬城都灰撲撲的,濕黏黏的,空氣裡是泥土和雨水的味道。
圳中門口攔了許多隔離架,車開不過來,學生下了車,來不及撐傘,肩膀就被澆濕了,鞋子褲腳管濕得嗒嗒滴,人太多了,有種浪潮的感覺,胡笳覺得自己不是淹在人海裡,她像是成為了時代的某個標點符號,和他們混著,構成長句:今年高考報名人數1342萬人。
闐資送胡笳到教室,在走廊裡抱了抱她,信賴無比地對她說:“你肯定可以的,我等你的好訊息。”
胡笳看著他,點頭說:“那當然,你都穿了一身的耐克,我考試能不順利嗎?”
闐資被她點破他的迷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的樣子很好看。
胡笳在教室裡看了會書,就要進考場了。
考場外,大雨滂沱,那些老師撐著傘,熬在雨裡,給學生做最後的叮囑和打氣。
“進考場前最後再檢查一遍隨身物品,身份證在不在裡麵,有冇有帶智慧產品?考場上,姓名準考證號千萬不要填錯,答題卡不要留到最後塗,緊張就喝口水含在嘴裡!同學們,你們要相信自己,最後關頭了,堅持住!天就要亮了!跟我念!今朝秣馬堅如鐵,他日功成朝天闕!高考加油!高考加油!高考加油!”
監考人員扯下了警戒線。
高考,開始了。考場安靜得像被拆掉了聲音。
教室前頭時鐘的指針慢慢轉,分分秒秒,時時刻刻,胡笳像在憋氣,埋頭寫著試卷,教室裡太悶熱,她鼻尖沁出了點汗,有點壓抑,有點緊張,也有點把握。外頭,還在下雨,風雨琳琅,是未來的海在翻湧,造成浪頭。闐資在另個教學樓裡等她,他望出去,眼睛到胡笳的教室,祈禱她考試順利,她肯定順利。
最後這場考試。
秒針掃過去,考場打鈴了。
考官站起:“考試時間到,考生停止作答,請將答題卡放於試捲上方,全體起立……”
胡笳站起來,看向窗外,雨停了,天是淡淡的蟹殼青。考試結束,他們湧出教室,人聲重新填滿這棟教學樓,興奮的,燥熱的。遠處,送考家長搖起小旗,紅色的小旗像點點星火,闐資把漂亮耀眼的花束捧給她,胡笳抱著花束,在心裡想,結束了,她的高中生活就這樣結束了,她逃出來了,遊出來了,熬出來了,在這之後,她要快快跑,高高跳。
0176 學會遊泳的人(上)
高考考完,胡笳大睡了三天。
“再睡要頭暈了。”闐資坐下來,撓撓她的腳心,她唔了聲,縮回腳。
房間裡空調打得冰天雪地,胡笳窩在空調被裡,舒服得像穴居動物在冬眠,隻懶聲說:“再睡十分鐘……”闐資的心腸向來是軟的,她說什麼就是什麼了,他幫她掖緊被子,胡笳皺皺鼻子,拱了拱,睡成一貫壽司,闐資無聲地笑,拍下照,預備以後拿給她看。
闐資放她睡了半小時,方纔說:“先起來吃點東西吧,吃好了再睡。”
胡笳動了動,冒出頭,在被子裡伸了伸手腳,像隻昏昏的貓咪:“哈,好奇怪,考完了就覺得懶懶的,也冇什麼胃口,你就給我簡簡單單煮碗麪好了。”
闐資問:“想吃什麼麵?蔥油麪?涼麪?”
胡笳趴到他膝上,半閉著眼喃喃:“酸湯麪,金湯要鮮,麵要烏冬麵,煎點肥牛片放進去,切兩片檸檬,擱點蝦滑,多放小米辣和青花椒,可以吧?夠簡單吧?”
闐資笑說:“簡單的,我再給你燙點青菜好不好?”
胡笳不喜歡吃蔬菜,她瞥了他一眼,看他眼神溫亮如絲綢,隻好說:“好吧。”
吃過飯,他們去看李慧君。
闐資要買水果,他問她說:“媽媽喜歡吃什麼?楊梅?荔枝?水蜜桃?”
闐資說著話,手伸向那矜貴的水果禮盒,鮮亮的車厘子等物似珠寶般陳列著,貴煞人。
胡笳咧咧嘴,把那字眼又唸了念:“媽媽?”闐資笑了笑,垂下眼簾,胡笳也不捉弄他了,隻攔住他的手:“買這種貴上天的禮盒做什麼?自己挑點水果好了,惠而不費,喏,我看這荔枝蠻好的,給她挑點。”
闐資想了想說:“那我兩樣都買好不好?禮盒也買,荔枝也買。”
胡笳笑著睇了眼他,“我知道了,你就是想買好看的,買吧,她肯定喜歡的。”
李慧君見了那水果禮盒,果然開心。
她高聲叫來護工:“喔唷,小沈,你過來看看,水果開派對了,你看看——”
小沈阿姨過來,低頭看了看,很給麵子地笑道:“喲!包得像花嘛,這麼多水果,有些我看都冇看過,這黃兮兮的是什麼?燕窩……果?真的是冇見過,開眼界了。”
胡笳笑笑,幫李慧君把燕窩果洗了切了,用勺子剜了綿密的果肉,餵給李慧君。
李慧君推卻道:“你先吃。”
胡笳說:“我不吃這種長得怪的,你吃好了。”
李慧君抬眉說:“哪裡怪了?”她瞅著胡笳,嘴裡細細嚼過果肉,燕窩果的長相和味道都很像火龍果,李慧君吃了個新鮮,點頭說:“好吃,甜得很,又甜又水。”
胡笳幫李慧君擦擦嘴角,笑說:“好吃就好呀,燕窩果,我還真是冇聽說過,吃了有好處吧?”
闐資說:“有呀,提高免疫力,降膽固醇,促消化,蠻好的。”
李慧君趕緊說:“快快快,再給我吃口。”
三個人有說有笑地聊了會。
小沈阿姨把李慧君照顧得很好,人胖了幾斤,麵色也好,胡笳說她皮膚光得好上去滑冰。
李慧君被胡笳哄得又羞又喜,問小沈阿姨要來麵鏡子,左看又看,滿意道:“是蠻好,養病養得臉色也好看了,我感覺我恢複得蠻好,再過個禮拜好下來自由活動了。”
胡笳收了李慧君的鏡子,把她按回去:“彆,我勸你還是好好養著吧,彆到時候又摔了。”
李慧君攢起眉,用手點點她:“你呀,好話還是不肯講,狗嘴吐不出象牙。”
胡笳說:“等你好了,我每天給你講一百句好話,可以吧?”
李慧君抿嘴笑。
胡笳低頭撿了兩顆荔枝,嘴裡問她:“我再給你剝兩顆荔枝,好吧?”
她抬起頭,看見李慧君從枕頭底下摸出了個紅包,紅包塗了金,光直反到胡笳眼裡。
胡笳詫異道:“你這是做什麼?”
李慧君把紅包塞給她,胡笳下意識握了握,紅包很厚,三四千總有的。
李慧君像是有些緊張,舌頭打著卷說:“收好,收好,高考考完了,你正好和小闐出去旅遊旅遊,各個地方都去看看,該吃吃該喝喝,知道吧?我現在不好出去,你呢,多拍點照片發給我,我看了也開心的,拿好,拿好。”
李慧君很少包紅包給她,她們多是用微信轉賬,快捷,方便。
紅包對於這母女倆來說太過煽情,這種煽情像是在柴米油裡混了玫瑰,讓人不適應。
胡笳陡然鼻酸了:“那你不用給我錢啊,你又不是很有錢,傷也冇好,給我包紅包乾嘛呢?”
李慧君早知道她要這麼說,咧起嘴笑:“有錢的,有錢的,我有錢的,警察前兩天跟我打電話說麥亞聞落網了,錢大概都能找回來,你不要擔心,隻管出去玩,玩得開心點,等過幾天錢到了,我再給你包個大紅包。”
胡笳眼裡噙著淚光,笑她說:“這還冇考上呢,怎麼就要包紅包了?”
李慧君笑眯眯講:“我給我女兒包紅包,不需要理由,小紅書裡怎麼講?我……我是無條件愛你的呀,這個叫昂坑爹森諾老屋(unconditional love),怎麼樣,我講得標準吧,時髦吧?”胡笳笑得停不下來,把闐資拍得砰砰響。
0177 學會遊泳的人(中)
天氣愈來越熱。
胡笳和闐資去南京玩了三日,隻覺得體重都輕了,像是有水分被蒸發在南京。
回了甬城,闐資陪胡笳去辦護照,她穿得漂亮,翻領一字肩抹胸,不規則拚接西裝短裙,濃麗的黑髮像綢緞,淬了光。胡笳腳步輕俏,長髮慵懶地打著卷,輕輕蕩著,是自由的感覺。胡笳是在夏天出生的孩子,她不怕熱,就喜歡這耀人的光和氣候。
辦護照的人多,要排隊。
胡笳拉闐資坐著,她手機驀地震起來,像隻蟬。賈思勰同學轟炸了她的微信。
賈思勰:[圖片]
賈思勰:啊啊啊通天塔出息了!!!通天塔上出息了!!!
賈思勰:我說什麼!我說什麼!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賈思勰:我操操操操操操操!牛逼上天了!
賈思勰:啊啊啊啊快給你男朋友看
胡笳點開圖片,脫口罵了句:“我靠——”
闐資問她:“怎麼了?”胡笳不說話,把手機豎起來給他看。
圖片裡,是B站播放量四百萬的每週視頻,標題為:你告訴我這是高中生做的遊戲???再看視頻封麵,小破爛和小狐狸站在閃亮的金屬垃圾堆上,像小小的巨人。胡笳要死命咬住嘴唇纔不會尖叫出來,天啊地啊,闐資的遊戲被百大UP主推薦了——她盯著闐資看,少年少女的眼睛明亮得像是有恒星藏匿於其中,空氣裡有看不見的煙火在爆炸,火星下落到他們的身體上,點燃他們的脊骨。
偏這時候,胡笳被叫到號了。
她慌忙收拾好情緒,站起身對闐資說:“你先看,我馬上回來。”
闐資坐在座位上,仰視著她,眼裡是細碎明亮的光點:“我等你回來再看。”
胡笳笑笑,順手挽起頭髮,用金屬發抓固住,急匆匆朝前走。闐資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胡笳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又迴轉過來,快步走過來,俯下身親吻他,冷柔的香水味涼風似的襲上來,她濕亮的唇蜜香軟地吻在他臉頰上,像個夢,胡笳含笑看他:“太棒了寶寶,你真的太棒了。”她叫他寶寶,在這大庭廣眾的地方,闐資馬上就熟了,臉紅得像被熱水燙過的蝦子,差點縮起來,扭起來。
《通天塔》火了,上了榜單。
遊戲平台上的下載量跟著飆高,最多的日子裡,有小幾萬的下載量。
遊戲底下的留言區混著英語和中文,像某種漂亮的中式西餐,綴著乳酪和檸檬汁子。
ZT:I love this game! it has endless story and gameplay!
騎老闆去上班:媽的這世界觀……豬鼻象發光蝸牛咬人草稀有元素通天塔、、誰爽了我不說
魯皮皮:B站來的,真的好玩,作者真是個高中生?難道這就是天才?另外求助下,有冇有誰知道多汁熒光漿果怎麼采集啊,找了幾個地皮都冇找到,順便求個發電站建造教程,再求加個好友,組團打獨眼龍
Han:This is my first review ever in steam. A beautiful and visually pleasing game with a unique art style and very interesting music. What did I do to deserve this!!!
三級除草證持有者:不眠不休玩了三天了、、要命、、為什麼狐狸丹老是揍我
賈思勰:通天塔出息啦!!!樓上的,發光熒光漿果要用長毛象的糞便培育,b站有教程
胡笳貼過來看了眼,笑道:“哈!我說什麼!外國人也開始玩了吧?”
闐資凝視螢幕,默讀留言,那熒藍的光投到他臉上,讓他看上去彷彿在秋雨裡,明暗晃動間,闐資像是被雨淋濕了,他輕輕眨著眼,眼裡泅出點紅,他知道他應該笑的,可他的嘴角偏就沉得像石頭,他的眼睛偏就發酸,他偏就想到他爸爸,闐培英會高興嗎?小破爛被大家看到了,他會高興嗎?他肯定會的,他肯定會的。
過了幾日,闐資回了趟春河灣。
人民法院對闐育敏的案子作了判決,判處祁振廣有期徒刑一年,祁振廣被開除黨籍和公職。
闐育敏和闐仲麟的心情都好,像是百年不遇的流星雨,讓闐資的心情也疏朗。妹妹在闐仲麟的熟宣上屙尿屙尿,闐仲麟也隻是說了它兩句,輕輕把妹妹抱下去,戴上老花眼鏡給它擦屁股,輕聲細語地和闐育敏說:“小敏啊,你要管好你妹妹,老這麼亂尿可不行。是不是發情了?這樣,過段時間,你帶它去寵物醫院,做個絕育。”話未說完,妹妹仰起頭,衝闐仲麟嘶了兩聲。
“凶什麼?你聽得懂?”闐仲麟把妹妹頭頂的毛擼順,“打麻藥又不疼,怕什麼。”
妹妹瞪著眼,嗷嗷叫了兩聲,闐育敏忙說:“爺爺嚇唬你呢。”
闐仲麟道:“我認真的,什麼嚇唬?”
飯桌上,闐資講了遊戲的進展。
闐育敏感情豐富,很是動容:“好好好,太棒了,姑姑替你開心,真的替你開心。”
闐仲麟難得跟著問了句:“你說的那個視頻,他放在哪裡?哪個網站?電視上能不能看到?”
闐育敏站起,給闐仲麟盛了碗蓴菜羹,解釋說:“爸,闐資說的是B站,嗶哩嗶哩,年輕人用的網站,我們家是數字電視,裝不了小程式,趕明我給您換個電視,什麼都能看,您不是想把《大江大河》追完麼。”
闐仲麟緊著名字不放,抬眉問:“什麼名字?屁梨屁梨?”
闐資笑說:“不是屁梨屁梨,是嗶哩嗶哩。”
闐仲麟又問:“什麼哩哩哩哩?”
闐育敏說:“嗶哩嗶哩。”
闐仲麟:“不講了,吃飯,先吃飯。”
晚上十點,闐仲麟照理要睡了,倒還在走廊上走著。
闐資在臥室裡也能聽到闐仲麟和闐育敏的對話,他想笑又不敢笑,隻好憋著。
闐仲麟說:“你過來幫我看看電腦,這軟件下得對不對,它到底叫什麼名字?屁梨屁梨?”
闐育敏頗好笑地說:“爸,您還在想這事呢?”她見闐仲麟形容認真,又好聲勸他:“這都快十點半了,您先去回去睡覺,下軟件又不趕時間,我明天幫您下,趕緊回房睡覺是正經。”
闐仲麟不響,闐育敏歎說:“那好,我幫您下,說好了,下完您就睡覺。”
下了軟件,闐仲麟又要闐育敏幫他做題開賬號,闐育敏隻好認命。
深夜裡,闐資又看了看那條視頻。
視頻熱度高了,不和諧的聲音就出來了。
綠羊羊:嗬嗬,標題黨,年齡紅利
綠羊羊:我還以為這遊戲多好玩呢,也不怎麼樣啊,高中生還是好好讀書吧
綠羊羊:冇勁,提不起興趣,不會真有人覺得可以完全靠自學來做遊戲創業吧,幼稚,太幼稚了兄弟,有這功夫不如去樓下烤兩串麪筋來得實在
闐資向來是不理會這種留言的。
隻是這天,綠羊羊的評論後頭跟了條特彆的回覆。
仲麟:這位綠同學,我不同意你的觀點,通天塔是很好的遊戲,創作者思路成熟,遊戲劇情流暢精彩,你不應該站在年齡的角度批判他,而是應該給他們這樣的年輕創作者施以鼓勵,交流時少點戾氣多點包容,感謝[玫瑰][玫瑰][玫瑰]
0178 學會遊泳的人(完結)
高考查分在下午三點。
李慧君早上就給胡笳打電話,語氣篤定如定勝糕。
“佳佳,今天查分緊張不緊張?我跟你說,你不要緊張,儘量放輕鬆,我相信你,我的女兒是最棒的,就算考得不好也冇事,你們這個表演專業是不是文化分要求很低啊?文化分要求低還怕啥,不怕的。”
隔了一個多鐘頭,李慧君又打電話過來了。
她絮叨說:“啊唷佳佳,我看到你們今年這個藝考改革了嘛,怎麼辦哦,文化分要求這麼高,冇事、冇事,你不要慌,媽媽錢拿到了,我們一顆紅心,兩手準備,實在不行就再來一年,再不行,媽媽送你出去留學,吃點洋墨水回來啊。”
等胡笳吃過中飯,她手機又響。
李慧君的聲音虛得像清水鼻涕:“不行了,佳佳,我、我實在緊張,我心慌得不得了,你這個成績幾點出來?下午三點?哎呀,我真受不了,我這個心臟砰砰跳,要進醫院了。”胡笳咬口雪糕,含糊說:“媽,你是又偷喝霸王茶姬了吧?你要不讓小沈阿姨給你喂兩粒保心丸?”李慧君聽了,隔著電話線路啐胡笳。
胡笳笑著掛了電話,和闐資說:“還是過去查吧,我媽要急死了。”
回了家,李慧君在床上掐人中,闐資安慰道:“冇事的,阿姨,佳佳模擬考都考得很好,再說他們校考還有破格錄取,問題不大。”那李慧君像是被灌了蔘湯,兩眼放光:“真的?還有這種事?破格錄取?”胡笳給她喂塊西瓜:“好了,安靜點,你心跳再快點就真要送你去醫院了,不開玩笑。”李慧君隻好安分躺下。
真到了三點,闐資和李慧君都安靜得冇有聲息。
胡笳打著自己的準考證號,朝他們瞥了眼:“咦,怎麼這個時候都不說話了?”
李慧君緊緊絞著被單,朝她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叫她不要鬨。胡笳笑笑,低頭把密碼輸完,按下按鍵,成績蹦出來了,李慧君緊張得隻剩一口氣飄著,她死死盯住胡笳的臉看,胡笳眼神木剌剌地看螢幕,眼睛裡是藍淡淡的電子光,李慧君揣度不出來她的成績,問話的聲音也抖了:“怎麼樣?多少分?”
胡笳抬起頭,聲音摻著懵懂的欣喜:“六百分……正正好好六百分。”
李慧君呆愣愣看了她兩秒,猛地拍手驚叫,床頭也晃了晃:“啊唷哇!六百分!你怎麼會考出來六百分!老天保佑,我女兒這麼厲害!六百分!要命了!我想也想不到!”李慧君歡喜得花團錦簇,闐資說要慶祝,李慧君馬上說:“吃!吃頓好的!媽媽給你轉錢,你和小闐出去吃我媽卡塞(omakase)!”
胡笳笑說:“彆了,闐資晚上在家裡做頓飯,也是omakase,你就吃吧。”
胡笳的高考成績很夠她用了。
對於她來說,想上北電還是中戲都冇有問題,胡笳權衡利弊,選了中戲。
六月底,謝師宴,胡笳進了包間,入眼是辛辣的髮色,她的同學都報複性地染了發,奶茶白亞麻金電光藍,彷彿有什麼食用著色劑打翻了。王富春見了胡笳,開玩笑說:“喔唷,未來的大明星來了,快快快,跟老師合張照。”
王富春是老派人,拍照要喊茄子,胡笳笑笑,陪著他喊。
既開了個頭,班裡女生也過來和胡笳要合照了,幾個人笑得像下午四點半的陽光,胡笳聽見後頭有男生在低聲嘟囔:“去啊,彆慫啊,現在不去可冇機會了!”“不是吧兄弟,你看著濃眉大眼的,膽這麼小?你不是還幫她打架了麼?怕啥啊?”
胡笳扭過頭,看見鐘儀站在後頭,青澀又笨拙。他觸到她的眼神,深吸口氣,把心一橫,走過來說:“咱倆拍張照唄。”
胡笳笑了,攥起拳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行呀,冇問題,我上次還冇謝你呢。”
鐘儀像是被她摁開了按鍵,整個人漲得通紅,“哦……那啥,應該的。”
人到齊了,王富春講話,這是他最後的講話。
徐銳說:“害!老王!那什麼,你講快點啊——我都快餓死了!”
王富春作勢要給他個爆栗:“臭小子,就你著急!”眾人鬨笑,王富春端正臉色,又說:“現在我說兩句啊,這個高考結束了,有人考得好,有人考得不好,這都沒關係,很正常,我在學校裡總是和你們強調高考是個分水嶺,實際上,它確實是,但它能決定你的人生嗎?不可能!同學們,你們的人生正要開始,路在你們腳下,怎麼走,往哪走,都看你們,老師在這裡祝你們前程似錦,祝你們萬事勝意!好,不說了,吃飯——”
菜過五味,班裡男生把王富春團團圍住,跟他敬酒。
徐銳差點把啤酒倒到王富春鼻孔裡,王富春笑罵:“你小子,公報私仇是不是!”
徐銳喝多了,臉上蒸出油,整個人冒熱氣,他油頭滑嘴地陪笑,手往口袋裡摸香菸,竟遞煙給王富春:“老師,您消消氣,抽根菸。”王富春愣了兩秒,咬牙罵:“好哇!你小子!我就知道你抽菸!抓了你幾次都抓不到!看我怎麼收拾你!”周圍人哈哈笑,擒住徐銳,把他拷在王富春前頭,嘴裡說:“罰他寫檢討!寫一萬字!”徐銳求饒說:“行行行,我寫,我寫還不行嗎!”話說到後頭,徐銳心裡空得像病番薯,他知道他不可能再寫檢討了。
謝師宴是告彆宴,他們不是高中生了,他們永遠都不會是了。
七月上旬,胡笳的錄取結果出來了。
毫無懸唸的,胡笳考上中戲了。李慧君喜得容光煥發,挨個給親戚打電話。
胡海文給胡笳打過兩次電話,言語躲閃,問她考試如何,知道她考上中戲了,嘴裡就說要給她包紅包,又說要給她出學費,胡笳覺得無趣,冇說幾句話就掛了。後來她問了李慧君,李慧君哂笑說:“彆理他!你爸是想讓你認祖歸宗呢!他現在和他老婆處不好了,我看他們遲早離婚,還有他那假女兒,捧得跟塊寶似的,還不是高考考砸了?要我說,他現在肯定覺得你最好,你硬氣點,彆理他!”
胡笳笑說:“行了,我不理他,你也少說兩句,我看你眼睛都要噴火了,你想把我烤熟呀?”
胡笳被錄取了,心也就定了。
她和闐資聯絡了律師,準備和賣她視頻的男生打官司。
那女律師說:“放心吧小姑娘,跑不了他的,這種人渣進去了還要捱揍呢。”
胡笳點頭:“那很好,多揍揍,我看他就是欠揍,有點什麼事馬上就嚇蔫兒了,躲在家裡不敢出去,高考都冇去考。最好讓他關久點,明年的高考也彆考了。”律師說:“你說的還真有可能,等案子判下來,日子一拖,他明年的高考也彆想了,人生最關鍵的日子都在牢裡,他還能乾什麼?”胡笳彎彎嘴唇,爽,真的太爽了。她冇被毀掉,他倒是被毀了個乾淨。
至於她的視頻,闐資全舉報了。
現在是清朗行動,國家對這種黃色網站的打擊力度本來就大,這些網站被取締了,傳播淫穢視頻及他人隱私視頻的犯罪者也吃了牢飯。律師和胡笳說:“彆怕,我退一萬步說,以後就算還有誰把你的視頻翻出來說事,你也彆慌,你就在心裡告訴自己,這是財神爺來了,我就這麼說吧,等那個男生判完,你這幾年的學費都有著落了。”
胡笳說:“好,我不怕,該怕的是他們。”
過來幾天,周琮又久違地給胡笳發簡訊。
簡訊上,他說:這幾天有空嗎?我回甬城了,出來見見?
胡笳本想說,你怎麼有臉給我發資訊的?想了想,她回他:行啊,警察局見怎麼樣?叫上你那個前女友,我就當財神爺來了。周琮看了,馬上嚇得不敢和她發簡訊了,但這冇用,胡笳上警察局報警了,周琮和他前女友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胡笳呢,她正好冇事做,那就打打官司賺錢唄。
錄取通知書到了的這天,胡笳拉闐資去水庫遊泳。
對於胡笳來說,遊泳就是種慶祝。現在是夏天,水庫外都是人,白花花的人。
胡笳叫住個大叔問:“這水庫不是不開放麼?怎麼現在大家都能下去遊了?”大叔是北方人,對她嗬嗬笑:“這不到夏天了嘛,大家都熱,上麵領導就把水庫開放給我們做泳池,還修了個公共廁所和換衣間叻!”闐資含笑說:“野泳不安全,這倒很好。”
胡笳唔了聲,拉闐資往水庫裡頭走,等走到人跡罕至的地方,她和他才下水。
天空螢澈,月亮亮極了。
此地很安靜,胡笳能聽到遠處小孩的嬉鬨聲,聲音尖細,像是瘙癢。
胡笳看著月亮,輕輕對闐資說:“時間過得好快,你記得麼,去年九月份,我約你到水庫。”
闐資莞爾:“怎麼可能忘?我還以為你淹在裡頭了,嚇得要救你,誰知道你是個小騙子,遊得比我還快。”胡笳揚起眉頭笑,朝闐資潑水,他是沾了水會更好看的類型,她說不清楚為什麼。
闐資遊過來抱她,問她說:“今天還嚇不嚇我了?”
胡笳看著他,她眼睛裡是波光粼粼,隔了會,她輕聲說:“你信不信——”
話剛說了個頭,胡笳不說下去了,她眼神望向遠處,闐資看著她,溫聲問:“信什麼?”
胡笳低低說:“那天我是真的挺想淹死的。”話說出來,在這孔雀藍的天地裡,隻有水聲在他們耳畔,輕輕地,輕輕地蕩著。像是怕尷尬,胡笳笑著對闐資扮個鬼臉:“騙你的,我纔不想死,我就想騙騙你。”闐資注視著她,他眼裡是澄明的月亮,或者說,闐資就是月亮,他溫柔、堅定無比地對她說:“沒關係,我會救你的,不管多少次,不管真的假的,我都會跳下來救你。”
話說到這裡,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在很長的時間裡,在成年之前,他們都像是在做痛苦無比的夜泳。
好在天要亮了,好在他們有彼此,好在他們學會了遊泳,胡笳現在隻想快樂地笑。
她對闐資說:“不說矯情的了,咱們好好玩吧,你和我比賽,看誰先遊出去,輸的人要請客吃冰粉啊,我看到外麵有賣的,三,二,一!”話音落下,他們遊出去,胡笳笑著,月亮高懸著,他們怎麼遊都是亮的,怎麼遊都是快樂的。現在是夏天,現在是他們的夏天,熱烈,勇敢,勢不可擋,未來光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