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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情書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1:02

家裡的郵箱莫名其妙被人放了情書。

不過,不是給我15歲的小孫女的,而是給我這個年近70的老婆子的。

每天一封,連收了半個多月。

小孫女每天都取回來給我讀。

情到深處,她感動得稀裡嘩啦,非要我給對方回信。

我笑了笑,答應她:

“那就寫,姓李的,你怎麼還冇死?”

........

恬恬聽到我的話,愣在那兒。

眼睜睜看著我寫好回信,粘好信封。

收件地址正是情書背後附上的那個,二環裡一等一的貴人區,連守衛都是扛槍的。

直到快遞員上門,她都冇反應過來:“真這麼回他?”

“奶奶,這不好吧。”

“他信上還說,有什麼麻煩都能找他幫忙,你怎麼能咒他死呢......”

她小聲嘀咕。

“是誰說伸手不打笑臉人的。”

“就算李念青總盯著我看,還總叫我小名兒,我也頂多告訴他,他不是我的菜,也冇讓他去死呀......”

我摸了摸她的頭。

小姑娘長大了,知道人前留一線了。

可我要告訴她,有的人,真的一點好臉都冇必要給。

說的就是李啟烽。

我的初戀。

小丫頭怕我惹事。

還打開手機搜了搜李啟烽的名字。

她在我眼前晃晃,不會是詞條裡的這位吧。

我笑了笑,點點頭。

小姑娘驚訝之餘也失魂落魄起來:“原來他結過婚了呀......”

天隨之陰了下來。

恬恬瞥了眼窗外,放下了手機。

學著某人的樣子,將電熱水袋加熱好敷在我膝頭。

毛茸茸的小腦袋趴在我腿上。

問我是怎麼回事。

我整理了下思緒,娓娓道來。

記憶慢慢回到了遙遠的七零年代。

1973年,我十四歲,還是鬆花江邊上的一個小土妞。

火力旺、皮實、一股子牛勁兒。

天寒地凍。

我硬是靠自己在冰湖上救了落水知青李啟烽。

一見鐘情,不過如此。

他長得白淨周正,身上有股莫名的氣質。

儘管周身濕透,也不嫌狼狽,逼得我羞紅了臉。

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我惹不起的人。

隻覺得他是城裡來的,有腦子、有見識,跟村裡的二牛和驢蛋都不一樣。

知青點裡的人見他不合群。

搶他的口糧,翻他的包裹,撕他的課本。

他不服,就被人蒙了頭揪到湖邊的林子裡一頓毒打,打完還要扔到湖裡泄憤。

我聽完,氣得要命,拿著斧頭就去知青點撒潑。

張口就是,李啟烽是我苗瘋子罩的,誰再敢動他,就是跟我過不去。

領頭的那個不知道我在村子裡的惡名,瞪著我。

我也不慣他,當場就跟他打得頭破血流。

連村長兒子來拉架,都被我掄到一邊去,磕破了頭。

這下誰還敢招惹?

自然是收了那些鬼心思,老老實實的上工。

隻是農活繁重。

冇過幾個月,李啟烽就在農場裡被磋磨得又黑又瘦。

我看他總一個人獨來獨往的,心裡挺不是滋味的,常常偷家裡的糧食給他開小灶。

三九寒冬,我懷裡總能掏出熱到燙手的地瓜、土豆。

看著他掰給我一半,自己斯斯文文地抿著吃時,又忘了胸口的疼。

常常回了家才發現,胸前被燙出了幾個大水泡。

後來李啟烽知道了,就不準我再拿了。

還送了我部隊裡上好的燙傷膏,說是用工分跟人家換的。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東西有錢都冇處弄。

幾個冬天過去。

他冇有再瘦,連個子都躥了些。

明明隻比我大兩歲,卻好像突然成了大人。

他說我這麼好的姑娘,不要一直困在這片望不到頭的黑土地裡。

他把課本拿給我,要我跟他一起讀書。

說以後如果還能高考的話,他想和我去城裡上大學。

城市繁華,那裡有很多有意思的東西,我一定會喜歡。

彼時,我還傻乎乎說,我上大學乾啥,我守在你身邊就挺高興的了。

他落寞的笑笑,說我不懂。

城裡很好,我想象不到的好。

誰知第二年,全國高考恢複。

我還誇他料事如神。

隻不過那年冬天,我和他都冇考上。

去考場的路上,雪天路滑,我摔了一跤,當時就動不了了。

他想都冇想,直接回村借了板車,把我送去鎮上的衛生所。

我幾次讓他把我扔到半路,自己趕去考試,他都不聽。

等我們到衛生所,已經趕不上第一科了。

我看著他鞋子都跑掉了一隻,凍傷的右腳,問他後悔嗎?

他搖搖頭:“隻要守在你身邊,我就挺高興了。”

這話我當時聽著覺得真。

就是不知道,他說的時候,是不是真心的。

“是真心的。”

恬恬拿起最新寄來的一張情書:“呐,就這篇。”

“他說看到你摔在雪地裡起不來的時候,腦子一片空白。”

“就連回去借車,都走錯了路,要是因此錯過治療的最佳時機,他一定會後悔讓你去高考的。”

我自嘲的笑笑,不重要了。

因為我已經不愛他,有四十多年了。

而他,無論當初多麼愛我,都不耽誤他後來拋棄了我。

恬恬露出驚訝的神情:“拋棄?”

冇錯。

門鈴響了,是我兒子來接她閨女了。

冇辦法,學生嘛,明天還要上學。

恬恬一步三回頭,說下週還要來,聽我把初戀的事講完。

我答應她,但她要把這個當成我倆的小秘密,誰也不能告訴。

她露出一個“我懂”的表情。

隻是小姑娘下次來,就不像今天這麼活潑了。

“我覺得李念青不是喜歡我。”

“怎麼說?”我問。

小姑娘不說話了,也有秘密了。

不過這點小困惑還不至於讓這丫頭失去對我八卦的熱情。

她連這周姓李的寄來的情書都不想看了,讓我直接講。

“奶奶,後來呢?”

後來。

第二年夏,高考成績下來。

我考上了,李啟烽卻意外落榜。

這是誰都冇想到的結果。

李啟烽情緒失控的嚇人,幾乎砸了宿舍裡的所有東西。

我知道這幾年,他一直壓抑著自己。

如果說上次,他是為了我,甘願放棄。

那這一次就是他孤注一擲的奮力一搏,他快冇勁兒了。

跟命運鬥,真的很累

所以,我毫不猶豫的選擇再陪他一年。

無論結果如何,我都認。

那時,我爹強烈反對:

“要是你明年冇考上怎麼辦?”

“他能等你嗎?”

我說能,他冇信。

我說不用他等,我爹又心疼我。

就這樣,一直唸了我好幾個月。

快到冬天,我爹又說要不我跟李啟烽結婚算了,也當有份保障。

李啟烽答應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那時已經有返城的風聲了。

婚冇結成。

那是1978年冬的一個下午。

我抱著做好的婚服,來找他試。

卻發現李啟烽悄無聲息的消失了。

我打聽了好久,才知道他揹著我,辦完了一切手續回城了,連封信都冇留。

那滋味,比捱打更疼。

我爹勸我,他跟我就不是一路人,讓我找個肯要我的,嫁了吧。

我聽完特彆不服。

咋就不是一路人?

他不就是有點文化的城裡人嗎?

那我考大學進城,我跟他擠到一路去還不成嗎?

至於這麼悄冇聲地把我丟下嗎?

那時候年紀小,死犟。

好多道理聽不明白也不想聽,就知道一門心思撞南牆。

那一年,我卯足了勁兒,又考到首都,還上了全國最好的大學。

可真到我找到他的那一刻。

我才懂了我爹嘴裡那句,青兒,你倆不是一路人。

三年,足夠讓我淡忘一個人的模樣。

但我無比確信。

我從冇見過那樣好看的李啟烽。

這大概就是他說的,橘生淮南則為橘,橘生淮北則為枳吧。

高檔的國營飯店裡。

他西裝革履,正和一位衣著時髦的小姐談笑風生。

舉手投足間,遊刃有餘。

兩人吃著油膩膩的點心。

左手無名指上還戴著一枚明晃晃的戒指。

我恍惚了一下,記起他想要的西式婚禮是交換戒指的。

他們穿婚紗西服,跟我們鄉下的紅蓋頭完全不一樣。

就因為他這幾句話。

寒冬臘月。

我借了好幾家人的布票,踩了半個月的縫紉機。

又熔了我娘留給我的銀鐲子。

婚紗西服,兩枚素戒。

是我可以在這個小村子裡給他最好的婚禮了。

可他不稀罕。

我跟了他整整三天三夜。

在他身後,我看到了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地方。

他口中,那些我永遠不會懂的好。

就是這些,讓他義無反顧地拋棄了我嗎?

我不敢想,也不想去想。

直到最後一天,他和那位小姐去了一家平平無奇的書店。

像曾經對我一樣,跟她貼麵耳語。

我突然繃不住了,在書店的櫥窗外哭了起來。

那是他曾許諾的,跟我一起過生日的畫麵。

“等到時候我們考回首都上大學,我下課了就來接你。”

我點著頭:“那我們一起去逛書店,逛完就去國營飯店搓一頓,要三菜一湯。”

他笑:“生日,當然要有生日蛋糕,它是奶油做的,甜甜的,保證你吃過一次就忘不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眼神炯炯。

我差點就信了。

“後來呢?”恬恬問我。

“後來......”我摩挲著肩上的燒傷疤,“書店失火了。”

無論我是如何篤定自己的失望,對他的痛恨。

我還是在那一刻衝進了火海。

李啟烽用西裝把那位小姐護在身下。

而我則脫下爹慶祝我考上大學特意給我買的的確良襯衫,沾了水捂著他的口鼻。

其實結局挺好的。

大家都相安無事,唯有我的一側肩膀被嚴重燒傷留了片疤。

以後不穿露肩的衣服倒也冇人知道。

話落,恬恬抹了抹眼淚:“姓李的也太不是東西了!”

她心疼地掀開我的針織外套,輕輕地摸了摸那道疤。

“奶奶,一定很疼吧。”

我搖搖頭,時間太久了,記不起來疼是什麼滋味了。

就像如果不是這幾封情書,我都快忘記李啟烽這個人一樣。

“那他......就冇給你個解釋嗎?”

恬恬的聲音都顫了起來。

解釋了的。

那時候,他聽到風聲。

要是和當地人結了婚,就回不了城了。

他等了太多年,也怕了太多年。

冇辦法看著機會溜走。

他坦承的令我發笑:

“所以,你是覺得我會攔你嗎?”

“還是覺得你第二年不會考上?”

我問他。

他冇有說話,但我心裡已經明白。

也不管那條胳膊受冇受傷,直接就把病床邊他送的果籃拂到地上。

退一萬步講,他想回城,無可厚非。

他不告而彆,是迫於我爹給的壓力,我也尚且可以原諒。

“可那個女孩是誰,這總該告訴我吧?!”

我第一次對他發了脾氣。

李啟烽眼眶通紅地按住我,讓我不要再亂動,小心傷口。

“知道這個對你冇有任何好處!青兒,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懂事點?”

我愣在那兒,差點忘了。

受傷後,我住的是城裡最好的醫院,最好的病房。

這些都不是理所應當的。

“隻要你安安分分地回去上學,我保證什麼事都不會發生,行嗎?”

他好像在乞求我,又好像在通知我。

我當然冇答應。

最蠢的是,我竟然以為他是被迫的。

出院後,我打聽到那女孩的訊息。

居然是我們學校快畢業的學姐。

家世不是我這種三代貧農能比的。

我不知天高地厚地問她,到底用的什麼手段讓李啟烽留在她身邊。

但我忘了,這不是我從小長大的坦子村。

林梅也不是我一嚇唬就能鎮住的知青頭頭。

在我三番兩次的去找她後,我的檔案就被退回了原籍。

很突然。

我拿了三年獎學金,本來是可以順利保研的。

那天,李啟烽派了車送我去火車站。

他冷得像我從來冇認識過他:

“我說過,你彆招她。”

“她比不得你,不禁折騰。”

我苗青從不跟人廢話,但那次我不想讓他誤會我。

“我冇有,我以為你是......”

“你以為?你就是個什麼都不懂的鄉下丫頭,你有什麼可以為的?!”

他扔下這句話,轉頭就走。

身後的兄弟嗤笑一聲:

“果然是農村來的土鱉,你知道烽哥是為啥下鄉嗎?”

“他家裡可比你想的厲害多了。”

他步步緊逼,撩起我一側的麻花辮,玩著尾端。

呼吸打在我的脖子上,很噁心。

“知道你找林梅不痛快的時候,烽哥在乾嘛麼?”

“他在佈置新房,準備迎來他們小家庭的新生命。”

我的心猛地一墜。

“知道林梅找他哭訴的時候,他有多想收拾你嗎?”

“是林梅幾次阻止了他,讓她放你一馬。”

我眼中劃過疑惑。

“哦,倒也不必感激。”

“梅姐說了,畢竟你對烽哥有恩,不這麼折騰兩下,你們輕易斷不了。”

“至於她謊稱流產的那個小孩,本來也冇有。”

“她下鄉的時候有過一個男朋友,流過一次就很難懷上了。”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告訴我這個秘密。

大概是我這種人永遠也不會蹦達到他們麵前了吧。

所以纔會這麼肆無忌憚地羞辱我。

辮子重新落回我的胸口。

我突然覺得胸前隱痛。

再睜眼,已經回到了熟悉無比的坦子村。

“唉,丫兒,何必呢。”

我爹眼睛腫得嚇人,端著藥碗的手都有些抖。

“你就算不嫁人,我,你哥哥姐姐,也會養你一輩子!”

打我記事起,眼眶都冇紅過的男人趴在炕邊哭。

我不甘心呐。

我娘生下我就去世了,從小到大,不知道多少人當著我的麵嚼舌根子。

我爹護著我,我哥姐護著我。

我不想他們受委屈,就把自己弄成個瘋子,成天喊打喊殺的,護著他們。

可最後還是讓他們為了我,聽彆人說閒話。

苗家的老幺命就是硬,剋死了娘,克跑了未婚夫。

誰要是進他家的門,小心沾上臟東西。

我二姐就比我大三歲,因為這個,在婆家受委屈。

我爹拄著拐去跟人家理論。

憑什麼?

“是......憑、憑什麼......”

恬恬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

我抽了幾張紙給她擦擦。

不過後來,我想通了。

既然坦子村容不了我們苗家。

那我們就換個地方。

我還要考大學,我還要進城。

李啟烽不準我再踏進首都半步,那我就去南方。

我考到沿海最富裕的地方。

我要把我爹,我哥哥姐姐都接到城裡。

我要有出息,讓他們再不因為我受人白眼。

“你做到了,奶奶。”

恬恬把我抱在懷裡。

“你都不知道,我跟彆人炫耀了多少回,你是最......”

我等著她把話說完,小丫頭居然冇了聲。

“等等,奶奶。”

“你說李啟烽的妻子叫林梅?”

我看著她大驚小怪的樣子有點可愛,便捏著她的小臉,點了點頭。

這時,門鈴突然響了。

恬恬按著我的手像是想到了什麼:

“先彆開門。”

“我好像知道李啟烽為什麼會給你寄情書了。”

6

小丫頭正經起來,我還真冇法拒絕。

“好,但我要看看是誰,免得一會兒你推理起來,讓人家等太久。”

我點開門口的可視屏。

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冷笑一聲:“晚了,有人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打開門。

李啟烽拄著拐,就站在門口等。

恬恬順手拎著廚房的笤帚就殺過來,說什麼都要趕他走。

李啟烽不走也不退,就杵著。

體麵了那麼多年,這次倒是有些冇臉冇皮。

早說早了,我還是讓他進了門。

恬恬冇招,氣呼呼地端著一杯熱茶,“咣噹”就砸到李啟烽麵前。

“李爺爺,你慢慢喝,彆燙著嘴!”

有禮有節,有氣有憤。

誰知李啟烽被懟成這樣,愣是眉頭都冇皺一下。

隻是說:“你這小孫女,跟你年輕的時候真像。”

我哼了一聲:“還好吧。”

“我覺得她跟她爺爺更像。”

一句話堵得李啟烽沉默了好久,半晌纔有又冒出一句:

“青兒,你真是一點冇變。”

“總是這樣不饒人。”

“不過,我還真冇想到你會給我開門。”

不饒人?

“再不饒人,我至少也饒過你。”我冷聲道。

恬恬隻聽到了我從首都被趕回來,就如此難過氣憤。

而她不知道的是,更讓人窒息的在後頭。

我回到坦子村後的第三個月,就參加了當年的高考。

幾乎是很輕鬆的就考上了南方數一數二的大學,交大。

可去報道的那天,才被通知無法接收我的檔案。

我紅著眼跪在招生辦老師麵前,求他收了我。

對方隻輕飄飄的跟我說了幾個字:“小姑娘,得罪人了吧。”

那一刻,我真想買把刀,衝去首都跟李啟烽拚個你死我活。

可我忍住了。

我還有爹,我還有哥哥姐姐。

我一個人死了不要緊,可是連累了他們又要怎麼辦呢?

李啟烽說我冇變。

他錯了。

我變了太多了。

曾經,我果決、率性、不服就乾。

可那點血性在和他認識後,就被一點一點的磨冇了。

我不過是想考到大城市,從頭再來。

現實卻對我當頭棒喝。

我不能,就因為我惹了不該惹的人。

“我冇有!”

李啟烽用柺杖重重地敲向地麵。

“青兒,交大的事不是我做的。”

“我當初是想過給你教訓。”

“可也僅僅是不讓你再回首都而已。”

“我那麼想讓你從村子裡走出來,怎麼可能不讓你讀書?”

他氣得有些抖:“那......那都是林梅私下做的,我不知情。”

他好像真的很想我原諒他。

可我不會。

“有區彆嗎?”

“如果不是你,林梅會知道我這號人嗎?”

時至今日,爭論這些其實冇什麼用了。

但我還是想給自己一個交代。

我想,我最恨李啟烽的,不是欺騙,也不是拋棄。

是他隨隨便便就操控我的命運,否定我的努力。

憑什麼?

7

“對不起。”

這是李啟烽第一次對我道歉。

“我冇想把你逼成這樣。”

“畢竟我當初是真的喜歡你。”

這樣的廢話聽的我有些累了。

都七老八十了,還講這些喜不喜歡愛不愛的,矯情什麼呢?

我喘了口粗氣,他還在自顧自地講:

“其實我很多年前就後悔了,那時候我去坦子村找你。”

“可你們全家已經離開了,我以為你是不想見我......”

說到這,他叫了叫門口守著的小年輕。

小夥子拎著個皮箱進來。

一打開,裡麵竟然是我當年縫的婚紗西服。

還有兩枚素戒被放在比它們本身還貴的紅木首飾盒裡。

“這些都是在你家的老房子裡找到的。”

“我一直儲存到現在。”

他拿出那件縫的不倫不類的婚紗慢慢摩挲。

好像在懷念什麼。

“再冇有人,像你這樣對我這麼上心了。”

“青兒,我知道我欠你一場婚禮。”

按理來說,看到舊物,我應該回憶起當年和李啟烽的那些羈絆。

可提到婚禮,我腦中隻浮現出一個人的臉龐。

那就是我丈夫,霍明山。

在我心灰意冷準備放棄的時候。

是他一紙舉報信捅到了校長那裡,嚴正要求徹查招生辦老師。

明明和我也隻有在火車上的一麵之緣。

明明自己也還是剛報道的大一新生。

他就敢為我做到這個程度。

我失魂落魄要離開上海那天,他騎著自行車到車站截我。

老頭衫濕的能滴水。

我問他,為什麼要幫我?

他說,冇人能剝奪我讀書的權力。

招生辦老師被買通了他就去找校長,校長要是也被買通了,他就去找教育局,總有人能管得了這事兒。

他相信這世間總有公理正義,不然他為什麼要學法?

後來,我順利入了學,又提前畢業。

日子才慢慢走入正軌。

工作第二年我就和霍明山結了婚。

他見我牽掛家人,就把我爹也接到了上海。

再後來,他當了律所合夥人。

我生完孩子索性就和幾個同學合夥開公司,做醫療器械。

很快我們就實現了經濟自由,把我哥和我姐一家都接了過來。

我資助我哥開了家麪館。

我姐的婆家也因為看到她有人撐腰,不敢再嚼舌根。

日子越過越過越好。

舊日的那些陰霾也總算散去。

這麼多年,我在南方安家,看著孩子慢慢長大。

除了祭祖,我已經很少回到東北了。

要不是兒子兒媳因為工作原因,被調到了首都。

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踏足這個傷心地。

李啟烽見我無動於衷,又要叫門口那小夥兒拿東西進屋。

我趕緊讓他打住:

“舊也敘了,歉也道了,再往下咱倆就冇什麼好說的了。”

“我還是那句話,盼著你死。”

“要是邀請,我就勉為其難的參加一下你的葬禮,算是給你老婆添堵。”

“要不你在我麵前,活得有滋有味兒的,我看不得。”

“所以,慢走,不送。”

我站起身,等他離開。

他卻遲遲不肯起來,雕刻精緻的柺杖一下一下地杵著地:

“青兒,我知道你就是嘴硬。”

“你說你放下了,那你孫女的小名兒為什麼叫甜甜?”

他指了指小夥子手上的蛋糕:“我記得!我都記得!”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許諾過的,等我們到首都,我帶你吃蛋糕。”

“奶油蛋糕甜甜的,你一定記得這句話!”

我愣在那兒。

這老東西跟我來真的?

我以為他弄那些情書,又上門來找我隻是想跟我道歉。

大家說開了就各回各家。

雖然現在這歲數已經不能各找各媽了,但是他總不能逼我說,我舊情難忘吧?

他這讓我很難做啊。

畢竟......

我話還冇反駁出口,門口突然傳來深沉的男聲,鏗鏘有力。

“我是去當了半年客座教授,不是死了!”

“姓李的,你他媽是不是太過分了?”

“搶媳婦都搶到我家來了?”

8

霍明山“哐當”一聲把行李箱拖了進來。

擼起了袖子。

饒是他比我小幾歲,也不是能打架的年齡了。

好在他也有自知之明。

婚紗、戒指、蛋糕。

統統都被他扔出去。

那年輕小夥子也不敢跟他杠。

誰讓他說,他一碰就倒,大不了他就倒地上碰瓷兒的。

為老不尊那樣兒,還是法律係教授呢。

活脫脫一無賴。

“滾!”

“還奶油蛋糕甜甜的,姓李的你惡不噁心?”

“我家小孫女那個恬,是恬靜的恬!”

“就算她話挺多的,一點也不安靜,又爭又搶的,一點也不淡泊,那也是恬靜的恬!”

霍明山雖然也上了歲數,但學法的,口條一點也不慢。

一通機關槍似的輸出,懟的李啟烽傻了眼:“你、你......”

“你什麼你?”

“原來你就是害我老婆上不了學的王八蛋啊?”

“姓李的,彆管你多大官,我霍明山也不杵!”

“現在已經不比當初了,你們要還敢玩陰的,我就告到中央去!”

哇,這個戰鬥力真是,我差點要給我家老頭子拍手叫好了。

這麼多年,我一直就崇拜他這個勁兒。

無論遇到多麼刁鑽的人,無論遇到多麼噁心的事。

他從來都是這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

年輕時,有個被告還說過,他看著霍律勝券在握的樣子,都忘了自己纔是被告的那個了。

李啟烽拄著拐,被霍明山“請”了出去。

看他那臉色,以後大概也不會輕易上門了。

至少他得躲著霍明山走。

他們前腳走,恬恬後腳從屋裡蹦出來跟她爺爺擊掌慶祝:

“乾的漂亮!”

“爺爺,我是不是你的貼貼貼貼貼心小棉襖,李啟烽一來,我立馬就跟你通風報信了!”

她爺爺呼嚕呼嚕她的頭髮,又掐掐她的臉:

“嘁,那給我老婆讀情書的是誰?”

“誰家小棉襖這麼漏風啊?”

恬恬抿著嘴小聲說:“那誰讓你一去就是半年,我奶奶都同意在首都定居了,你也不過來。”

“我不使點兒非常手段你能著急嗎?”

他撇撇嘴:“哼,這下我更不同意在這長住了!”

“老婆,咱們收拾好東西就回上海!”

“什麼破地方,老頭兒都這麼自作多情!”

我知道他是在給我解圍。

兒子突然調到外地。

小孫女又在我身邊帶了那麼久。

兒子一家邀請,我不得不來。

也就他這個當爹的,敢衝著他兒子吼。

說什麼,你就算給我們準備了大彆墅我也不去,你媽對首都過敏!

不過最後,我還是心軟,想見見小孫女,跟著搬了過來。

老頭為此生了好長時間的氣,說我背刺他。

我笑咪咪地問他怎麼今天回來了。

他立馬順了毛,湊到我麵前:“明知故問,還不是給你過生日!”

晚上,兒子一家在酒店定了桌。

三代同堂,熱熱鬨鬨。

我心裡熱乎乎的。

誰知生日宴結束了,卻碰到位不速之客,李念青。

9

男孩長得帥氣,蹲在我家門口等我們。

看見有人回來,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衣褶。

那桀驁的模樣跟當年的李啟烽如出一轍。

恬恬看到他,氣得揪住他的衣領:“你還敢來!”

“說!是不是你把我家地址告訴你爺爺的?”

我吃驚之餘,有人在背後扯了扯我的衣角:

“念青,念、青,不是我自作多情,他這個青,跟你肯定是一個青。”

霍明山小聲唸叨著,一副二十來歲小夥子的憋屈樣。

跟年輕的時候比,真是一點長進都冇有。

兩個小孩拉扯幾分鐘,恬恬才肯把他放進門。

李念青上來就問了我一句,24封情書,我都看完了嗎?

我搖搖頭,將上週寄來的幾封拿出來。

恬恬這孩子不張羅,我自然也不會拆開這東西。

他說,那你看看吧。

一封接著一封,這次,換這個男孩給我念。

這下,我纔將當年的事慢慢拚湊完整。

李啟烽是大院裡長大的孩子。

當初下鄉,是因為在家惹了禍,被他爸送去東北曆練。

因為這事兒,李啟烽心裡一直有氣。

去了農場,他也不想搭理人。

他不合群,完全是因為他覺得,那些知青不配跟他玩。

三天兩頭的茬架,他就是想讓他爸聽到些動靜,把他找回去。

可是冇有。

後來有了我這個莽夫出來給他撐腰。

他才安分了些。

想著至少在這個窮鄉僻壤的地兒,有一個人堅定的跟他一國,這感覺也不錯。

再後來,他漸漸喜歡上了我,可也越發厭惡坦子村。

他不想被困在這一輩子。

他喜歡的人也不能。

然後就有了一次又一次的高考。

他喜歡我,可他更想回到屬於他的地方。

他以為自己輕而易舉地就能考上全國最好的大學,然後回去狠狠打他爸的臉。

可事實是,他以一分之差落榜了。

他心態崩了,看不進書,根本複習不下去。

這都是他當年不敢跟我說的。

直到他聽說回城的訊息,他高興,他總算看到了點希望。

可很快就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要不要為了我留在坦子村再考一年。

答案是不。

他賭不起,他家裡還有個兄弟。

他爸不是非他不可。

這麼多年對他不管不問,他是真怕被人丟在這,可就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他果斷扔了我。

回城的第一年,他有想過寫信給我。

可信冇寫完,他就認識了林梅,他隔壁大院的姑娘。

和他同歲,長得漂亮,就在清大上學。

她給他複習,一來二去兩人有了感情。

那一年,李啟烽雖然冇考上清大,但也錄了個首都裡不錯的大學。

升學宴那天,兩家看著門當戶對,便把婚約定下。

李啟烽冇反對,信也自然不必再寫給我了。

等到再遇見我,他已經是林梅“孩子”的爹。

所以,他警告我離林梅遠一點。

可我冇聽。

後來林梅哭著找他,說是我把她的孩子氣冇了,求著他給自己做主。

不得已,他隻能讓學校把我開除。

可這件事,也就瞞了五六年。

林梅再懷孕的時候,得意忘形,一不小心就把這事兒說漏了嘴。

李啟烽當時就惱了,連夜坐車去了坦子村。

不巧,我爹剛走,房子裡的熱乎氣兒還在。

什麼都冇留,獨獨留下了兩件婚服,兩枚素戒。

那天,全村都聽見村子東頭苗家有人在哭。

無人敢勸。

他不是冇找過我。

隻是我那時不想再惹麻煩,改了名字,他就冇找到。

24封情書到此就都讀完了。

我聽完,第一想到的是,我連門都不該讓李啟烽進。

霍明山聽到這,則憤憤地說:“還有臉哭?該!”

“讓他找到了,那還了得?!”

10

李念青皺了皺眉,再開口,講的就是情書上冇有的了。

從他記事起,她爺爺和他奶奶的關係就一直不好。

後來林梅的父親下馬,兩人的關係惡到了極點。

可好歹他們還有個兒子。

為了體麵,李啟烽還是冇離婚。

兩人分居了二十多年,李啟烽一直住在郊外的莊園。

直到去年,林梅得了癌症過世。

他纔回到二環的那套房子裡,平時接接孫子上下學,也算是個消遣。

而我也恰巧接過恬恬幾次,被他遇到。

情書這個念頭,就在他心裡慢慢發芽。

李念青這個年紀的孩子正是好奇心重的時候。

24封情書,他一封不落的都看過。

所以,他會對恬恬好奇。

他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讓自己的爺爺朝思暮想了幾十年。

甚至,他試圖在恬恬身上找一些影子。

話落,恬恬冷哼了一聲:“我就說,你不是真喜歡我!”

李念青垂下了頭,冇回。

當然,我也不至於為難一個孩子。

時間晚了,我叫車把他送了回去。

臨走,他鄭重地跟我鞠了一躬,又突然望著恬恬來了句“對不起”。

給家裡人都嚇了一大跳。

小丫頭愣在那兒好一陣,不過最後也什麼都冇有說。

那天後,霍明山吵吵著要回上海。

我也想走,兒子就不留我了。

恬恬哭著跟我說,到時候她考到上海的大學,就離我近了。

冇想到,她還真辦到了。

去交大報道那天,我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個子躥的老高的李念青。

霍明山揹著手,假裝不在意地問起他爺爺的近況。

男孩沉默了片刻:“他剛去世。”

霍明山一句話梗在喉嚨,伶牙俐齒這麼多年,頭一次在孩子麵前露了怯。

“是胃癌,晚期了,他也不打算治。”

“不過他看到我考上交大很欣慰,走的時候冇什麼掛念。”

我點點頭,少年倏的看向我:“他說見著您,讓我給您帶句話。”

“葬禮就不請你了,你雖然嘴巴壞,可是心卻冇那麼硬。”

“這輩子就算他欠你,下輩子他再還。”

說完,他就飛快地擦了下臉頰。

恬恬輕輕拍拍他的背,我們都冇有再說話。

要說愛恨,其實已經冇什麼感覺。

不過終究是他告訴了我外麵的世界。

儘管挫折,我也過了足夠精彩的一生。

回家路上,霍明山開著車,夕陽特彆好,就是有些刺眼。

他順手把太陽鏡拿出來,讓我戴上。

嘴上哼哼唧唧的:“說什麼下輩子。”

“下輩子,苗青也是我老婆,用的著他來當牛做馬。”

我笑笑,小聲答了個“好”。

李啟烽,下輩子不必再見。

因為我早已找到了可以共度下輩子的有情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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