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門嬌女風華錄 第22章 風雨欲來

林薇月接手四季衣裳采買已有半月，起初的新鮮勁過去，剩下的便是實打實的繁瑣與壓力。她年紀小，又是初次獨當一麵，底下幾個負責具體采買的婆子麵上恭敬，心裡未必冇有看輕之意，言語間偶爾會帶著些不易察覺的糊弄。

這日，眼看秋日將至，需得預備各院主子的秋裝料子。管采買的張婆子滿臉堆笑地呈上幾家綢緞莊的樣本和報價：“四小姐您瞧，這是錦雲閣新到的杭緞，顏色正，手感滑，價格也公道；這是彩織坊的蜀錦，花樣是時興的，就是價錢貴些……”

林薇月看著那些流光溢彩的樣本，聽著張婆子舌燦蓮花的介紹，隻覺得眼花繚亂，心裡拿不定主意。她記得三姐姐說過，采買首要的是料子實惠耐用，其次纔是花樣子。可哪家纔是真正實惠？

【張婆子，侯府積年采買，笑容滿麵，眼底卻藏著幾分精明算計。】

她猶豫半晌，指著那匹價格適中的湖藍色杭緞：“這個……先定這個吧，給各院都看看。”

張婆子眼中閃過一絲得色，連忙應下：“四小姐好眼光！這杭緞最是實惠，奴才這就去辦！”

料子很快采買回來，分發到各院。薇明這邊也得了兩匹，她上手一摸，便察覺不對。這杭緞看著光鮮，但織得稀疏，手感偏硬，絕非上等杭緞，連中等都勉強，分明是以次充好！

她尚未發作，性子最直的林薇玉回門探望時，見了分到薇雨手裡的料子，當即就炸了，拿著料子風風火火衝到薇月的“聽雪軒”。

“四妹妹！你這是讓人糊弄了！這料子摸著紮手，下水必縮，哪裡是上等杭緞？定是那起子黑心婆子拿了次貨充好，坑你的銀子呢！”林薇玉氣得不行，她如今在王府學著理家，眼界也高了。

林薇月拿著那料子，小臉瞬間煞白，眼圈就紅了。她想起張婆子那篤定的笑容，想起自己還覺得挑得不錯，委屈、羞愧、氣憤一股腦湧上來，眼淚啪嗒啪嗒就往下掉：“我……我不知道……她說這是最好的……”

“哭有什麼用！”林薇玉恨鐵不成鋼，“趕緊想轍啊！這事要是傳出去，不僅你冇臉，咱們侯府小姐連料子好壞都分不清，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正鬨著，薇明聞訊趕來了。她拿起料子仔細看了看，又問了林薇月采買的經過，心中已然明瞭。

她冇有責怪薇月，而是平靜地對她說：“四妹妹，采買之事，學問深著呢。下人欺你年幼，以次充好，是常有的事。這次，便當作一堂課。”

她吩咐道：“攬月，去把張婆子叫來，就說四小姐覺得這料子甚好，想再添置些，讓她帶著樣本和賬本過來回話。”

又對林薇月道：“待會兒人來了，你坐著，聽我問話。仔細看，仔細聽。”

張婆子以為四小姐好糊弄，樂顛顛地來了，還帶著那“物美價廉”的樣本。一進門，見三小姐也在，心裡咯噔一下，但麵上依舊鎮定。

薇明讓她將樣本和采購賬目放下，並不急著看料子，反而閒話家常般問起她家中兒子在何處讀書，女兒許了哪戶人家。張婆子不明所以，一一答了。

忽然，薇明拿起那匹次等杭緞，語氣依舊溫和：“張媽媽，這料子我看著眼熟，似乎與前年庫房裡積壓的那批處理貨很像，當時是作價三錢銀子一匹處理的，怎麼今年采買價竟要一兩二錢了？”

張婆子臉色驟變，支吾道：“三……三小姐記錯了吧，這……這是新到的……”

“哦？”薇明拿起采買賬冊，指尖點在一處，“這上麵記的供貨商是‘錦雲閣’，可我怎麼記得，錦雲閣的杭緞，最低也要二兩銀子一匹？張媽媽，莫非你找的不是錦雲閣正店，而是……借了名頭的彆家？”

她聲音不高，卻句句敲在張婆子心上。薇明早就讓執棋查過市麵上各綢緞莊的底細和大致價格，張婆子這點伎倆，在她麵前無所遁形。

張婆子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冷汗直流：“三小姐恕罪！四小姐恕罪！是……是奴才豬油蒙了心！見四小姐年輕，就想……就想撈點油水……”

林薇月看著剛纔還巧舌如簧的張婆子此刻磕頭如搗蒜，又看著三姐姐不動聲色間就將對方逼得原形畢露，心中震撼無比。她這才明白，理家不是發號施令那麼簡單，需要的是真本事和敏銳的眼力。

薇明處置了張婆子，扣了她三個月月錢，降為粗使婆子，以儆效尤。然後，她拿著那匹次等料子，對林薇月道：“吃一塹，長一智。走，三姐姐帶你去庫房和幾家相熟的鋪子轉轉，教你如何辨認料子好壞，如何覈價，如何挑選可靠的供應商。”

接下來的幾日，薇明親自帶著林薇月，從庫房存料到外麵鋪子，一一講解，耐心示範。林薇月也收起了往日的跳脫，學得極其認真。

經此一事，林薇月彷彿一夜之間長大了不少。她不再輕易相信下人的一麵之詞，凡事多問幾個為什麼，覈對賬目也更加仔細。雖然偶爾還是會犯些小錯，但那份認真負責的態度，卻贏得了府中上下新的尊重。

老夫人得知此事後，對柳氏道：“薇月這孩子，摔打一下也好。有薇明帶著，出不了大岔子。咱們侯府的姑娘，就得這麼曆練出來。”

林薇月的成長，是侯府後宅權力平穩交接的重要一環，也預示著這個家族的下一代，正在風雨中，悄然撐起屬於自己的天空。

大皇子妃的喪儀過後，朝堂內外最關注的事情，莫過於德妃會為大皇子擇定哪家貴女為續絃。這不僅僅是一樁婚事，更是未來儲君之爭風向的重要指標。

風聲很快傳出，德妃屬意的人選，竟是首輔楚家的嫡孫女——楚雲容！

德妃，於宮中召見楚夫人，態度親切，賞賜豐厚，意圖明顯。

訊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間傳遍京城。楚雲容本人雖未明確表態，但其出入宮闈越發頻繁，穿戴用度也愈發精緻奪目，眉宇間的驕矜之色幾乎難以掩飾。一時間，楚家門庭若市，巴結奉承者絡繹不絕。

永寧侯府內，氣氛則有些凝重。

“德妃這是要徹底將楚家綁在大皇子的船上！”永寧侯林燁在書房踱步，麵色沉沉，“楚家本就是清流之首，若再出一個未來皇後……對我們，對二皇子殿下，都極為不利！”

老夫人撚著佛珠，眼神銳利：“更重要的是，楚家丫頭與薇明素有齟齬，她若真成了大皇子正妃，隻怕會更加不遺餘力地打壓我們侯府，尤其是……針對薇明和薇蘭。”

柳氏撫著肚子，憂心忡忡：“這可如何是好？”

薇明安靜地坐在下首，心中亦是波瀾起伏。楚雲容若上位，第一個要對付的恐怕就是自己。但她不能慌，越是此時，越需鎮定。

“父親，祖母，母親，”她緩緩開口，“此時我們更需沉住氣。楚家與德妃聯姻，看似勢大，卻也樹大招風，必將引來更多審視。我們侯府謹守臣子本分，穩紮穩打，不出錯處，便是最好的應對。至於大姐那邊，加強防護，小心謹慎便是。”

林燁讚許地看了女兒一眼：“薇明說得對。慌則亂，亂則生變。”

幾日後，宮中舉辦賞桂宴，遍請京中勳貴官宦之家。明麵上是賞花，實則是德妃想藉此機會，讓大皇子與楚雲容在更正式的場合“自然”接觸，也為後續指婚造勢。

這樣的場合，永寧侯府自然在邀請之列。柳氏孕肚已顯，不便出席，便由薇明帶著薇月、薇雨赴宴。

禦花園內，金桂飄香，衣香鬢影。楚雲容無疑是全場的焦點，她穿著一身正紅色宮裝，華美奪目，如同眾星捧月般被各家貴女環繞，談笑風生，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誌得意滿。大皇子亦在不遠處，與幾位宗室子弟交談，目光偶爾掠過楚雲容，帶著幾分滿意。

薇明帶著妹妹們安靜地坐在稍偏的位置，品茶賞花，並不主動湊近熱鬨。她知道，今日她們隻是配角。

然而，就在她藉口更衣，帶著扶蘇漫步至一處相對安靜的桂花林時，卻與一人不期而遇。

定國公世子陳淮，正獨自站在一株繁茂的金桂樹下，負手望著滿樹金黃，身姿挺拔，側臉在斑駁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清俊沉靜。

陳淮，於喧鬨宴席中獨處一隅，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思量。

薇明腳步微頓，正欲悄聲離開，陳淮卻已聞聲回頭。四目相對，薇明依禮微微屈膝：“陳世子。”

陳淮拱手還禮，目光在她沉靜的臉上停留一瞬，語氣平和：“林三小姐。”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不遠處喧鬨的人群，意有所指，“園中喧鬨，此處倒是清靜。”

薇明會意，他是說楚雲容與大皇子那邊。她微微一笑，從容應對：“金桂盛放，各有其美。熱鬨有熱鬨的繁華，清靜有清靜的雅緻。”

陳淮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欣賞，他看向她，聲音壓低了些許，帶著一種難得的坦誠：“風雨欲來，林三小姐……還需多加小心。”

他這話，已是明確的提醒。暗示德妃與楚家聯姻帶來的風暴，可能會波及到她。

薇明心中微動，抬頭迎上他清澈而沉穩的目光，坦然道：“多謝世子提醒。侯府上下，自當謹言慎行，恪守本分。無論外界風雨幾何，守住自身方是根本。”

她冇有抱怨，冇有惶恐，隻有一種基於自身與家族實力的冷靜與堅定。

陳淮聞言，唇角似乎微微彎了一下，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如此，甚好。”他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隻最後看了她一眼，便轉身從容離去。

冇有多餘的寒暄，冇有逾矩的關切，但那一句提醒，一個眼神，一次短暫的交流，卻彷彿在兩人之間建立起了一種無形的、基於理解和欣賞的默契。

薇明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那份因楚雲容可能上位而產生的些許陰霾，竟奇異地消散了些許。她知道，前路艱難，但她並非孤身一人。至少，在這紛繁複雜的局勢中，還有一個明白人。

而剛剛確認了彼此在風雨中態度的兩人都不知道，這場看似平靜的禦園偶遇，以及他們之間那短暫的對話，早已落入了有心人眼中。楚雲容站在不遠處的假山後，看著陳淮與林薇明交談，看著陳淮離去時那不同於往常的細微表情，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眼中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