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修途嘴角慢慢往上提了提, 他看向杭楊,眼裡滿是無聲的溫柔,像蒙上了一層柔婉的月色, 杭楊從這個角度看過去, 突然覺得他的眼睛跟高懸在窗外的月亮有“異曲同工之妙”,嘴邊的笑意也不自覺越來越明顯,兩兄弟就這麼沉默著對視了會兒。
突然,杭修途伸出手, 杭楊條件反射往後躲了躲,但哥哥修長的手堅定地追了上去,把杭楊鬢角旁散亂的碎髮彆到了耳後。
“這一遭下來, ”杭修途終於開口, “倒可算是徹底齣戲了。”
杭楊臉一紅,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估計是太心虛,聲音糯得像團糯米糕“我、我……哥,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杭修途輕笑出聲,“那晚在林淮麵前,不是說得跟馬上要就義的勇士似的?我都被你說動容了,現在心虛什麼?”
杭楊臉瞬間爆紅, 幾乎能看到他頭頂一圈圈騰起的蒸汽, 他猛一起身就要去捂杭修途的嘴“哥!”
好在杭修途眼疾手快, 一把攥住他纖細的手腕“還打著針呢, 小心些。”
見杭楊委委屈屈彆過臉,他聲音輕下來“好好好, 是哥不好。”
“但有些老生常談的話我還是要說, ”杭修途語速不快不慢, 讓人莫名想起山澗上的溪水,明明是在說教卻不讓人覺得厭煩,“入戲快是好事,演員沉浸式表演是好事,極強的共情能力也確實是不可多得的天賦。但你齣戲也必須要快。”
他輕輕按住杭楊的下巴,把這孩子彆到另一側的臉扭過來,同自己四目相對“我是你親人,我要為你未來考慮、為你的身心考慮,不能由著你胡來。”
杭楊目光躲閃,輕輕垂下漂亮的眼睫“但、我,對不起哥,我可能……”
杭修途眉心輕輕攢起“我前兩天去找過文老師。”
杭楊突然睜大眼睛,詫異地看向杭修途“哥!”
兩天前
文老師自家的小院裡,一輛沾滿灰的奧迪在門口停下來,杭修途從灰撲撲的小轎車上下來,衝院子裡躺椅上的文淵點點頭“文老師,多有叨擾。”
文淵慢慢睜開眼睛,衝自己對麵的小木椅指了指“坐。”
杭修途敏銳地發現麵前這張小石桌周圍擺了三把椅子“您還約了客人嗎?”
“唔,”文淵含糊地點點頭,“幫你喊的,馬上到。”
杭修途正想追問,被文淵一口打斷“你不是在劇組拍戲嗎?請了假專程過來?”
杭修途搖搖頭“上午麻煩劇組稍微加了班,把白天的幾場戲提前拍完了。”
“不愧是你杭修途啊,”文老師感慨地搖搖頭,“你劇組的工作人員不得愛死你。”
“關於杭楊的情況,”杭修途懶得跟他貧,直接切進主題,“我之前跟您在電話裡說過,我——”
“誒,”文淵打斷他,把上半身往前探了探,給自己把茶重新滿上,“稍等下。”
杭修途隻感覺莫名其妙,他硬等了會兒,正有點不耐煩的時候,小院外不遠處又響起發動機的聲音——一輛小轎車由遠及近停在院門口。
一個麵容英朗的年輕男人下了車,大步流星走進庭院。
“文老師,”男人率先開口,把臉轉向杭修途,“這位是杭修途杭老師對吧,我常在電視上看到。”
男人穿著甚至可以用“考究”來形容,帶著一副眼鏡,恰到好處地遮住了雙目的犀利感,說話總含著笑意,給人一種“剛剛好”的舒適感。
“我叫木堆煙,”男人繼續笑著自我介紹,“冇想到文老師說要介紹的人是您,幸會。”
杭修途握住他伸出的手“幸會。”
他轉向文淵,正想發問,文淵終於從凳子上起身“這位木老師,很有名的心理谘詢師,我可費了大勁才把人請過來。”
杭修途慢慢蹙起眉,但良好的教養還是讓他剋製住自己冇說出什麼不客氣的話,隻較為委婉地說“文老師,如果您請第三方過來,比如一位心理谘詢師,麻煩提前告知我。”
“我是怕說了你不來,”文淵溫聲說,“再說我當時也不確定木老師能不能過來。”
木堆煙隻在旁邊含笑看著兩人對話,並不參與進來。
“……”杭修途並不習慣在他人麵前失態,對於木已成舟的事再去責備或糾纏毫無意義,更何況是自己有求於文淵,於是他迅速恢複表情,轉向木堆煙,“那就麻煩木老師了,結束後我會如數支付谘詢費用。”
“不過是來朋友家聊聊天罷了,”木堆煙笑著擺擺手,“您不用客氣。”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杭修途也不再多作推諉,隻點頭致謝,然後開口0“是關於我的弟弟杭楊——”
木堆煙臉色突然微微一變,他做了一個作為心理谘詢師而言相當不專業的事,當場打斷了杭修途的話“您是說您的親生弟弟?”
“是。”杭修途不知道他什麼意思,還是如實點頭。
心理谘詢師的神色居然有點說不出的急迫“二位是、從小一起長大?”
這種瑣碎的打探已經稍顯越界了,杭修途臉色稍微沉了點,但還是客氣地點點頭“是。”
“……抱歉,”木堆煙一手按住太陽穴揉了揉,再抬頭的時候,又恢複了無懈可擊的精英模樣,“實在抱歉,您繼續。”
杭修途把杭楊近日的情況跟兩人簡單說了下。
“唉,”文淵靠在躺椅上悠悠然長歎了口氣,“我就知道在路丘那孫子手底下冇什麼好事兒,他為了拍戲效果什麼都乾得出來,要說他平時冇刻意引導引導我是不信的。”
杭修途皺皺眉,冇多說話。
“杭老師,您既然來找文老師商量,似乎這位小杭老師演戲的沉浸程度……即使在演員中也算很難得,是嗎?”木堆煙扶了扶眼鏡。
“是。”杭修途和文淵同時回答。
杭修途看了文淵一眼,伸手示意他先說。
文淵又喝了一口茶“齣戲遠比齣戲難,聽杭修途說現在的情況,好像是這孩子已經開始在現實生活裡,長時間延續這個人物的性格跟情感。”
杭修途點點頭,他表情依舊鎮靜,但手指一直無意識地摩挲麵前茶杯的杯沿“很明顯。”
“過渡的沉浸感……”木堆煙稍微思索了下,“兩位的敘述讓我想到了一個可能不那麼精確的類比,比如說遊戲和小說的成癮性。”
“弗洛伊德的人格結構說由本我、自我和超我三部分組成,本我作為人格中最早、最原始的部分,是人出生時就有的固著於體內的一切心理積澱物,是被壓抑、擯斥於一時之外的人的非理性的、無意識的生命力、內驅力、本能、衝動、慾望等心理能力[1]。”
“用人話說就是,”木堆煙稍停頓了一下,“本著人潛意識中追求的‘享樂原則’,這位小杭老師是否潛意識逃避現實生活,反而在戲劇的演繹過程中可以得到一種逃避和安全感?”
“況且這是他的本職工作,一般‘成癮’伴隨的負疚感會被極大削弱,他完全可以說服自己,理所當然沉浸其中。”
“等等等等!”還是文淵先一步打斷,“這個,木老師,您可能不太清楚他們家情況,杭楊如果不開心,把百元鈔票堆起來燒著玩他爹媽都不會說啥。有錢、爹疼媽愛,我實在想不出他能有什麼不如意的地方,您說的這個潛意識逃避現實生活,實在是……”
即便被全盤否定,木堆煙也絲毫冇有羞惱,他隻微微一笑,大大方方“我隻是基於經驗提出一種稍具可能性的原因,不準確的可能性很大,隻是朋友聊聊天,文老師您可彆怪罪。”
“誒呦,看您說的,怎麼會——”
這邊倆人正一來二去客套上了,誰知那邊杭修途突然打斷“木老師,如果是您剛剛所說的原因,不知道有什麼建議嗎?”
木堆煙略詫異地挑了下眉角,又瞬間恢複了之前完美的笑容“說簡單也簡單,如果說您弟弟是在海麵上航行的遊船,那麼讓他意識到家、或者說現實生活,是他永遠的船錨,一定能極大程度上起到緩解作用。”
“比如加強親人間的聯絡、依賴感。”
杭修途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突然起身“木老師,我能留您一個聯絡方式嗎?”
“哦,當然,”木堆煙又扶了扶眼鏡,“榮幸之至。”
他和杭修途互留了電話,並囑咐他,如果有需要一定把杭楊本人帶過來跟自己聊聊。三人又簡單聊了幾句,最後是晚上還有夜景戲要拍的杭修途先一步開車離開。
“抱歉啊,”文淵看向木堆煙,“我剛不是故意下你的麵子,你知道我這人……”
“冇事冇事,”木堆煙像是想了一下才記起來他指的是什麼,笑著擺擺手,“您太客氣了,我遇到各式各樣的患者和家屬可太多了,對我破口大罵、說我是江湖騙子的都有。”
文淵摸了摸有點花白的胡茬,看向杭修途車消失的方向,有點感慨地說“他可冇少為這個弟弟操心,聽說之前杭楊出了車禍,父母大哥都不能長期在國內,全是杭修途一手照顧的。”
但奇怪的是,比起影帝的家事,木堆煙似乎對其他東西更感興趣,如果不細看可能很難發現,他整個人竟有點微微地緊繃“您是說……車禍?”
“嗯。”文老師含糊應了一聲。
“時間呢?”木堆煙竟繼續追問了下去。
文淵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會兒“這個我也……你對這個感興趣?”
木堆煙頓了一下,微微向前探的身體不留痕跡收了回去,他笑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鏡片的原因,一雙眼睛中看不出什麼笑意“隻是覺得這位小杭老師年紀輕輕就經曆了這麼多事,實在不容易。”
“那可不,你是冇見到那孩子,特彆惹人疼,”文淵完全冇留意到木堆煙些微的異樣,隻盯著杭修途遠去的背影歎了口氣,“希望他今後好好的,無災無難吧。”
回去的路上,杭修途反覆想著木堆煙剛剛的話。乍一聽,這段分析放杭楊身上非常違和,一個家境富庶、父母疼愛的小少爺,長到現在,人生中最大的磨難是一次車禍,此外大概是……失敗的初戀?
但他常感覺杭楊身上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比如有時的神情會非常孤單,甚至於寥落,像藏著什麼不可說的故事。
此時,再無其他人的病房中,兩人都從繁忙的拍攝中短暫抽離出身。
杭修途指尖輕輕從杭楊的眉心掠過,有點癢,但杭楊冇躲。
杭修途頓了頓,用他那雙洞察力十足的眼睛看過來,帶著若有若無的壓迫感,但聲音依舊是溫柔的“楊楊,你有什麼、以前冇來得及告訴我的嗎?”
“咚!”
杭楊聽到自己心跳猛地加重了一下,他隱藏在被子下麵的雙腿瞬間緊繃,又慢慢鬆開,他眼睛一眨不眨看著杭修途,幾乎調動了身為演員全部的控製力,衝杭修途毫無陰霾地笑起來“哥,你這說什麼呢?替爸媽查我私房錢嗎?”
杭修途冇有立即說話,而是盯著杭楊黑曜石一樣澄澈的眼睛多看了幾秒。
“咚、咚、咚!”
杭楊感覺自己對時間的感知變得無比模糊,他笑意盈盈看著杭修途,卻同時在瘋狂擔心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聲被對方捕捉到。
終於!
杭修途突然輕輕收回視線,他捧起杭楊止不住微微顫抖的左手“太涼了,明天讓黎叔給你拿個熱水袋。”
他發現異樣了嗎?還是冇有?
杭楊隻垂下眼睫小聲“嗯”了一下,但心裡卻翻起驚濤駭浪,眼前又開始一陣陣地犯暈。
杭修途低著頭擺弄起杭楊的手,他把這隻纖白的手稍放平,然後輕輕握了上去,修長的五指握進縫隙,兩人的掌心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杭楊冰涼的手心被瞬間溫暖,他幾乎可以隔著肌膚感覺到兩人跳動的脈搏。
杭楊突然愣住了,他看著杭修途,一瞬間,所有雜念都從腦海中摒除。
“哥在這兒呢,哥一直在這兒呢。”杭修途用再平淡不過的語氣這樣說。
杭楊低下頭,難以自控地熱淚盈眶,他緊咬住下唇,半晌才擠出一個不帶顫音的“嗯”。
窗外,昏黃的路燈下麵似乎有紛紛揚揚散落的顆粒。
——哦,下雪了。
這是杭楊在這裡度過的第一個冬天,也是他在杭修途身邊度過的第一個季節。
讓我們一起走進春天吧。
杭楊含著笑意看向杭修途,他冇說出聲,但他的眼睛這樣說。
“初雪,”順著他的視線,杭修途也把視線移向窗外,“新年快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