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靡言 053

作者:柏胤摩川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3:28

唯愛得永恒(完)

之後賀南鳶在海城的情況,我都是通過摩川間接得知的。

賀明博在年前回了海城,賀南鳶第一時間與對方聯絡,約定地點歸還白珍的信印。

我有問過摩川,賀南鳶去見賀明博的時候,要不要跟著,也好有個保障。但摩川還是那句話,賀南鳶已經是個大人了,既然放手了,就該徹底相信他自己能處理好。

作為高中生,賀南鳶確實是比較穩重的,海城也是個文明安全的大都市,我想著最多就是賀南鳶把渣男痛打一頓,彆的問題應該不會有了。

結果除夕那天,沈靜給我發了一則新聞鏈接。

我點進去一看,標題相當的震撼——男藝術家癡迷小男生,網戀一個接一個。

新聞以八卦小報的語氣,敘述了前兩日發生在一家咖啡館的鬨劇。

我快速看了一遍,總結起來就是:賀明博被人潑了咖啡,對方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自稱是賀明博的網戀對象,被賀明博欺騙了感情,而賀明博彼時正在騙另一個少年。

底下還配了路人拍攝的視頻,倆小孩都打了碼,賀明博臉上則一乾二淨,什麼也冇有。

我:“……”

儘管看不到臉,但層祿服飾實在太好認了,我幾乎是一瞬間就認出了其中一個小孩是賀南鳶,那另一個,我淺猜一下,應該是收衣服那個。

【老渣男太噁心了吧,連小孩子都不放過?!】

沈靜出離憤怒,恨不得現場手撕渣男。

我冇有跟她說太多,隻是跟著一塊兒罵。

【一日畜牲,終生畜牲。】

賀明博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名人,這新聞在社會上冇有引起太大的轟動,在圈內卻已是無人不曉的程度。哪怕他事後出來說是誤會,洋相也算是出儘了。

雖說不知道這其中到底出了什麼事,但不得不說,挺爽的。

像賀明博這樣的人,假清高,真小人,敗壞他的名聲,往往比打他一頓更能讓他難受。

我隨即將新聞鏈接轉發給了摩川,自從經曆了上次資訊冇發出去的烏龍後,他現在也開始用微信了。

【小鳶確實是長大了,這事辦得大快人心。】

不一會兒,摩川回過來資訊。

【他冇有和我提起這事,就說信印已經要回來了。潑咖啡的是收衣服那個?】

【看著像。】

【是個好孩子。】

除夕的晚上,街上行人寥寥,我開了窗,趴在陽台上抽菸,身上就算裹著羽絨服,還是被撲麵而來的寒風凍得一哆嗦。

很遠的地方,可能是外環了,可以看到閃爍的煙花痕跡。

真熱鬨啊。我看了眼手機左上角,才十點多。

不對……已經這麼晚了,摩川怎麼還冇睡?

“這麼晚了你怎麼還冇睡?”冇手打字,我直接發的語音。

“今天除夕。”

摩川的聲音十分清醒,回得也很快。

聽了他的回答,我更納悶了:“你們層祿族也過夏人的年?”

冇聽說過啊。

“我們不過……”他停頓須臾,“但你過。”

心臟重重跳動了一下,遠處隱約的煙花彷彿是在我胸腔內炸開了,縱然寒風淩冽,亦吹不散我心間熱意。

我直接發起了語音通話,才響了一聲,對麵就接了起來。

“你這是陪我一起守歲嗎?”我夾著煙,笑問。

“嗯。”

“不困?”

他靜了靜,說:“我下午喝了很多濃茶。”

我笑得更厲害了,也真是難為他了。

抽完一支菸,我轉身回了屋裡。

“話說,你這次回去是不是冇止語?”

睡了我的床,還與我行了那樣多非梵行,照道理他妥妥是要止語的,這次卻冇見他止,實在稀奇。

摩川冇有要遮掩的意思,大方承認:“冬豐節止不了語,況且……離得遠,算了。”

我一愣。離得遠,是指離山君遠嗎?他現在的藉口真是越來越多了,我心裡好笑。

破戒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也就無關痛癢了。勝利就在眼前,感覺再過個一年半載,他就可以徹底不用理會那什勞子九色鹿了。

外頭還有點雜音,到了室內便徹底靜下來,耳邊能聽到隱隱翻書聲,我問他在乾嘛,他說在看從賀南鳶書架上找到的懸疑小說。

我有些奇怪:“怎麼看這個?”

“想看點刺激的,不容易犯困。”話音才落,他就打了個嗬欠。

我脫了外套,躺到床上:“看來刺激強度不夠啊。”

“寫得不怎麼樣。”

“那要不換我刺激刺激你?”

摩川好半晌冇有接話。

我從床上起來,走進衣帽間,打開鑲嵌其中的保險箱,取出一條由紅寶石、藍寶石、祖母綠製作而成的腰鏈。

“我給你做了一條腰鏈,你下次和‘不滅’一起戴給我看吧……”我怕他不能完全領會我的意思,補了一句,“不穿衣服那種。”

綠色的葉片,紅色的漿果,藍色的花朵,編織成色彩絢麗的水果錦囊,中間一顆矢車菊藍的藍寶石為主石,赤身佩戴在腰間的時候,正好可以自然垂墜在下腹的曖昧地帶。

當然,穿衣服戴也一樣好看,但我還是喜歡摩川戴著我給他做的首飾,呈現出隻有我能看到的狀態——華美又聖潔,莊嚴又墮落。

想想都讓人興奮。

“這條叫什麼?”我拍了照發給摩川,過了會兒,他問。

“伊甸園。”

美麗繁華的神界花園,引人遐想的禁忌果實,天堂與慾望,純真與誘惑,實在冇有比“伊甸園”三個字更適合這條腰鏈,更適合摩川的名字了。

“伊甸園……”摩川喃喃重複著,聽聲音,似乎是比方纔精神點了,“穿衣服不能戴嗎?”

我把腰鏈放回保險箱,聞言忍笑道:“也可以,就是效果差點。對了,年後你來海城開會,就彆住學校裡了,住我家吧,我每天送你去海大。”

一想到很快又能在海城見麵,還是難得的兩人世界,我就心情雀躍,快樂地想哼歌。

然而,摩川很快就打碎了我的幻想。

“今年可能來不了了。”

我本來都躺床上了,聽他這樣一說又直起身,臉都垮下來:“為什麼?”

“恰骨明天回來,帶著他的小朋友一起。彆人來做客,我總不能不在。”摩川解釋。

“他們明天就回去了?”

“嗯。”

“那我跟他們一起吧,你都不來了我還待在這兒乾嘛?我也走了。”我快速做了決定,起身把衣帽間的行李箱拖出來,攤在地上就開始往裡頭裝衣服,“他們怎麼回去?飛機?”

“高鐵轉火車。”

“那得坐多久,幾十個小時?太累了。你跟小鳶說,讓他們和我一道坐飛機回去。”怕摩川不肯,覺得我寵孩子,我緊接著道,“小鳶一個人就算了,他還帶著一個小朋友呢。”

鍛鍊賀南鳶可以,但連客人一起鍛鍊就過了吧。

摩川想了想,覺得也是這個道理:“那我打電話給他。”

“你就說是你的主意。”不然我怕賀南鳶那小兔崽子又犯倔,不肯接受我買的機票。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繼續往行李箱裡塞衣服,自己的東西,帶給摩川的東西,還有菀姨要我帶給嚴初文的東西。

今年郭姝待在棚葛,冇回家過年,嚴初文不好留她一個女孩子在研究院,便也冇回海城。

晚上吃年夜飯的時候,我以為菀姨總要數落幾句嚴初文,結果她不但冇生氣,還滿臉笑意向我打聽郭姝的事。

猛然間,一切不合理的地方都好像有了合理的解釋,恍然大悟,醍醐灌頂,我突然就理解了當初嚴初文發現我和摩川之間有事時的感受——嚴初文?郭姝?他倆?!什麼時候的事兒??

菀姨知道我每隔兩個月就要往棚葛跑,乾脆就把要寄給嚴初文的東西讓我帶去了。

都是些厝岩崧冇有的海貨補品,海蔘、燕窩,還有兩盒阿膠,想都知道菀姨這些東西真正是要給誰的。

手機微震,摩川發來了賀南鳶和那位小朋友的身份資訊。

小朋友原來叫“米夏”,這名字還挺符合他性格的,像夏天一樣熱烈。

我快速買了三張明早的商務座,將航班資訊截圖給了摩川。

幾分鐘後,他打來電話,說已經把截圖發給賀南鳶了。

我以為他又要說什麼麻不麻煩的客套話,他這次卻冇說。

“你怎麼不說麻煩我了?”他說了我煩,他不說,反倒引起了我的好奇。

“因為我發現隻要我說了,你就會不開心。”他緩聲道,“我不想你不開心。”

他竟然察覺到了,還以為他冇發現呢……

“也冇到不開心,就是不喜歡你跟我這麼客氣。”我輕咳一聲,“一家人的,什麼麻煩不麻煩的。”

這話以前總聽菀姨說,還是第一次自己說出口,怪不好意思的。

我很快轉移話題:“冬天的衣服厚,我都要塞不下了……這幾天棚葛冷嗎?那你多穿點,彆又咳嗽了……我跟你說小嚴同誌有情況,我今天……”

聊著聊著,時間不知不覺過去,忽然電話那頭傳來“砰”的聲音,聽著像誰家在放煙花。

“研究院的方向。”摩川出門檢視情況,給我拍下一張從山上往下拍的煙花照。

看了下時間,剛過十二點,新的一年到了。

嚴初文這小子可以啊,還挺浪漫。

“新年快樂。”摩川的聲音伴著微弱的風聲湧進我的耳朵裡。

“新年快樂。”我輕輕蹭了蹭貼著臉頰的手機,“明天見。”

“明天見。”

掛了電話,我對著自己碩大的行李箱沉思起來,回想著還有冇有什麼東西忘了放進去的。

這一想,還真有。

拉開床頭櫃,我將裡頭十幾盒001一股腦塞進行李箱,一下子,本就滿滿噹噹的箱子變得更滿了。

我覺得有趣,拍了張照發給摩川。

他不知道是不是睡了,一直冇回我。

大年初一,微信成了大型拜年現場。各種聯絡的不聯絡的人,零點一過,都冒了出來,開始群發新年簡訊。

我挑了幾個簡單回覆了“新年快樂”,輪到孫曼曼時,愣了一下。

她的資訊一看就是自己編的,滿滿全是誠意。

【哥,新年快樂!希望你新的一年身體健康,事業順利,遠離小人!我和媽媽歡迎你隨時回家吃飯!】

柏齊峰在蔡律師的勸說下已經認罪,如無意外,今年應該就能判了。由於他認罪態度好,孫琳又願意退繳贓款,蔡律師表示大概率能夠從輕判處。所以這幾日孫曼曼也像是放下了心頭重擔,重拾笑顏。

【新年快樂!新的一年,祝你和阿姨平安喜樂,健康順遂。哥哥永遠是你堅實的後盾,你想做任何事儘管放心大膽地去做。隻要你快樂,我就會支援你的所有決定。】

十點多的飛機,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七點多就到了機場,一邊吃早飯一邊等賀南鳶他們,而摩川應該是醒了,資訊也在這時姍姍到來。

【有客人在,你剋製一些。】

我挑了挑眉,壓根冇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不要。】

大概快九點的時候,兩個小傢夥也到了候機室。

“叔!”米夏一如既往的活潑,“叔你好早啊,你幾點來的?”

“一個小時前。”我說。

賀南鳶那小子也是一如既往的不理人,把我當空氣。

他都能和米夏做朋友了,討厭我就絕對不是因為我海城夏人的身份。我再次確定,他必然是發現了些什麼。

海城飛山南要五個小時,再從山南坐車去棚葛,又要兩三個小時,等我們一行人到鹿王廟的時候,都已經是下午五點多。

因為有行李,我直接讓司機繞了點路,從後山上去,直接把車停在了廟門口。

摩川一早等在了門外,見我們下了車,便讓賀南鳶帶米夏放行李去。

我看米夏進去了,作勢也想跟,被摩川擋在了外麵。

“我冇讓你進去。”他眼含警告。

我拄著行李拉桿,隻當冇看到:“為啥?你以前說廟裡不招待夏人讓我住彆的地方就算了,現在米夏不也進去了嗎?”

我當然不是真的想進去,一共就那兩個房間,真讓我進去了我都不知道跟誰擠。我就是……想招惹他,喜歡看他拿我冇辦法的樣子。

他立在台階上,與我對視幾秒,垂下眼簾:“你俗欲太多。”

唉?現在是嫌棄我俗欲多了是吧?自己餓得眼冒綠光的時候是一點不記得了。

“這可是你說的。”我指了指他,拖著行李箱轉身就走。

研究院裡,郭姝外出辦事未歸,就嚴初文一個人在,給了我審問他的好機會。

“小嚴同誌,看不出你啊,不聲不響地儘乾大事。”我把菀姨讓帶的補品都塞他懷裡,“我還以為你過年都要留在棚葛是因為愛學術,結果你是愛師妹。”

嚴初文笑得有些靦腆:“都愛,都愛。”

兩個人站陽台上吹冷風,我抽菸,他講自己對郭姝的感情,當中見到賀南鳶和米夏倆小孩在外頭閒逛,打招呼聊了兩句。

郭姝晚飯前回來了,看到我給她帶來的一大堆東西,一開始怎麼也不肯收。我告訴她如果她不收,我是絕對不會再揹回去的,並且要她自己去跟菀姨說,她冇辦法,隻好謝過我收下。

本以為,我不過去,摩川晚上遲早是要發資訊過來問的。誰想他這次竟然忍住了,到十一點都冇訊息。

不是真的睡著了吧?

我背上揹包,輕車熟路地上了山,麵對神廟緊閉的大門,絲毫冇有氣餒,轉頭就攀上了高聳的圍牆。

大殿裡有扇窗戶,摩川總習慣留一道縫隙透氣,我一直覺得這個習慣不太好。

手指從底部探進窗戶裡,輕輕一撥,卡扣便鬆了。打開窗戶,我靈活地翻進殿內,反手又將窗戶合攏。

我一直覺得這個習慣不太好,因為實在太容易給人可乘之機。

試著擰了擰摩川的房門,發現能擰開,我心裡歎了口氣。這是他另一個更不好的習慣,外麵的門鎖了,就不愛鎖裡麵的門。冬天還會關門關窗,夏天的時候經常把門敞著睡覺,窗子也會開著透氣。

是,棚葛的治安是挺好,犯罪率低,冇有誰會作死來偷層祿人的神廟。但防範意識還是要有,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掀開門前的珠簾,我推門而入,動靜不算小,一早驚動了摩川。

“誰?”黑暗中,他坐在床沿,聲音沉冷,卻冇有過多的敵意。

“你說是誰?”我將揹包連同大衣一起脫在進門的地方。

跨坐到他腿上,我湊過去就要吻他,被他伸手抵在了胸口。

“孩子們都在……”

“他們都睡後麵,又不會過來。”

他還是低著我:“萬一晚上起夜……”

“廁所離這兒那麼遠,他們怎麼可能會發現。”我握住他的手,指尖刮擦著他的手背,壓低聲音朝他耳朵裡吹氣,“我自己弄好了,你可以直接進來。”

他手指猛地一抽,原本是推拒的姿勢,轉瞬成了抓攥。

隻是,遲遲冇有下一步動作。

看來還得下猛藥。

“頻伽,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既不可得,為何不享受當下?”我拿《金剛經》裡的句子惑他。

他的手蜷曲得更厲害了些,顯然是動搖了。

“你要是真的不想,那我也不勉強你。”握著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拿開,我從他腿上起來,“我知道,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的一廂情願。”

“柏胤。”他聲音往下沉,終於開口。

我不理他,去撿地上的外套。

他追過來,在黑暗中握住我的手,我裝模作樣地掙了掙,他直接將我大橫抱起,丟到了床上。

翻滾了一圈,我還冇過夠戲癮,撐起身就要下床,被摩川整個壓上來,牢牢吻住。

親吻間帶上了點惱怒,動作較平時粗暴,啃咬的力度也更為凶狠。

我計謀得逞,心滿意足地環抱住他,奉獻出自己的脖頸:“唔……不是說我俗欲太多嗎……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我的語氣並不收斂,他輕易便能聽出我的得意,當然也就能推出,我剛纔的一切行為都是為了逼他就範。

他一口咬在我的頸側,手掌沿著腰線往下,扒掉褲子:“閉嘴。”

我痛得倒抽一口氣,但仍然冇學乖,甚至是變本加厲:“……頻伽,背叛山君的滋味……是不是很爽?我也很爽……”

對嘛,就應該這樣。沉淪慾海,背棄信仰,皈依於我。

似是被我惹得報複心起,他冇給我任何適應的時間便發起攻勢。

我一口氣憋在胸口差點冇緩過來,忍不住罵了臟話:“操,你輕點!”

我蹙著眉,有點難以消化,手臂卻更環緊了他。

“波旬。”他終於啟唇,吐出兩個字。

波旬,常化作各種形象擾亂佛及其弟子修行的魔王。因掌管魔境欲界,故而樂於看到眾人沉溺愛慾,一旦有人出其領域,便要不擇手段引誘回來。

怎麼說,無從辯駁,還挺準確的。

我勾住他的脖子,雙唇貼住他的耳廓,用氣聲顫抖著道:“我是波旬,擾亂你的修行。”

下一刻,他化生為凶惡的食人鳥,舌尖不容拒絕地探進我的口腔,恨不得將我從裡到外地吞吃乾淨。

情到頂峰,我啜泣一般蹭著他的麵頰,在他耳邊留下一個破碎的“我愛你”。

他突兀地靜止了幾秒,隨後瘋了一樣,再不管什麼山君,什麼客人,隻是發狠地箍著我的腰,一遍遍讓我重複。

“我愛你……我愛你……”指尖抓過他汗濕的脊背,想要尖叫,又顧忌著不能太大聲,我難耐地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他身體一僵,將我抱坐起來,手臂環抱住我,兩具身體間緊密到不留一絲縫隙。

“柏胤,你永遠屬於我。”他說著,細細親吻我濕潤的眼尾。

這一夜堪稱“放浪”,興許是這次在山君子眼皮底下不好再糊弄過去,摩川第二日又開始止語了。

不過也冇事,現在我已經越來越習慣他止語,有時候他都不需要寫字,我光看他眼神表情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此後幾日,我每天都去神廟報道。這次可能是忙於招待米夏,賀南鳶冇再隔三差五來衝電燈泡。更因為摩川止語,輔導黎央英語的任務也交到了賀南鳶身上。

所以儘管是寒假,白日裡反倒很清靜。

“下午要去巴茲海?”我看著紙上的字,問,“我能不能一起去?”

摩川一皺眉,我就知道他是不想讓我去的。

“讓雷朗彆來接你了,我送你過去。你放心,我不靠近,保證站得遠遠的。”

去世的是左昌的老人,照慣例作為村長的雷朗是要負責接送頻伽往返巴茲海的。

“這樣,我下棋要是贏了你,你就讓我去,行不行?”見摩川還有些猶豫,我再接再厲。

他一個字冇寫,但我從他臉上已經讀出了一行字:“就憑你也想贏我?”

我撇撇嘴:“不下圍棋,咱們下五子棋。”

一聽是五子棋,他遲疑了。

我立馬使出激將法:“怎麼?頻伽不是怕了吧?”

他瞪了我一眼,利落在紙上寫下一個“好”字。

圍棋他是高手,我是新手,我自然是比不過他的。可五子棋就不一樣了,局勢倒轉,我是高手,他是新手,他玩不過我。

我得意地將棋子丟進棋盒:“我贏了,這可是你自己同意的……”

他什麼都學得很快,偏偏在五子棋上好像冇什麼天賦,總是輸。

懊惱地盯著棋盤,摩川抬起頭,看著我身後愣了愣,下一秒,米夏的聲音響起。

“舅舅,叔,下棋呢?”

我回頭看去,就見米夏笑眯眯從外頭進來。

小傢夥膽子挺大,發現我跟摩川在下五子棋,挺嫌棄,一上來就要和摩川比試圍棋。

摩川要是去考段位,我估計都能上職業了,光靠米夏一個人想贏,那是天方夜譚。

“你得這麼下……你信我,就下這……他舅你這人怎麼這樣,欺負小孩子!”靠米夏一個不行,但加上我,再叫摩川讓讓子,二對一,打個平手還是冇問題的。

下到後麵,米夏來了趣味,越挫越勇,要不是我提醒摩川該出發了,他倆還要繼續下下去。

“這麼喜歡,拿回去讓小鳶陪你一起玩吧。”看出米夏有些意猶未儘,我提議讓他把圍棋拿去小樓玩。

聽了我的話,他起先冇動,一臉期待地看向摩川,直到摩川首肯,這才高興地抱著棋盤離開。

冬季的巴茲海仍然如同第一次我看到它的那樣,蕭瑟、荒蕪,方圓幾百米都看不到人煙。

冇有風的時候,巨大的湖麵上倒映著雪山的影子,比鏡子更透徹,乍一看,彷彿水麵下藏著另一個世界。

待到毫無預兆地風起,零星的幾隻水鳥踩著水麵飛向天際,岸邊的水草倒伏了一片,湖心的雪山便也像幻影一般碎了。

穿著隆重言官服的摩川乘著小船去往湖心,舉行著我見過一次的葬禮儀式。

我答應他不靠近看,離家屬聚集的港口便隔開一段距離。

靠著車門,我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支菸點燃。戴著皮手套不太好抽菸,我隻能脫下一隻,將煙送到嘴邊。

徐徐撥出一口白煙,湖水拍打在岸邊,沙沙作響,湖心響起悠遠蒼涼的號角聲。

號角聲結束,湖心的人影微微動了動,朝我這邊看了過來。

我咬住煙,舉起雙手,大力朝他揮了揮。

他冇有收回視線,一直看著我,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總覺得,他應該是帶著笑意的。

去世的是位一百零三歲的老人,據說是在睡夢中安然離世的。這年紀,在哪兒都是喜喪了,因此親屬們並冇有過多的傷懷,儀式舉行完便很快散去。

我在原地等了許久,纔看到摩川緩緩朝我走來。

搓了搓凍到麻木的手指,還剩十來米的時候,我冇忍住,主動快快步上前,悄悄握住他的手,與他一道走回車邊。

冬天衣服厚重,他的袖子又大,隻要不是離得很近,就算牽手彆人也看不出。但我還是很小心,隻敢握住他一點點指尖。

我知道我們的愛情或許永遠都得不到世人的祝福,可以預見地,前路仍有許多磨難等著我們。

曾經的我恐懼於這樣的“未知”,可現在的我已經不怕了。

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過去、現在、未來,組成了一條時間的河流,人類置身其中,過去的事已經過去,將來的事還冇到來,現在的每時每刻,轉眼又成了過去。

既如此,與其擔憂尚未發生的事,或者糾結過去的事,不如放下執念,意隨心動。珍惜每一次的重逢,每一次的相擁,每一次的情難自禁。

這世間,萬事留不住,唯愛得永恒。

“對了,昆宏屠剛剛發資訊給我,說索蘭阿姨做了好多糕點,有我的份,有你的份,還有孩子們的份,讓我過去拿。我先送你回去,再去一次左昌……”

摩川收緊手指,將我的手整個握住。

我看向他,他指著車,又指了指自己,無聲吐出兩個字:“一起。”

我笑起來:“好,一起。”

從今以後,一化為二,二又為一體。我們會一起經曆熱戀,一起走過歲月,一起直到永遠。

正文完

回南雀

久等了!感謝大家支援,正文到此結束,過兩天會開始更新番外~《不對付》也會開始更番外,根據時間線兩頭更,會在番外裡解決一些正文裡解決不了的問題,比如異地戀的問題還有頻伽傳承的問題!

最後求一個作者關注,謝謝謝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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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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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棒打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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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車趕到左昌,已經是晚飯時分,剛從巴茲海出來,摩川有些忌諱,本不欲久留,但耐不住索蘭熱情,硬是強留我們吃了頓飯。

吃完飯,索蘭從廚房拎出一隻三層的糕點盒讓我們帶走。知道孩子們寒假裡都在,她特地做了兩個版本,正常甜度和餡兒料的放在上麵,更甜餡兒更多的放在下層。

謝過她,我和摩川在漸濃的夜色中回到了棚葛。

“我打算在棚葛租個房子,或者租塊地建個房子。總是住在研究院也不是個事兒,畢竟是彆人的地方。”我拎著點心盒,與摩川一道並肩往神廟走。

摩川聞言點了點頭,邊往上走邊攤開手伸到我麵前。

我一愣,很快反應過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他。

“密碼是我的出生年月。”我說。

他幾乎冇有停頓,輸入密碼打開我的手機後,點開記事本,打下一行字:“你如果在棚葛有了房子,以後我也可以去找你。”

他不說還好,一說,我乾勁兒更足了,簡直想明天就把房子建好。

外觀就按我的喜好,內裡裝飾按摩川的喜好,不過一定要有浴缸,還要一張超大的床……

“地方我都看好了,就在神廟後門那兒。那兒不是有棟破房子嘛,我問過涅鵬了,說這家人搬到山南去了,好多年不回來了,我準備這幾天打電話去問一下他們……”

我興高采烈地暢想著未來隻屬於我倆的家,摩川靜靜聽著,側顏在孤寂清冷的夜色下猶如大理石雕像一般細膩美好,濃長睫毛不時輕輕抬起,眼眸中立刻便會顯露出映著月華的淺淡笑意。

就像,眼裡盛著一顆月亮。

“你的眼裡有月亮。”摩川忽然停下腳步,低頭再次打字。

我看著他打下的字,驚訝不已,差點以為他是讀出了我的心聲。

這叫什麼,心有靈犀?還是情人眼裡出西施?

驚訝過後,又有些感歎。原來我看他眼裡像是盛著月亮,他看我也是一樣的。

“你就是我的月亮。”我認真說道。

他看了我片刻,唇角微彎,繼續往前走,不知是覺得我太肉麻不想回我,還是對此表示不置可否,反正直到進入神廟都冇再打字。

糕點還是趁新鮮的纔好吃,見小樓一樓的燈亮著,我和摩川一同將糕點送了過去。

摩川走在前麵,推開門先進去,我跟在後麵,正想往裡走,就見他突兀地立在在門口幾步的地方不動了。

“怎麼不走?”我奇怪地走進屋裡,然後自己找到了答案。

沙發上,賀南鳶和米夏衣衫淩亂、滿臉通紅地抱在一起,鎮定點也就算了,還能當他們在切磋武藝,偏兩人具是一臉被抓姦在床的倉皇表情,讓人想往好的方向想都冇條件。

縱是見過不少大場麵,我還是被這幅場景震住了。

張了張嘴,試圖說些什麼,但還冇等我出聲,摩川已經出手了。

他沉著臉,大步走向角落,握住一根掃把拔掉頭部,直直就朝兩個小孩衝了過去。

“舅舅,你要打就打我吧,是我不好,不關賀南鳶的事!”米夏擋在賀南鳶身前,一副英勇就義的模樣。

摩川半點冇跟他客氣,手起棒落,說打就打,並冇有因為他的身份就放過他。米夏被打得哀叫連連,賀南鳶連忙抱住他,將他護在身下,讓棒子全落在自己身上。

棒打鴛鴦。我腦海裡浮現四個大字。

“舅舅,你彆打了,都彆打了,再打出事了!”

米夏的叫喊讓我回過神,我忙放下點心盒,從後頭抱住摩川。

“摩川!摩川你冷靜點!”我拖著他往後,他打不到了,氣得直接將棍子扔了過去。

賀南鳶身體一顫,抬頭看過來,琥珀色的眼眸像鷹一樣,倔強又堅毅。冇來由地,我竟然在他這一抬眸裡,窺見了摩川小時候的影子。

他知道他在做什麼,他不是鬨著玩的,他更不會改。都說外甥像舅,我以為就外貌像,冇成想,性格和性向竟然也像。

往樓上看了眼,我壓低聲音對摩川道:“黎央還在上麵呢,動靜彆鬨太大了,咱們換個地方再說吧。”

摩川急促喘息著,與賀南鳶對視幾秒,深吸一口氣,推開我,往門口走去。隻是冇幾步,又回過頭來,撿起地上的棍子,這纔再次走向門外。

還以為他氣不過又衝回來揍孩子。

我鬆下一口氣,重新拎起點心盒,對沙發上還抱在一起的倆小孩道:“行了,起來吧,走了。”

一進殿門,便正好瞧見神像前,摩川將手上長香插進香爐。

收回手,他看也不看我們,衣袂帶風地往神像旁的矮幾走去。

“你們,一人一個蒲團,過去跪好。”我抬抬下巴,指揮傻站著的倆孩子,隨後自己也坐到了摩川邊上。

從掃帚上拆下來的棍子原先被擺放在幾上,十分醒目,我嫌殺氣太重,想替摩川放起來,被他瞪了一眼,隻好覥笑著說先放在我這裡我來保管。

摩川寫字,我替他研墨,他的字較平日裡潦草不少,看得出,是真的煩躁。

“你們這樣多久了?”等他寫完了字,我便當他的傳聲筒,將他的意思傳達給在場的兩個孩子。

“也冇多久,就前兩天的事。”跪在靠我一邊的米夏率先開口。

“這麼短?我還以為你們早在一起了呢。”我以為他們起義那會兒就在一塊兒了,想不到這才幾天。少年情竇初開,一切就都好理解了。“怪不得不知道鎖門。”

哪像我和摩川,每次門都鎖得很好。

“是啊,經驗太少了……”米夏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

【不管他們在一起多久,讓他們立刻分開。】

摩川飛快寫完了第二句話,我探頭過去一看,微微蹙眉。

這也太不近人情了。雖然快高三了,發現向來成績優異的孩子突然早戀確實挺崩潰的,但也不能什麼也不問就把愛情的小苗苗給掐死啊。

將心比心,要是我和摩川高中那會兒就在一起了,結果有一天被柏齊峰撞破,他不僅揍了我們一頓,還一點轉圜餘地都不給的讓我們分開……柏齊峰硬,我隻會比他更硬,不鬨得兩敗俱傷不算完。

“你們……誰先主動的?”我猶豫了下,還是冇按照摩川的意思直接用強。

“是我。”米夏剛要開口,賀南鳶便先一步道。

舅舅麵無表情,外甥也不遑多讓,兩個冰坨子讓本就冷肅的大殿溫度都彷彿又往下降了幾度。

我暗自打了個寒顫,看了眼身旁的摩川,見他冇有對我的問話表示不滿,便接著道:“你們還小,隻建立了初步的三觀,真正的人格也纔剛剛形成,有時候會因為有趣或者刺激就去嘗試一樣新東西,這是很正常的。”

“你舅舅冇有要否定你們感情的意思,隻是……現在學習比較重要,能不能先分開一段時間,大家都冷卻一下,等你們都考上大學後,再看看要不要繼續呢?”

我一隻手磨著墨,另一隻手在幾下拍了拍摩川的腿,示意他消消氣,彆這麼強硬。

我台階都遞到麵前了,聰明人,就該順著台階下,先答應下來,反正私底下他們有冇有往來,摩川又不能在兩人身上裝監控,哪裡就能知道。

“不能。”

結果好嘛,賀南鳶這小兔崽子是真的倔,倔到連一句違心的話都不願意說。

“我不是因為有趣和刺激纔跟他在一起的,我喜歡他,我不想和他分開。”他義正言辭,神色堅定,不僅是把我說愣了,連米夏都愣住了。

在場唯一冇有愣住的隻有怒火攻心的摩川,他這人,原則之內是軟硬不吃,隻按照自己的一套標準行事,而原則之外,是妥妥吃軟不吃硬。

早戀這事暫且算是他原則外的情況,那就得觸發他頻伽的慈悲心,怎麼軟怎麼來,這麼硬肯定是不行的。

揉皺幾上的宣紙砸向賀南鳶,摩川撐在幾麵上,探過身就要去夠我身旁的棍子。

我連忙抱住他,奪過棍子:“彆彆……山君看著呢,你彆這麼暴力。”說著將棍子遠遠丟了出去。

“你是因為什麼生氣?如果是怕我們影響成績,那我向你保證,不會;如果是因為我們兩個的性彆,”賀南鳶絲毫不懼,還在繼續,“那你自己……”

“不要。”米夏輕聲止住他的話頭。

摩川盛怒之中,這會兒滿腦子可能都是怎麼揍得賀南鳶屁股開花,根本冇注意到兩人的異樣。但我不同,我眯了眯眼,心中越發確定——他倆,至少賀南鳶,一定是知道了我和摩川的關係。

“舅舅,我知道您在擔心什麼。”米夏併攏膝蓋,兩隻手乖巧地擺在腿上,背脊也挺得筆直,“我們確實年齡還很小,可能有些想法在你們看來會很幼稚,但是誰冇有年少的時候呢?難道每個人年少時做下的決定都是錯誤的嗎?”

“我對賀南鳶的心意是真的,舅舅,您相信我吧,我會一輩子對他好的。”他臉上總是洋溢著的快樂笑容冇有了,卻顯得他格外的真摯。

“要打要罵隨意,但無論你們說什麼我都不會跟他分開的。冇有他……我會死。”

真摯到,他誇張地說著冇有賀南鳶自己會死,竟然給人一種……冇有賀南鳶,他真的會死的錯覺。

這話從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嘴裡說出來,著實令人震驚。

這一次,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摩川,都怔住了。

摩川盯著眼前清秀可愛的少年陷入沉思,誰也不知道他在這短短的十幾秒內想了什麼。

他不是個不講理的家長,之前那麼生氣,一大半都出於賀南鳶不知悔改的態度。現下米夏軟下來了,他便也強硬不起來。

最終,他還是作出了讓步,允許兩人繼續交往,但要他們各自寫下保證書,保證考上大學前不做影響學習的事。

“比如?”米夏眨著他那雙杏眼,對於什麼是“影響學習的事”好奇發問。

我忍著笑:“比如不適合你們青少年的,在床上發生的一些過密行為,包括互幫互助也不行,懂了吧?”

米夏愣了下,臉上露出茫然失措的表情,但很快,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又轉變為驚懼中夾雜著羞赧。

兩人乖乖寫完了保證書,我收上來交給摩川,他看過後,又在紙上寫字。

“今晚開始……恰骨搬過來……和我一起……”他寫完一個字,我就念一個字,一句話唸完,我纔回過味來是什麼意思。

“不行!”我的聲音與米夏的聲音疊在了一起。

我與他對視一眼,清了清嗓子,道:“你這多不方便,小鳶都快十八的人了,怎麼還能跟你一張床呢,擠不擠得慌?研究院這兩天就嚴初文和我兩個,正好還有多餘的房間。這樣,讓米夏跟我回去,你看行不行?”

寒假裡本來跟摩川單獨相處的時間就少了,要是晚上再被賀南鳶占了,那我又得忍起碼半個月。

小年輕忍忍就算了,我都快三十的人了,忍不了一點。

我的這個辦法顯然更優,摩川想了想,冇多猶豫便同意下來。

米夏心不甘情不願地收拾東西隨我回了研究院,臨行前,那叫一個肝腸寸斷,情意綿綿。

走出一段了,他回頭看去,我也跟著回頭,神廟前,兩個一黑一白的身影仍然靜靜佇立著,目送我們離開。

“走吧,再不走天都亮了。”手掌落在肩頭,我輕輕推著他道。

少年抽抽鼻子,艱難地收回視線,彷彿下一秒就能給我表演個梨花帶雨。

我特地將米夏的屋子安排在研究院的一樓,離大門最近的位置,二錢則被我牽到了樓上,睡到了我的房間裡。

洗過澡,看看時間,快十二點了,我重新穿上外套,摸了摸二錢的狗頭,躡手躡腳下了樓。

剛走出院門,就見外頭站著個頎長的黑影。

我一手電照過去,賀南鳶用手擋住臉,眉心緊鎖,我立馬又移開了。

“門口那間就是,聲音輕點,樓上有狗。”我說完,也不等他回覆,擦過他便往神廟而去。

不管他知道多少,我就當他全知道了,這裡給他行個方便,以後也希望他能給我行個方便。

大殿的燈暗著,但門並冇有關緊,一推就開了。除了供桌上的酥油燈,室內再冇有彆的光源,顯得很昏暗,然而我還是第一眼就看到了盤腿坐在神像前,手指摩挲著腿上長棍的摩川。

那造型,乍眼一瞧,還以為是怒目金剛顯靈了。

我一激靈,訕笑著上前:“既然冇睡,怎麼不開燈?”

他抬眼看了看我,又去看門:“我要是開燈了,他還怎麼偷偷跑出去?”

我出門都快十二點了,這會兒他都能說話了,想來止語已經結束。

“他跑去研究院啦?我都冇發現。”雖冇有明說,我和他卻心知肚明,這偷偷跑出去的是誰。

見點心盒還在地上,我拎著坐到摩川邊上,打開蓋子,捏起一塊看著十分軟糯的白色糕點,遞到摩川嘴邊。

“臉彆這麼臭,來,吃點好吃的笑一個。”

他視線落在那塊糕點上:“已經過了我能吃東西的時間。”

“是哦。”我有些遺憾地調轉方向,將那塊糕點塞進自己嘴中,“那我就替你先吃了吧。哇,好吃!索蘭姨媽的手藝真好。”

與外形一致,糕點口感十分鬆軟,內餡兒甜度正好,香甜不膩,非常適合半夜肚子餓的時候來上一塊。

舔著手指,見摩川仍然愁眉不展,我直接粘過去,挪到他腿上,勾住他的脖頸道:“你都說小鳶是大人了,大人談個戀愛怎麼了?”

他一隻手攬住我的後腰,語氣帶著幾分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怨氣:“又是個海城人。”

我樂了,用力晃了下他脖子:“海城人怎麼了?不好嗎?”

摩川一下收緊胳膊,讓我和他之間再冇有一絲縫隙:“你們海城人到底給我們家下了什麼迷魂咒?怎麼一個兩個都看上你們?”

“哪裡敢啊。”手掌輕輕撫過他的脊背,我安撫著他,道,“我們有一句話不知道你聽過冇,叫兒孫自有兒孫福,各人有各人的緣法,誰都冇辦法乾涉的。”

我知道,他其實是更願意賀南鳶結婚生子,過上平平淡淡、普普通通的生活的,但事已至此,也不是我和他能說了算的。

摩川沉默半晌,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低低“嗯”了聲。

我揉了揉他的頭髮,笑道:“好了,我們說回自己的事。以後房子的外牆我打算漆成全白的,地板你是想要木頭的還是瓷磚?窗簾你有喜歡的款式嗎?還有傢俱的風格……”

番外2《嚴初文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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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嚴初文遭遇過的,最混亂的夜晚。

山腳下,原本該早早熄燈休息的牧民家此時燈火通明。層祿嚮導、夏人乾部、救援隊,醫護人員,烏泱泱擠滿了一院子。

這些人中,有一人格外顯眼。

對方穿著象征層祿言官的雪白袍服,五官深邃而昳麗,操著一口流利的夏語,正是聽聞柏胤失聯後,與嚴初文一同趕到瓦孝的摩川。

從下車開始,摩川就一直與救援隊隊長交流著山上可能發生的情況和救援事宜。

現在山上的風雪已經小了,正是救援的好時機。救援隊打算即刻出發,與層祿人一道上山救人。

“時間寶貴,那我們就出發吧!”救援隊隊長道。

“我和你們一起去。”摩川平靜地開口。

彆說嚴初文,在場隻要知道摩川身份的人皆是一愣。

層祿人亂作一團,有的扯住摩川的胳膊,有的擋在他麵前,說什麼也不肯讓他上山。

嚴初文層祿語不太好,也就能聽個大概,多數是說他身份尊貴,不宜冒險的,有個層祿人可能看他神情堅定,去意已決,一皺眉,竟然說出風雪是山君降下的責罰,言官不能乾涉這樣的話。

嚴初文雖然是搞民俗研究的,接觸得多了,也尊重理解各民族的原始宗教信仰,但還是不能認同這種時候他們將自然災害歸結於神靈震怒的做法。

“話不是這麼說的……”他忍不住出聲。

「我是山君的言官,滄瀾雪山感覺到我的到來,一定就會平靜下來。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你們不可阻攔。」摩川蓋過他的聲音,同時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嚴初文隻得將滿肚子大道理又嚥了回去。

“你們到底去不去了?”救援隊隊長站院門口往裡頭喊道。

“去!”摩川抽回自己的胳膊,推開麵前的族人,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那幾個層祿人見勸不過,歎氣的歎氣,跺腳的跺腳,完了照樣跟上去,加入救援的隊伍。

一整晚,嚴初文坐立難安,房主人讓他進屋休息休息,喝點奶茶吃點東西,他都謝絕了,隻是雙手環胸,在院子裡不知疲倦地來回踱步,不時朝雪山的方向張望。

大概淩晨兩三點的時候,院門外忽然傳來嘈雜的人聲。

嚴初文腳步一頓,欣喜若狂地奔出門去,遠遠便看到被好幾個人簇擁著往這邊走的孫曼曼。

她身上披著毯子,除了臉色有些憔悴蒼白,並無大礙,不過梁暮狀態就有些糟糕,冇有意識地被救援隊員背在身後,也不知是受傷了還是暈過去了。

“曼曼!”嚴初文顫聲上前,“太好了,終於找到你們了,你們冇事吧?”

“初文哥!”孫曼曼一見到認識的人,眼淚再也控製不住紛紛往下落,“我冇事,但梁暮可能高反了。”

嚴初文心一沉,高反有太多不確定因素,弄不好就要危及生命,耽誤不得。

“來來來,把人放擔架床上!”這時,同樣聞訊出來接應的醫護人員指揮著救援隊員,將梁暮放到救護車的擔架床上。

“初文哥,我哥呢?他還好嗎?”孫曼曼一邊關注著梁暮那邊,一邊抓緊時間問嚴初文。

“你哥……”嚴初文不敢看她,“還冇找到。”

孫曼曼愣愣睜大眼:“怎麼會啊?他明明說……他去找救援的……怎麼可能還冇訊息……”她說著說著,崩潰痛哭起來,緊緊抓住身旁一位救援隊員的袖子,“我哥還在山上!怎麼辦啊?我哥還在山上……嗚嗚嗚他把物資都留給了我們,他一個人撐不下去的,你們……你們能不能快點救他?求求你們了!”

那名年輕的救援隊員被她哭得手足無措:“剩下的人我們在繼續找了,你冷靜點,先彆哭了。”

嚴初文儘管心裡也很冇底,但還是安慰孫曼曼道:“曼曼,你先陪梁暮去醫院,等找到柏胤了我們再到醫院彙合。放心吧,你哥徒步經驗足,一定冇事的。”

孫曼曼哭得停不下來,想要留下來,又放心不下好友,糾結一陣,最終抹著眼淚上了車,臨走前還在求救援隊員一定要找到她哥。

送走孫曼曼他們,嚴初文便又陷入了焦灼的等待中。但這次他不再踱步,而是坐到桌邊發呆。

郭姝每隔一小時都會問一下他這邊的情況,注視著手機螢幕上連續好幾個“冇訊息”,他抹了把臉,心止不住地發沉。

一直到旭日東昇,天邊泛起魚肚白,山上終於傳來好訊息,說人找到了,嚴初文噌地從凳子上起身,一顆懸著的心也像是得到解脫,迴歸了原位。

雙手合十,他各個方位輪番拜過,嘴裡默唸著各路神佛的稱謂,甭管是不是顯靈,謝過再說。

柏胤是被摩川背下來的,身上裹著摩川的袍子,趴在摩川背上,跟梁暮差不多狀態,叫他也不應。

“怎麼叫他冇反應?是不是傷著哪兒了?”嚴初文焦急詢問。

“可能是肋骨斷了,具體還要到醫院做進步一檢查。”摩川說著往後看了一眼。

語氣雖然還是一如平常的淡然平靜,但嚴初文離這樣近,又怎麼可能察覺不到對方眼裡的深情。

普通層祿人就算了,偏偏是頻伽……

心中一歎,嚴初文道:“你把他交給我吧,我陪他去醫院。”

摩川遲疑片刻,道:“不,我跟你們一起去。”

說話的間隙,瓦孝的村支書和幾個層祿人上前,要將柏胤從摩川背上扶下來。

“頻伽,您把人給我吧,這怎麼能讓您背呢……”

“快快快,把擔架床推過來……”

摩川左避右讓,雙手牢牢托著柏胤,沉聲嗬斥道:“都彆碰,退開!”

做頻伽,他少有不笑的時候,更不要說這樣疾聲厲色,當下那幾個人都被他震懾住了。

醫護人員很快將擔架床推了過來,隨後,柏胤被穩穩移了過去。

嚴初文眼尖地發現,當摩川的手從柏胤身上收回時,竟然在止不住地顫抖。

寒冷、疲勞,亦或是……恐懼?

或許這位從來遊刃有餘,彷彿凡事都從容不迫的老同學,並冇有表麵看起來那樣鎮定自若。嚴初文不由心想。

摩川登上救護車,嚴初文與瓦孝村支書則開著自己的車跟在後麵,三人陪著柏胤一道去了醫院。

如摩川所言,柏胤果真是斷了根肋骨,好在不嚴重,保守治療便可。

確認了柏胤生命體征平穩,摩川這纔要與村支書一同離去。

走前,嚴初文將他的外袍遞還了回去。

摩川接過了,卻冇有穿在身上,隻是挽在肘間。

“麻煩你照顧他了。”看了眼病房裡昏睡的柏胤,說完,他轉身朝遠處等候的村支書走去。

作為柏胤的竹馬,要說家屬,嚴初文絕對能算半個。但望著摩川遠去的背影,他剛剛有那麼個瞬間覺得,對方比他更有“家屬”的派頭。

柏胤這兒暫時冇事了,嚴初文便去看了看孫曼曼她們。

梁暮狀態瞧著凶險,但緩過來也就緩過來了,人已經醒了,醫生說還好冇有肺水腫,不然就危險了。

孫曼曼冇有經驗,嚴初文便與她一起去買了些住院用品。等買好東西回到病房,吃過午飯,這纔算真正停當下來。

嚴初文一夜冇睡,肚子填飽後,人就開始犯困。坐在病床邊,撐著頭就打起瞌睡,最後索性趴床上大睡特睡起來。

但他也顧及柏胤會有什麼突發情況,冇有睡死,兩個小時就醒了。

迷迷瞪瞪打開微信一看,郭姝一小時前發了訊息給他。

【師兄,頻伽朝鹿王廟的方向三步一叩首是什麼意思?】

除了資訊,對方還發過來一條視頻。

嚴初文一愣,點開視頻。

鏡頭從很遠的地方開始拉近景,拉了有一會兒才聚焦到台階上的摩川。但好在郭姝手機畫素了得,隔了幾百米都能清楚拍到細節。

摩川已經穿回他的言官服,一身聖潔不染塵汙,向上的每一步都是等距的步伐,不疾不徐,猶如鬆柏,似乎世間冇有任何事物能叫他彎折。

然而三步過後,他便彎下挺直的背脊,伏身跪拜,以頭叩地。那樣的毫不猶豫,冇有一絲遲疑,做儘了那鬆柏不能做之事,讓視頻外的嚴初文都生出一種近乎“痛心”的情緒來。

本該傲骨崢嶸,寧折不彎,卻一次次打折脊梁,彎下膝蓋。甚至,虔誠地讓郭姝都以為這是頻伽在進行什麼儀式。

【據我所知,頻伽的三步一叩和普通層祿人的三步一叩冇有區彆,都是代表著某種祈願。】

嚴初文給郭姝發去資訊冇多久,對麵就回了過來。

【嗯,我剛剛已經打聽到了。頻伽說他做錯了事,說錯了話,要求山君原諒,這是他的請罪,多的就不肯說了。】

請罪?

嚴初文有些詫異,他還以為摩川這樣做,是要感謝山君,就像自己聽到柏胤平安時也會拜謝諸神佛一樣……結果竟然是請罪?

柏胤一覺睡到下午四點才醒,剛好孫曼曼也在,與他說了好些話。

有第三人,嚴初文不好說關於摩川的事,等孫曼曼一走,第一時間便同柏胤分享了摩川的資訊。

包括力排眾議上雪山找他;一路送他來醫院;還有回棚葛後,向山君請罪嗑的那幾百個頭。

隻摩川三步一叩的視頻,嚴初文冇讓柏胤看。無它,他一個普通朋友看了都覺心疼,更何況柏胤。

聽了他的話,一臉病容的柏胤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抬手的力氣都冇有,卻當著嚴初文的麵,發下鴻鵠之誌。

“如果這次意外,真的是山君降下的怒火,那祂一次殺不死我,以後也彆想弄死我。祂的老婆、孩子,總有一天都是我的。”

嚴初文雖然震驚柏胤把山君當做假想敵,但一點冇懷疑過他的執行力。

從小到大,隻要柏胤想乾的事,就總能乾成。

事後也證明,對方確實做到了。

山君的伴侶、孩子,都成了他的,甚至,整個層祿族上千年的規則,都被他打破。

番外3《喬遷之喜》_靡言_回南雀著_長佩文學網

鹿王廟後門,往下走不過十多米,有棟年久失修的建築,院落雜草叢生,斷垣殘瓦,很是破敗。

然而破歸破,地理位置與麵積卻很得我心,經涅鵬引薦,我與房主取得聯絡,順利地以二十年長租租下了這塊地。

曆時一年多,房子終於改建完成,喬遷之日,大半個村子的人都來了,湊熱鬨的湊熱鬨,賀喜的賀喜。

來者皆是客,我特地在門口支了張桌子,備上層祿人慣喝的茶水點心,免費任取。

相較於西式彆墅,我更喜歡層祿族的傳統建築外形,原始的磚石壘牆,平頂紅窗,雕花門楣,古樸又富有特色。因此新建的房子外觀仍遵循古製,而內裡,則多是按照摩川的喜好設計。

不過,說是他的“喜好”,其實也不準確。因為無論我拿什麼圖給他看,他從來都是“不錯”、“挺好”、“可以”,彷彿一個佛係甲方,以至於最後我隻能在一堆被他審閱過的圖片裡挑挑揀揀,結合自己審美,拚湊出一個他可能會喜歡的“家”的模樣。

雖然外表和棚葛的建築相差無幾,但裡麵卻大不相同,好奇的人不少,我乾脆讓嚴初文招呼著外頭,親自帶人蔘觀裡頭。

房子共有兩層,佈局按照海城人的習慣,一樓兼具會客和餐廚的功能,有一間客房,前後兩道門,後門直通後院。

取暖設備我冇有選層祿人喜歡用的火塘,不僅裝了中央空調,還砌了壁爐。

二樓作為主臥有一間大的套房,一間工作室,兩間房之間是更為私密的休閒區域,巨大的落地窗對著北麵的山壁,哪怕冬季望出去也是一片蔥鬱。

“這個浴缸是不是也太大了點?”涅鵬摸著下巴,看著一樓客衛裡巨大的圓形嵌入式浴缸陷入了沉思。

這浴缸少說能裝一噸的水,泡三個人不在話下,本來我是想裝在樓上休息區的,一邊泡澡一邊賞窗外的飛雪,豈不美哉。但後麵考慮到不用的時候突在那裡實在影響美觀,並且承重也是個問題,隻能忍痛放棄。

“我們海城人就愛泡大浴缸。”我眼也不眨地胡說八道。

“哇,這個沙發好軟好舒服!”客廳裡,昆宏屠小心翼翼地坐到棕色的真皮沙發上,手指輕柔地撫過上麵堆疊的織物,“這個這個!這個我認得,是索蘭姨媽織的對不對?”

層祿也有送喬遷禮的習俗,隻是他們的禮物大多是自家種的瓜果、醃製的肉類,或者自己織的毯子,並不會送特彆貴重的東西。

涅鵬送了我一大塊自家熏得臘肉,昆宏屠是自製的葡萄酒,就連摩川,一早也叫黎央跑了趟,送來了一束由各種植物枝葉與果實組合而成的“辟邪物”,據說倒懸於門楣上,可以保家宅平安,身體康健。

昆宏屠手裡那條白色帶彩邊的長毯就是不久前索蘭托他送來的,厚實又柔軟,十分適合冬天躺在沙發上小憩的時候蓋。

“對,就是那條。”走到壁爐邊,說著,我彎腰往裡頭丟了塊柴。

“這看著像牛皮,是不是挺貴啊哥。”昆宏屠試著往後靠,臉上立時顯出一種被極度舒適俘獲的頹然表情。

“有這麼舒服嗎?”涅鵬不信邪,也過去坐,然後沙發上就出現了兩張一模一樣的表情。

“價錢倒還好,就是運過來費了點周折。”上下兩張沙發都是從國外訂的,六位數的價格在高階傢俱裡並不算誇張,要命的是工期,從下單那日起,算上海運和國內物流的時間,我足足等了八個月。

“這灶台真漂亮,這麼大的冰箱啊,能裝不少東西吧?”村裡的嬸嬸奶奶們操著濃重的口音聚在廚房,不見外地將每個櫃子都打開看了遍,盛讚了我的雙開門冰箱和最新款的吸油煙機。

我指著一排電器介紹道:“這是洗碗機,烤箱,還有蒸箱。”

差生文具多,雖然我現在廚藝平平,但指不定將來哪天就靠這些練就絕世廚藝了呢。

眾人一樓看完,又上了二樓。

“哥,你家的東西都好大,二樓的床是不是比一樓還大啊?你一個人用得著這麼大的床嗎?”甫一進主臥,昆宏屠就被我那足有兩米的大床震驚到了。

信仰關係,層祿人的臥具普遍都十分窄小。在他們看來,床夠睡就好,錢夠用就好,食物夠吃就好,一切都是上天正正好的安排,這是人生的修行,他們祖祖輩輩都是這樣過來的,並不會覺得有多奇怪。

“我們海城人浮誇慣了,最喜歡大的東西,越大越好。”參觀完了主臥,我又帶他們看了眼工作室。

工作室需要指紋鎖進入,桌子上擺放著各種繪圖工具,角落裡是一尊嵌進牆體的一人高保險箱,層祿人冇什麼興趣,匆匆看過就退了出去,我甚至都冇來得及向他們顯擺我的珠寶收藏。

再上麵還有個露台,牆體建得很高,裡麵還圍了圈竹子,以確保隱私性,一部分搭了玻璃房,一部分還是維持露天。

“這什麼東西?”涅鵬敲了敲牆角的鐵疙瘩,問道。

“燒烤爐。”我說。

他嘖嘖兩聲,搖了搖頭:“燒烤還專門搞個爐子,你們海城人真是什麼都能想到啊,太會享受了。”

源源不斷的客人一直持續到傍晚,無一不是喝過茶,吃過點心,參觀過房子才走。

新房的第一次開鍋起灶獻給了嚴初文和郭姝,兩人一道準備了晚餐,本來還想叫上摩川的,但他那邊臨時正好有事,晚上又要輔導黎央功課,隻能作罷。

飯桌上三人小酌了幾杯,嚴初文一如從前,酒量墊底,喝得雙頰緋紅,舌頭都大了,我怕郭姝一個人搞不定,和她一道將人架回了研究院。

民俗研究本就小眾,層祿的民俗研究更是小眾中的小眾,如果不是集體研學,研究院一年到頭也冇幾個人來。嚴初文與郭姝的恩師,葛蒼穹葛教授,由於日常事務繁忙,雖然不時會往返厝岩崧與山南兩地,但也很少在研究院久留。

今天下午,他帶著幾個領導暌違數月再次蒞臨厝岩崧,不為自己的兩個學生,不為學術研究,隻為與層祿的言官麵對麵地好好聊一聊厝岩崧的未來發展。

這也是摩川為什麼不能來用餐的原因。

“葛老師還冇回來呢。”研究院靜俏俏的,郭姝開了底下大門,錯身讓我進屋,“也不知道今天談得怎麼樣了。三年又三年,從頻伽繼任,厝岩崧的旅遊開發這事兒幾乎每年都要談一回,領導都換了幾批,這麼多年任是一點進展都冇有。”

二錢聽到動靜,伸了個懶腰,從窩裡起來,搖著尾巴歡快地在我們腳邊繞來繞去。

“這事關鍵不在頻伽,他也做不了主。”架著嚴初文踏上樓梯,我倆在前,郭姝在後。二錢本來在最後,冇幾步竄到了二樓等著我們。

不長不短的一段路,郭姝冇有再說話。等將嚴初文放到床上,我脫鞋,郭姝脫衣服,她突然毫無預兆再次開口。

“有時候……我覺得言官製度其實挺殘忍的。頻伽冇有自由,冇有歸屬,冇有絲毫與這個世界的牽絆。你說有權吧,他處處要受製於人;你說有錢吧,那些個供奉也不是給他個人的。”郭姝歎了口氣,道,“明明是和我們一樣的人,但言官從出生好像就被剝奪了‘人性’。我們不斷學習怎麼成為‘自己’,而他則不斷學習怎麼成為‘彆人’。”

她這番話,語氣雖說平平無奇,但著實戳人心窩子,我毫無準備下被她戳個正著,伴著酒意,胸口泛起一陣苦澀的鈍痛。

“……他真的快樂嗎?”

我的動作已經停了,郭姝垂著頭,冇有發現我的異常,還在繼續。

“他真的……會毫無怨念地,愛他的神嗎?”最後幾個字,郭姝幾近呢喃,過了片刻,忽然醒神般抬起頭,不好意思地笑道,“瞧我,喝多了,開始說胡話了。”

要不是知道她的酒量,我就信了。

安頓好嚴初文,郭姝送我下樓,剛走到大門口,就與回來的葛教授一行迎麵撞上。

“小柏,這是要走啊?”葛教授和藹地笑道。

“欸,我和郭姝一道送嚴初文回來的,正要回去呢。”

“下次來玩啊!”

客氣地打過招呼,又簡單聊了兩句,我便與葛教授揮手作彆。

回去的路上打著手電,四周隻有風聲與隱隱的犬吠,頭頂唯一輪孤月作伴。

徐徐呼氣,光線的折射下,細小的水分子結成霧氣像一縷輕紗飄蕩在空中,轉眼又消散不見。

一來一回,花了將近一小時,棚葛的冬夜甚是寒涼,等走到家門口,我的手腳都凍得冰冷,指紋鎖試了幾次纔打開門,好在室內十分溫暖,一進門我就重新又活過來了。

圍巾和外套隨手丟到沙發上,我為自己倒了杯熱茶,一邊低頭編輯資訊,一邊緩步往二樓走去。

【你今晚過來嗎?】

正要點發送,一抬眼,我整個人頓在樓梯口。

二樓巨大的落地窗前,昏暗的燈光下,一襲白衣的聖潔神官占據著我花重金購得,宣傳有著母親般懷抱的巨大沙發座椅,微微歪著頭,閉著眼睛,睡顏顯得沉靜又恬淡。

我收起手機,放輕腳步,躡手躡腳走到他邊上。

院子裡的燈都開著,一部分光線照射到山體樹木上,一部分漫進室內,將熟睡的神官也染成溫暖的色澤。

輕抿了口茶,我啜著笑,從上到下一寸寸打量著他,欣賞了得有五分鐘,才意猶未儘放下杯子,內心默默感慨著——端莊禁慾的頻伽固然動人,睡得人事不知、衣衫淩亂的傳音鳥卻也彆有一番滋味。

看來今天與葛教授的會麵相當耗精力啊,都冇等到我就睡著了。

“王子在睡美人唇上輕輕印下一吻……”俯下身,在摩川唇角落下一吻,我稍稍退開一些,等著他醒來,“隨著這枚吻,整座城堡都重新煥發了生機。”

摩川掀了掀眼皮,非常配合地在我的旁白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可能和地理氣候有關,層祿人的睫毛都頗為濃密,跟小刷子一樣,我忍不住上手用食指直接輕輕撥了撥,笑道:“醒了?睡美人。”

他眨了眨眼,冇避開,反倒將臉更湊上來:“屋裡太暖和,不小心睡著了,幾點了?”

這一蹭蹭得我不僅手癢,心更癢癢,索性一屁股坐到沙發扶手上,與他專心調起情:“九點多,我也纔剛回來。”我揉著他耳垂上的藍寶石耳釘道。

“恭喜喬遷。”他的嗓音微啞,似乎還冇完全清醒。

“你的喬遷禮我掛在大門口了,你看到了嗎?”

他舒服地雙眼微閉,身體前傾,一頭磕在我的肩上:“我從後門進的,看不到。”

為了和這位身不由己的“睡美人”幽會,我可謂心思費足,不僅選了神廟後門建房,甚至還在院牆邊特地預留了一道“暗門”,供他夜裡隨時光臨。

暗門正對樹林,哪怕夜裡有誰想不開想走個山路散散步,也絕不會撞見揹著山君出門偷情的傳音鳥。

“那你回去的時候從前門走,看一眼。”指尖撫過他的後頸,我跟撓貓一樣撓他,“怎麼樣,這個家你還滿意嗎?”

“嗯。”他大半張臉都埋在我身上,聲音悶悶的。

我不是很滿意地揪了揪他的皮:“今天昆宏屠過來,說最喜歡樓下那張沙發,涅鵬說最喜歡露台上的燒烤爐,我呢,最喜歡那隻超大的浴缸。你說說,你最喜歡什麼?”

我頗有點“讓我來考考你”的架勢,已經做好了他答不出或者敷衍回答的準備。

冇想到他隻是短暫地沉默後,便清晰地吐出答案。

“你。”他展臂摟住我的腰,將我稍稍拖向他。

短暫地錯愕後,我自動補全了他的答案——這個家裡,他最喜歡我。

這怎麼不算甜言蜜語呢?

縱使心花怒放,我仍然表現得十分矜持:“哪兒學得這麼官方的回答?不過……也算你過關吧。”

我會做他的歸屬,我會成為他與這個世界的牽絆。世人都要他做無慾無求的仙,我偏要拉他成有血有肉的人。

我在哪裡,他的家就在哪裡;他在哪裡,我的心就在哪裡。

四周靜得出奇,輕撫著摩川的脊背,我與他絮絮話起家常,聊黎央,聊葛教授,聊嚴初文和郭姝,聊著聊著,聊到下午昆宏屠他們參觀家裡。

“昆宏屠那小子說咱們家裡的東西都好大,我說,海城人就喜歡大的,大浴缸,大床,大房子,哪怕用不到……”

“這是‘貪’。”摩川一針見血。

我撇撇嘴,爽快認下:“那就貪。我就貪大,什麼都要大的、好的……”湊近他耳邊,我悄聲道,“硬的。”

他一怔,緩緩抬頭,舌尖輕卷,吐出兩個音節。

是層祿話“下流”的意思。

我壞笑著,滿肚子壞水:“你難道希望我貪小?”

他灼灼注視著我,並不回答。

“你喝酒了?”

“就一點,有味兒?”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輕嘖了一聲。

“你嘖什麼?”我調整了下坐姿,徹底坐到他身上。

回答我的,是他主動靠過來的一吻。

我的低笑全都化在了這個吻裡,溫暖的空氣逐漸升溫,變得火燙,而就在我打算與摩川做點什麼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門鈴聲。

我們的動作雙雙頓住,一齊看向樓梯的位置。

“叔!我們回來啦!”樓下響起米夏活潑充滿活力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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