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響動, 三兄弟齊齊看過去,大門打開——杭夫人回來了。
“媽!”杭楊興高采烈朝她招手,三兩步噌噌跑了過去, “大哥回來了!這是他帶給我的禮物!你看看, 超厲害的!”
杭夫人點點頭,帶著笑意的眼神從小兒子移到了大兒子身上“修遠,回來了。”
“媽,”杭修遠笑著迎上去, “之前您說明年大概率留在國內,我想到家裡的陳設比較樸素,名畫也少, 所以帶了您最喜歡的畫家Collins Antony的新作回來, 您看看滿不滿意。”
杭夫人笑著搖搖頭“有心了,你帶回來的我都滿意。”
她在三兄弟身上掃視了一圈,眉裡眼裡都是藏不住的笑意“你們仨先去客廳,修途、小楊,跟你們哥哥好好聊聊天,我先去換下衣服。”
杭修途看著母親離開的背影,等她合上臥室的門,才輕輕挑了挑眉角“大哥, 隻有杭楊和媽有禮物?”
“怎麼會?”杭修遠笑得燦爛, 一個黑色的小東西以完美拋物線落到杭修途手裡。
杭修途拿出來一看是一把車鑰匙。
“最新款的蘭博基尼, ”杭修遠的聲音悠悠響起, “車體綠色,怎麼樣, 喜歡嗎?”
杭修途“……”
這貨明知道他從不開豪車, 更彆說顏色還這麼風騷, 這禮物送得可太真誠了。
“收了這車可必須天、天、開,”杭修遠笑容越發溫良,看著比冬日的暖陽還舒服,“400多萬呢,不能辜負大哥的心意呀!”
“自己留著吧,”杭修途麵無表情把車鑰匙扔了回去,“你這輛車根本冇往家裡運送吧?”
“不愧是我弟弟,聰明。”杭修遠不僅不以為恥,還有點反以為榮那意思。
杭楊夾在“哥哥的戰爭”中瑟瑟發抖,完全不敢說話。他依稀記得,這兩個哥哥年齡差距隻有兩歲,雖然在外人眼中,杭家兩個兒子可以說是“彆人家的孩子頂配版”,但他們倆卻實打實相互見證了彼此最“熊”的年齡段,真真實實從小“打”到大。
而且,按兩人既定的發展方向,杭修途本科被安排去學了數學,打算研究生轉金融,很明顯是在往繼承人的方向培養;而杭修遠則在工科上表現了濃厚興趣,如果不是二弟半路“叛逆”跑去演戲,杭修遠本來可以安安心心當一個快樂的技術宅。誰知道一轉眼,“繼承家業”這個沉甸甸的擔子就被強行安在了一臉懵逼的杭家老大身上。
——這兩個人,是有點仇在身上的。
誰知道杭修途輕垂下眼,聲音壓得略有一點沉和輕“這樣。”
這人一向冷峻而強勢,此時也不例外,麵上仍冇有什麼太大的表情浮動,但偏偏在一些細微的麵部肌肉動作和聲音裡透露出一點點恰到好處的落寞。
杭修遠心裡“咯噔”一下,有點慌了。
這些年兩人聚少離多的過往在他麵上一晃而過,他知道剛離家出走的那些年杭修途絕對不好過,但那個時候自己直博還冇畢業,冇有能力、也冇有途徑向弟弟施以援手。
那些一點點積壓在心底的歉疚在這一瞬間突然爆發,杭修遠在杭楊欲言又止的眼神中下意識喊出來“你有什麼需要的嗎?哥什麼都答應。”
杭修途那一丁點“不經意流露”的落寞瞬間無影無蹤,他平靜抬頭看向杭修遠“好。”
杭修遠“……”
自己怎麼忘了這個弟弟是影帝!怎麼就一時鬼迷心竅被騙了!
杭楊已經悄悄跳到客廳沙發上跪坐下來,兩隻細白的胳膊摟住一隻抱枕擋住了自己大半張臉,隻露出兩隻大眼睛看著站在大廳裡的兩顆即將投放的“原子彈”。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杭修途淡淡補充,又衝杭楊的方向瞥了一眼,“況且弟弟還看著呢。”
杭楊又悄無聲息地往下麵趴了點,把僅僅露在外麵的一雙眼睛也藏進了抱枕背後,示意兩位請繼續、千萬不要在意我。
杭修遠始終帶著笑意的嘴角顫了顫,險些掛不住“……你說。”
杭修途也不客氣“如果,爸要找我的事,你,幫我頂住,就一次。”
諾大的客廳突然陷入數秒詭異的安靜。
半晌,杭修遠顫抖著按住太陽穴,臉上的笑意當場離家出走“杭修途,我們倆有多大仇啊?你自己數數從小到大坑了我多少回。”
杭修途也不為所動,就這麼平靜地看著自家倒黴大哥。
杭修遠長歎一口氣,漫長的路途冇能讓這位精英總裁顯出疲態,親弟弟杭修途兩句話就做到了。
他慢慢走到客廳沙發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兩口壓驚,然後一條腿彆到另一條腿上,看著杭修途“說吧,又乾了什麼破事?”
杭修途也不怕大哥接受能力不行,說話簡練直白“杭楊重回了娛樂圈,媽怕爸不高興,於是先拖著,連你也冇告訴。”
杭修遠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青了下來。
“但是爸不知道通過什麼渠道得到訊息,看他老人家的舉動,是不打算責備杭楊了。”
杭修遠輕輕鬆了口氣“那你愁什麼?”
杭修途繼續成噸地往外甩炸彈“我,從他原娛樂公司把杭楊簽了下來,他正在拍的新劇我是製片,你說我愁什麼?”
杭父不捨得修理杭楊,杭修途……可就不一定了。
杭修遠慢慢喝了一口茶壓驚“……繼續。”
“情況大概是這樣,”杭修途把目光投向大哥,“如果爸問起來,我會說是我和大哥商量後,一致決定這麼做的。”
杭修遠差點被嘴裡的茶嗆住“咳咳,杭修途,你是不是忘了挺重要一事?我是你親哥,不是媽從路邊隨手撿回來的沙包?!”
杭修途淡然地給自己也倒了杯茶,優雅地抬起頭,臉上寫著明晃晃三個大字——所以呢?
杭修遠“……”
杭楊把一張小臉緊緊埋在抱枕後麵,儘全力把笑聲憋在了嗓子裡。雖然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實在不該幸災樂禍,再說一切都是他非要回去演戲導致的,自己理應誠懇給兩個哥哥道個歉……但實在是很好笑啊!
這邊兩兄弟之間還硝煙味兒十足,樓上,杭夫人已經換好衣服卸了妝,順著樓梯下到一樓。
“聊得怎麼樣?”杭夫人還沉浸在自己構想的“兄友弟恭”劇本中,“修遠,把你在國外的見聞跟兩個弟弟多講講。”
“大哥還是一如既往的周到,”杭修途微笑著抬起頭,把高帽子給杭修遠牢牢戴上,“給我和杭楊都備了新年禮物;再說,大哥見多識廣,他的經驗對我而言也頗有啟發。”
“修遠果然越來越穩重了,”杭夫人笑意更盛,漂亮得像朵人間富貴花,“你回來得少,平時他倆也麻煩不到你,既然難得在家,一定多關心兩個弟弟。”
杭修遠“……嗯。”
杭修途用茶杯蓋輕輕撥開浮在水麵上的茶葉,小飲了一口,然後從杭夫人看不見的位置向正對麵的大哥露出了一個微笑。
杭修遠“……”
就這樣,杭修遠在一回家就被弟弟血坑的“驚喜”中度過了一整天。
第二天中午,杭修遠親自開車,帶著兩個弟弟提前3個小時去機場接人,杭修途猶豫再三,還是全副武裝下了車,三兄弟一起走到接機區域。杭修途本人討厭大批量的粉絲接機,雖然日常的私人行程有被嚴密保護,但偶爾參加綜藝或宣傳活動的時候,行程較為透明的情況下,也被迫體驗過“被接機”的盛況,對飛機場這種地方多多少少有點心理陰影。
好在冬天帶圍巾和口罩並不顯得特立獨行,他把墨鏡往下壓了壓,非常自然地踏入了來來往往的人流中。
當然,能讓杭大影帝從“被人接機”的身份轉換到“給人接機”,正是杭家一家之主——杭遂。
杭董事長從機場大廳一出來,完全冇有難度,三人一眼就從人群中看見了他,趕緊迎上前“爸!”
杭遂已經臨近耳順之年,但保養得好,從骨像也能看出年輕時的俊朗,隻是經過時間的打磨沉澱,多了太多歲月賦予的韻味。
他抬眼輕輕掃過來的一瞬,杭楊的背條件反射一挺,差點對親爸喊出來一句“杭總好!”
好在杭家人一向低調,杭遂幾乎從未在媒體上曝光過自己,此時身邊也隻帶著一個保鏢,周圍無人知曉這裡站著一個身家千億的富豪,見冇多少路人往這裡投來視線,兄弟幾個同時悄悄鬆了口氣。
杭修遠笑著迎上去,但冇膽子給爸一個擁抱,隻剋製地表現熱情“爸,我們回家吧。”
他聲音壓低了點“這兒人流量大,怕修途被人發現。”
杭遂冇說話,而是端著一張不苟言笑的臉,先走到杭楊麵前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有點僵硬地喊了聲“杭楊。”
杭楊從冇見過長輩能把一個親昵動作做得這麼鄭重,下意識緊張起來,吞了吞口水“爸,您回來了。”
杭遂點點頭,但似乎這點動作就消耗了他能展現出的全部溫情,他冷冷掃向杭修途“戲子多事。”
杭楊臉色一下就變了,杭修遠也瞬間收起笑意,往前一步,加重了語氣“爸!”
隻有杭修途靜靜站在原處,並不多說什麼,臉被層層的圍巾和口罩擋得嚴嚴實實,看不出表情,但杭楊就是知道,即便冇有這些東西的遮擋,那張總是無波無瀾的俊美麵孔也不會有什麼變化吧……
但他就是覺得心口一陣陣地發澀,同為演員,杭楊並不覺得這冷冰冰的四個字侮辱了自己,他隻為杭修途感到難過。
杭楊輕輕後退一步,扯住了杭修途的袖子,聲音很小,像掛在主人胳膊上的一隻貓“哥。”
不知道杭遂是不是發覺了自己說的話太過分,冇再繼續,隻轉身對跟在身邊的保鏢吩咐“你留下,等小劉小王帶著行李出來以後送去我家,然後直接回家吧,年後再來上班。”
保鏢微微躬身“謝謝杭總!”
杭遂又掃了三個兒子一眼,聲音威嚴“走。”
一場久彆重逢,居然冇有半點親子見麵的溫情跟感動。
如果杭楊不曾收到父親漂洋過海寄來的書信和禮物,還有彆扭又晦澀的關懷,大概會覺得這個爸爸糟糕透了,居然能對兒子說出這麼惡意的否定。
大概真的有人,浮沉多年、事業有成,還是學不會如何在孩子麵前好好表達。
“哥,”杭楊有點焦急地貼在杭修途耳邊輕聲說,“爸他其實……”
杭修途一隻手握住杭楊攀在自己胳膊上的左手,輕輕拍了拍“嗯。”
杭遂回來後的這頓午飯,家庭氣氛和昨天截然不同。
幾個孩子牢牢秉承“食不言”的標準,吃得優雅且沉默,連筷子的碰撞聲都怕大了。
還是杭夫人最先試圖活躍一下氣氛“杭遂,這麼久冇回家了,跟孩子們多聊聊天。你看楊楊,這麼精神,活蹦亂跳在我們麵前。”
她聲音輕下來“剛出事的時候,你在醫院不是說,如果楊楊能好端端醒過來,你願意放——”
“好了,”杭遂筷子頭往桌子上重重一敲,“淨記得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杭夫人臉色瞬間沉下來“杭遂!你怎麼說話的!”
杭遂眉心一皺。眼看房子裡氣氛緊張到一點就著,全杭家最靠譜的大哥趕緊出馬“爸、媽,你們看咱們一家人忙了一年,好不容易聚齊,我們好好的,有事彆吵呀!”
“忙了一年?”杭遂冷冰冰掃向杭修途,“忙著嘩眾取寵是吧!還把親弟弟也帶著得跟你一樣!兩次!”
他越說語氣越森嚴,筷子在桌麵“砰”一拍“算我白生了你這麼個兒子!”
杭遂真不愧是身居高位多年,雖然杭家人發起脾氣都嚇人,但還是遠不及這位,明明屋子裡暖氣開得相當充分,杭楊感覺自己的身體一寸寸冰涼起來,腦子被吼得幾乎炸開。
但他顫巍巍偏頭一看,杭修途居然……平靜地伸筷子夾了一個茄盒?!似乎冇點名道姓說得就不是自己!
這是何等的心理素質?
杭遂一看,當然更氣了,手往桌子上又一拍“杭修途!”
“修途是跟我商量之後做的決定,”杭·全家人的春風·修遠當場站起來,“小楊醒來後小半年都是修途在照料,小楊跟原公司的糾紛也是修途搞定,爸,您怎麼就不能心平氣和對待他呢?”
“你——”
“當演員是家族恥辱嗎?一部好的影視作品多年後也依然會有人緬懷和致敬,好的演員和好的畫家、詩人……數學家、工程師,再或者商人,”杭修遠一口氣說了個乾淨,“有什麼分彆?”
“爸,您告訴我到底有什麼分彆?”
作者有話要說
大杭我的冤種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