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 今天的戲份拍完還冇過多久,杭修途收到了一通電話,兩人似乎隻有三言兩語, 隻是杭修途掛下電話就有些行色匆匆。
“我有點事, 出去一趟。”杭修途拿起外套就往門口走,臨走還不忘囑咐,“給唐伊或者陳絮打電話,讓她們幫你做頓飯。”
“嗯。”杭楊點點頭。
隻是看著杭修途的背影, 杭楊總覺得有點說不上來的古怪異國他鄉的巴黎,能有什麼急事?
杭修途來的地方——是機場。
他一眼看見混在人流裡的杭修遠,還冇出聲, 大哥就麵無表情衝上來“走。”
兩人隨便找了個隱蔽處, 剛停下腳步還冇來得及喘口氣,杭修遠一把揪住親弟弟的領子,往自己方向猛扯了一把“你在電話裡說的話什麼意思?”
杭修途麵色平靜“字麵意思。”
杭修遠近乎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可能有十餘年了,杭修途幾乎忘了自己有多久冇見過他哥這麼失態的樣子“你說你、愛上了小楊?”
杭修途輕垂下眼睫,冇有說話,但等於默認。
“你簡直!你簡直——”
杭修遠耳邊出現尖銳的耳鳴,他狠狠按上自己太陽穴, 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他用力深呼吸“小楊知道你對他的心思嗎?”
“還冇有。”
“那還有挽回的餘地, ”杭修遠疲憊地扶住旁邊的牆麵, 眼下有非常明顯青黑色, “杭修途,你現在拍的戲一結束, 你給我出國, 一年之內不準回來。”
杭修途皺眉“不可能。”
“你他媽!”杭修遠差點一拳揮過去, 他深呼吸兩次才勉強保持住體麵,“你再說一遍。”
杭修途“杭楊和我們冇有血緣關係,也不存在法律上的親緣關係,我把他當做未來的愛人來追求,有什麼問題?”
“有什麼問題?”杭修遠震驚,“第一,你愛上的是同性;第二,小楊被我們當成親弟弟養了足足20年,好,就算我的接受能力已經被你磨礪出來了,你覺得爸媽怎麼想?”
“所以,哥,”杭修途輕聲說,“我要你幫我。”
杭修遠一臉“what the fuck”“你就半點不覺得這是個應該改正的錯誤是吧!”
“從杭楊上小學開始,我和他的相處時間加起來甚至比不上一個養了8個月的貓,”杭修途盯著杭修遠的眼睛繼續說,“直到車禍發生,直到我發現他和我們並不是親生兄弟,我纔算真正認識他,我自認……冇有虧心的地方。”
“你自認,”杭修遠來回踱步,幾乎笑出聲,“你自認!”
“……”杭修途不答話,隻靜靜看著他。
終於,杭修遠不知走了多久,終於長長歎了口氣“你他媽已經定了是吧?”
杭修途“嗯。”
杭修遠一拳砸上旁邊的牆壁,低低罵了一聲。
他打小就知道自己這個弟弟有主見,但凡杭修途認定的事,幾乎無人能更改他的主意。
杭修遠突然想起一件久遠的往事,二弟13歲那年,因為去看來巡演的話劇表演,翹掉了期末考試。
那時父親正值壯年,比起現在威嚴猶勝,他居高臨下看著半大的杭修途“解釋?”
杭修途那雙冷淡的淺色眼睛盯著父親,看不出半點畏懼“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了取捨而已,不需要向您彙報。”
再後來杭修途一意孤行踏入娛樂圈。
杭修遠當時並不在場,隻能從母親的歎氣和黎叔的隻言片語間捕捉點當年發生過的事,他二弟——一個才華橫溢的天子驕子,遍體鱗傷且一無所有地走進了暴雨裡。
杭修遠是真想不明白杭家富裕、和睦,父母聰明果敢、為人正派,感情還好,從冇沾過半點有錢人家的爛事;杭修途一個出身優渥的少爺,麵對的最大壓力可能就是父親的高期望,他應該天真一點、軟弱一點纔對,怎麼會養成這樣的性格?!
兩兄弟在寒風裡不知道吹了多久,杭修遠才終於抬頭,他有氣無力地指著自己弟弟“我算是上輩子欠你的。”
杭修途低頭,道歉很誠懇“哥,對不起。”
杭修遠半空中的手抖了抖,似乎還想說點什麼,最後隻是長長歎口氣“我知道了,爸媽那邊我會想辦法斡旋。你現在立馬從我麵前滾蛋,彆讓我看到你這張臉!”
“好。”杭修途能屈能伸,乾脆點頭。
“等等,滾回來,”大哥迅速反悔,衝剛準備拔腿走的杭修途招招手,“我坐十幾個小時的飛機過來不能隻見你這麼個混賬東西,走,帶我去看看小楊。”
杭楊看到自家大哥進門的瞬間還以為自己花了眼,揉了揉眼睛才確定,歡天喜地迎上去“大哥!”
杭修遠一把抱住撲上來的杭楊轉了個圈,笑著摸摸他的頭“小楊,累嗎?”
“一天通告才一兩場,算半度假了,”杭楊看著杭修遠的眼袋,還上手摸了摸,“倒是大哥你,最近這麼累還大老遠來看我們乾什麼?”
杭修遠隱晦地瞥了杭修途一眼,笑眯眯說“其實是有個二百五給大哥惹了麻煩,我這才千裡迢迢趕過來,順路來看小楊。”
杭·二百五·修途“……”
杭楊衝自己房間一指,微笑起來活像個小天使“大哥,那你今天住我房間好好休息吧!我去跟二哥湊合一晚。”
同床共枕!
——杭修遠差點當場哆嗦一下,露出略顯僵硬的笑,心裡又開始反覆辱罵某個禽獸“不用不用,我、呃,已經解決好住宿了。”
杭楊察覺到兩個兄長間的氛圍有點微妙“大哥,你說的麻煩……”
“小楊,”杭修途走過去揉揉他的頭,在杭修遠瞬間變黑的臉色下,一手摟著杭楊的肩,帶著他往廚房方向慢慢走,“大哥坐了一整天飛機,還冇來及好好吃飯,你去收拾一套餐具出來,再幫我簡單弄點吃的。”
杭楊肩膀微微一僵,從第一天拍攝以後,兩人之間的相處總有點說不出的微妙,尤其麵對一些肢體接觸的時候。
“不能出紕漏。”杭楊趕緊在心裡默唸。
他轉頭恰到好處避過杭修途的眼神,衝杭修遠使勁揮揮手“大哥,彆著急,你先稍等下!”
杭修遠更難受,親眼看自家頭號禽獸拐跑最可愛的小弟弟,幾乎心肌梗塞,臉上做作的微笑差點冇掛住,很勉強的點點頭。
就這樣,三人“各懷鬼胎”度過了齊聚在異國他鄉的一個晚上。
晚飯、啊不,宵夜期間,杭修遠身為大哥,想隨便聊兩句打破莫名尷尬的氣氛,他對杭修途的臉色也緩和了點“你們大老遠跑這兒來,應該是有不錯的片子要拍吧?”
杭楊笑著點點頭“跟穀恣導演合作,製作班底絕對的金牌團隊。”
“這樣。”杭修遠也笑起來,“從去年開始,我的幾個小助理每天嘰嘰喳喳聊得都是小楊,我耳朵都快起繭了,修途你可小心點,小心國民男神地位不保啊。”
杭修途優雅舀了一勺湯,笑笑冇說話。
杭楊有點奇怪“誒對,大哥,怎麼冇見你帶個助理過來?”
“走的、有點急,”杭修遠立即岔開話題,“誒對,你們現在拍的片子什麼題材呀?”
現場突然陷入有點詭異的安靜。
過了一會兒,杭楊捧起自己杯子擋在麵前,小聲說“愛、愛情。”
杭修遠奇怪“你們兩個男性重要角色……總不至於兩男爭一女?不會吧。”
杭楊輕咳了兩聲“那、那個,拍我們兩個談戀愛。”
杭修遠“……”
他慢慢捂住臉杭修途這個居心叵測的王八蛋!
“哥?大哥?”杭楊冇想到大哥反應這麼大,有點緊張。
“冇事,”杭修遠抬起頭,麵部表情有點僵硬得過頭,“文藝作品嘛,哈哈,挺好。”
第二天一早,杭修遠頂著一張略顯精神衰弱的臉去了機場,杭楊跟杭修途則如往日一樣去拍戲。
杭楊坐在車上還在往窗外看“大哥他冇事吧?我總覺得他這兩天神情有點奇怪……哥、啊不,杭老師,你說他是不是想跟我說什麼?”
“可能是太累了,你就不用為大哥操心了,他自然會調節好的,”杭修途輕輕把杭楊摟起來,“昨天睡得不早,再休息會兒吧。”
杭楊感覺到透過衣料傳來的溫度,抵在杭修途肩膀上的手輕輕一顫,但最終還是冇推開,他把臉埋在杭修途懷裡,低低“嗯”了一聲。
“今天這場戲,”穀導講戲相當通俗,他打了個哈欠,“杭修途,把有錢人的騷包氣演出來,簡單點說,你得在心上人麵前使勁裝逼,看到孔雀求偶那個GIF冇有?演出那種感覺就行。”
他轉向杭楊“杭修途要是演到位了,你壓根不用演,該怎麼尷尬就怎麼尷尬。”
杭修途“……”
杭楊“……好。”
穀恣衝道具組擺擺手“畫取出來,小心點。”
他把一副冬景油畫拿給杭楊。
“你待會兒動作要瀟灑,但還是小心著點,畫可不能弄壞,這回跟上次不一樣,不是那個祖宗隨手拿的草稿,萬一碰壞了……”穀恣衝杭修途瞟了一眼,“讓你哥掏錢買。”
杭楊眼角有點抽“‘那個祖宗’是?”
“荀勖。”穀恣“嘖”了一聲,“我答應把他的名字和導演編劇署在一起,他才把作品借我。”
杭修途有些詫異“荀勖?你不說我都快忘了,他少說有兩三年冇接戲了吧?”
穀恣點點頭“是,家裡不缺錢的少爺。想演戲了就挑兩部文藝片拍著玩,這兩年沉迷在直接各地開畫展,有纔是真有才,就是性格太臭了。”
性格臭又有才的少爺……杭楊腦子裡突然蹦出來顧願那張拽了吧唧的臉,忍不住笑出聲。
見穀恣和杭修途同時看向自己,他趕緊擺擺手“冇事冇事,想到個跟這位荀老師有點像的朋友。”
穀恣震驚“跟荀勖有點像的人,你還能跟他做朋友?!不愧是你啊杭楊!”
旁邊副導演開催了“穀恣,你倆聊上了是怎麼個回事!群演都就緒了,趕緊拍,拍完下班!”
“吼什麼吼,跟個喇叭似的!”穀大導演為人向來雙標得明目張膽,自己用加倍的氣勢吼了回去,“走走走,去走戲。”
這場演的是XS藝術學院裡的一場慈善拍賣。
杭楊飾演的褚燁被委托提供作品,但這位特立獨行的孤僻小畫家冇有像其他人一樣將裝裱好的畫老老實實按時交上去,相反,他拖到了拍賣會開始前的最後一刻。
杭楊拿著圈起的畫往負責人手裡一扔,法語說得還略顯生澀,但正好和人物形象契合“畫好了。”
“您知不知道5天前就應該……”負責人打開畫,話突然停住,歎口氣,“好吧,剩下交給我們,您的VIP席位仍舊保留。”
拍賣流程進行得很快,畢竟是尚未成名的學生,大多數作品可以賣到一千到兩千歐元不等,少有優秀的能買上一萬。
主持人介紹、競價,然後合影……所有流程都完美且優雅,確實無可挑剔,但褚燁卻有些昏昏欲睡。
“褚,褚先生?”有身穿燕尾服的工作人員彎著腰走過來,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快到您的作品了,您著裝不夠正式,考慮去後台更換一下嗎?”
杭楊纖長的眼睫抖了抖,露出有些惺忪的睡眼“不,不用了。”
工作人員並未多說,又深鞠一躬,走向了後台。
褚燁的畫是放在最後的重頭戲,時間匆忙,隻稍作了些處理就送上台,但觀眾席的議論聲似乎大了些。
主人公卻穿著休閒裝低頭上台,那條棕褐色圍巾仍舊裹住他小半張臉,褚燁帶著點不耐煩聽主持人囉囉嗦嗦講完他的名頭、獲過的獎,視線在台下掃了掃——突然,定格在那張隻有一麵之緣的麵孔上。
可能是他的東方麵孔在一群歐洲人裡風格迥異,也可能他的容貌太過突出,還可能,那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那樣的亮且明淨。
褚燁不自然地彆開臉,垂下眼睫。
攝像迅速跟上,將機位一點點推近,捕捉到兩人的細微的神態變化,尤其是眼睛。
競價開始,這次是前所未有的最高潮,價格很快上萬——場麵熱烈但優雅依舊。
就在所有人以為會以三萬歐元的價格完美收場的時候,杭修途舉起手裡的牌子“五萬。”
五萬歐元,一個小有點名氣的學生作品,就算是慈善晚會,也略貴了。
“五萬一次!”主持人喊,“五萬兩——”
“五萬五千。”又有人舉牌,是個白金色頭髮的俊朗青年,他杭修途看過來的視線中優雅點點頭。
冇想到杭修途微微一笑,身體還放鬆地靠在座椅上,悠然舉起了牌子“十萬。”
杭楊完全冇想到,杭修途那雙眼睛也能演出眼波流轉的風流感,他朝自己看過來的時候,滿眼的深情幾乎令人在無知覺間溺死其中,他明明動作幅度不大,言行舉止都滿是貴族般的從容優雅,但確如穀恣所說——讓人就是莫名其妙想起來開了屏的孔雀。
杭楊手無意識地捏住衣角,粉白色的關節在棕色衣服上摩擦。
鏡頭恰到好處給到他的手,穀恣在監視器後麵露出微笑,螢幕上的那隻手如此漂亮,帶著不自知的色氣,因此美得更為驚心動魄。
那白金色頭髮的歐洲青年衝杭修途笑了笑,被冇有被截胡的窘迫和惱怒,隻用嘴型說你贏了。
片場議論聲四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位富有的青年和台上漂亮的東方畫家之間曖昧巡迴,低語聲四起。
“十萬一次!十萬二次!”就在主持人以為價格必然毫無爭議以十萬敲定的時候,又有人慢悠悠舉牌!
而這個人,還是杭修途。
他帶著微笑,聲音從容“20萬。”
台下議論聲瞬間拔高了一個聲量,哪有傻子自己抬自己的價?除非……
杭楊在人們曖昧、不屑、豔羨或嫉妒的各式眼神中慌張低頭,趕緊把圍巾往上提了提,似乎這樣能給自己一些安全感和勇氣。
不等主持人落錘,杭修途就從座位上起身,他理了理自己的西裝,大步走上台。
主持人走近“容我介紹兩位認識……”
“不必。”男人微笑著打斷他。
他輕輕拉起杭楊攥著衣角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用流利的法語柔聲說“請您看著我。”
台下一片嘩然,所有人目光聚集在這對璧人身上。
褚燁慢慢抬頭,眸光還在微微地顫,露出一點無助的惶然。
“請您不要緊張,”男人幫他理了理鬢角散亂的髮絲,聲音溫柔無比,“褚燁先生,我隻是用配得上這幅畫的價格把它買下。”
“我叫陸浩初,是您的仰慕者。”
這隻是一個自我介紹而已,隻是一個自我介紹而已!
杭楊不是冇拍過純愛作品,但仍不可控地在這樣的視線中丟盔卸甲、潰不成軍,他微微顫抖的手心滲出汗,下意識想抽出來卻被杭修途攥得更緊。
有東西在失控——
杭楊在“卡”的聲音落下的同時輕輕閉眼。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