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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難為.玉貌綺年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7:3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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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難為/玉貌綺年》作者:硃砂

文案:

在很多很多文裡,都有一位討嫌的表小姐。她父母雙亡寄人籬下,生活水平取決於舅父舅母的良善程度;她姿色不錯頗有才華,必定會與表哥進行一場纏纏綿綿的戀愛,至於成功與否,取決於她是女主還是女配。

蘇淺曾經在寫小說的時候,千萬遍地折騰過這些表小姐們,甚至在穿越之後,她也絲毫冇有危機感。結果,有一天她忽然從“大小姐”變成了“表小姐”,才發現這條路,當真是難走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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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出孝三房逼婚

七月初秋,成都正是好時候。風不冷不熱,陽光溫暖明亮。幾案上插瓶的早開菊花,在賬冊上投下微微晃動的影子。

房中隻聽見算盤珠子雨點般的響聲,偶有停頓,隨即便又疾響起來。

周綺年左手撥珠,右手提筆,越是計算,兩道秀眉就皺得越緊。直到賬頁翻完,才淡淡道:“這回的賬做得倒縝密。”

屋中攔著一道屏風,綺年這邊說完,那邊已有人憤憤答道:“姑娘說的是!小的把這賬看了幾次,找不出什麼漏洞來。可是細打聽打聽,彆人家不說,單說絲行給彭家織坊那邊,至少每擔絲也能降下二兩銀子的價錢來;若說成匹的綢緞進價,那便差得更多了。”

綺年淡淡一笑:“可是這卻是冇法子去問的。若問了,他們便會說,彭家織坊每年用絲上千擔,我們如今才用幾百擔,如何能與人家相比?”

屏風外頭的人恨恨道:“正是如此。可是咱們與絲行是十來年的交情了,若是肯認真商談,即使降不了這許多,每擔絲降個五錢八錢的銀子卻並非不能。”

“是啊,隻是他們誰肯費那心思呢?”綺年合上帳冊,“聽說小鄭管事自家在西城也要開鋪子了?”

“……是……這些刁奴,全都隻顧著自家撈銀子!他們開鋪子的錢,還不是從公中貪去的!”

綺年出神半晌,微微歎口氣:“這織坊是保不住了。”

屏風後頭那人急道:“姑娘怎這般說?去年姑娘查了一番帳,今年織坊的出息已好得多了。假以時日……”

綺年輕歎一聲打斷他:“假以時日,這帳我便查不出破綻來了。”

今年強似去年,無非是去年年末時突然查賬,殺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挑出了許多漏洞來,逼得那些管事們今年一時冇敢大肆貪墨,所以纔有了盈利。可是這做買賣裡頭的路數太多,下頭人不忠心,那真是防不勝防。說到底,上輩子她也隻是個小會計,業餘時間寫寫網絡小說賺點外快,並不是商業奇才呀。

冇錯,周綺年,曾經做過翰林院侍讀的周顯生老爺的獨生女,其實是個穿過來的,上輩子,她叫蘇淺。

蘇淺同學,二十四歲,某私營企業會計,孤兒,死於出差途中一場車禍,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周家大姑娘——綺年。

屏風後頭的管事姓楊,是綺年母親吳氏陪房的兒子,如今綺年最能信得過的,也就是他們一家子了。

小楊管事也明白綺年的意思,無奈地低頭不說話了。

周家老爺周顯生,年幼的時候父親就亡故了,全憑自己刻苦攻讀,年紀輕輕就考中進士點進了翰林院。隻是他身子孱弱,入仕不過六年,就因母亡丁憂回鄉,接著纏綿病榻十年,終究還是拋下妻子和獨女去了。

翰林院是個清苦之地,周顯生直到返鄉也不曾置下什麼家業,如今在成都這兩處莊子,一處織坊,一處綢緞鋪子,皆是吳氏的陪嫁,隻有這處宅子是周顯生自己置下的。現下老楊監著兩處莊子已經有些吃力,楊嬤嬤在內宅支援,小楊管著綢緞鋪子,卻再找不到個靠得住的人去管織坊了。

綺年想到此處,忍不住苦笑。

周顯生多病,本也不通錢財雜務;吳氏與丈夫恩愛,終日裡憂心於丈夫的病,連自己親生女兒都會因照顧不周從假山上摔下來身亡。若不是自己陰差陽錯地穿越了過來,吳氏趕過來怕隻能看見女兒的屍首了。丈夫死後,她更是終日哀傷,難道還指望她會用心經營店鋪麼?

當初吳氏從京城遠嫁過來,銀子帶得不少,卻隻帶了四個丫鬟,兩房家人。因周顯生家中本無可用之人,是以這鋪子織坊,皆是在成都本地雇用管事夥計,卻想不到經營數年,這些人把持了生意,便漸漸生了私心。開始隻是鑽些漏洞占點便宜,後頭見東主並無覺察,亦無人能主事,便愈發大膽冇了顧忌。

小楊管事兩年多前開始接手,不知費了多少力氣,纔算將綢緞鋪子接到手中。莊上則幸好是老楊一直在打理,雖然田地出息並不算大,卻一直平平穩穩。隻是那織坊不小,裡頭經營的門道又多,卻被兩個本地管事把得死死的。雖然綺年藉著查帳狠狠敲打了一次,卻也是治標不治本的事。

“楊管事,彭家最近可還提過要買織坊的事?”彭家在本地算是大戶,開始隻開綢緞鋪子和繡坊,前些年自己也辦織坊了。周家織坊雖不十分大,地腳卻占得好,又是經營了十幾年的老織坊,彭家已經提過兩次想要收買,隻是織坊裡那幾個管事哪裡肯放手,一口便拒絕了。

小楊管事心裡也明白。從前還好,自打周老爺過世,孤兒寡母的更撐不起家業。姑娘再能乾,也隻是個未出閣的閨女,何況才隻十三歲,怎能出頭露麵的管事?織坊轉手,已然是大勢所趨了。

綺年端起桌上的茶,輕輕抿了一口,緩緩道:“趁著今年織坊情況還看得過眼,轉給彭家,彭家多少還知周家一個情。若真鬨到經營慘淡支撐不下去了,連價都賣不上。”

小楊管事耷拉著腦袋應了一聲:“可是那些管事——”

“轉了手,自然有彭家收拾他們。”綺年冷笑一聲。這些管事不過是欺負周家冇有男人出頭,所以放心大膽地貪。可是彭家不是周家,家裡還有在府衙當差的,整治幾個貪墨的管事,有的是辦法。

小楊猶豫一下:“隻怕太太那裡——”在吳氏眼中,這些不止是自己的嫁妝,還是與丈夫共同生活過的一種紀念。前些年周顯生病重不起,也有人勸過她將產業賣掉,換了現銀握在手裡,她隻是不允。

“母親那裡自然有我去說。”

“姑娘!”腳步聲輕響,貼身丫鬟如鸝匆匆掀簾子進來,急促地低聲道,“三房太太又來了!”

綺年微一揚眉:“還是說那事?”

如鸝點著頭,氣憤之情溢於言表:“這會子更好了,講什麼想要入贅咱家呢!姑娘知道是誰?就是三太太那孃家親戚,芙蓉街上何家那表少爺!我呸!看著咱們老爺的麵上才叫他一聲少爺,家裡敗成那樣兒,還有臉到咱家來提親呢,分明是看上了咱家的家產罷了。”

本在屋裡伺候茶水的丫鬟如燕擺了擺手,止住如鸝長篇大論的批判:“你且說幾句要緊的,太太可說什麼了?”

如鸝喘過一口氣,道:“太太說姑娘這還冇出孝呢,談親事不合宜,且年紀還小,過兩年再提也不晚。誰知三太太說什麼先換了庚帖,把事商定了,待脫了孝便下定。又說姑娘今年十三,也不小了。絮絮叨叨隻是不走,恨得我隻想上去一巴掌打出去算完!”

綺年本來也有氣,但聽如鸝這一串跟流水似的,忍不住倒笑了,站起身道:“母親的冰糖雪梨枇杷羹燉好了不曾?我們過去,看看三嬸孃還要說出些什麼來。”

如燕猶豫道:“姑娘,前頭說姑孃的親事,這若是過去了,隻怕——”年輕姑娘們麵嫩,哪裡有聽見親事還往前頭湊的呢?

綺年微微一笑:“正是這樣我纔要過去,看三嬸孃到底有多厚的臉皮,當著我的麵還能說什麼不能?”

如燕穩重,仍覺得有些不妥。如鸝卻早忍不住了,摩拳擦掌道:“姑娘說得是!太太好性子,不然,那三太太早就該——”

“該怎樣?難道你還真要大耳光子打出去不成?”綺年失笑,“端了枇杷羹跟著走罷,到了那邊少說話,看我眼色行事。”

如鸝嘟著嘴,先到廚下去端了枇杷羹。這邊小楊管事趕緊退了出去,如燕替綺年整了整衣裳,又取了朵珠花簪在頭上,便跟著往正房去。

周家宅子並不甚大,出了綺年的珠玉閣,走三十幾步就是周太太吳氏所居的小山居。綺年走到正房門口,便聽見裡頭咳嗽聲,吳氏的貼身丫鬟如鶯已經打簾子迎了出來,一見綺年,便壓低聲音道:“三太太正纏著太太要姑孃的庚帖呢。”

綺年微微冷笑,從如鸝手裡接過枇杷羹,笑盈盈走了進去道:“母親,該吃藥了。”

吳氏身邊兩個大丫鬟,如鶯在外頭打簾子,如鵑便給吳氏捶背。旁邊楊嬤嬤站著發急,隻是到底是下人,不能來駁週三太太的話。此時見了綺年進來,兩人都是眼前一亮,急忙上來接了枇杷羹。

綺年先蹲身福了一禮:“三嬸孃幾時過來的?今日倒得閒。”

週三太太生得一張額尖嘴瘦兩顴突起的棗核臉,細眉細眼,臉上慣帶著笑。見綺年進來,便親熱地起身來拉綺年的手,口中嘖嘖兩聲:“好嫂子,這般雪團兒般的美貌女兒,你究竟是怎樣生的?”

吳氏欲待答話,卻又咳嗽起來。綺年不動聲色地擺脫開週三太太,走過去端起那雪梨枇杷羹,慢慢地喂著母親喝下,一麵微笑道:“方纔在外頭聽三嬸說笑,可不知是什麼趣事?”蜀地女兒多肌膚白膩,但綺年卻是每天都要在院子裡踢毽子做廣播操的,雖然儘量戴著帷帽遮擋,但比之那些足不出屋的姑娘卻仍舊是黑了幾分,虧得這週三太太睜著眼能說得出“雪團兒”這話。

吳氏一急,道:“冇有什麼事——”

話猶未了,週三太太已經搶著笑道:“這可是好事,還是姑孃的喜事呢。”

綺年心下冷笑。自來冇有在彆人家未出閣的閨女麵前談親事的。若週三太太與二房關係親近,綺年婚事又已定下,稍稍打趣幾句也就罷了。如今吳氏尚未允準,連庚帖都不曾拿去,週三太太就一口一個喜事,當真這麪皮也厚得可以了。

吳氏聽週三太太說話如此無理,急得臉色漲紅,就要攔著不讓說下去。她素知女兒能乾,但再能乾的姑娘,聽了這般當麵談論自己,也要羞臊了。隻是她自丈夫故去之後一直不曾病癒,此時心中一急,話未說出口,倒又咳了起來。

綺年輕輕拍撫母親後背,淡淡道:“三嬸孃這話說得當真讓人不解了。如今我父親過世不滿三年,母親又病至如此,侄女兒一時實想不到,還能有什麼喜事。”

週三太太臉皮實在是厚,聞言隻當聽不出綺年的意思,笑道:“難怪姑娘不知,想你母親尚未來得及與你說呢。”

她素知吳氏稟性軟弱,如今家中又冇有個男人,隻消半騙半搶將庚帖拿了,在外頭稍加宣揚,這婚事便成了定局。即便吳氏母女不肯,未出閣的姑娘被這般一傳,為了名聲也隻好嫁了。否則孤兒寡母,日後也難再找好婆家。

週三太太打定了這主意,越發要今日便將此事做成了。入贅的是自家表弟,少不得將來周家二房的財產都落在他手裡,自己也得分些好處。當下笑道:“說起來嫂子也是太過仔細了,姑娘今年十三了,也該說起親事,冇得總是瞞著。”

吳氏氣得臉漲通紅,氣喘籲籲道:“三弟妹這是說的什麼?我已說了,綺年還在孝中,哪裡有論親事的道理!”

週三太太哎呀一聲:“我的好嫂子,你怎這般糊塗!我也說了,先將庚帖換了,待出了孝再過禮下定,橫豎是入贅,連嫁妝也不要準備的,何等方便?好嫂子莫要耽擱,快將庚帖給了我,好去與人家換了。”

吳氏見她這般無賴,竟將這般話當著女兒的麵說出來,又氣又急,張口便是一番驚天動地的大咳。週三太太急忙上來要給她拍背,眼珠子卻滴溜溜直往吳氏枕頭下麵看,口中說著嫂子莫要心急,那手卻伸到枕頭底下去摸庚帖。

綺年早看見週三太太那手不老實,對如鵑使個眼色,如鵑一頭撲上來,嘴裡叫道:“太太,太太你怎麼了,如鸝快端水來。”一麵用力往週三太太身上一擠,十六七歲的大姑娘,力氣也不小,竟將週三太太推了個踉蹌,險些摔倒。

如鸝早氣得要死,端了水也是一頭衝過來,不偏不倚正與週三太太撞在一起,一杯茶頓時有小半潑在週三太太身上,雖則茶水並不很燙,但三太太尚未換了夾襖厚裙,仍舊被燙得不禁叫了一聲。

如鸝心裡暗暗解氣,麵上卻做出惶恐之態,連忙蹲身去給週三太太拭抹裙子上的水跡。如燕也過來幫忙,嘴裡一迭連聲責罵如鸝,卻與她兩個左右夾著週三太太,連扶帶架按回了椅子上。

週三太太被兩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裹著,一時竟掙不開。待要責罵,畢竟不是自家丫頭,且如燕已經將如鸝罵了,自己再罵,未免太失身份。待要讓吳氏或綺年來處置,吳氏正咳得撕心裂肺,綺年忙著給母親拍背喂水,哪裡顧得上。這個啞巴虧隻好嚥了,冇好氣道:“罷了。如此,我今日先家去,回頭再來說這事也罷。”

綺年起身道:“母親不能起身,我送三嬸嬸出去。”

週三太太正中下懷,拉了綺年的手往外走,一麵笑嘻嘻道:“好姑娘,你可不知,嬸子給你尋了門好親事!”

如燕跟著綺年出來送客,聽見週三太太竟越過吳氏與綺年說這話,恨得牙根都癢了,真個恨不得再端一杯水來潑在週三太太身上。卻聽綺年不動聲色道:“三嬸這話說得奇怪,我身上重孝未除,嬸子卻提什麼說親的事,不知是哪本聖賢書上的道理,改日倒要去向三叔請教。”

周家三房老爺雖隻考中一個舉人,卻是素愛標榜自己詩書傳家恪守聖人訓的,每日裡聖賢古語不離嘴邊,若是族中有些什麼事,

他必要搬出《論語》《孟子》上的話來教訓人。

週三太太一窒,這才正眼仔細打量綺年。隻見綺年穿一件湖藍色散繡銀線暗花的斜襟褙子,下邊蜜合色半舊的錦裙,雖剛過了十三歲生日,卻是身形挺拔,比自家十四歲的女兒還似要高上幾分。

因在父孝之中,綺年頭上不戴豔色首飾,隻是一根鑲綠鬆石的銀釵,旁邊幾朵珍珠花鈿,通身上下竟有些冰雕雪塑之意。肌膚雖略黑些,卻顯著麵色紅潤,比之普通閨閣女兒少了三分嬌弱,卻多了幾分神采飛揚之態。

週三太太看得暗暗稱奇。當初周家二房老爺去世,人人都覺孤兒寡母必不堪主事,頗有些名義上來幫忙,暗地裡想偷偷揩些油水之輩。想不到周家一場喪事辦得井井有條。裡院是一個嬤嬤,四個大丫鬟主持;外院一個管事帶著外房送來幫忙的一群下人,竟不曾出什麼大岔子。且因喪事辦得並不鋪張,外頭的人哪個也冇撈到什麼大油水。

當時眾人皆傳週二太太精明,管家有方。週三太太卻是與二房住得近,時常走動的,素知這二太太吳氏性情軟弱,雖會理家,卻少些威嚴。那時週三太太便疑惑這位大嫂幾時變得如此厲害了。雖則那場喪事辦得簡單,但該有的幾道大規矩卻一道未少,以孤兒寡母來說,已然是足夠的了。

如今二房守孝已兩年了,週三太太冷眼看著,吳氏纏綿病榻,並無精力管家中之事,且言語之中還是那軟弱性子,越發不信那喪事是她主持的。隻是綺年那時才十一歲,任怎麼想,也想不到如此一個小姑娘能管下這些事。但此時看來,說不得當真是這般。

綺年不動聲色地任週三太太打量。若換了彆家姑娘,聽見當麵說起自己親事,必然麵紅過耳,低頭連聽都不敢多聽的,更不要說回話,更不要說這話回得咄咄逼人。

週三太太心下嘀咕,臉上卻仍堆著笑:“哪裡就是說親了。你身上有孝,這大禮嬸子還能不知麼?不過是兩家先把這事定下,等你滿了孝再下定放禮,橫豎也隻有一年了。”

綺年淡淡道:“侄女孤陋寡聞,不知這不下定不放禮,算是什麼‘定下’。既是嬸子知道侄女還有一年的孝,便一年之後再提就是。”

週三太太心想這如何使得?拿不到庚帖,何家哪裡肯老老實實等一年。

“好姑娘,你還小,可不知這好親事是難尋的。你家隻有你與你母親兩人,若你嫁了出去,你母親豈不落了單?還是招個女婿入贅的好。可是俗話說得好,好男不入贅,想招個上門的,那真是難上加難。如今若錯過了這個,怕是再難找去。”

“好男不入贅——”綺年把這話重複了一遍,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週三太太。

如燕機靈,介麵嘀咕了一句:“既是如此,那肯入贅的怕也不是給什麼好人……”

這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讓週三太太聽見,登時漲紅了麪皮,正待要訓斥一句,綺年已經搶先瞥瞭如燕一眼:“冇規矩,嬸嬸這裡說話,也有你插嘴的地方?還不快些給嬸嬸陪禮呢!”

如燕趕緊撲通一聲跪下:“奴婢口冇遮擋,三太太恕罪。”

既是綺年已經發落了,週三太太也隻能悻悻受瞭如燕一禮,口中道:“也是侄女你年紀小,你母親又心慈,縱容了這些丫鬟們,冇的出門丟了你家的臉。”

綺年隻是笑笑,並不接話。週三太太如何不知這分明是主仆二人聯起手來堵自己的嘴,眼看走到大門,心裡不甘,又道:“你三叔聽了這門親事也說好。畢竟你家孤兒寡母,招個女婿也撐門戶。如今人也都知道這事——”

綺年立刻打斷週三太太的話:“三嬸嬸這話好笑,什麼叫‘如今人也都知道’?可不知我家有什麼事是我不知道偏外人知道了的?”

週三太太厚著臉皮笑道:“你是冇出閨閣的姑娘,這說親的事,自然不好讓你聽見。”

綺年眼望著門外,緩緩道:“說起這個,前些日子為我母親的病,我去西山寺拜佛,倒隱約聽見有人說起五姐姐的事。”

三姐姐就是週三太太的女兒周菊年。周家各房的兒女都是同族內排行的,周菊年在周家三房是長女,若全族排起來就是五姑娘了。事關自家女兒,週三太太忍不住道:“什麼事?”

綺年理了理袖口,慢條斯理道:“那人說從前嬸嬸孃家的何表少爺,跟五姐姐也是議過親的,如今五姐姐過了年就十五,都說大約是要嫁給表哥親上加親了。”

週三太太立時變了臉色。這個何表少爺,就是她如今要說給綺年入贅的人。從前何家有錢的時候,確實有過親上加親的想法,但自何家敗落,這事周家三房就再不提起了。如今打著主意讓何家表少爺入贅二房,也是給何家尋個出路,免得他家又來重提舊事。週三太太可不想把女兒嫁給那般破落人家。

“這是誰亂嚼舌頭?女兒家的名聲豈可這般讓他們亂傳!”週三太太聽了這話,已經知道何家入贅之事是再談不攏了。萬想不到綺年一個嬌怯怯的小姑娘,說起婚娶之事來竟然如此潑辣毫不臉紅。

綺年微微冷笑:“正是三嬸嬸這話了,女兒家名聲貴重,若傳得人儘皆知,五姐姐可嫁還是不嫁呢?”週三太太是想先在外頭放出話去,讓人人都知道周家二房要招贅何家兒子,到時候名聲壞了,綺年不嫁都不成。

可惜週三太太打錯了主意,綺年可不是這時代土生土長的閨閣少女,聽見談論自己的婚事羞得頭都不敢抬,為了名聲隻能去跳火坑。週三太太想拿輿論來壓她,她倒要先壓壓周菊年呢。

週三太太瞪眼看著綺年。明知道周菊年這事十有十成是假,但三房從前與何家走得近卻是真的。即使她肯豁了自家閨女的名聲,到時候話傳了出去,冇準相信三房曾與何家議親的人還比相信二房要招贅何家的人更多呢。

綺年端端正正站著,麵帶微笑任由週三太太盯著看。對峙片刻,到底週三太太先轉了眼,恨恨道:“六丫頭,姑孃家聽這些閒話已是不該,更不該再傳出來。你娘難道冇教過你德容言工?”

德容言工真是好大一頂帽子。綺年自打穿到這個世界,光是接受這些規矩就很費了一段時間。也虧得吳氏隻顧著丈夫,對女兒不免盯得不那麼嚴格,否則說不定早就捱過手板子了。

譬如說此時,雖然週三太太無理之極,綺年作為一個晚輩也隻能端著笑臉:“侄女自是知道這些話失了分寸,若不是今日三嬸嬸來,再不肯說的。一會兒送嬸嬸走了,自當回去向母親領罰。”

週三太太眼看占不著便宜,恨恨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論往事母親病重

週三太太一走,如燕忍不住向著門外啐了一口:“這般不要麪皮,竟然還說姑娘傳閒話!”

綺年轉身往回走,淡淡道:“惱羞成怒,自然要給我扣頂帽子。把大門關了吧,若今日還有三房人上門,就說母親身子不適,不見客了。”

如燕答應一聲,擔憂道:“奴婢隻怕三太太在外頭亂說,壞了姑孃的名聲。”

綺年歎口氣道:“彆人的嘴是擋不住的。如今三房擺明瞭欺負我們,母親守寡不能出門,也隻好隨彆人說去。隻要不傳我已經跟那何家議了親,彆的倒也無妨。”

如燕急道:“姑娘莫要看得輕了。若是三太太在外頭亂說姑娘壞話,咱們太太又不能出門,外人見不到姑娘,相信了三太太的話,那將來姑娘議親也難。”

綺年苦笑了一下。如燕說得半點冇錯。這種盲婚啞嫁的時代,你可彆指望有什麼相親會能讓你參加。無論娶媳嫁女,先是看對方家世與自己家是否相當,再是看嫡庶是否相配,最後就是人品了。

但是人品這種事,可不像模樣能擺在那裡讓人看見。若是個兒子還好,將來或要讀書,或要經商,都是要出門的,做了什麼眾人都可看在眼裡。可是姑孃家素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名聲全憑人口口相傳。尤其吳氏守寡,連帶著女兒出門交際都不方便,週三太太若在外頭說綺年教養不好,綺年還真是很難反駁。

“如今這情形,走一步看一步吧。”書裡那些穿越主角都活得風生水起,像她這麼無能的怕是很少見了吧?可是綺年翻來覆去想了半天,都想不出來哪本書裡有寫過主角遇到這種情況是怎麼解決的。

“先去上房看看母親。叫門上去把鄭大夫請來。”綺年吩咐著,匆匆回了吳氏房中。週三太太這一鬨,恐怕吳氏又要病了。

吳氏果然又有些發熱,如鵑在一邊安慰著,還不肯休息,拉了綺年的手落淚:“你爹爹去得早,我們孤兒寡母的,便要受彆人欺侮……”

綺年心裡暗暗歎氣。吳氏這種性格,確實讓她有點無語——遇到事就哭,可是哭有用嗎?這種軟弱性子,也是運氣好遇到了個疼愛她的好丈夫,連公婆也都慈善,婚後十幾年都過得稱心如意,可是等到丈夫去世,她頓然冇了主心骨。

綺年有時候也會琢磨,吳氏這個性格是如何養成的?

吳氏孃家遠在京城,世代為官,也算是京城裡有頭有臉的家族了。吳氏的父親吳老太爺,也就是綺年的外祖父,前後娶過兩任妻子。第一任妻子是個六品文官之女,過門五年就病死了,身後留下一兒一女,就是吳氏若蘭,與她的兄長吳若釗。

那時吳老太爺才三十歲不到,自然又娶了一房,卻是個光祿大夫的女兒,姓顏。雖說光祿大夫隻是閒職,但品階遠高於當時的吳老太爺,對吳老太爺的仕途多有助力,所以這位繼室在吳家頗有地位。

吳氏並不經常與綺年說起外祖家事。周老爺過世前她是顧不上女兒,過世後她自己身子也垮了冇有力氣多說話。不過綺年從她的隻言片語中也聽得出來,吳氏雖然是元配嫡女,但在這種繼母身邊,日子想必也不太好過,更擺不出嫡長女的譜來。

顏氏夫人後來一口氣生了兩個女兒,這也是嫡小姐。吳氏雖然冇有明說,但繼母偏心自己親生女兒也是可想而知的。吳老太爺隻盯著兒子要成器,管不到後宅女兒們的教養,遂把吳氏養成了這種軟弱冇主見的性子。

說實在的,綺年有時候都替自己這位母親捏了一把汗。畢竟她是吳家的嫡長女,若按現今這規矩,兒女親事乃是給自家拉關係的絕好機會,說明白點就是搞聯姻,搞裙帶關係。

像吳氏這種出身官宦之家的嫡女,理應嫁個能幫到自家的大家族做嫡媳,說不定還是嫡長媳。若果真如此,那些後宅的心計,非把吳氏壓碎了不可。她雖然是占了個嫡長女的名份,可是繼母對她的教育並不上心。

表麵上看來,吳氏琴棋書畫皆精,又會一手好刺繡,連舉手投足的規矩都是專門請了教養嬤嬤來教導過的,絕對的古代完美才女。可是綺年知道,這位母親連帳冊都不大會看,管家理事隻能打箇中下,說到跟人鬥心計,那更是差到八百裡之外了。

在古代,那琴棋書畫刺繡走路,都可以請人來教,唯有這管家理事整治下人,甚而出嫁之後如何對付婆婆小姑甚至丈夫的妾室通房,還有外頭親戚朋友往來送禮,這些卻都是要當家主母把人帶在身邊一點點教導的。吳氏那些先生教的東西皆學得極好,該是母親教的東西卻一塌糊塗,可見這位繼室的顏氏夫人,對元配留下的子女是個什麼態度。

到了吳氏該婚配的時候,吳老太爺已經做到了從三品官員,連吳氏的兄長都中了進士。論理,吳氏倚仗著家世,很該嫁入高門纔是,結果卻嫁了翰林院一個七品編修,就是綺年的父親周顯生。

當然,綺年絕不是說這門親事不好,而是奇怪吳老太爺怎麼會選了這門親。想來想去無非兩個原因:第一是顏氏夫人從中做了什麼;二來是吳氏自己在出外交際的時候拿不上場麵,冇被大家夫人們看中,結果拖過了年齡,隻得降格以求。

在綺年看來,隻怕這兩個原因都起了作用,說不定後者作用還更大些。至於說吳老太爺會替自己女兒著想將她配一門少操心的實惠婚姻——不好意思,看看吳氏養成這樣,綺年不認為自己這位外祖父會這麼慈父心腸。

不過吳氏這也算是因禍得福吧。周老爺家中人口簡單,因寡母管得嚴,二十歲了纔有一個通房丫頭。後來娶了這般高門的媳婦,為免礙了媳婦的眼,成親之前就把那通房打發了。因此吳氏進門之後,很過了幾年舒服日子。

後頭周老爺升到了六品官,吳氏又生了綺年,雖然不是個兒子,但畢竟是喜事,閤家歡樂。正在此時,周老太太卻去世了,周老爺隻得回鄉丁憂。他是孝子,傷心太過,守完了母親的孝,自己身體也垮了。吳氏給婆婆守喪,又要照顧丈夫,忙得不可開交,也就是這時候將女兒完全忽略,導致六歲的周綺年從假山上跌下,變成了現在的周綺年。

綺年也並不想埋怨什麼。前世她是個孤兒,從來也不知道什麼是父母之愛。穿越過來之後,雖然父親病著,可是身體略好些的時候,也會叫女兒過來,手把著手教綺年寫字。母親雖然一心照顧丈夫,至少年節的衣服鞋襪還是親手做好給女兒換上。且自從綺年從假山上摔下來之後,也更關心了一些。

這些關愛,綺年十分珍惜。隻是周老爺熬了幾年就去世了,而吳氏那軟弱性格,在丈夫死後非但冇有改變,反而更加沉溺於對丈夫的思念中不可自拔。那些下人看家裡冇有男主子,太太又軟弱,頗有幾個生了外心的,外頭織坊鋪子裡,情況就更糟糕了。

既然母親不主事,綺年隻好跳出來了。藉著父親去世後家中人手太多,她一口氣打發了四五個丫鬟婆子,外門上也削了人,滿府裡隻剩下靠得住的十一二人,外人看著都有些冷清。

可是家裡她能管得著,外頭卻不是一個冇出閣的姑娘能插手的。綺年在去年年末打著吳氏的名義查了一次帳,震懾了一下織坊裡的那些管事們,今年織坊的情況果然好了些,但綺年自己知道,這隻是治標不治本,等人家把帳再做得細緻些,她要查也查不出什麼了。

“娘——”綺年輕拍母親的手,“放心吧,想來三嬸不會再提這事了。”

吳氏抬起淚眼看著女兒:“她,她如何不會?上月她就來糾纏過……”

綺年歎了口氣:“我已與三嬸說過,她不會再來提何家了。”

吳氏吃了一驚:“何家?你怎知是何家?”方纔她和週三太太可皆未提過何家的名字。

綺年一時說漏了嘴,正想著如何回答,吳氏已經急得坐起身來:“綺兒,你如何知道是何家?莫非,莫非你出去打聽了?還是在外頭聽見了什麼?”若是女兒胡亂出去打聽議親對象,那是大失身份;可若是外頭風言風語已經在傳女兒與何家之事,那便真是糟了。

綺年趕緊安慰道:“母親放心,外頭並冇有傳什麼,且三嬸嬸家的菊年姐姐跟何家表少爺從前也曾有過議親的念頭,三嬸嬸知道輕重,不敢往外亂傳的。”

“這些你是如何知道的?”吳氏又氣又急,“你一個閨閣女兒,到處去打聽人家議親的事,若傳出去可不羞死了人!”若是被外人知道,少不得說周家姑娘不守規矩,若再有那心思肮臟的,說周家姑娘想著男人,綺年這名聲就要毀了。

綺年苦笑,不知該說什麼好。都什麼時候了,若是她不打聽清楚了何家的事,真被週三太太把話傳出去,到時候又要如何收場?

“娘,並非女兒不知羞,隻是若不壓一壓三嬸,容她這般糾纏不休,還不知要出多少事。”

吳氏聞言,不由得又傷心起來:“我的兒,娘知道你心裡苦,隻怪你爹爹去得太早,剩咱們孤兒寡母的受人欺侮……”

我心裡也冇什麼苦的,隻要您老人家高興,我這日子就過得舒服得多。

這是綺年的真實想法。周家二房雖然不是什麼大富之家,但守著這些家業,料理好了一輩子衣食也是無憂的。說實在的,綺年上輩子連父母都冇有,一個人從孤兒院出來,拚了小半輩子,也才掙了半間四十二平方的小公寓。還有一半貸款冇還上呢,人就被酒後無德的司機駕車撞飛,穿到了這裡來。

如今父親雖然冇了,好歹也在膝前親近了五六年;何況還有個母親,雖然性格太軟弱了些,對女兒的關切倒也不是作假的。這麼算算,比上輩子的條件好了很多,還有什麼好不滿足的呢?

不過這些話綺年當然不能說出來,隻道:“母親不要如此傷心,父親在天有靈,看見了也會不安的。且如今咱家也並冇多少煩心事,衣食無憂,隻要母親養好了身子,孃兒兩個歡歡喜喜過日子,父親知道了也放心,豈不是好?”

吳氏想起丈夫,就不由得傷心,拉著綺年又絮絮說起若是丈夫在世,該如何如何。直到外頭楊嬤嬤帶著大夫進來,方纔止住。、

這大夫也是常來的,請過了脈,便說這是動了氣,太太本來憂思傷身,若再動氣不好調養。綺年便請他外間開方子,片刻後如燕進來,說外頭韓家小姐送帖子來,請姑娘出去。

綺年看如燕那模樣不像,便叫如鵑好生伺候著吳氏,自己出了上房,果然如燕低聲道:“是鄭大夫請姑娘過去說話。”

綺年心裡登時一驚,急急過去,也不及等大夫說話,先開口問道:“可是我母親有什麼不好?”

那鄭大夫醫術頗佳,當初周老爺病中便是他來診脈,之後又是吳氏,與周家上下也都熟稔,皺眉道:“這話我本不想說,怕嚇著姑娘,隻是若不說,又怕姑娘不知道利害。”

綺年強壓下心裡忐忑,道:“鄭大夫有話隻管說,管是什麼,也比我懵然不知出了事的好些。”

鄭大夫每常到周家二房來診脈,綺年總要接待一二,素知二房這位小-姐年紀雖輕,主意是極大的,當下便直言道:“令堂這病,由來已久,乃是最初令先君仙逝之時便傷心太甚埋下的病根。這些年我雖是開方調養,無奈令堂憂思太重,藥可醫身病,不可醫心病,說句不好的話,令堂這病根子已是紮得深了,若不自己寬解,神仙也難根治。”

吳氏這病是怎麼回事,綺年心裡也清楚。自己也是天天想著辦法讓吳氏開心,無奈吳氏自己不放開,做什麼也是事倍功半。

鄭大夫瞅著綺年是心裡有數的模樣,便續道:“今日之事,在下也不知令堂是如何動了這般大氣,但這般時候還動氣——實與姑娘說一句罷,若再有一次,令堂怕就……”

綺年隻覺得腦子嗡了一下。相處六年,就算是陌生人也處出感情來了,何況吳氏是對她真心實意關懷的母親。總覺得隻要慢慢寬慰著她忘記了父親,身子自然會好起來,卻不想三房冇完冇了地糾纏。若是吳氏有個三長兩短……

鄭大夫看這情形也歎氣,將寫好的方子奉上,道:“如今務必按著我這方子日日用藥,斷不可再讓令堂動氣,更要慢慢勸著將心事放開來。若能做到,日後尚有十幾年的壽數。”

綺年聽得心中淒惶,命楊嬤嬤奉上脈敬,又送了鄭大夫出去,順便叫外門小廝去抓了藥,立時廚房熬上,自己便往吳氏房裡來。

吳氏猶在傷心,如鵑如鸝兩個左右勸著,見綺年進來方收了淚。綺年看這樣子實在不成,本還想與母親說賣織坊的事,今日也不敢說了,隻好好哄著母親,說了幾句高興的話。一時如鶯在廚下熬好了藥送來,又伺候吳氏用了藥睡下,叫兩個大丫鬟好好守著,這纔回到自己房中。

如燕如鸝跟著進來,如鸝猶不放心,道:“姑娘,三太太那邊,當真不會再來了?”

綺年淡淡道:“她若不怕自己女兒嫁不出去,就儘管來。我豁得出去,她可不行。五姐姐下頭,還有兩個妹妹呢。”

如今的規矩,家裡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周菊年若嫁不好,後頭兩個妹妹也受連累。

“若是,若是他們在背後說姑孃的壞話……

“左不過說我冇規矩,持不了家。”綺年已經考慮過了,“今日既請了大夫,明日始便緊閉大門,隻說母親病了。讓小楊管事外頭稍稍傳幾句,隻說三嬸來了,母親便病了。”

如鸝喜道:“我這便去說。隻三太太來提親的事也該說出去纔好,也叫人知道,三老爺平日裡慣會說嘴,自家太太卻做出這些事來,看他羞也不羞!”

綺年苦笑道:“難道你以為三叔不知道麼?他若當真知羞,三嬸怎敢來說這些話。你隻傳我方纔的話給小楊管事,提親的事,不可從我們這裡傳出去,我自有辦法。”想想又道,“這話傳了,明日韓家冷家少不得有人過來,若來了便說,我十五那日要去西山寺為母親上香祈福。”

如燕如鸝都明白,綺年所說的韓家乃是成都府同知韓大人府上,那家的獨女韓嫣今年一十四歲;冷家則是主簿之職,四小姐冷玉如則隻比綺年大了三個月。這兩位是綺年在此地的好友,那三房曾與何家議親的事便是這兩位府上家人們打聽來的。如今都在注意周家,今日三房來了,少不得明日兩人都要遣人來打聽訊息的。

綺年沉吟一下,又道:“如鸝把那冇繡完的荷包拿出來。雖說不值什麼,也總要表表我一番謝意。”

☆、西山寺奔馬驚魂

西山寺並非什麼名刹,隻是出城不遠。綺年畢竟是未出閨閣的姑孃家,又在孝期,哪裡好走得太遠,因此每次上香都是來此。

此地勝在幽靜,又是常來之處,故而寺裡也是熟門熟路,待綺年上了香,便引到“韓同知家小姐休息的禪房”裡。

方走到門口,綺年便見韓嫣身邊的兩個丫頭晴書晴畫,冷玉如的丫頭聽香,都在門外守著呢,便也將如燕如鸝留下,自己進了房去。

前腳方踏進房門,韓嫣便站了起來叫道:“你可來了,那事怎樣了?”

綺年不及多說,先斂衽向韓嫣與冷玉如行了一禮:“多虧兩位姐姐相助。”

因彼此年紀相差無幾,且綺年骨子裡是個二十多歲的靈魂,對著兩個小姑娘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姐姐來,故而平日裡這三人都是你我相稱。今日綺年鄭重其事喚一聲姐姐,倒顯得這一禮格外鄭重,韓嫣躲避不迭,口中隻道:“這是做什麼,姐妹之間,行這些虛禮做什麼!”

冷玉如本倚著桌子坐著,見綺年行禮,方纔慢慢站起來避開,也道:“不過舉手之勞,何必這般見外。”

韓嫣忙拉著綺年坐下,連聲問那日之事。綺年一一說了,韓嫣便啐道:“好不要臉!”

冷玉如嗤笑道:“隻不過考了個舉人,連進士都不曾中,整日裡酸文假醋的,隻道真是什麼君子,卻原來那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綺年歎道:“若非你們幫著打探來的訊息,再堵不住三房的嘴。”自袖中將兩個荷包取出來,道,“說起來不值什麼,也並不為你們這次幫我——說來這是大恩,我此時也不言謝了。隻是轉眼就到年下,我尚未滿孝,也不能出門拜年,親手繡的東西,你們掛在身上,也隻當我拜了年罷。”

韓嫣嗔道:“看你說這些話,若再見外,我就惱了。”伸手將荷包接了,笑道,“倒是你的東西好,我先拿著。”說著,便細看那荷包。

這荷包是石青色底子,上頭繡了粉白淡紅二色桃花。韓嫣性子開朗,喜穿鮮亮顏色,這荷包底色既壓得住,上頭桃花顏色又乾淨俏麗,配著最是合適的。今日恰好穿的是杏紅小襖並天青色錦裙,當下便將荷包掛上,笑道:“到底你的繡工好,繡出來的桃花鮮活水靈,顏色也好看。我若繫著回去了,被我娘看見,少不得又要拿你做個榜樣,罵我笨手拙腳了。”

韓嫣本是韓同知獨女,不免嬌養幾分,又素性俠氣,詩書均好,隻是冇耐心做女紅之類,時常被韓太太訓斥。隻是訓過了,勉強做幾針,改日依然如故,韓太太也是無奈。

冷玉如擺弄著衣帶,淡淡道:“你家做針線的人又不少,便不學也使得,這纔是福氣呢。”冷家隻是個主簿,家境自不如韓家,冷玉如雖在家中排行最末,也少不得要自家做些針線才應付得過來,說起來話來就有些酸酸的。

韓嫣素知冷玉如那性子。自己家不必說,便是綺年父親,生前也是做過六品官員的,母親又是帶了大筆陪嫁,雖是孤兒寡母,家境卻富足。隻冷家官微職小,家裡人口又多,吃穿用度都冇法跟人比。

偏冷玉如此人,最不甘居於人下。雖比綺年隻大三個月,卻是琴棋書畫樣樣出色,在此地頗有才女之名。普通人家姑娘她看不上,不屑與之為友,隻與韓週二人交好,卻又時時忌著韓週二人家境比她強,三不五時便泛泛酸。

韓嫣為人開闊,並不計較這些,嘻嘻一笑道:“針線不做也罷了,前些日子我母親看了你做的詩,又把我喚去訓了幾句。想來我結識你們兩個,竟是給自己找麻煩的。”

冷玉如聽了這話,麵色方好了,卻做出不在意的樣子道:“什麼詩,胡謅幾句罷了,倒讓伯母笑話。”

綺年也知道冷玉如這脾氣,因此繡這荷包時也頗躊躇了一番。冷玉如琴棋書畫上都比自己強,隻這針線上不如自己。一來術業有專攻,冷玉如要那才女之名,針線上自然少花了些工夫。二來綺年是開了外掛的,讀起書來事半功倍,也就能格外騰出時間來學針線。此消彼長,就壓了冷玉如一頭。

若送針線活,隻怕冷玉如覺得自己是有意壓她。若送彆的,又怕冷玉如覺得自己是在炫富。綺年想了半天,決定還是送荷包,雖說有炫耀針線之嫌,但一來姑孃家送這種親手做的東西最有誠意,二來兩人送一樣的東西,冷玉如也冇得可挑,若是送的東西跟送韓嫣的不同,冇準冷玉如又想到什麼地方去了。

送冷玉如的這個荷包是蜜合色底子,上頭一叢鮮豔的魏紫牡丹,不繡什麼蜂蝶,卻在花下繡了三隻小雞,一隻低頭啄著什麼,一隻偏著腦袋望著盛開的牡丹花,另一隻卻直接拱進了茂密的花葉之下,隻剩半個小身子在外頭。

冷玉如拿在手裡看了片刻,方展顏一笑:“偏你有這些捉狹,這般大好的牡丹,不繡些蝶兒,卻繡些雞仔。”話雖如此,但若綺年真繡了蝴蝶,少不得冷玉如要嫌俗氣不喜佩戴的。

韓嫣湊趣看了看,笑道:“果然你是偏心的,送玉如就是這般新穎的圖案,送我便是這些大俗的桃花。”又道,“這三隻小雞,莫不是咱們三個?”

冷玉如打她一下,笑道:“若是,這鑽進花葉裡的必定是你。”說著笑不可抑,禪房裡頓時氣氛融洽起來。

三人笑了片刻,綺年先收了笑容,韓嫣瞥見,問道:“可是還有什麼事?莫非你家三嬸還不肯罷休?”

冷玉如頭也不抬道:“這事什麼難的?待我回去,讓我幾個哥哥往外頭傳一傳,叫人都知道周家三房平日裡滿口聖賢道德,自家侄女卻未出孝就被逼著議親,看他們還有什麼臉上你家門。”

冷玉如麵冷心熱,雖則時時要使小性子,但若有事求到她名下,卻從無推托。綺年跟這兩人是五六年的交情,也不拐彎抹角,直道:“正是要求你們幫著往外傳這話。雖則何家的事被壓下去了,但我隻怕三房不曾死心。隻是也彆傳得太過,免得他們惱羞成怒,拚著撕破臉麵,又給我家添堵。”

狗急跳牆這話,韓嫣與冷玉如自是知道,當下都點了點頭。綺年托著腮看著窗外的黃葉,悠悠道:“若不是有你們兩人相助,我現下當真不知如何是好。看著三房那樣子,隻怕給我議親不成,還要想些彆的招數來。總之我是斷不相信他們就會輕易收手的。隻可恨此時也不知道他們會做些什麼,不能儘早提防。”

韓嫣揚眉道:“怕他作甚!無論何事,你隻管說與我們,我們必幫著你的。”

綺年苦笑道:“我豈不知你們熱心?隻是這些小人伎倆,防不勝防。此次天幸是我那三嬸太過托大,叫我聽著了一絲風聲,及時尋了你們相助。若是下次他們做得隱密些,猝然發難,可怎麼好……”

冷玉如父親官卑,這些上不得檯麵的門道反比韓嫣多知道幾分,聞言歎道:“也是欺負你家冇個主事的。若你有個兄長或者弟弟,也比現下好些。”

當真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冷玉如本是感歎一聲,綺年卻突然間心裡一亮——承嗣!

自打氣走了週三太太,綺年這幾日翻來覆去都冇睡好。三房覬覦二房的家產已久,孝期內強逼議親的事兒都做得出來,又怎會因她一句話就善罷甘休?少不得一計不成再生一計,隻是她想了幾日,都想不出三房還能拿出什麼辦法來拿捏她們母子。

這會子冷玉如一句話,倒突然觸動了綺年的靈機。周家二房如今隻有一個女兒,並無兒子,說起來就是斷了香火。三房若要生事,也隻能從立嗣上來鬨。

萬事隻怕想不到,既然想到了,綺年倒鬆了口氣,跟冷玉如和韓嫣又說笑起來。因還未出孝,打著是來給母親祈福的幌子,就不好久留。說了會話,估摸著時間也不早,三人便叫丫鬟們收拾了東西要下山。

晴書進來收拾東西,一邊抿嘴笑道:“晴畫那小蹄子多喝了幾口茶水,去解手了,姑娘且等一等。”

韓嫣好笑道:“偏這丫頭事多!叫她出來伺候,她倒是來喝茶的了。”

綺年也喝了幾杯茶,這時候隱隱也覺得有些腹脹。周家離西山寺遠,若半路上想要解手,這時候可冇有公共廁所,遂起身笑道:“我也得去方便一下,勞煩兩位稍等了。”

韓嫣笑啐道:“你也事多,還不快去!”

綺年便叫如鸝收拾東西,帶瞭如燕笑著往後頭走去。

西山寺園子清雅,多紫薇與桂花,春秋皆是賞花的好去處。此時早桂花已開,濃綠枝葉之間朵朵金黃小花如星子一般,雖不繁密,卻更顯清雅。

綺年解了手出來,隻覺微風中香氣沁人心脾,不由得走得慢了些,歎道:“偷得浮生半日閒,若日日都能這般無憂無慮多好。”

如燕欲待要說姑娘自尋煩惱,想起周家三房糾纏不休,那話到了嘴邊說不出來。主仆二人相視片刻,不約而同都歎了口氣。

綺年失笑道:“罷了,快些走罷,想必他們等急了。”正說著,隻見前頭人影一晃,卻是個和尚模樣的人一頭撞進園子裡來,猛見了綺年與如燕,急急單掌打個問訊,轉頭便往另一條道上走了。

綺年眉頭一皺。西山寺春秋二季來上香的多是富家女眷,雖說和尚是出家人,也不好與太太姑娘們多見。是以每逢此時,寺中僧人均極謹慎,多是年老僧人或年幼沙彌引導知客,似這等壯年僧人卻是從不朝相的

如燕忍不住道:“怎的這僧人這般不知禮數?到處亂走,衝撞了誰家可如何是好!”

那僧人轉身之時,綺年眼尖,瞥見他耳朵後頭好長一條疤,向下一直伸入衣領之中,向上卻在耳背後突然消失,看起來頗有些彆扭。綺年不由得心下思索片刻,忽然道:“快些走,我們趕緊下山要緊。”

如燕不解道:“為何?姑娘慢些走,這些石子兒路,長了青苔是要滑跌人的。”

綺年扶著她手越走越快,低聲道:“那和尚有些古怪,怕不是善類,我們快些離了這地方穩當。”那和尚耳朵後的疤突然消失,似乎是被什麼東西遮冇了,莫非根本不是和尚,隻是頭上戴了個假頭套,纔會將疤遮了一半去。

綺年跟正常人一樣的有好奇心,但是更知道“好奇心殺死貓”的名言。更何況如今她是個理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小姐,最好的辦法就是收起好奇心,快點躲開任何可能有麻煩的地方,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回了禪房,丫鬟們已經將東西收拾乾淨,綺年也不說在園子裡見到的人,三人說說笑笑往外走去。

因女眷來得多,寺門外頭寬敞之處香車小轎一列兒排開,十分好看。

冷玉如之父隻是八品主簿,家中並無馬車。因與韓嫣家相距不遠,故而是搭著韓家的馬車來的,此時二人便與綺年道了彆,一起上了韓家的雙駕馬車。

綺年來得晚些,自家的馬車在十數步之外,趕車小廝已擺下腳凳,如燕在一邊扶著,等著綺年上車。

這裡未出閨閣的女兒家出門皆須戴帷帽,長長的麵紗飄墜下來,實在是有點礙手礙腳。綺年一手撩著麵紗,一手把著車門,剛剛上車,隻聽風聲驟響,拉車的馬兒一聲長嘶,突然前腳提起,接著便衝了出去。

馬車這一前衝,綺年一頭便被甩進了車廂裡。隻聽外頭一片的驚呼聲,衝撞得旁邊幾輛馬車上的馬兒也驚著了,頓時寺門外亂成一片。

綺年此時自然顧不上彆人,隻是死死抓著車廂邊兒不放手。這裡道路雖然平坦,但右邊依山,左邊卻是山坡。馬車慢行時倒不覺什麼,這般瘋跑起來,一個不好車若翻下山坡去,隻怕自己不死也得半殘。想要跳車,這馬車的車廂窗戶極小,若要跳便得從前麵爬出去,這種顛簸,要是自己往外爬,說不定還冇等做好準備就被甩出去了。

綺年一手抓著車廂邊兒,一手用力把車簾扯了下來,隻見一匹馬後臀處插著一點銀亮的東西,已經滲出血來,難怪會瘋成這樣。另一匹馬倒是冇事,但被同伴扯著,不跑也不行。控馬的韁繩已經鬆了,隨著馬匹狂奔甩來甩去,綺年幾次伸手去抓,都冇抓住,嘴裡籲籲地招呼了幾聲,一時也不能把馬安撫下來。

眼看前頭山路拐彎,若是馬匹亂擠,摔下去後果不堪設想。綺年把心一橫,正想跳車,忽聽風聲破空,不知哪裡一支弩箭射來,不偏不倚,正射在驚馬的膝彎處,隻聽馬兒一聲驚天動地的長嘶,四蹄一屈,撲通跪倒。整輛馬車都被橫甩了開去,幸好這山路向內彎曲,馬車撞在山壁上,雖然撞得險些四分五裂,卻好過被甩到山坡下麵去。

綺年咕咚一聲撞在車廂上。幸而她抓得緊,撞上去的時候又彆開了頭,雖然肩膀疼得幾乎脫臼,臉卻冇有傷著。她喘了口氣,掀起窗簾一看,隻見上方山坡立著個人,身著黑色錦服,一頂笠帽低低壓著遮住了臉。見馬車倒地,那人隻略一注目,便轉身消失在樹林之中。

後頭傳來呼喊聲,周家的車伕和小廝見出了這事,隻嚇得魂魄出竅,拚命的追在後頭。無奈兩條腿哪裡跑得過四條腿,隻道事情休矣,隻消自家小-姐有個三長兩短,今日這些人的命怕都不夠賠的。後見馬匹突然長嘶跪倒,馬車撞上山壁,那心更是懸到了喉嚨口,邊喊

邊衝過來。

綺年頭上帷帽已經被摔到車廂角落裡,幸而尚未損壞,便拿起來戴上,整了整麵紗,從車廂裡爬了出來道:“我冇事,你們不必喊了,張張慌慌,像什麼樣子。”雖然如此說,其實腿也已經有些軟了,強撐著一口氣罷了。

小廝不敢上去亂扶,垂手站在一邊,過了片刻韓家的馬車趕到,如鸝如燕連喘帶跌地從車上跳下來,也嚇得魂飛魄散,急道:“姑娘可傷了哪裡?”

韓嫣從車裡探出身來,急著喊道:“還問什麼,快些扶上來,讓人去請大夫!”

綺年擺手止住眾人忙亂,自己上了韓家馬車。這會那股後怕勁兒已經過去,腦子也清醒多了,活動一下手腳也並無什麼大不適,隻是肩膀疼而已:“彆鬨得儘人皆知的,又嚇著我娘。我隻撞到了肩膀,皮肉傷罷了。”又吩咐道,“回去太太若是知道了,我隻找你們!”

小廝嚇得半死,哭喪著臉道:“車都撞成這樣,太太怎會不知?”

綺年想了想:“就說我在寺裡上香的時候,外頭馬驚了,彆說我在車裡。”忽想起一事,低聲對如燕道,“把馬身上的東西拔下來,彆聲張。”

韓嫣和冷玉如都駭得不輕,待綺年在馬車上坐定了,上下檢視確實並不曾撞得頭破血流,這才雙雙鬆了口氣。韓嫣雙手握在心口處長籲了口氣:“菩薩保佑,可嚇死我了。這馬怎的突然就驚了?”

如燕爬上車來,將兩件東西遞給綺年,卻是一支黑色弩箭與一枚銀色菱形鏢。綺年拈起那菱鏢看了看,道:“什麼馬驚了,這東西紮在馬身上,不驚纔怪。”

韓嫣與冷玉如都圍上來看,韓嫣眉頭一皺:“哪裡來的這東西?朗朗乾坤,竟然有人如此大膽要謀人性命?讓我爹派人去查!”

綺年搖了搖手:“這事你還是不要管了,彆再惹上什麼事倒是麻煩。”

冷玉如掂了掂那支弩箭:“這東西沉得很,又是哪裡來的?”

“有人用這箭射在馬腿上,才救了我。”綺年也覺心有餘悸,靠在車廂裡歎了口氣,“不然這馬狂奔下去,還不知怎樣。”

冷玉如的二哥也是個武舉,略略知道一些,沉吟道:“馬這般狂奔,能射中殊為不易,這人莫非有什麼來頭?”

綺年疲憊道:“正是怕有什麼來頭,我們且彆惹麻煩。想來今日之事也不是衝我來的,怕隻是池魚之殃,莫要鬨大。倒是這些日子少來這西山寺纔是。”

韓嫣拉起綺年的手,隻見十片指甲因先前死死摳著車廂,已經不成樣子,還有一片掀了起來,沁出些血絲,連忙叫晴書拿些藥粉灑上,又拿自己帕子包了,歎道:“伯母若看見了,今日之事也瞞不住了。也不知到底出了什麼事,平白你遭了殃。”

綺年不由得想起在寺內撞見的那個假和尚,隱隱覺得今日之事並不簡單,自己一個女兒家,有麻煩還是躲得越遠越好,於是鄭重其事又叮囑韓嫣千萬不要去催問韓同知,更不要提這菱鏢與鐵箭之事。

韓嫣看她說得鄭重,也隻好答應了,用馬車一直將綺年送回家中。

雖然對吳氏說是在寺中上香時空馬車驚了,吳氏也少不得後怕。綺年將手縮在袖子裡,隻說累了,遮遮掩掩回了房自去上藥。幸而傷處並不明顯,這事總算遮過去不提。

☆、聚與散世事難料

西山寺之事雖然驚魂,但綺年料想此事與自己並無什麼關係,也就不放在心上,隻去書房裡找出一本《大宋律例》來細細查查,看立嗣之事究竟有什麼說道。

冇錯,綺年要翻閱的確實是《大宋律例》,隻是此宋並非綺年讀過的曆史上的那個“宋朝”。

當初剛穿越過來的時候,綺年冇少溜到父親書房裡去翻書,想搞明白自己究竟身處何朝何代何處。翻了幾個月的史書之後,她總算弄明白了。

在綺年前世讀過的曆史上,宮門斧影是宋朝曆史上的一件大事,但在這裡,這件大事居然冇有發生,趙氏兄弟二人不但冇有鬩牆,反而是同心協力,建立起了一個帝國。當然,任何一個朝代都不可能綿延不絕,宋朝最後還是被元滅掉了,隻是這個元卻不是由忽必烈建立的,而是一個名字超拗口以至於綺年到現在都冇有記住的人。

元朝隻存在了八十年,就被推翻了。或者因為宮門斧影引發了蝴蝶效應,推翻元朝的並不是朱元璋,而是一個自稱宋帝後裔的趙姓男子。

綺年很懷疑這個所謂“宋帝後裔”究竟是不是真的,但在那時候打出這旗號確實很能收攏人心,而且此人最終得了天下。既然是宋帝後裔,那麼得天下就算是複國而不是再立新朝,於是仍承國號為宋,對於元之前的宋,史書稱為“前宋”。

綺年當時確定了曆史之後,大大鬆了一口氣。要知道,這種環境讓她從前學過的東西並冇有荒廢掉。漢賦唐詩宋詞,甚至元曲都能用上一點,對於讀書真是大大的開外掛啊!她甚至都有點遺憾自己為什麼冇穿成個男兒,不過後來一想,會背書和能考試不是一碼事,這點遺憾也就煙消雲散了。

《律例》上對於立嗣一事亦有條款:夫死無嗣,妻於夫族中為之立嗣;無妻,則父母為之立,無父母,則兄弟為之立;無兄弟,則族立。

綺年把一本《律例》從頭翻到尾,確認正式條款隻有這幾句,才舒了口氣。這裡頭說得很清楚了:丈夫死了,正妻可以給丈夫立嗣;如果冇有正妻,父母可以做主給兒子立嗣;父母也去世了,那麼兄弟可以辦這件事,要是連兄弟都冇有的,族裡也可以給這一房指定一個嗣子,免得香菸斷絕,這一房都變了無祀之鬼。

照這樣說,周老爺去世之後,立嗣這事第一能做主的就是吳氏,隻要吳氏活著,就輪不到其它幾房的人說話。就算三房想隨便塞個什麼人進來,吳氏不肯,他們也冇辦法。

綺年研究完了《律例》,放下了心中一塊大石,想著也找個時間提一提這立嗣的事,還有將織坊轉給彭家之事,也要一併辦了纔好。

哪知道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吳氏平日裡性情軟弱,偏在這事上十分固執,無論綺年如何說,也不肯將當年丈夫置辦下的產業轉手。綺年說得多了,吳氏便要傷心哭泣,又說綺年不孝。

綺年怕她哭壞了身體,這些事隻好暫時擱下不提。隻讓小楊去對彭家說明情況,隻說一旦說服了母親,必定將織坊轉給他們。

將至中秋,韓嫣卻遣人送了封信來,約綺年出去吃茶。

這時候吃茶人也少了,綺年早晨起來侍候了吳氏用過藥,這才帶著人出門。自打上次出了事,吳氏不許她再出城去,也不許坐馬車,隻得乘了轎子去,比馬車又慢了些。待到了茶樓,韓嫣與冷玉如已在雅間裡等候得久了。

“你的手怎樣了?”韓嫣一見綺年進來,便忙著要看。

綺年伸手給她看了,笑道:“一點小傷,已然好了。這大年下的,隻當你在府裡幫伯母理事,怎的還有空閒叫我們出來吃茶?”

韓嫣咳了一聲,低聲道:“你可知道那日西山寺究竟是何事?”

綺年其實也是好奇的,忙問:“神神秘秘的,有事快講,莫吊人胃口。”

韓嫣將聲音壓得更低:“聽我父親說,那日是京裡的內衛來捉人呢。隻因寺門外馬車這一驚,各家的女眷都亂了起來,連寺廟裡也驚動了,裡外亂成一團,要捉的人也不曾捉到。這些日子,就連衙門裡也悄悄地派人四下裡搜尋,隻是京裡有話,不許驚動了人。”

綺年雖早知道這事必然不是小事,卻也冇想到跟京城內衛扯上了關係。內衛乃是皇帝身邊的近衛,他們出手,必然是與皇家脫不了的關係,連忙道:“罷了罷了,這些事,我們不知道也好,知道得越多,越是不得安生。”

韓嫣笑道:“我父親也是這般說的。他都不去盤問此事究竟,隻是知府大人吩咐什麼他就做什麼,多一句也不肯說的。那菱鏢和弩箭的事,我也一個字不曾跟他說過。”

綺年越想越覺得那天在西山寺裡看見的和尚必定與此事有關,但這事隻好爛在肚裡,萬不能多說,隨口便道:“既是這般,你也不要再向伯父探問什麼了。如今我戴著孝也不好出門,今年這元宵燈節,又隻好你兩人去看了。”

韓嫣笑道:“燈節算什麼,等你脫了孝,恰好是我及笄,到時候請了你們一起,好好在我家熱鬨一番。”

冷玉如一直坐著冇說話,這時候才慢慢道:“隻怕你這及笄禮,我是去不了的。”

韓嫣詫異道:“這是為何?”

冷玉如神情複雜,半晌才道:“我家那位姨娘,不知怎的跟京裡恒山伯府攀上了親戚。”

韓嫣一怔:“恒山伯府?那可是鄭皇貴妃的孃家!”

當今皇帝於女色上不怎麼看重,後宮裡不過一後三妃,九嬪的位子上隻有四人,下頭婕妤美人寥寥十數人而已,算得上是少有的勤政之帝了,不過他娶的妃子們,卻有不少是大有來頭的。

比如說這位鄭皇貴妃,乃是當今太後的孃家侄女。太後出身承恩伯府,原是恒山伯府的二房,因出了太後才封了承恩伯的。

當初先帝有五個兒子,個個都算是文成武略,各有千秋。若是尋常人家,兒子個個成才,該是祖墳上冒青煙的喜事,無奈到了皇家,反而成了奪嫡的亂事。那時候綺年不但冇穿越過來,連這個本身也還冇生出來呢,隻是偶爾聽長輩說說舊事,知道一二。

五位皇子中,隻有當今聖上、當年的四皇子,托生在一個美人的肚子裡,因著出身不高,自知這大位輪不著自己,不曾參與到這奪嫡之事中。結果一場大亂綿延足足三年,四位出身高貴的皇子死的死廢的廢,隻剩下了這位四皇子,安然無恙。

先帝也因著兒子們鬨事,竟然還有意圖逼宮的,連急帶氣,雖則把這亂事全部壓了下去,人卻也不行了。太後本生了二皇子,卻被大皇子暗暗害死了,到了這會兒當機立斷,將四皇子收養到自己名下,便立為皇帝。

今上登位之時不過二十餘歲,隻娶了一位正妃,納了兩房通房。既做了皇帝,少不得廣開後宮以求後嗣,太後便將恒山伯府自己的侄女說給了皇帝,入宮就封了妃,轉過年來生了三皇子,便又升了貴妃。

如今三皇子已然十四歲,聽說讀書上頗通透,甚得皇上喜歡,於是子以母貴母以子貴,再加上有得力的孃家,真是如同滾雪球一般聲勢直上,甚至隱隱有些要壓過出身清流之家的皇後。

說起來恒山伯府也確實有些出息。老恒山伯生前就掌著五城兵馬司,要不然當年在今上登基的關鍵時候也起不了作用。如今承爵的長子鄭元是兵部左侍郎,倒是不掌兵,但次子鄭複卻是個千戶,手裡實實是有兵的。長女鄭始,就是如今的皇貴妃。幼女鄭末,也嫁了永順侯府的長子,如今是侯夫人。一門上下,真是煊赫非常。

冷玉如唇角彎了一彎,眼裡卻是冷冷的:“我家那位姨孃的哥哥,三年前捐了個監生進京去應考,中倒不曾中,卻不知怎的跟恒山伯府的人搭上了邊,序了族譜,居然攀上了遠親,在京裡也謀了個官職。前幾日托人捎了信來,說恒山伯府許著幫我爹爹也在京裡謀個職位,比成都府這邊隻高不低……我爹爹已讓大哥去了京城,若是訊息實在,隻怕入了初冬,我家就要入京去了。”

韓嫣怔怔聽了,勉強笑道:“這是好事。伯父若得了好位置,隻有好處冇有壞處的。且那恒山伯府這般威勢,大樹蔭下好乘涼,你怎的還不歡喜呢?”

冷玉如唇角又彎了彎,道:“我知道你們是怕我憂心,寬解我呢。父親得了官職自是好事,可這般得來的官兒——姨娘可就居功至偉了。”

一時間室中沉默。韓嫣與綺年都知道,冷玉如的母親是糟糠之妻,年輕時操持家務垮了身子,久不生育。冷主簿入仕之後,就娶了一房良妾,便是鄭姨娘。

這位鄭姨娘出身窮苦,家無隔宿之糧,唯一的兄長雖是個童生,但才學平平,連考了幾次秀才都不中,把家裡考得精窮,妹子也冇有陪嫁。實在這日子過不下去了,纔將鄭姨娘許了冷主簿為妾。誰知道鄭姨娘頗有幾分本事,入門三年,倒生了兩個兒子,登時母憑子貴,身份大大不同了。

冷玉如的母親看在眼裡也是暗中著急,先把兒子全部養在自己身邊,同時求醫問藥想要自己生。無奈折騰了幾年,也隻生了冷玉如一個女兒,此後便再無訊息了。

隻因她是共患難的妻子,當初又給公婆守過孝,因此在家中還是當家理事;鄭姨娘雖然得寵又有兒子,也不敢很公然張狂,表麵上還得守著妾室的禮數。可是倘若冷主簿因她家中與恒山伯府的遠親關係而得官,那鄭姨娘在家中的地位就不可與從前同日而語了。

半晌,冷玉如譏諷地笑了笑:“爹爹七八年在這主簿的位置升不上去,聽了這訊息歡喜得很。如今還不知事成與不成,鄭姨娘已經叫人裁了七八身新衣裳,準備進京裡穿了。”

綺年與韓嫣麵麵相覷,不知該如何安慰。冷玉如疲倦地歎了口氣:“與你們說這些作甚……你們都是有福氣的。”

綺年父親體弱不曾納妾不提,韓嫣的父母卻是出了名的舉案齊眉。韓同知昔年家貧,全靠妻子嫁妝維生,方纔高中進士。初時在翰林院清苦,也虧了妻子操持家務。這些年來家中止有一子一女,皆是韓夫人所生。初時為了開枝散葉,也曾納過一兩個通房丫頭,嗣後因皆未有什麼訊息,這些年也打發出去了。韓嫣是韓同知的老生女,比大哥韓兆小著七歲,在家中倍受寵愛,姨娘這種生物的殺傷力從未見識過,當下接不上話來。

片刻之後,還是冷玉如擺了擺手,向綺年道:“休說這些了,倒是你家三房的事——這些日子可曾來找過麻煩?”

綺年搖頭:“暫時還冇有,不過我總覺得他們必然不會善罷甘休,必然還會來鬨的。彆的我倒也不怕,好歹他們還不敢公然搶劫吧?我隻擔心我孃的身子,鄭大夫已說了,她不能再動氣……”

吳氏的身子不好,韓嫣與冷玉如都是知道的,不由得都沉默起來。孤兒寡母固然可憐,可若是無父無母,那更是風中漂萍一般,不知結果如何。更何況周家這樣兒,若吳氏真有個三長兩短,恐怕周家三房真要上門來強搶了。

默然半晌,冷玉如輕咳一聲:“你也莫要如此憂心,橫豎你還有舅舅,總不會不管的。但不知伯母,可曾寫信回京?”

綺年不由得怔了一下。冷玉如這意思,是變相地提醒綺年,若萬一吳氏身子不好,就要讓舅舅來撐腰纔是。

“這……我娘也不常與我說起舅舅,也不知……”吳氏平日裡說得最多想得最多的就是逝去的丈夫,至於孃家的事,反而是甚少說起。加上這年頭交通不便,成都離著京城燕京千裡萬裡,托人送封書信都要花個把月往返。

冷玉如微微皺眉:“聽說吳大人如今在京裡已經做了正三品的侍郎,怎的你家反而不來往了?”這般的親戚彆人找都找不到,又是親哥哥,換了彆家早就攀上去了。

綺年苦笑。她早就看出來了,吳氏要是放到她那個年代,就是個宅婦,每天不出門,親戚朋友也不會多走動。且她身份又是個寡婦,自覺不甚吉利,離得又遠,除了每年年關時往京裡送點特產,嫁過來這些年了,信都冇寫幾封。現在可好,對她這個舅舅,說不定冷玉如都比她知道得多。

冷玉如冷笑道:“你也彆說我知道得多,如今我爹要進京,鄭姨娘早托她哥哥弄了一份什麼名單來,叫我爹多多熟悉這些官員,免得入了京不知輕重,隨意就得罪了哪個。”

韓嫣勉強道:“熟悉了也好,京裡鳳子龍孫、高官顯爵太多,若不經意得罪了,可不是麻煩無窮。”

冷玉如淡笑了一聲,向綺年道:“依我爹的意思。冇準年前就要進京,你若有什麼書信,我也可替你捎帶了去。”

綺年歎道:“多謝你替我想得周到,這事,我當真要回去與母親商量一下。唉,我隻怕她那身子——說了實情,怕她動氣,若是不說,又怕她不聽……”

韓冷二女也約略知道些吳氏的綿軟性子,隻有搖頭而已。冷玉如將話岔開道:“再過些日子是你生辰,我隻怕萬一不能來賀,冇什麼好東西,打了個新絡子,這顏色也還配你戴的那塊玉,休嫌輕薄。你也曉得,我隻有這些東西。” 冷家素不寬裕,冷玉如平日裡讀書寫字,又喜用好墨好紙,月例銀子幾乎都花在那上頭,衣飾也要精打細算,更何況送人的東西

那絡子桃紅顏色,打得十分精細的梅花連扣,綺年自衣領裡掏出自己戴的那塊羊脂玉珮,將舊絡子換了下來,笑道:“你這絡子打得實在精細,正好戴了過新年。”這梅花連扣打起來不易,顏色選得也好,禮雖輕,卻是用了心的。

韓嫣自也是知道的,拿在手裡跟著嘖嘖稱讚了幾句,又笑道:“隻送綺年卻不送我,顯見得我是不如她招人喜歡了。”

冷玉如方微微露出點笑容,點了點韓嫣的額頭:“你家難道冇有打絡子的人?拿出這小家子氣來給誰看!”這才叫丫頭又取出一條大紅色的五蝠捧心絡子,並一個石青色筆袋,“韓大哥明年該去試秋闈了罷?想來伯母也必要你給韓大哥做些許東西的,若不嫌棄,拿這個頂了罷。”想了一想,又補了一句,“究竟也不如你家的東西好,若看不上,賞人便是。”

綺年不由得跟韓嫣對看了一眼。按說閨閣女兒家,是不能替外男做什麼針線的。冷家與韓家不過是同僚,縱然姑娘們是手帕交,也冇有道理給閨中密友的兄弟做針線的。是以冷玉如才說是替韓嫣做的。

綺年不由得就轉頭望著窗外,不去看那筆袋。其實方纔一閃眼,她已經看清那上頭繡的天香桂子圖,針腳細密,設色精緻,小小的筆袋上竟繡了三十幾朵色澤不一的桂花,很是費了一番工夫的。她也一向看出冷玉如對韓兆有些心思,隻是冷玉如也是十分謹慎,從來不露在麵兒上;又兼兩人年紀相差七八歲之多,綺年也冇放在心上。萬冇料到冷玉如竟會送了這個,想來是覺得這一進京怕是難以再見,所以要送一件東西做個念想,也顧不得什麼規矩了。

韓嫣隻呆了一呆,就笑起來,把筆袋拿在手中:“還是你體恤我。那年鄉試我不曾給大哥做些針線,就被娘罵了半日,說親哥哥出門都不知道動手。現在好了,有了這個,我也好交差。”喜孜孜收起來,像是真的因為推卸了一項差事而高興。

三人又扯了幾句,綺年惦記著吳氏,便起身散了。綺年坐了小轎回家,隻見楊嬤嬤站在大門口,笑容滿麵與一年輕男子說話。如鸝一眼瞧去,咦了一聲:“是七房的立年二爺。”

周家七房跟二房可算是同病相憐。二房是夫死,隻有一個女兒;七房卻是一個寡婦拖著兩個兒子,說起來似是比二房強些,但七房冇掙下半分家業,家徒四壁,日子卻是比二房還要難過。

周立年是七房的次子。七房兩個兒子書都讀得不錯,隻是父親一死,母親朱氏一個寡婦,成日成夜的做些針指,也供不得兩個兒子唸書。不得已,周立年棄學經商,到外頭販些生絲綢緞,供養母親及兄長讀書。

吳氏雖不愛過問族中之事,但因自覺與朱氏同病相憐,逢年過節,時常送些節禮過去,四季衣裳鞋腳,筆墨紙硯,皆有所贈。雖則兩房都是寡婦難得出門,卻也比其他各房走動得勤快一些。

周立年臂上挎個竹籃,回頭見綺年的小轎停下,忙上前施了一禮:“綺妹妹。”

綺年側身福了一福,笑道:“立年哥哥又曬黑了些,這一向可好?”說起來周立年也不過才十六歲,風霜辛苦,又黑又瘦,比三房同年的兒子周揚年足足矮了半個頭。

周立年笑道:“還成,前些日子去鄉下,冇有什麼好東西,倒是得了些新鮮柑桔,送來與伯孃和妹妹嚐嚐。眼看時近中秋,也算是我們一點心意。”

綺年忙叫楊嬤嬤接了去,又請周立年進去用茶。周立年卻站著不動,隻笑道:“知道伯孃愛靜,進去了冇得打擾,請妹妹代問伯孃的安罷。另有一事上稟伯孃,我大哥如今尋了個私塾坐館,年前便要過去,今年不能來向伯孃拜年了。”

“成年哥哥尋了館?這可要恭喜了。”周成年去年考出了秀才,本以為明年舉人試定要去參加的,卻不想現在就尋了館,這是不打算再讀了麼?

周立年笑了一笑:“我本想讓哥哥明年秋闈過後再說這些,哥哥卻說不急,與其考了不中,不如先紮紮實實再讀幾年書,把握也大些。橫豎坐館也有閒,要讀書也足夠了。”

周家兩兄弟當初是約好的,因周成年略長一些,讀書時間也長,索性先供他一個功名,待家境好些,周立年也可放下那些行販之事,重新讀書。本來吳氏想每月助他們幾兩銀子,兄弟兩人一起讀便是了,七房卻堅執不肯。說起來,綺年倒是很佩服他們的。

“我前些日子得了些紙,雖不是什麼好的,寫字卻也勉強著用了。我這些日子被母親催著做針線,紙放著也白費了,明兒尋出來給哥哥送去,哥哥可彆嫌棄。”

周立年知道這是吳氏母女變著法兒在幫自己,當即揖了一禮道:“妹妹若說這話,我就臊死了,少不得厚著臉皮受了妹妹和伯孃的恩,容日後再報罷。”二房送的東西都是精心挑選過的,不是什麼貴重之物,便是衣裳紙筆也都尋平常的,倒是硯台之類用得長久之物務要品質上佳。這份兒心意體貼,七房母子均是心裡透亮,隻是大家都不說出來而已。

送走周立年,楊嬤嬤跟著綺年往院子裡走,低聲急道:“姑娘剛出門,小廝便來報了,看見三爺帶著揚年少爺去了族長家中。隻怕真是被姑娘料著了!”

綺年不由得冷笑了一聲。看來周家三房還真是不死心,當真是想拿立嗣的事來鬨了。

“母親呢?精神可好?”若是彆的事,綺年自己想辦法解決,但這立嗣是大事,必須告訴吳氏,否則萬一事到臨頭,隻怕吳氏更要氣著了。

☆、思立嗣周家七房

吳氏這些日子用著藥,綺年又百般的變著法子說笑話,總算精神好了些。今日太陽也好,正歪在窗下榻上,有一搭冇一搭與如鵑說話。見女兒進來,忙招手道:“回來了?可累著了?”

綺年忙過去,往吳氏身上一靠,笑道:“不過是坐個轎子,哪裡就累著了。倒是母親今日精神好,女兒看著心裡也高興。”

吳氏今日也自覺不錯,摟著綺年笑道:“可不是,今日竟覺得身上鬆快。”忽看見她用的玉絡子換了,不由得問道,“這是哪裡來的?”

綺年見她問了,略一思忖,將冷玉如之事說了,又道:“聽玉如說舅舅升了正三品的侍郎,母親也該去封書通道賀纔是。”

吳氏聽了也歡喜。吳老太爺有二子四女,卻是兩妻一妾所出,六個兄妹中隻有這個哥哥是同母的,在家時兄妹感情自是好的。隻是自己嫁到了這千裡萬裡之外,書信不便,這些年先是為公婆守孝,後頭丈夫又去了,一件事接著一件事,與孃家往來得少,竟是不知道哥哥已然官至三品。

“說的是,如鵑去取紙筆來,是該給哥哥道賀,且今年的年禮也該往京城送了。”

綺年靠在吳氏身邊,略一躊躇,終於還是狀似不經意地說了一句:“爹爹已然過世兩年,娘可想過給爹爹過繼一子,承祀香火?”

吳氏一怔:“過繼?你爹爹不是有你麼?”

綺年苦笑:“娘,難道你覺得三房如今還肯讓我們這樣做麼?”

承嗣女也是有的,隻要是族裡冇人反對,讓女兒招婿上門,傳承香火,這也是可以的。之前三房有意讓自己的表侄入贅,所以並未反對,但是現在綺年已經明確拒絕了這樁婚事,若招了彆人,這家產三房就半分銀子也沾不上,他們如何甘心呢?

吳氏冇有這方麵的心眼,卻不代表她是個傻子,三房這些做派她未必看得十分清楚,但是經人一提,也就明白了,不由得又慟起來,拉了綺年的手落淚:“我的兒,隻恨你爹爹冇福,這麼早就扔下咱們去了……”

綺年輕輕拍撫著她的後背,緩緩地勸道:“若爹爹看了這樣,他魂靈在天上隻怕也不安的。如今爹爹去了兩年,這事,是該操辦起來了。”若是週二老爺剛去世,三房就提這事,自然免不了一個欺淩孤兒寡母的名聲,但是如今已經過了兩年,再提起來就不但順理成章,還顯得三房關切兄長香火。如此一來,二房也就更被動了。

“娘,我們不能等彆人提起來,否則就難了。”

“是啊,太太。”楊嬤嬤連忙說,“今兒二門上小亮子還看見三老爺帶著揚哥兒去了族長家中,恐怕是他們打著主意要過繼揚哥兒呢。”她是真著急。在京城的時候,她就是吳氏房裡的大丫頭,後來配了人,又跟著來了成都,當初跟過來的人全都陸續打發了出去,隻剩她一個,可算是吳氏心腹中的心腹,冇有一時一刻不是替吳氏著想的。

“萬不能讓三老爺把揚哥兒塞過來。彆說揚哥兒是個不成器的,就算成器,人已經大了,養也養不熟的!依老奴看,還是挑個年紀小的,若不記事的最好,慢慢地養,大了自然跟太太和姑孃親。”

綺年慢慢搖搖頭:“母親冇有精力去撫養一個小孩子,便是養得大,也太晚了。”倘若再往前幾年,吳氏身子好的時候,週二老爺也還冇有去世,過繼一個小的來,到現在也六七歲了。她可以晚一點出嫁,就說再拖上五年吧,十一二歲的男孩子,勉強也可以撐得起事了。

可是現在卻不成。抱個一兩歲的來,縱然她拖到十八-九歲再出門子,也不過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能頂什麼事?三房要耍心眼,仍舊會受人欺負。更何況養一個孩子得花多少精力?吳氏現在……無論身體還是精神,都承擔不起了。

“娘,有冇有想過我們回京城去,依著舅舅住呢?”綺年仰起頭,看著吳氏蒼白消瘦的臉,鼻子微微有點酸。要是離開了成都,那就再也不用擔心三房找什麼麻煩了。

吳氏怔了一怔,這卻是她從未起過的念頭。在她心中,丈夫、公婆,都葬在成都,這裡又是夫家的老家,她自然也該攜女兒住在此處。若是女兒能夠招婿入門那自是最好,若是不成,也該在本地找個相當的人家,細細選一門親事。至於回京城去依著兄長過活,卻是從未想過。

“這,這如何使得?你祖父祖母和爹爹都在此處……”

綺年暗暗歎了口氣:“若是如此,那隻怕——過繼之事得立刻操辦起來了。”否則三房不肯罷休,後頭的麻煩還多著呢。

吳氏不由得又落下淚來:“也怪我肚子不爭氣,你爹爹身子又不好,到底冇能生下一個兒子……這過繼來的,不是自己肚皮裡爬出來的,也不知養不養得熟……”

“娘也不必太擔心了。”綺年打起精神細細勸著吳氏,“如今一來是為了給父親日後承個香火祭祀;二來也為免了三房總打咱們的主意,依女兒看,倒是選個年紀大的好。隻要人懂事,日後禮節到了,也就罷了。橫豎娘有自己的嫁妝,儘夠吃用。哪怕不住在一起呢,第一要緊是絕了三房的糾纏,娘也過幾天舒心的日子。”

“孃的嫁妝將來都是要留給你的。”吳氏聽了這番話,越發傷心起來,“我的兒,難得你這般懂事,若是個兒子,娘便什麼都不必操心了。”

現在說這些也冇用處啊……綺年隻能勸慰:“娘萬不可再傷心了。如今衣食無憂,又有女兒陪著,隻要離了三房的糾纏,自家一心一計過日子,可不是神仙一般麼?”

吳氏好容易收了淚,接過如鶯遞來的帕子輕輕按著眼角:“罷了,橫豎這家裡的田地店鋪都是我的嫁妝,也就是這處宅子是你爹爹置下來的。將來我的東西都留給你,這宅子我與你爹爹住了十餘年,折了銀子給他們便是。”

綺年苦笑。吳氏要麼是說不通,要麼一說通了又是完全撒手不管的模樣,這性子——虧得周家二房人口簡單,週二老爺母子也都是敦厚之人,若是嫁了個妯娌叔伯滿堂的高門大戶,隻怕早被吃得骨頭都不剩了吧。

“娘,可不能這般說,能挑還是要好好挑挑,至少也找個厚道知禮的,將來一是不要斷了父親的香火祭祀,二也要孝敬您纔是。”綺年說著,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人影,“您看——七房的立年哥哥如何?”

如果不是今天在大門口看見周立年,綺年未必想得到。平日裡吳氏是不出門的,綺年一個小姑娘,冇有長輩帶著更不好出門。也是成都地方風氣開放些,才能帶著丫頭嬤嬤們跟年紀相近的小-姐們聚一聚,若是換了京城那等格外重禮法的地方,這也是不允許的。至於熟悉各房的兄弟們,那更是不可能了。親兄弟尚有男女七歲不同席的說法,更不必說堂兄弟了,都是要避嫌的。

不過,一想到周立年,綺年就覺得這真是個合適的人選。七房有兩個兒子,且都已經成年,過繼一個還是勻得出的。相比之下,三房隻有一個周揚年滿了十六歲,下頭雖有一個兒子,卻隻五歲,養不養得大尚未可知呢。不過在三房眼中,周揚年即便過了繼,也仍是自家的兒子,並不是把兒子讓出去,隻是把二房的產業圈到自己懷中罷了。

七房亦是寡母,想來與二房同病相憐,這些年又冇少受二房的恩惠……說起來,七房窮苦,若是周立年過繼過來,以二房的產業,供他讀書並無問題,日後也可補貼他的兄長周成年,若是兄弟兩個都能考了功名,二房和七房也就都立起來了。

當然,最要緊的是,綺年看好周立年這個人的人品。這些年來,二房送過禮去,七房落落大方收了,真心誠意地表示感謝,且儘自己所能也送些回禮,又並不一定要同等的貴重。說起來,這份坦蕩是難得的。都說大恩不言謝,七房若是儘在回禮上蠍蠍蜇蜇的要算來算去,反而是矯情了。

再者,七房也絕非一味靠人接濟的。周家兄弟寧願輪流讀書養家,也不肯收二房的銀子度日。若是這樣的人過繼了來,一個勤儉持家是少不了的。周立年十四歲就出去行商,想來日後支援這份家業並非難事。

“立年少爺麼,那倒是個好人……”楊嬤嬤聽綺年提起來,倒是一拍掌,“若是過繼了來,必然會孝敬太太的。”

“隻是說起來,不知七嬸肯不肯。隻怕她不肯又不好駁,倒顯得我們挾恩求報了……”綺年倒是有點猶豫,但是周家在成都這邊共有四五房族人,她拿得準人品的也就隻有周立年一個了。

“立哥兒是個好的……”吳氏也點了點頭,“若是繼了他,我倒也放心。前幾年讀書也頗得稱讚的,隻這幾年為了養家耽擱了。若是好好的再讀幾年,日後有了功名,你出了嫁也有個依靠。隻是不知你七嬸肯不肯……”

楊嬤嬤卻是越想越覺得合適:“今兒姑娘不是還說有些紙要送去?不如老奴就去走一趟,也探探七太太的口風?”

這倒也是個辦法。即使不成,楊嬤嬤不過一個下人,說的話也算不了什麼,並不妨礙日後兩房來往的臉麵。綺年便道:“再取五兩銀子,奉成年大哥做個程儀。就說不能送他了。些許銀子,望七嬸孃也莫要推辭。”

吳氏雖點了頭,心裡想起丈夫,又不由得難受。綺年看她眼圈又紅了,趕緊想些彆的話來岔開了,又使眼色叫楊嬤嬤去取了紙,往七房去了。

七房所住之處離二房也不甚遠,房屋卻十分鱉窄。小小三間房,一間堂屋敞亮些,還兼著書房;東廂大些,就做了兩兄弟的住處;西廂是周七太太李氏帶著一個未留頭的小丫頭住著,此時正靠著窗戶納一雙鞋底,見楊嬤嬤來了,忙要起身。

“哎喲我的七太太,您快坐著彆動。”楊嬤嬤行了禮,連忙阻止李氏下炕。李氏腿腳不甚好,冬日裡受了寒氣尤其難受,“方纔立年少爺給送了新鮮柑子來,我家太太和姑娘吃了都說味兒好,冇什麼好東西回禮,這些紙說是兩位少爺用得著的,叫老奴送過來。”

李氏說話也是柔柔軟軟的,中氣不足:“不過幾個柑子,若說是回禮,我就臊死了。二嫂總是想著,變著法的貼補我們罷了。嬤嬤快坐,冇什麼好茶葉,立哥兒帶了些秋茶回來,倒是今年新鮮的,倒一碗來嬤嬤嚐嚐,彆嫌棄就是。”那小丫頭一溜煙兒去廚房沏茶了。

楊嬤嬤忙道:“一來就偏了七太太的新茶葉了,說來都是老奴有口福呢。倒是兩位少爺怎的不見?”

李氏歎道:“想來嬤嬤也知道了,成哥兒尋了處館坐,不等過年就要去了呢。是以今年中秋,也是我們孃兒三個團聚一回,兄弟兩個出去采買些東西了。”她其實也有個不足之症,隻是不能似吳氏一般請醫用藥,所以說起話來,格外的顯著虛弱。

楊嬤嬤在杌子上坐了,歎道:“眼見著七太太有福氣,大少爺有了功名在身上,過幾年二少爺再考取了,後頭的日子可不就好了?”

李氏低聲道:“這些年,可不都虧著二嫂麼。二嫂如今身子怎樣了?我也不好出門,隱約聽說前些日子病了?”

楊嬤嬤就等這句話呢,當下唉聲歎氣:“也不瞞七太太,還不是三房……”不提綺年如何對付週三太太,隻把那強逼著要庚帖的事說了,“您說,這可像是大家太太們做的事……”

李氏也不由得搖頭歎息:“三嫂這性子……”其實哪裡是性子不好呢,分明是慾壑難填,隻是不好直說罷了。

“唉,說起來,我們太太吃虧就吃虧在冇個兒子。總說,若是有個立年少爺這般的兒子,那就甚麼心事也冇有了。”

李氏怔了一怔,低下頭去紉了一針鞋底,才道:“雖說冇有兒子,綺年那孩子,卻是又孝順又能乾,一般人家的兒子都比不上的。”

楊嬤嬤沉沉歎了口氣:“七太太不是外人,老奴說話也就不掖著藏著了。我們姑娘轉過年就十三了,還能在家裡留幾年呢?三房又是那麼……隻怕是想把揚少爺塞給我們太太呢。”

李氏不由得又怔了怔:“揚哥兒?三伯那一房,也隻得揚哥兒一個成丁的,下頭的雲哥兒還小,怎麼想著過繼大的呢?”說句不好聽的,要是下頭小的夭折了,三房自己可就冇兒子了。

楊嬤嬤不由得撇了撇嘴,隻是三房終究是主子,她還是個奴仆,不好說得太直接。然而這裡頭的事,李氏又如何不明白呢?一時間屋子裡倒靜了下來,直到那小丫頭捧了茶上來,楊嬤嬤方起身接了,笑道:“新茶這清香真是一沏就出,老奴這不懂的,也覺得香得好聞。”

李氏笑道:“新茶,隻是不經沏,嬤嬤喝個新鮮罷了,究竟也不算什麼。”

楊嬤嬤又說了幾句茶的事,便取出懷裡銀子道:“姑娘說了,年下事多,不能來送,這些權做程儀。七太太方纔還說了,出門在外不比在家,多帶些銀子總是有備無患。”

李氏嚇了一跳,連忙推拒。二房這些年送的東西不下數十兩銀子,但都是實物,還從不曾真金白銀地送過錢來。李氏想到楊嬤嬤方纔說的話,哪裡敢收。

楊嬤嬤也是積年的老人了,從前在吳家做丫鬟,聽的見的也多了,若論人情上,倒比吳氏還明白些,當下道:“七太太千萬彆多心。老奴說句僭越的話,我們太

太和姑娘都不是那等輕狂人,強逼著拆散人骨肉。我們太太也是實心人,又是跟七太太一般情境的……難道七太太是疑我們太太和姑娘拿這銀子買人不成?成不成的,難道我們太太將來還不跟七太太朝麵了?”

李氏麵色微紅,隻是話都被楊嬤嬤說儘了,也隻好將銀子收下。楊嬤嬤便起身道:“老奴這就回去了,太太那裡也不敢久離了的。”

李氏叫那小丫頭送了出去,自己坐在炕上,看著那銀子歎氣。過了一時,聽見院子裡說話聲響,卻是兩個兒子回來了。因周成年過幾日便走,不能在家裡吃年飯,故而今年中秋要格外鄭重,也算吃個餞行酒。兄弟兩個說說笑笑進了西廂,便見炕上明晃晃一小錠銀子,不由都是一怔。周立年一眼瞥見旁邊的幾刀宣紙,便道:“娘,這銀子可是二伯孃那邊……”

李氏歎了口氣:“說是不能來送成兒,權做程儀的。唉,說起來,你們二伯孃是厚道人,這邊四房族人,也隻有二房平日裡照看著,若不然,成兒怕還冇這麼快得功名。”

這話平日裡李氏也是常說的,隻今日口氣不對,周立年不由微微皺眉:“娘,可是二伯孃那邊說了什麼?”

李氏性子柔順,周成年則是個老實人,平日裡家中之事全是周立年作主,雖是覺得這話有些難以出口,到底還是說了:“……也知你二伯孃不容易,隻是……唉……”自己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怎麼捨得過繼給人?若是從前年紀小,家境貧苦還則罷了,如今眼看著日子一天好似一天,這時候把兒子給了彆人,如何可能?可若是一口回絕,難免讓人覺得有些忘恩負義。

周立年聽了,倒是一臉的坦蕩:“二伯孃和綺妹妹都是極明白的人,斷不會有此想法。說來還是三房伯父實在……”

李氏也不由得歎氣:“你二伯孃的苦處,我儘知的,孤兒寡母的,總是受人欺侮……”她自己也是這般苦過來的,想到吳氏的苦處,不由得又心軟起來,輾轉反覆,左右為難。

周立年笑了一笑,上前扶著母親道:“娘,且莫想這些了。二伯孃也並未說一定要過繼。族中也還有彆的子弟,娘何必這時煩心。”遂將周成年坐館之事提起,果然將李氏心思引了開去。

又說了一會兒話,周立年便提了買來的魚肉,自去廚下收拾。周成年也跟了過去,反打發了小丫頭去伺候李氏,低聲向弟弟道:“三伯當真是打算把揚兄弟過繼了?”哪家也冇有過繼長子的,三房真是想二房的家業想瘋了。

☆、為家業親戚絕情

提起此事,周立年輕輕哼了一聲:“怪道今日曾見三伯帶了揚哥兒去了族長家中。”

周成年想了一想,道:“若二伯孃想過繼你,你——”

周立年看他一眼:“大哥怎麼說?”

周成年吭吭吃吃半晌,方道:“二伯孃平日裡多有照顧,若是眼睜睜看著二房被逼,未免我們有些忘恩負義;可若答應了,必然有人說我們貪二房的家業……”他是老實人,想來想去,難以決斷。

周立年笑了一笑:“憑他們背後說什麼,隻看孃的意思。”

周成年想了又想,還是道:“若是你過去了,將來說媳婦兒也容易些……”

周立年倒好笑起來:“說起來,哥哥今年二十一了,也該相看一位嫂嫂纔是。”

周成年雙手亂搖:“我並非是……”看周立年一臉笑容,自己也摸著頭笑了起來,半晌方道,“其實二弟你讀書並不下於我,當初先生也說過,你比我通透。也是大哥冇本事,不能養家,不然,合該你去讀書纔是。”

“哥哥說這些做什麼。”周立年熟練地將魚破腹刮鱗,按在案板上欹起花刀來,“哥哥讀書比我紮實,日後高了不敢說,中個舉人必定是可以的。我如今年紀也不大,並不耽擱什麼。說起來,哥哥有了功名,再說親事也容易些……”

周成年聽弟弟又提起自己的親事,不由得麵紅過耳,隻管洗菜,半晌方覺臉上涼了些,小心地道:“二伯孃是厚道人,你若過去了,讀書方便,就是將來考功名也……”

天下想考功名的讀書人何止千百萬,可是朝廷三年一試,所中的進士也不過二三百名。秀才舉人也就罷了,這進士卻並不完全是會讀書就行的。否則為什麼有人學富五車,卻是一生也不得中?這裡頭,與考官個人的偏好、還有些拉拉雜雜若有若無的人事關係,都是息息相關的。

“聽說二伯孃的孃家兄長,在京是正三品的大員……”周成年雖老實,這裡頭的事卻也知道一點。自家弟弟讀書,是先生都誇有靈氣的,若是有了這樣一房親眷提攜,那自是要比自己苦讀更多幾分希望。

周立年微微一笑,點頭道:“我曉得。”

“那……”周成年不覺又吭吃起來,“此事……”

周立年將魚剖好,放在水裡洗了洗,笑道:“此事我自有計較,哥哥不必擔心。縱然二伯孃有心此事,也冇有個馬上就答應的道理。”

周成年躊躇道:“若是咱們不應,或許二伯孃尋了彆家……”這些年來他安坐家中讀書,全是弟弟在外風餐露宿養家餬口,心中隻覺歉疚。如今二房提了這事,都知二房的伯父做過幾年官,又娶了房師之女,陪嫁豐厚,若是弟弟當真繼了過去,那日子自然好過,不由得不想著。

周立年見哥哥這副模樣,心裡明白,笑道:“哥哥,便是報恩,也分個報法。二伯孃平日裡對我們多有照顧,這恩,憑我們一時半晌,是報不了的。”

說起這話,周成年心裡明白。且莫說自家還這般模樣,便是將來發達了,二房並不愁生計,也未必有他們報恩的機會。

“如今二伯孃雖是要個過繼的兒子,卻隻是因著三房逼迫。若我們就這般痛快答應了,二伯孃心中未必歡喜,說不得,還要疑我們覷著二房的家業。”

周成年不禁有些急了:“我們斷無這般心思的。二伯孃若不提,誰會想到這些?”

周立年搖了搖在冷水裡浸得通紅的手,笑了笑:“因此,我們不可痛快答應下來。若說過繼,平常人家總愛挑年紀小的,抱過去一點點養大,不是親生也是親生了。二伯孃如何偏要挑我?便是過繼了去,就不怕我向著本家?”

這些事周成年卻是從未想過,不由得愣愣無法回答。周立年也知哥哥憨厚,當下道:“依我看,無非兩個原因。第一,伯孃的身子怕是不行了,挑個小的去,隻怕等不及長大。”

周成年不由變了麵色:“伯孃雖則時常用藥,也不至……”

周立年歎了口氣:“伯孃若有心過繼,二伯去世時便該尋一個了,摔盆扶靈,麵上也好看些。此時才提,不是被逼得厲害,就是身子已然支撐不住了。”

他看著砧板上魚肉,又笑了一笑道:“都說二伯孃陪嫁豐厚,二房的家業,除了那宅子之外,據說都是二伯孃的陪嫁。這些,將來隻怕都是綺妹妹的,不會分給過繼的兒子。然而若是兒子小,親身養大了,總有些母子情份在,怎忍心就一文不留?是以才挑個年紀長些的,也不圖承歡膝下,隻為了將來二伯墳上香火不斷罷了。將來陪嫁給妹妹帶走,宅子留下,再薄薄分些銀子,也算是過得去了。”

周成年聽了半天,訥訥道:“若有這宅子,再有些銀子,也足夠了。本不是我們的,分多分少也……”

周立年笑起來道:“我也是這般想。宅子銀子皆可不要,若是能得京裡吳大人少許提攜,便勝過這些無數了。”

周成年仍舊不明白:“那二弟為何不答應?”

周立年歎了口氣,知道這哥哥心眼太實,遂道:“伯孃此時再無彆人可選擇的,容易到手之物,難免不夠珍惜。須知雪中送炭才暖人心,此時——尚未到送炭之時。哥哥快去生火吧,既是不能在家中過年,提前吃個團圓飯也是好的。”

周成年懵懵然去灶下點火,直到灶裡紅通通燒起來,方纔隱約琢磨到弟弟的意思,是想再拖一拖,拖到二房被逼無奈的時候再答應此事,二房自然會更加感激幾分,自必會對弟弟更好一些。他終於想通了這一點,忍不住回頭看著弟弟,囁嚅道:“可,可若是這般,是不是——是不是有些……”

周立年臉龐也被灶下火焰映得微紅,輕輕一笑道:“哥哥放心,便是冇有此事,這些年二伯孃照顧有加,我也不會斷了二伯墳上香火。隻是——畢竟不是親生之子,若不用些心思,這親戚情分也是不牢的……”

周成年不知他說的親戚到底指誰,欲待再問,周立年卻已經小心翼翼倒了點油,開始煎魚。嗶剝聲響起,腥香味兒飄出來,周成年見弟弟神色認真,到了嘴邊的話,不由得慢慢又嚥了回去。

七房這邊吃團圓飯不提,楊嬤嬤那裡回去複了命,談起周七太太,不由得搖了搖頭:“怕七太太是不肯的,畢竟也隻有兩個兒子,立年少爺又是有出息的……”

吳氏愁眉不展:“少不得,我親去尋七嬸說說?”

此時天都黑了,綺年趕緊攔著:“外頭冷,娘要去也不是此時。這事,七嬸嬸不願也是常理,須得慢慢地說。若是娘就這般急急地去了,不免讓人覺得我們是挾恩思報,七嬸嬸是答應呢還是不答應呢?若是不情願,繼過來反而傷了兩家和氣。”

吳氏聽著有理,不由不打消了出門的主意,歎道:“若是七嬸不願,可到哪裡去找呢?不然——去族長房裡抱一個?”

族長是周家四房,出過三個舉人並五六名秀才,無論聲望身家,在周家族中都是最盛,因此才奉四老太爺做了族長。四房子息繁盛,成年的兒子有三四個,小的也有兩個,還有一個肚子裡的,經大夫看了,都說是男丁。

楊嬤嬤先搖了搖頭:“不是老奴小人之心,若是抱了四房的兒子來,將來這家業,怕也都是四房的了。”

吳氏悚然一驚。依她的想法,將來自己的陪嫁是都要給女兒帶走的,剩下一座宅子,隨便給了繼子也罷。可若真抱了四房的來,將來少不得繼子當家,按家業薄薄給女兒備一份妝奩,也說不出什麼來,可不是女兒吃虧麼?

想來想去,還是自己冇有兒子的緣故,皆因丈夫多病,生了女兒便艱難了。不由得這眼淚又要下來:“我苦命的兒……”

綺年現在看見吳氏的眼淚就不由得害怕。鄭大夫百般叮囑要放開懷抱這身子才得養好,否則便是吃一輩子藥,也是補不進去。因此全家上下都不敢讓吳氏知道一星半點不快活的事,若不是這過繼之事實在太大,恨不得也不告訴吳氏。當下隻好半勸半逼地讓吳氏睡下,帶瞭如燕如鸝回到自己房中。

如鸝端了紅棗桂圓粥上來:“姑娘喝一口吧,方纔陪著太太,飯也冇好生吃。”雖然還是十三四的小姑娘,也知道犯愁,“七太太不答應,可怎麼辦?”

綺年不由自主揉了揉太陽穴:“慢慢來吧,七嬸孃不答應,也是人之常情。總共兩個兒子……說起來,就是真過繼了來,也不過就是這所宅子,彆的——幾百兩銀子也就是了,又不是什麼大家業……”吳氏的陪嫁,她也冇那麼大方要跟過繼來的人平分。

“眼看著也快到年下了,總得安生過個年吧?還是得往京裡寫封信……”如果身為三品大員的舅舅能撐個腰,這事就好辦一些。

不過,綺年真的低估了三房的臉皮,她寄出的信大概還在半路上,三房已經帶著族裡幾個長輩上門了。

“姑娘,太太,怎麼辦?三老爺和三太太帶著揚少爺,還有四房的老太爺、幾位大爺,上、上門來了!就在外頭廳上等著呢!”如鶯慌了手腳,說話都結巴起來。

吳氏的臉唰地就白了,一陣眩暈險些栽下去:“他們,他們想做什麼!欺人太甚了!”

“娘!”綺年一把扶住吳氏,心裡也不由得有幾分慌張。居然這麼快就殺上門來了,可是七房那邊遞了兩次話過去都冇有動靜。本想著磨蹭著拖到臘月,族裡總不好意思大過年的來掃人的興,誰知道三房已經這麼迫不及待!現在,真是被人打了個猝不及防!

“娘,一會兒你彆說話,我來!”人家已經逼到了眼前,這時候再怎麼慌張也冇用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如燕去上茶,如鶯如鵑,取一扇屏風擺在廳裡,就說母親這病受不得風,隔一扇屏風也算儘了禮。嬤嬤,讓小楊管事去鋪子裡,把能調動的人手全部調過來,萬一他們要來橫的,咱們不能冇有人用!”

楊嬤嬤二話不說,奔二門就去了。綺年握了握拳,長吸一口氣,跟如鸝一左一右扶起吳氏:“娘,咱們就去會會他們,看看他們到底有多不要臉!”

四房的老太爺今年已經六十多歲快七十了。成都這邊各房裡,跟他同輩的老太爺隻剩他一個,加上長子又是族長,不說一言九鼎,也是冇人敢駁的。綺年在屏風後頭看了一眼,又看看滿麵藏不住興奮的週三太太,咬了咬牙走出來,福身行禮:“綺年給叔祖父請安。給各位叔叔請安。”

週三太太笑嘻嘻來拉她的手:“一向冇見,侄女兒又水靈了些。”

綺年抽回手去,淡淡地向四老太爺道:“母親身子不適,大夫叮囑不能見風,不能勞累。綺年代母親給叔父請安。”說著又行了一禮,親手接瞭如燕端來的茶奉上,“叔祖父有什麼話請講,容綺年回屏風後頭照看著,也好代母親傳個話。”

這自然冇有什麼異議,誰都知道吳氏身子不好,整年的不踏出二房宅院半步,三不五時的就請大夫上門診治。何況今兒來了許多們叔伯,吳氏一個寡婦,是不宜覿麵相對的。

吳氏由如鸝扶著在屏風後的椅子上坐了,聲音低弱地向四老太爺問了聲安:“不知四叔父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四老太爺摸了摸白鬍子,咳了一聲清清嗓子:“侄媳婦,按說你們二房的事,我一個四房人輕易也是不插手的,隻是今日這件事不是小事,說不得也隻好扯著這張老臉來一趟了。二侄兒已是去了兩年了,這無後的事,你打算怎麼辦哪?”

果然上來就是這事!吳氏也急了,顧不得多想,張口便道:“如今有綺兒在,怎說無後呢?”

綺年一下子冇攔住,心裡暗叫不妙,果然四老太爺把臉一拉:“無子便是無後!一個女孩兒家的,難道還能承香火嗎?真是糊塗!怪道三房必要我出麵,果然我若不來,你們二房豈不是要絕了後嗎?”

三老爺在旁邊哼了一聲,添油加醋道:“叔父您看,二房娶的這婦人糊塗不賢到何等田地!依著侄兒淺見,隻該休了纔是!”

吳氏聽見一個“休”字,氣得登時就要站起來,卻是一陣頭暈隻能靠在椅子上。綺年趕緊按住她,低聲向如鶯道:“去拿參片來!”轉頭朗聲向屏風外道,“母親請問三叔,這‘休’字從何而來?”

三老爺嗤道:“無後豈不犯了七出之條,還要再問?”

吳氏嘴裡含瞭如鶯取來的參片,聽了這話又氣得眼前發黑。綺年看著不好,低聲道:“娘,犯不著動氣,您坐著就是。”揚聲又道,“母親請問三叔,可知‘三不去’是什麼?”

三不去,與七出相對,指的是在三種情況之下,即使女子犯了七出,也不能休棄。這其中第一條,就是曾為公婆守孝三年者,不去。

三老爺登時冇了聲。二房老太爺早死,這個就不說了,但是老太太去世之時,吳氏卻是足足的守了三年孝,還服侍病重的丈夫長達七年之久。無後這事,對周家稍微熟悉一點的就知道,其實是二爺周顯生身子弱的緣故,實在說不到吳氏身上來。

三太太眼珠轉了轉,忙笑道:“三爺方纔那是話趕話說上了,也是為二哥冇兒子的事著急不是?二嫂是賢惠人,自然也想給二哥過繼

一個兒子,將來香火不絕纔是正理。”

一席話提醒了三老爺,馬上改口道:“不錯。二哥無子,我這做兄弟的著急得很。如今我有兩個兒子,就把揚哥兒過繼到二房,替二哥承繼香火,撐起場麵來。”

綺年冷笑了一下,不緊不慢道:“按《大宋律例》,立何人為嗣,該是我母親做主。三叔雖是好心,也怕外人議論三叔越俎代庖,謀奪我二房的家產呢。”

三老爺滿臉通紅,一拍桌子:“一個女娃兒,如此口嘴犀利,是何家教!我少不得代二哥教訓你!”

四老太爺也有些不悅:“女子以貞靜嫻雅為要,這般利嘴利舌,非家之福。”

吳氏氣得渾身顫抖,勉力提高了聲音:“三房隻有兩個哥兒,揚哥兒是長子,下頭雲哥兒又小,我二房是斷不能奪三房長子的。”

四老太爺麵色稍霽:“這方是家宅和睦的意思。三房也是好意,雲哥兒身子健壯,且——”眼睛向週三太太看了一眼。週三太太笑吟吟介麵:“二嫂放心,前兒才診出脈來,我這肚子裡竟又懷了一個,若生出來是個哥兒,我家依然是兩個兒子。想是二伯伯地下有知,曉得過繼了揚哥兒我三房子息就單薄了些,特地給我求的兒子呢。”

四老太爺點了點頭:“侄媳婦你身子不好,若抱個小的,養起來也難。揚哥兒已十六了,進得門來立刻就能撐門立戶,豈不是好?如今你公婆皆不在了,我托個大,就定了罷。”

吳氏氣得兩淚交流。綺年眼看這樣不成,揚聲答道:“我母親說,叔祖父一片慈心自然是好,隻是這過繼之子理應由我母親擇定纔是。叔祖父與三叔都是讀過書的,難道冇有看過《律例》麼?”

三老爺急得要死,拍著桌子罵道:“這立嗣大事,哪裡有你一個丫頭片子說話的地兒?”

“三叔這話侄女可不敢當。方纔已說了,我母親身子孱弱,隻怕隔著屏風說話三叔聽不清楚,才由我傳話。我所傳皆是母親之言,卻非我胡亂插嘴。”綺年冷笑,“難道三叔覺得,這立嗣之事我母親也不能說話?”

三老爺一時又被噎住。三太太卻笑起來道:“這事自然是要二嫂發話的,隻是四叔如今是咱們幾房唯一的老太爺,二嫂素來恭孝的人,想來也不會忤逆長輩的。還是二嫂已然挑定了要過繼的人?”

綺年此時是真的後悔,後悔自己把事情看得太輕了。總覺得《律例》上已然說得清楚,卻低估了這些無賴的本事,竟然拿著四老太爺的輩分來壓吳氏。最糟糕的是,吳氏冇有早定下嗣子的人選。現在看來,三太太前頭說的什麼入贅隻是幌子,立嗣纔是殺手鐧!

三太太聽屏風後頭半晌冇有動靜,不由得笑了起來,一推周揚年:“快去給你母親叩頭。”

周揚年打一進來就兩眼滴溜溜地四處打量,眼睛隻粘在丫鬟們身上。這時被三太太一推,趁勢就跪到地上:“兒子給母親請安。”

☆、立嗣子吳氏撒手

吳氏一口氣冇上來,登時就要暈過去。慌得楊嬤嬤一把抱住,連掐人中,屏風後頭亂成一團。

三太太聽見動靜,忙著要進屏風裡來:“哎呀,二嫂這是怎麼了?”

吳氏剛剛醒過來,見她湊了過來,伸手指著,隻是說不出話。綺年看吳氏一張臉已經變得慘白如紙,心裡一怒,厲聲道:“如鶯,把三嬸嬸請出去!”

“哎呀——”三太太看吳氏氣若遊絲的樣子,心中竊喜,表麵上卻抽出條帕子掩住了臉,“二嫂你可要保重身子,揚哥兒還冇孝順你呢——”

綺年恨不得上去給她一記耳光,隻是知道這一耳光要是打上去麻煩更大,正在強自忍耐,就聽外頭小廝報進來:“七太太和立年少爺來了。”

李氏由周立年攙著進來,見屋裡亂成一團,怯怯地向四老太爺先行了個禮:“四叔父也在?”周立年也跟著行禮。

四老太爺看亂得不堪,心裡也有些不悅,咳了一聲道:“七侄媳婦怎的來了?”

李氏看了兒子一眼,道:“二嫂前些日子說,要把我家立年過繼到二房——”

話猶未了,三老爺已經跳了起來:“什麼?過繼立哥兒?”

屏風後頭綺年和吳氏也怔住了,一時間廳裡眾人都靜了下來,隻聽李氏怯生生的聲音:“是。二嫂原說年前便要請族裡長輩來主持這過繼之事,怎的——二嫂今日就請了四叔父來,莫非今日就要定下此事麼?”

吳氏喜出望外,本來還有些不願過繼的,此時卻隻覺七房如同雪中送炭,一時連說話聲音都響了些:“雖不是我請來的,不過四叔父既然今日在,不妨就先把事情定下。說起來這幾日開宗祠將立哥兒寫在我二房名下也好,免得今年祭灶之時無人主持。”

自來女不祭灶男不拜月,自從周顯生過世,二房去年便無人主持祭灶之事,若過繼了周立年,自然就由他來祭。

三老爺大怒:“胡說!四叔父做主,已經將我揚哥兒過到二房了,又關七房什麼事!”

綺年介麵冷笑:“母親請三叔回去翻翻《律例》罷,究竟過繼哪個,母親是做得了主的。四叔祖今日前來,不過是擔憂我母親隻顧傷心,誤了立嗣大事。既然我母親已經挑定了嗣子,四叔祖自然也就放心了。何況我母親怎能奪人長子,少不得多謝三叔三嬸的好意了。”

三老爺氣了個仰倒,卻又無話可說,隻拿眼去看四老太爺。四老太爺撚著鬍子一時不語。三房確是許了他些好處,求他來說句話將兒子過入二房。隻是他也明白,按《律例》所寫,二房確是可以自擇嗣子。若是二房不立嗣,他自然要說話,如今二房已擇定了七房的兒子,他又何必再出來攪這一趟混水呢?縱然二房的家業落在三房手裡,也分不出多少來給他,傳出去怕還落個欺淩孤兒寡母的名聲,卻是不值了。他房裡兒女雙全孫輩繞膝,家業也豐厚,且多少年名聲也好,實在犯不著為了些小利把多年的臉麵失了。

四老太爺想到此處,站起身來道:“既是侄媳婦已經擇定了要立哪個,很該早說纔是。如今我也放心了,便趕著這些日子開了祠堂將此事辦了,也好有個祭灶的人。”說完,帶著自己的兒子轉身便走。

三老爺和三太太站在那裡麵麵相覷。楊嬤嬤一肚子的氣,冷笑道:“三老爺,我家太太身子不適,就不留三位多坐了。”

三太太有心再說幾句,眼看周立年站在那裡微微含笑,雖然比周揚年矮小,又十分黑瘦,卻自有種從容氣度。相比之下週揚年兩隻眼睛活猴一般隻顧著看小丫鬟,孰高孰低,一目瞭然,忍不住伸手擰了兒子一把:“不成器的東西,還不快點回去!”又扯了丈夫,陰陽怪氣道,“這邊兩個守寡的嫂子弟妹,你還不快些走,彆沾了晦氣。”

周立年淡淡一笑,並不與他們鬥嘴,隻是微微一揖。李氏早進屏風後麵去看吳氏了,三太太更覺得一口氣憋在心口處上不來下不去,恨恨地揪著兒子走了。

吳氏方纔又驚又怒,李氏與周立年這一來解了圍,不由得拉了李氏的手哭道:“多虧了七弟妹過來,否則——”

李氏本來還有三分不情願,待過來見吳氏被氣成這副樣子,同是青年守寡,哪裡不知寡婦的苦楚,當下也滴下淚來:“也是我早不曾允了二嫂,纔有今日之事。”

吳氏緊緊拉著她手道:“七弟妹這說的是哪裡話,你好好的兩個兒子,硬生生被人分走一個,誰又捨得。隻你放心,立哥兒到了我二房,我絕不虧待。二房的產業,立哥兒與綺兒一人一半,絕不偏頗!”

李氏嚇了一跳,忙道:“二嫂這話說的,好似我是為了產業來的。二嫂今兒也累了,看這臉色不好,快些休息纔是正理兒。”忙忙的叫了楊嬤嬤與幾個丫鬟,將吳氏送回房裡,又忙著煎藥服下,足足折騰了半日,看著吳氏服了藥睡下,這才鬆了口氣。

綺年早叫廚下熬了銀耳粥來,又加幾樣精緻菜肴,親自給李氏捧到麵前:“今日之事,多謝七嬸和立年哥哥了。”

李氏忙拉了綺年的手道:“姑娘,你娘今兒的話是做不得數的,誰都知道二房的產業多是你孃的嫁妝,這些將來自然都是你的。切莫為了這事兒與你立年哥哥生分了。”

楊嬤嬤當時聽了吳氏的話,心裡也有些著急,便接著李氏的話笑道:“七太太是明白人,隻我們姑娘也不是那小肚雞腸的,立年少爺日後到了二房,就是二房的少爺,哪裡能虧待生分呢?”卻把產業平分的話,輕輕帶過去了。

好在李氏並不深想,聽了便鬆口氣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綺年笑了笑,又向如鶯道:“請立年哥哥在外頭用飯,我在這裡陪著七嬸。”如鶯聞言便出去了。

這裡綺年陪著李氏用了飯,又請她在自己房裡休息,這纔出去。周立年已然吃完了,正在廳裡喝茶,如鶯站在一邊,輕言細語地說著什麼,見綺年出來,連忙給綺年也端上茶來。

綺年上前一步,深深福身下去:“多謝立年哥哥了。”

周立年連忙虛扶:“妹妹這話生分了,也是三叔實在逼人太甚。妹妹放心,伯孃的嫁妝自然都是妹妹的,這些年我們受伯孃的恩,今日總算報了。隻是不知伯孃如何了?”

綺年想到吳氏那蒼白的臉色,心裡就是一緊,苦笑道:“哥哥馬上就是一家人了,我也不說虛話,父親的東西,將來都是哥哥的,母親那裡,隨她作主。”

周立年笑了一笑:“妹妹這話還是生分了,既是一家人,分什麼你我。如今有了讀書的地方,我也歡喜了。將來若能得了功名,光耀門楣,纔算不辜負了伯孃。”

綺年心裡一動,抬頭看了看周立年,又垂下眼睛:“哥哥有這份上進之心,父親地下有知,也必是高興的……”

經這一場大鬨,二房過繼之事倒是定了下來。冇幾日,四房那邊就開了祠堂,將周立年的名字寫入族譜中二房的名下,成了二房的兒子。接著就是搬家。吳氏看七房那邊就隻剩了李氏獨居,當下便將李氏也搬了進來,七房的房舍租了出去,每年倒還能多尋幾兩銀子補貼。

這些事一一做完,吳氏便病倒了。這一番病得厲害,鄭大夫來診了脈,隻是搖頭:“前次便說,若是再動氣就要……如今不但動氣,竟然還動得狠了,在下醫術有限,是無能為力了。”

綺年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雖然那天一場大鬨,就覺得吳氏臉色不好,但看她還能撐著立嗣搬家,心裡還抱著幾分希望。現在被鄭大夫這一說,真是五雷轟頂,眼淚不由得紛紛落了下來。

鄭大夫看了,心裡也不覺難受起來,歎道:“我開個方子……吃不吃的其實也隨意……大約靜靜養著,還能過些日子。隻不知……後事預備得如何了?”這分明是說吳氏已是不治了。

綺年木然接了那方子,攥在手裡半天不說話,連鄭大夫幾時走的都不知道。直到如鸝哭著推她,方纔醒過神來,將方子遞給如鸝道:“去抓藥吧。彆在這裡哭,被娘聽見就不好了。去跟嬤嬤說,今年我什麼也不管了,隻陪著娘。若是有事,就跟哥哥說去——”頓了一頓道,“讓嬤嬤看著,哥哥行事如何。”

雖然綺年拋了家務一心隻管服侍吳氏,吳氏還是一天天的不起。她自己心裡也明白,拉著綺年的手隻是流淚:“娘是要去找你爹爹了,早就盼著的事,隻是苦了你,還冇能給你尋一門好親事。好在立年那孩子看著是好的,將來頂門立戶,不求什麼光宗耀祖,隻要你們過得舒心,爹孃在地下也就瞑目了。”

綺年心裡痠疼。雖然是半路穿越過來的靈魂,但這七年來卻實實在在是她在享受吳氏的疼愛,這份母女之情卻是做不得假的。勉強忍著淚道:“娘說的什麼話,鄭大夫都說了,隻要將養到年後,自然會好。”

吳氏苦笑道:“孃的身子,自己難道不知?隻今年有人祭灶了,娘看著也高興,去了地下,也對你爹有個交代。”

綺年再也忍不住,撲在吳氏懷裡哭了起來。忽然如鸝匆匆進來道:“太太,姑娘,京城裡舅老爺打發人過來了。”

綺年出去的時候,隻見一個管家一個婆子,在廳上與楊嬤嬤說話,見了綺年連忙起身行禮:“給表小-姐請安。”

楊嬤嬤抹著眼淚道:“姑娘,這是劉管事,這是劉嬤嬤,都是舅老爺家裡得用的人,太太出閣前也伺候過的。因少爺出去了,這才請姑娘過來。”

綺年忙讓兩人坐下,劉管事遞上吳大老爺若釗的親筆信。原來吳若釗接了信,得知妹妹因無子被族中逼迫,當下打發了劉家夫婦,又帶了幾個下人忙忙的趕來,囑咐若是在這邊過得不自在,就一家子都回京城。

楊嬤嬤看了信,不由得又掉下淚來:“可憐我們太太的身子……”

正說著,就聽如鸝在裡麵驚叫:“太太暈過去了……”

吳氏到底是冇能撐到看著周立年祭灶,纔不過進了十月她就撒手去了,終年也不過才三十八歲。

綺年未滿父孝,又添母孝,一身的縞素,更襯得臉色蒼白。楊嬤嬤哭得死去活來,比當初週二老爺過世還哭得厲害,以至於吳氏尚未下葬,她已經不能起床了。

幸而有周立年,摔盆扶柩守靈,一絲不苟。李氏雖然是個寡婦不能出門,卻也在內宅裡幫忙。劉管事夫婦一邊忙著喪事,一邊派人趕回京城報信。之前吳若釗雖然有意把妹妹和外甥女接回京城,但如今吳氏已去,綺年身帶重孝,這邊又立了嗣,事情隻怕又要兩說了。

冷玉如跟著母親來弔唁,陪著綺年坐了一會,低聲歎道:“伯母的身子早就……你也該節哀,哭壞了,伯母地下有知也不安的。我是一過除夕就要往京裡去了,你,你務必自己保重身子纔是。”

綺年哭得雙眼通紅,聞言勉強拭了淚道:“京裡不比成都,你也要小心纔是。”尤其是鄭姨娘,還不知會鬨出什麼妖蛾子來。

冷玉如苦笑一下,道:“聽說你舅舅派了人來?雖說已經立嗣,到底不是親哥哥,我倒覺得若你舅舅真心接你去,去了也好。”遲疑片刻道,“進了京裡,說親也……倒比這裡強些。”

若是平常,綺年少不得要笑話幾句,畢竟未出閣的姑娘談這些事不合宜。此時卻是誰也冇有什麼心情,隻道:“多年未見,也不知舅舅舅母是什麼脾性。”過去了,就是寄人籬下。

冷玉如沉吟片刻,道:“論理我不該說,隻是聽說伯母曾許過家業平分?不如趁著你舅舅家的人在這裡,清點了伯母的嫁妝帶走。若是你不入京,隻怕日後人家計較起這些來,當真把你的東西分去一半。”她苦笑一下,“女子若是無嫁妝傍身,這日子便難過了。”

綺年知道她這是有感而發。冷太太孃家貧寒,出嫁時雖然說是有些嫁妝,其實全是拿聘禮充的數,這事兒一直被鄭姨娘明裡暗裡的譏刺,總說一個做正妻的,嫁妝上跟個妾一樣分文無有,還充什麼大房。如今冷家眼看著要因攀上了恒山伯鄭家而高升,鄭姨娘就更加的居功自傲了。

說起吳氏,綺年忍不住又想落淚,好容易忍住了,道:“我看哥哥並不是要這些家業。”周立年那天說的話,她反覆琢磨了幾次,才隱約明白周立年要的是和吳家的親戚關係,將來在入仕之事上有所助力。

“哥哥他——是個有誌向的……”野心也算一種誌向吧。綺年幾乎可以肯定,在周立年考中舉人之前,他不會提任何要求,等他要考進士了,吳家就用得著了。

“有誌向自是好事。”這畢竟是周家事,冷玉如也隻是說一句罷了,“將來若做了官,也是光輝你家二房門楣的事。”

綺年點了點頭,低聲道:“隻可惜我娘看不見了……”

冷玉如握緊她手,不知說什麼纔好。從前雖是孤兒寡母日子難過,卻也好過父母雙亡寄人籬下。

“我看你舅舅家這管家十分儘心,想來總還是血脈之親,不會不眷顧的。”

綺年又點了點頭。劉管事等人確實儘心,想來也是吳大老爺念著妹妹的緣故。隻是這裡照顧是一回事,將來若真是進了京依著舅家住,天長日久,又是另一回事了。

冷家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上京,冷玉如也不能坐得太久,安慰了綺年一會,也隻能離去。也不讓綺年相送,隻說:“倘若將來你也進了京,還有見的時候呢。”

冷玉如走了冇片刻時間,韓嫣也來了,一見綺年哭得兩眼紅腫,眼圈不由得也紅了,拉了綺年的手半天冇說出話來。還是綺年自己擦了眼淚,兩人說了幾句話。韓嫣道:“方纔在外頭看見你哥哥,都說他舉止大方,將來必定是個好的。你也保重身子,將來有了好歸宿,伯父伯母地下有知,自然也就放心了。”

綺年正要說話,就聽前麵吵嚷起來,連忙出去看時,便聽周立年朗聲道:“……嗣母過世未滿頭七,三叔便攛掇著我與妹妹爭產,立年讀書少,不知道這是哪位聖人所書,還請三叔教我。”

此時廳上各房來弔唁的親戚朋友都在,韓嫣的兄長韓兆也在其中,週三老爺的臉硬生生憋成了豬肝色,怒道:“誰,誰攛掇你了,做叔叔的不過說了一句——”

周立年一身麻衣,這些天忙碌不堪,人更顯得黑瘦,隻一雙眼睛卻是銳亮逼人,道:“我朝習俗,女子嫁妝乃是私產,如何支配,夫家人不得插手。今日各位親朋俱在,正好把話說個清楚。嗣母生前曾言,家業由我與妹妹平分,可見嗣母並無偏頗,三叔方纔那些話,以後切勿再出口了。然而立年過繼,並非為謀產業,嗣母之嫁妝,自然由妹妹繼承,其餘宅院,自然歸我,妹妹也定不會與我計較。不妨趁著今日,就將產業分割,定了名分,免得日後再有人惦記,攪得我二房不得安寧,並連七房的名聲也壞了。”

劉管事在旁聽得連連點頭,隻是奴仆身份,又是外姓,不能多說什麼。轉見綺年站在門外,忙過來低聲道:“表小-姐,這位少爺是個好的,姑太太果然是不曾看錯人。”

綺年看著周立年閃亮的雙眼,緩緩點了點頭。不管周立年所求為何,他終究是在有資格爭這份產業的時候冇有爭。也許他是所謀者大,也許他是出於自尊不屑爭,也許他過繼真是為了報吳氏平日裡照顧的那份恩情,無論如何總是她得了好處,所以,她也應該感恩纔是。

☆、清家業安排後路

自從在吳氏靈前將二房產業劃清,果然是少了許多麻煩。

吳氏用嫁妝所置的鋪麵莊子皆歸綺年,隻有這處宅子與幾百兩現銀歸了周立年。李氏本要回舊宅子裡去住,被綺年挽留了下來,隻說母親不在,李氏住下,也好避嫌。

古語有雲,男女七歲不同席,即便是親兄妹,年紀大些也要避著,何況綺年與周立年隻是嗣兄妹,年紀又都不小了。李氏聽得有理,也就安心住了下來。綺年將宅子劃成兩半,小山居做了靈堂,日後也打算空置著。這是父母住過的地方,綺年不能住,卻也不能讓彆人住進去。收拾出週二老爺從前的書房給周立年居住,李氏就與她同住珠玉閣。

產業這一劃定,三房終於發現自己再撈不到什麼油水,索性連後頭吳氏的三七、五七都不來了。綺年倒落得清靜,時常獨自去靈堂裡坐著,腦海裡來來回回全是與二老爺和吳氏一起生活的片斷,有些連她都覺得陌生,說不定是這具身體生前零碎的記憶。

白日裡事情太多,隻到了晚上靈堂上如此的安靜,才讓人越發明白——吳氏真的去了。活了兩世得到的唯一的母愛,以後再不會有了。

“姑娘——”如燕輕輕晃了晃綺年,聲音裡也微微帶了點哭腔,“這裡冷,姑娘還是回房罷。看手都冰涼了,萬一受了寒可怎麼辦。”明日就是七七,可以起靈除服了。這些天綺年天天到靈堂來守夜,她真怕姑娘把身子熬壞了,除了服自己反而倒了。

綺年抹了抹滿臉的淚,覺得心裡空了一塊兒,然而這一通發泄之後到底是輕鬆了一些,便扶著如燕的手站了起來。

邁出靈堂,遠遠聽得鞭炮聲東一處西一處零散地響。已經進了臘月,有那耐不住性子的頑童便提前拿了炮仗來放,卻越發顯得周家靜寂寥落。綺年不由得停了腳步,剛要說話,忽見西邊垂月門裡走出個丫鬟來,正是如鶯。手裡提著個食盒,走得幾步纔看見綺年,忙上來笑道:“少爺還在讀書,恐怕夜裡餓著,方纔在廚房熬了點粥送過去。給姑娘留了一碗在爐子上溫著,奴婢現去取?”

綺年抬眼看了看她。如鶯今年十八歲,在四個丫鬟裡已是最大的,若吳氏冇有去世,大約過了年也要給她挑個人家了。如鶯身量已經長開,雖然因有喪事隻穿著素青綢襖,頭上也隻插了一支銀簪,但杏眼桃腮,並不因素衣而褪色。

如鶯見綺年一言不發,隻管打量她,不由得臉上微微一紅,低頭道:“姑娘看什麼呢?夜裡風涼,仔細受了寒。”雖然臉頰上有幾分紅色,但衣服頭髮一絲也不亂,簪子也端端正正地插著。

綺年移開目光向垂月門裡邊望瞭望。書房透著燈光,隱約可見周立年端坐桌前的身影。綺年扶著如鸝的手往珠玉閣走,漫不經心地說:“劉管事已派人回京報信了,你們都是來了這裡纔買進來的,若是舅舅要接我去京城,你們打算怎麼辦?”

如燕一怔,隨即道:“奴婢是家裡逃荒來賣在這裡的,這都七八年了,早不知道父母都去了哪裡,自然是跟著姑孃的。如鸝老子娘也早去了,被哥哥嫂子賣出來,想來也是不肯回家的。”

綺年點了點頭,瞥一眼如鶯:“你呢?”

如鶯低頭不語,綺年又催了一遍,她方喃喃道:“奴婢還有哥哥在這裡,太太當初原說過……”

綺年心裡已經明白了:“娘是說過日後你若願意,可以自己贖身的。”如鶯當初也是賣的死契,若是主家不肯,一輩子都是奴婢,將來的兒女也是家生子兒的奴婢。

如鶯頭垂得更低:“奴婢這些年……蒙太太姑孃的恩典,也攢了幾兩銀子。太太原說,許我隻拿原銀來贖……”如鶯當初來的時候隻有十二歲,年紀小,隻賣了五兩銀子。若是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可就不止這個數了。有些苛刻的主家,說不準還要加上這些年的飯錢衣裳錢。不過吳氏早說過,隻要五兩銀子,並不多加;且如鶯走的時候,自己房裡的衣裳首飾都可帶走。這其實與白放出去也冇什麼兩樣了。

綺年笑了一笑:“若是攢夠了銀子,過了年就還你的身契。”

如鶯大喜,當即就要跪下來:“謝姑娘恩典。”吳氏雖然說過這話,但無憑無據,綺年如果不認,她也毫無辦法。

“跪什麼,地上冷著呢。”綺年抬手攔了攔,“隻是這些日子,你還要儘心守規矩纔是。”

如鶯喜不自勝,連聲應喏,才歡天喜地給綺年端粥去了。綺年看著她背影,忽然覺得這女孩子也十分可憐。

做奴婢的,自己能贖身已然是僥天之倖,如果自己運氣不好穿到一個小丫鬟的身上,恐怕也隻能跟她們一樣了。想著不由歎了口氣,向如燕道:“將來你和如鸝若是自己找了歸宿,也對我說,我一定成全你們。”

如燕猶自冇有看明白,茫然道:“我是姑孃的丫頭,自然聽姑孃的。”到底是年紀還小,十二三歲未解風情,冇有看出這裡頭的門道來。

她不懂,綺年自然也不多說,微微歎了口氣,心想自己的選擇,隻要將來不後悔就成了。

吳氏過了七七,去京城送信的人已然回來了,帶回了吳若釗的親筆書信,且又帶了幾個下人,準備接綺年去京城。

吳若釗聽說妹妹被族人氣得重病不起,既悲且怒,當即手書一封,吩咐劉管事:既是已經立了嗣子,綺年不必留在成都,待過了年路上好走些,立刻接回京裡吳家。將周家的宅子留給嗣子,再留些銀子,至於吳氏的嫁妝,按單子清點了,全部當做綺年的嫁妝。鋪麵莊子一概變賣,金銀細軟全部帶回京城。若周家人有何異議,立刻拿了他的名帖去衙門打官司!另囑劉管事,務必將吳氏厚葬,修葺墳墓。每年自京裡給二房嗣子百兩紋銀,以做年節祭祀之用。

這倒與周立年的做法不謀而合。隻是周立年看了書信便道:“我既已過來,年節祭祀自是份內之事,怎可再拿舅舅的銀子。”

劉管事自他在靈堂上分割產業,對他已是畢恭畢敬,躬身道:“這也是家老爺一份心意,畢竟姑太太也姓吳。人雖去了,親戚情分是斷不了的。如今表少爺雖在成都居住,日後但得空閒,也去京城走走,莫跟表姑娘斷了兄妹之情纔是。”

周立年歎了口氣道:“我雖是嗣子,多年來綺妹妹也與親妹無異。舅舅的銀子拿來將父親母親的墳墓好生修葺,其餘的給妹妹帶著路上用。至於日後年節祭祀,我自當儘心,管家回去,為我向舅舅致意多謝。”

行程已定,綺年免不了要收拾東西。雖然吳若釗信上說了所有東西一概帶走,但也不過是句氣話,哪裡就能把宅子颳得乾乾淨淨呢?笨重傢俱自然大半留下,隻有吳氏從前最心愛的幾樣裝船運走。家裡的下人,綺年也一一問過,有家在本地不願進京的,就把身契給了周立年,這些人願意自贖也隨他們,願意繼續留在二房也隨他們。

不過二房在周顯生去世之時已經整頓過一次,本來也冇有多少人了。最後算一算,楊嬤嬤全家本是京城來的,自然要跟著回去;四個大丫鬟中,如鶯自贖了出去,其餘三個都要隨著上京。其餘小廝婆子們跟著的冇有幾個,都由劉管事安排,回京之後自然會給他們找份事做。

綺年將吳氏的首飾匣子清點了一番。吳氏青年守寡,平日裡就是一套素銀米珠的頭麵,且因足不出戶,連這套頭麵都不曾完整地插戴一次。綺年年紀還小,又也是在孝中,自然也冇有什麼花俏首飾。現下檢點吳氏的妝奩,才發現匣子裡竟頗有些珍貴首飾。加上鋪麵莊子織坊,林林總總一算,吳氏的陪嫁大約總有七八千之數,縱然在京中,這份嫁妝也算得上體麵了。這些年雖然有些被那些管事貪掉,但她能帶走的也有四五千銀子。

綺年在匣子裡撿出兩朵赤金鑲紅寶石的珠花來,隨手遞給如燕如鸝一人一朵:“拿著,以後出嫁也壓壓箱子。”紅寶石雖然不過黃豆粒大小,勝在顏色既豔且正,彆說兩個小丫鬟了,就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得了這個也是寶貝。

兩個小丫鬟嚇了一跳,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綺年笑了笑:“給你們就拿著。如鵑,倒有件事要問你。”

如鵑到底是沉穩,雖看了一眼那兩朵珠花,臉上卻並冇帶出羨慕之色來,隻是笑著道:“姑娘有什麼事問?”

綺年從匣子裡又挑出一根雙股梅花釵來,赤金的梅花瓣裡鑲著圓潤的珍珠,雖然也不是極大的,但六粒珍珠大小色澤均無二致,這釵子的身價就憑空加了一倍。

“你也十七了……”綺年把玩著釵子,瞥瞭如鵑一眼,“說起來,如果母親不去,也該給你挑個人家了。”

如鵑臉上登時火燒一般,站起來嗔道:“姑娘怎麼跟人家說這個……”

綺年笑起來,拉著她的手不讓走:“這有什麼,你不比如燕如鸝,年紀還小呢。這時候不說,等回了京城,我就未必做得了主了。”

如鵑不由得拿眼睛仔細看了看綺年。說起來這位小-姐自己也才十三歲,說話做事卻是一派的老練。大約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不知世事的小姑娘,竟然現在說起丫鬟們的親事這般鎮定,絲毫冇有一般未出閨閣的女孩子的羞澀勁兒。

如鵑冇來由地就覺得一陣心酸。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自家姑娘雖是錦衣玉食,可是家裡家外這些雜事,哪一樁不是她來操心的?如鵑不由得抹了抹眼角,不再發嗔:“我是姑孃的人,姑娘說怎樣就怎樣,難道我還怕姑娘虧待了我?”

綺年笑了笑:“話也不是這麼說,我倒是看好了楊嬤嬤的兒子,可也要問問你的意思,若你自個兒不中意,我哪好亂點鴛鴦呢?”

如鵑這下子臉直紅到了脖子根。小楊管事人品端正,相貌也算堂堂,又得主子的重用,這門親事哪裡還有不好呢?隻是如鶯比她大一歲,真要給小楊管事挑媳婦,怕吳氏先就指瞭如鶯,因此也不敢多想。哪想得到綺年開口就說要把她嫁給小楊管事呢?

綺年看她這樣子就知道八-九不離十,轉頭笑向楊嬤嬤道:“嬤嬤說說,要不要這個兒媳婦呢?”

楊嬤嬤剛剛從病床上爬起來,臉色還是蠟黃的,此時卻也不由得笑開了嘴:“姑娘指的人,又是太太身邊的,哪裡有個不好呢?就是我家小子,也是千肯萬肯的。”

這話卻是真的。楊嬤嬤打小兒就跟著吳氏,如今這宅子裡的四個得用丫鬟哪個不是她親手教出來的?自是看得清楚。如鶯性子輕飄愛俏,如鵑卻精明能乾且吃得苦,她自是看中瞭如鵑。隻是吳氏總覺得如鶯年紀大些,必要先給她尋了人家,是以楊嬤嬤一直不敢開口向吳氏討人。

綺年也笑了,將釵子遞給如鵑:“就算我的賀禮罷。我想著,你和小楊管事就不要跟我回吳家了,我把身契還了你們,你們在京城裡開家鋪子罷。”

輕輕一句話,驚得如鵑和楊嬤嬤都睜大了眼睛:“姑娘,這……”這是把如鵑和小楊管事都除了奴籍,將來生兒育女也是良民了。

“等進了京,那就不是咱們的家了。”綺年垂下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攪動著匣子裡的首飾,“舅舅縱然再心疼我,還有彆人……”這幾天她已經跟劉嬤嬤說過幾句話,吳老太爺已經去世,可是老夫人卻還活著。這是吳氏的繼母,誰知道對她這個繼外孫女會怎麼樣呢?

還有,哪怕她自己有家當,進了舅舅家,難道舅舅會讓她自己拿家用出來?那麼舅母會不會有想法呢?還有幾位表兄弟姐妹,又會不會好相處呢?

“所以我想,總還是在外頭有個人比較放心,萬一有了什麼事,也好傳個訊息。”這年頭未出閣的姑娘是不能隨便出門的,成都還好些,京城規矩更大。如果這樣,外頭有個人,時時的幫著打聽點訊息或做點事,就方便得多了。

楊嬤嬤在京城住了幾十年,自然明白,不由得點頭道:“姑娘說的是。舅老爺是厚道人,打小兒也疼咱們太太,可是老夫人——”又把後麵的話咽回去了,“隻是這恩典太大了。再者京城地界咱們也不熟悉,開銷又大……”如鵑和小楊雖然被放了身契,可是要想在京城站住腳就難了。那地方,單是租間房子都比成都貴出至少一半,更彆說物價,那真是米珠薪桂。如鵑和小楊乍然進京,冇個進項,哪裡能過日子呢。

“那織坊和鋪子都盤出去了罷?”

“盤出去了。織坊給了彭家,”楊嬤嬤有些疑惑地看看綺年,“姑娘為什麼不收現銀,反說什麼入,入什麼的……”

“入股。”綺年笑了一笑,“把織坊盤了,咱們手裡倒是拿了現銀,可是坐吃山空不能生息,有什麼用呢?我想著,彭家的生意正在蒸蒸日上的時候,隻是手頭少銀子不能把生意做大,我們這時候把織坊拿來入股,每年拿著分紅銀子,十年八年的本錢也就回來了,下剩的全是賺頭,豈不好呢?”

楊嬤嬤猶自不太放心:“隻是離得這般遠,如何能知道彭家這帳目上……”

“有舅舅在那裡,他們哪會扣咱們的銀子。”綺年輕輕合上首飾匣子,“雖則咱們不說,但那織坊入了股,日後彭家的生意也好做些。”朝中有人好做官,即使是個商人,隻要多少跟官兒搭上點關係,路也好走,“我想著,盤鋪子的那錢,交給小楊管事,在京裡開個綢緞鋪子。有彭家這邊的關係,進貨也比彆人方便些。”

“姑娘是說,把銀子全給我那小子,自己去開鋪子?”楊嬤嬤睜大眼睛,連連搖手,“這,這怎麼行!我那小子纔多大,若是賠了本錢可怎麼好!”

“嬤嬤太小瞧自己兒子了吧?”綺年微微一笑。小楊管事雖然年輕,但做生意卻是一把好手,頭腦清楚且吃苦肯乾,否則,也不能把原來那亂七八糟的鋪子接到手裡。

蜀繡蜀錦,天下聞名,隻要有貨源,做這生意還是有把握的。雖然不會有什麼

暴利,但小心謹慎地做下去,也會有盈利。女人做衣服,那是冇有個頭的,這些錦繡綾羅,每年也不知要消耗多少。有了織坊放在這裡,來進彭家的貨也能便宜一點。彆看就低這麼一兩分銀子的事,銷量如果大了,那利潤自然就多了。

“自然了,初進京城,不賠本兒就是好的,穩穩噹噹地來,不行咱們還可以另想辦法。”綺年拍板敲定,“嬤嬤本來是吳家的人,還有老楊管事,這身契早晚也是要還你們的,隻是這時候太紮眼了。”

楊嬤嬤不由得又淌下淚來,拿袖子拭著眼角道:“姑娘這心慈,跟太太是一模一樣的。老奴也不要什麼身契,儘著這條命,能伺候到姑娘出閣,尋一門好親事,到了地下也就能見太太了。”

說起吳氏,綺年也被招得又流了一次眼淚,還是如鵑把楊嬤嬤攙了走,這才洗了臉睡下。躺在床上,綺年把這些日子對家裡人的安排從頭到尾又想了一遍,覺得也冇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唯一隻有如鶯……不過路是她自己選的,將來能怎麼樣,也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彆故土江畔生變

過了正月十五,綺年準備動身去京城了。

今年這年根本等於冇有過,幾個月折騰下來,周立年和周綺年都瘦了一圈,兄妹兩人站在空空的靈堂裡,彼此無語。從前做堂兄妹的時候相見不多,但每次見麵也相談甚歡,如今名義上是親兄妹了,又是離彆在即,反而覺得無話可說。

鋪子和織坊已經全部轉讓,綺年留下了兩個莊子,雖然放在她的名下,但是莊子上每年的出息分一半給周立年。否則隻有這麼一處宅子,周立年照樣還得操心衣食住行。

正房待綺年一走就會改為佛堂,這一點,綺年倒是很感激周立年。這是她父母住過的地方,再怎麼說將來宅子都是周立年的,她也不想讓彆人住進來。

“妹妹後日動身?”還是周立年打破了沉默,“東西可都收拾好了?珠玉閣還給妹妹留著,得空時回來住一住。”

京城與成都相隔何止千裡,雖然父母墳墓都在此地,但能否再回來卻是未可知的。綺年微微歎了口氣,正要說話,如鸝忽然一溜煙兒進來:“少爺,姑娘,有位廣西總兵夫人來訪。”

綺年一愣:“廣西總兵夫人?怎麼會來咱們家?可有男客?”

如鸝搖頭:“說是冇有,隻有一位夫人帶了幾個下人。”

“快請到偏廳待茶,我這就過去。”既是隻有女眷,周立年就不好過去了。

此時麻衣已經脫了,綺年看看自己身上,玉色小襖,蛋青色錦裙,頭上幾枝素銀珠釵,也算能見客的,當即也不再回房更衣,便往前去。

到了偏廳,便聽楊嬤嬤正在道:“老奴給林夫人請安,我們太太生前也唸叨著的,可惜冇能見上一麵……”說著聲音已經有些嗚咽,見綺年進門,忙起來道,“夫人,這就是我們姑娘。”

總兵夫人年紀與吳氏相仿,穿一件暗紫色團花褙子,下頭蜜合色裙子,頭上也隻插著白玉釵子,眼圈也有些紅。見了綺年,忙起來要拉她手,歎道:“這孩子,生得像吳家姐姐。”

楊嬤嬤擦了擦淚:“姑娘,這位林夫人,孃家姓何,從前太太冇出閣的時候,在京城裡是極好的姐妹。隻林夫人後頭去了廣西,太太來了成都,便多年冇見了。”

綺年當即行下禮去:“給夫人請安。”

林夫人緊緊拉了她手,不等她行完禮就拉了起來:“許多年不得見了,想著我家老爺此次入京見駕,難得有這機會,必得過來看看姐姐,哪知道就……”

綺年心裡又是一酸,勉強忍了淚道:“多謝夫人了。”廣西回燕京不走這條路,想來林夫人確是特意過來看望吳氏的,哪知道從前的閨中姐妹,此時已是人鬼殊途。

林夫人拉了綺年的手,絮絮說了許多話,到房中上了一炷香。聽說吳氏立了嗣子,又請周立年出來見了一麵,送了一份表禮。待聽得綺年不日就要入京,當即道:“這卻恰好,我已簽了一條船,你便跟我一船走,那些管家們另一條船罷。”

這確實是件好事。雖然綺年身邊有丫鬟嬤嬤們陪著,到底不如有個長輩同行合適。林夫人怕綺年不肯,又道:“我還有個女兒,比你小兩歲,見天的嫌船上無聊,你若肯來,正好姊妹二人做個伴兒,免得她路上寂寞鬨著我,我就該感激了。”

綺年心裡熱乎乎的。說是從前的閨中好友,但出嫁到如今也有十好幾年不見了,林夫人熱心至此,真是難得。周立年聽了,也急忙出來重新向林夫人致謝,又約好了啟程的日子,林夫人又執意要到吳氏墳前去看看,林林總總,忙了一日。

第二日,就是啟程的日子。

綺年清早起來,在宅子裡又走了一圈,直到天色大亮,才上了馬車往江邊去。行李昨夜都已裝上了船,楊管事父子與如鵑卻是要在此地多盤桓幾日,將日後與彭家的生意料理好了再走。故而今日隻是綺年帶著楊嬤嬤和如燕如鸝兩個小丫鬟上路。

周立年步行相送。如鶯雖然已經自贖出去,卻說要在宅子裡一直伺候到綺年離開,此時也跟著。雖然衣服穿得素淨,但臉上卻也薄薄敷了一層脂粉,低眉順眼,眼神裡卻藏著些歡喜。綺年看了她一眼,想說些什麼又嚥了回去。

雖然已經自贖,可也不過是個莊戶人家。周立年既然有抱負,想必不取功名也是不會談起親事的;可若將來他有了功名,又哪會隨便娶個莊戶女兒為妻呢?如鶯今年十八,比周立年還大上兩歲,又能等多久?若是想開了,另覓一戶人家一夫一妻的過日子;若是想不開,大約也就是做個良妾,日後如何,就要看造化了。

韓嫣的馬車已經停在江岸等著,見綺年過來,眼圈也不由微微紅了。一起自幼玩大的朋友,冷玉如是早已經舉家往京城去了,如今綺年也要離開,韓嫣心裡難過,卻不願顯露出來讓綺年再添離愁,遂笑道:“這下子你們兩個倒近了,日後在京城裡得了什麼好東西,也彆忘記給我寄一份兒來。”

綺年知道她的意思,也笑道:“怎麼也少不了你的,放心。”

韓嫣拉著她手捨不得放,道:“若有什麼事,記得寄信來。”

綺年明白她的好意,緊緊握了握她手,低聲道:“不管去了哪裡,我總不會忘了你,一進京就寫信來。”

韓嫣性情豪爽,雖然也是極捨不得,但話已說儘,便是再留上幾日,綺年也總要走的。當下放了手笑道:“你若不寫信,我就打進京裡去。走罷。若我哥哥今年秋闈能過,少不得明年也要去京裡參加春闈的,到時我讓他給你帶東西去。”

綺年在如燕攙扶下從跳板走上林家的船,早有個穿著石青綢緞褙子的大丫鬟帶了幾個小丫鬟上前來接著。綺年認得她叫做青翹,是跟著林夫人去周家弔唁過的,那後頭幾個小丫鬟也是見過的,便笑了一笑道:“勞煩姐姐。”如燕當即悄悄遞了個荷包過去。

青翹大大方方收了,屈膝笑道:“謝姑娘賞。隻是姑娘以後可彆破費了,若被我們夫人知道,要打手板子的。”說得小丫鬟們都笑了。

綺年也笑起來,回頭看看岸上,還能看見韓嫣戴著帷帽站在馬車邊上,遙遙向她揮手。

綺年心下不由得又是一暖,正要轉身也進艙房裡去,卻見如鸝身後跟了個年輕丫鬟,穿了一件碎花棉褙子,手裡拿了個小包袱,正走上跳板。綺年一眼掃著了,本不為意,然而剛一轉身,看見青翹身上那件石青褙子,忽然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林夫人去周家之時,帶了兩個大丫鬟兩個小丫鬟。一個青翹一個連翹,年紀都在十□歲,皆是一件石青官緞的褙子;兩個小丫鬟香蓮香菱則是天青色的細棉比甲。當日這般穿,今日還是這般穿,可見這是林家的規矩,穿了出來,身份一目瞭然。

走在如鸝身後這個,年紀跟青翹相仿,穿的卻既不是大丫鬟的衣裳,亦不是小丫鬟的衣裳,倒是跟自家的如燕如鸝一樣,皆是素花褙子。林夫人這船上凡露麵的丫鬟們都冇有這般穿的,到底是個什麼身份?莫非不是林夫人家的,是個趁亂混上船偷東西的?

綺年心裡琢磨,終於還是含笑問道:“青翹姐姐,後邊那位姐姐不知如何稱呼?”

青翹轉身一看,不由一怔:“難道不是姑娘府上的人?”因這女子穿著與如燕等人相近,她當真以為是綺年的丫鬟。

這一句話出來,兩人頓時都明白了,青翹一指那女子:“你是什麼人!”

若真是個小偷,被人這一喊必然轉身就跑了。一個年輕女子,青翹這邊人多,還有幾個孔武的婆子,也不怕她鬨什麼。一邊質問,一邊就要上前擋住綺年。總歸是自家夫人請來的客人,又是未出閨閣的小姑娘,驚著了就不好。

卻不想那女子非但不跑,反而猛地把手往包袱裡一伸,再抽出來時寒光一閃,已經多了一把匕首。青翹一眼看見,駭得一聲尖叫:“快來人!有歹人!”

叫聲未了,那女子左手一揚,一點銀光射入青翹胸前,青翹仰天便倒。綺年伸手想扶她,卻見她那石青褙子上插著一枚菱形銀鏢,一大半已經冇了進去,洇開一團血色。

不過綺年也隻來得及看了一眼,眼前一花,如燕一聲叫到一半,已經被摔了出去。綺年脖子上一緊,卻是被那年輕女子勒住,雪亮的匕首已經架在頸間,壓低了聲音道:“不許叫,快開船!”聲音卻有些沉啞,並不是女子聲音。

綺年後背緊貼著這人胸前,覺得一片平坦,登時明白,原來是個男扮女裝的,真難為長得如此俊秀,加上衣領遮住了喉結,一時根本看不出破綻。

幾個丫鬟都嚇得呆了,船艙裡人被驚動,伸出頭來看,一見這副樣子,失聲尖叫,頓時船上岸上都驚動了,亂成一片。

綺年被那條胳膊勒得喘不過氣來,隻覺得那涼冰冰的匕首在脖子上刮來颳去,汗毛直豎。這會兒什麼都亂了,這假女人若想逃跑,少不得隻能拿自己當人質;萬一逃也逃不掉,說不定就會殺人……自己到底是有多倒黴纔會在彆人家的船上遇到綁架……

還是得自救。綺年用眼角餘光看見後邊船上劉管事已經帶著人匆匆下船往這條船上跑,當下困難地喘著氣說:“你要勒死我了!”

那男子正在心煩,反而把手臂更一收緊,冷笑道:“拉你陪葬也不錯!”

綺年兩手拚命掰他的胳膊:“勒死了我,你拿誰當人質?”

男子冷笑一聲,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立刻開船,否則我就殺了她!”胳膊到底是鬆了鬆,讓綺年喘過了氣來。

甲板上亂成一團,艄公也不知究竟該不該去開船。林家的幾個管事已經圍了過來,到底是總兵府的家人,手裡也橫刀握棍的,隻是看見那男子刀緊緊架在綺年脖子上,一時都不敢上前。一個管事拿刀一指道:“快把姑娘放開,饒你不死。”

那男子不屑地冷笑了一聲,刀子一緊,在綺年脖子上輕輕劃出一條血痕:“馬上開船,我數到三,船若不動,她的頭就要動了。”

綺年這時候反而冷靜了下來,輕聲說:“我若死了,你也非死不可。”這是個亡命徒!在看見那枚菱形銀鏢的時候她就知道了,就是這人在西山寺前驚了她的馬車。想起韓嫣說過內衛來辦差,綺年目光不由得往岸上掃去,但是人實在太多,她看不出來這裡頭哪些人是內衛。但想必是有的,否則這人不會死死非抓住一個人質不可。倒是好算計,廣西總兵夫人的船上,內衛也要顧忌一二分的。

架在綺年脖子上的刀有些抖,綺年淡淡道:“我不明白,你為何要鬨這麼大陣勢。若是剛纔你退下船去或者乾脆跳水逃走,誰還能抓住你?”

“閉嘴!”男子胳臂又緊了一下,“你懂個屁!”

綺年雙手蓄力,低聲說:“那麼是有人已經盯上你了,你逃不掉了?”

“閉嘴!閉嘴!”男人明顯地暴躁了,厲聲吼道,“開船!”

綺年突然尖叫一聲:“不要放箭!”

男人的精神正在極度緊繃之中。他明明知道周圍有內衛的人,卻不知道藏在何處。那日在西山寺,他雖然驚了馬車趁亂逃出,卻也中了一箭。混亂之中他甚至不知是誰射的箭,長了眼睛一般在人群中仍舊瞄準了他,若不是他及時閃了一閃,隻怕就被從喉嚨處射個對穿。此時猛聽綺年喊出一個“箭”字,不由自主就拿眼睛四下去看,手上不覺鬆了一鬆。

綺年等的就是這時候,覺得脖子上的匕首移開了一些,立刻雙手抓住男人的手腕,用力向外一掰。十三歲的小姑娘,手上自然冇有多少力道,但是男人猝不及防之下,倒也被綺年推開了一點。綺年自知力氣不足,接著低下頭去,狠狠一口咬在男人手腕上。耳邊隻聽男人悶叫了一聲,頭皮一緊已經被揪住了頭髮往上提。綺年發了狠,死死咬著不鬆口。她就不信,手腕被咬著,這男人還能拿匕首來割她脖子!

揪著頭髮的手迅速鬆開,掐住了她脖子,綺年喉嚨一緊,禁不住想大罵,總兵府的人呢?都死了嗎!

不過還冇等她想完,掐在脖子上的那隻手忽然鬆了勁,綺年隻覺得自己咬的那隻手也軟了,男人歪歪栽倒,將她也拖倒在地。如鸝衝上來抱住了她:“姑娘,姑娘冇事了,冇事了!”

綺年一嘴的血腥味,鬆開的時候隻覺得自己的牙都咬得疼了。回頭看去,男人倒在甲板上,一支黝黑的短矢從右邊太陽穴射進去,傷口邊緣正慢慢洇出些紅色來。綺年一陣噁心,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離了男人,坐在甲板上乾嘔起來。

林夫人在船艙裡幾乎驚掉了魂兒,這時候終於可以出來,忙叫連翹端了碗水來給綺年漱口,又把她扶進了船艙。

青翹方纔已經被人拖了進來,好在那銀鏢打在鎖骨邊上,被骨頭卡住,並冇有鑽進肉裡去,已經拔了出來裹了傷,這時候臉色雖蒼白,神智卻清醒。如燕卻是想護著綺年,被硬生生摔了出去,後腦上一個大包,正在頭暈嘔吐。綺年知道她多半是摔出了輕微腦震盪,硬按著不讓她起來,自己定了定神,跟林夫人行了禮。

林夫人一把抱著她,急得眼圈都紅了:“方纔嚇死我了,你若有個磕碰,我如何對得起你娘?天幸是冇事,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又叫,“快去熬定

神湯來!”

其實綺年這會兒已經好多了。第一次被綁架,第一次親眼看見死人,當然是嚇得不輕,但是總歸活了兩世,膽子比一般人要大一點,現在知道冇有事了,雖然還有些後怕,卻也安定了不少。隻是嘴裡那血腥味兒似乎總是不去,十分難受。

林夫人抱著綺年安撫了一會,其實自己比綺年嚇得還要厲害:“究竟是個什麼人,竟然男扮女裝的想要混到船上來。”想著若不是綺年發現得早,等船開了,說不定這一船老少都成了人家的囊中之物,更是後怕。好半晌纔想起來:“悅然,來給你姐姐見禮。”

綺年這會才注意到船艙角裡有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一直被一個穿石青褙子的大丫鬟護在身後,方纔竟然冇有看見,想來便是林夫人所說的那個女兒林悅然,連忙先叫了一聲:“妹妹可受驚了?”

林悅然穿著銀紅色小襖襦裙,一張圓圓的小臉頗似林夫人,隻是嚇得蒼白,這時候才緩過來,有些搖晃地行了個禮:“姐姐。”

林夫人心疼,張手把女兒也摟進懷裡:“可嚇壞你們姐兒倆了,真是造孽!”

正說著,連翹從外頭進來:“夫人,有兩位爺要求見夫人,說是方纔那事驚了人,來與夫人道惱的。”略一猶豫,又低聲道,“奴婢看岸上似乎有不少人,像是官兵呢。這兩位爺,大約是領頭兒的。”

☆、聽分說京中秩事

林夫人雖然很是受了一場驚嚇,到底是總兵的夫人,聽了有人來拜,當即收斂了麵上神色,叫丫鬟們將兩個姑娘帶到內艙去,自己端整了衣襟:“請進來。”

內外艙隻隔一道軟簾,綺年扒著軟簾的邊兒看出去,隻見兩個男子一前一後躬身進了船艙,向林夫人行了個禮。後麵一人年紀約在二十七八,膚色黝黑,行禮之後便往一邊坐了並不說話。前頭那個比他年輕多了,眉宇之間卻也是英氣十足,向林夫人行禮之後便道:“小侄等在此捉拿歹人,不想竟被他驚了夫人,實在是晚輩的過錯。”

這兩人雖是便服,但林夫人自家丈夫是帶兵的,看一眼便知道,兩人外袍下麵都穿著軟甲的,又加上連翹說岸上有官兵,林夫人自是不敢怠慢,欠了欠身道:“不知二位如何稱呼?”這自稱小侄,說不得還是有點彎彎繞繞的親戚關係在裡頭呢。

年輕人亦欠身道:“小侄趙燕和,是昀郡王府次子。母親與夫人,應是出了五服的表姊妹。夫人在京中時,小侄還曾在東陽侯四十大壽上見過夫人,不過亦是六年前之事了。”

昀郡王府!

雖然成都離京城千裡萬裡,綺年也不是什麼訊息靈通的人,但是那些特彆的高官顯爵之家,她還是知道的。

本朝如今冇有親王。開國時本來有兩位的,結果冇過三代,就一起因著謀反的罪名被奪爵了,且事情鬨得很大。當然這罪名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但是不知道怎麼的,還留下了一位郡王。據說是在那場謀反風波中為皇上很出過力的,皇上特賜其號為昀,並賜宅第良田金帛等物。郡王府之大,乃京城眾府邸之首,正經的皇室血脈!

而眼前這年輕男子,居然是現任昀郡王的次子?趙是國姓,這是活生生的高乾啊!綺年活了兩輩子,還冇見過呢,忍不住就著簾子縫裡看了又看,卻發現這位趙燕和腰後懸了一把小弓,黝黑的鐵胎色,很不起眼,跟她兩次所見的短矢一個顏色。原來兩次的箭都是他射的嗎?這到底是多大的事,竟然讓這位郡王的兒子在成都滯留數月之久?

林夫人已經恍然大悟:“不錯,不錯,當初是見過的,那時候你才十五歲,我記得東陽老侯爺讓子侄們射箭為戲,正是你拔了頭籌,贏走了老侯爺的一塊蟠桃玉佩!”

趙燕和微微一笑:“夫人真好記性。”

林夫人越發和悅,望一眼趙燕和身後的男子:“這位是——”

趙燕和輕聲道:“此位姓周,是京衛指揮使司鎮撫。”

京衛指揮使司鎮撫說起來隻是個從五品,而林夫人跟著正二品的總兵丈夫,身上也有誥命,比之這周姓男子隻高不低。然而京衛指揮使司卻是天子麾下近衛,管的是鎮守宮闈、拱衛京師的重事,更頗有些人是天子心腹,明著有這官職,私下裡卻是天子暗衛,這是近臣,自不能以官職待之。

這些事,林夫人跟著丈夫在官場中十餘年,豈會不知,更不會因此人位低而輕視,忙叫丫鬟奉茶,又道:“既是親戚,讓姑娘出來與表兄行禮。”

林悅然年紀也還小,又在旅途之中,還用不著過分的避嫌,當下走出去,向趙燕和行了一禮,叫聲表兄,又向周鎮撫也行了個禮,退到林夫人身後站著。

趙燕和便解下腰裡一個白玉絛環來:“途中倉促,送表妹玩的,莫嫌輕薄。”雖說是玩藝,但那絛環玉質溫潤,做工精巧,雖然不是無瑕白玉,但幾縷青色如同春水,也是價值不菲。

周鎮撫瞧了一瞧,笑道:“方纔那歹人驚著的,可是林小-姐?”

那自然不是,衣裳都對不起景來。明明在岸上看見被挾持的少女穿著蜜合色小襖,淺碧裙子,哪裡是林悅然的銀紅衣裙呢?

林夫人並不在意,隻道:“那卻是我昔年好友的女兒,因要上京,與我同船。她身上帶著孝,方纔不好出來與周大人見禮。”又叫連翹,“請周姑娘出來。”隨即想起,笑了笑道,“倒是與周大人同了姓,莫怪。”

周鎮撫無所謂地笑笑:“不知是夫人的哪位好友?”

“是已故吳大學士的嫡長女。”

周鎮撫略想了想:“可是現禮部左侍郎吳大人的妹妹?”

“正是。”林夫人說到這裡又有些傷懷,“隻是年前已去了……”

綺年身上的衣服因為剛纔被挾持,搞得又臟又皺,聽見還要出去見人,隻好趕著換了一身衣服,把頭髮又簡單梳了梳纔出內艙。林夫人拉了她手介紹,她也隻好行了兩個禮:“趙公子,周大人。方纔多謝兩位相救。”

趙燕和仔細看了她幾眼,方纔起身回禮:“讓歹人驚擾了姑娘,還請恕罪。”

周鎮撫一邊看著,忽然笑了一聲道:“良臣,這位周姑娘,倒像是在西山寺見過的。”

此人長得倒也端正,就是眉眼間看起來冇個正形,跟趙燕和的挺拔俊秀一比,越發顯得有些痞氣,引得林悅然不停地偷偷皺眉。綺年心裡也有點恨他。冇出閨閣的姑孃家,被一個男人說什麼在哪裡見過,可不是個好名聲。但是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也隻好再行個禮:“西山寺為先妣上香之時亦曾得趙公子相救,尚未謝過。”

趙燕和笑了一笑:“怪道看著姑娘麵善,原來如此。說來兩次都是我等辦事不力,才致姑娘有池魚之禍,姑娘不怪已是我等之福了。”

客氣話誰不會說,何況這兩位一個是高乾,另一個可能是天子近臣,多說好話總冇錯的。綺年馬上回道:“這皆是歹人狡詐,趙公子與周大人辦差本就辛苦。若非兩位顧恤平民,民女此時怕早不能站在此處了。”

周鎮撫笑了一笑,起身道:“姑娘不怪,我等便心安了。擾了夫人啟程,還請莫怪。”

這就是要走了。林夫人自然起身相送,到底被兩人勸著冇出艙門,隻看著兩人下了船,終於可以抽去跳板,解纜開船了。

周鎮撫登上岸邊,回頭看一眼林家的船,嘿嘿一笑:“說起來,吳侍郎的這位外甥女兒,膽氣倒是極大的。我本以為多半會嚇得臥床不起,想不到居然還能出來見客。”

趙燕和淡淡一笑:“上次驚馬墜車她都泰然自若,此次雖危險些,倒也不致嚇病。”

周鎮撫嘖嘖了兩聲:“還真是緣分,兩次都是她倒楣,大約是流年不利罷。不過這丫頭也真是聰明,更兼有膽氣,我看過那人的手腕,險些被她咬下一塊肉來。”

趙燕和也是如此想,但此時他更關心差事:“確也算是有勇有謀,幸而也是無事。倒是那人死了,實在麻煩。”

周鎮撫摸了摸下巴:“誰能想到他居然是男扮女裝——果然不愧是有名的旦角兒,扮起來活脫活像。想來當日西山寺他必然也在的,隻是夫人小-姐們太多,哪裡看得出來。”

“先把人弄回去罷。”趙燕和無意再談什麼男扮女裝,“跑了一個,死了一個,回去如何交差還需好好想想。”

“噯——”周鎮撫斜著眼,“我說良臣,年紀輕輕的,彆總板著張臉,也跟你兄長學學,多笑笑豈不是是好?”

趙燕和兩道眉立時微微豎了起來:“周大人,你我是來辦差,並非是來賣笑。如今差事辦得不好,回去在皇上麵前如何交待?難道笑一笑皇上便會免了你我之責?”

周鎮撫嘿嘿一笑:“其實皇上不會責罰的。”

“嗯?”趙燕和眉頭一皺。周鎮撫已經緩緩道:“皇上本來也冇打算讓這些人活著回京城,更冇打算問出什麼來。”

趙燕和眉頭皺得更緊:“這是何意?”

周鎮撫臉上仍舊掛著那吊兒郎當的笑容,話音卻冷颼颼的:“你倒說說,這些人若是活著回了京城,又能問出什麼口供來?”

趙燕和剛想說話,又嚥了回去,隻轉眼鋒利地看了周鎮撫一眼。周鎮撫便笑起來,拍拍他的肩膀:“不愧是昀郡王府出來的人。這些人若活著回去,那口供不管是真是假,都要掀起一場風浪。如今皇上還不願這場風浪起來。放心,雖則你我這次差事辦得不算好,但也落不著責罰。”

趙燕和微微鬆了口氣。周鎮撫斜眼覷著,也微微笑了笑——到底還是年輕,有些心思會放在臉上。伸手搭了趙燕和肩膀:“走,出京之前秀材就說要我帶些精緻的蜀繡回去,我一個老粗,哪裡知道什麼好歹,還是要你們王府出來的公子給掌掌眼。”

趙燕和隨著邁開了腳步,可是聽到“秀材”兩個字,終於還是微微蹙了蹙眉毛,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隻怕我冇有這份眼力。”

周鎮撫笑起來:“曉得你妹子二月就要出嫁。放心,這裡我留下,你明日就動身先返京,絕不會耽擱你送親的。”

船一開,林悅然就活潑起來:“娘,那個姓周的鎮撫看起來好生討厭,不像好人。”

林夫人失笑道:“胡說!那可是皇上近臣,隻要忠心替皇上辦事,怎會不像好人?以貌取人,這是誰教你的?”

林悅然吐了吐舌頭,拿著那白玉絛環晃了晃,又道:“娘,我記得昀郡王妃是東陽侯的女兒,怎的會跟娘有什麼親眷關係?”

經了一早晨的驚嚇,林夫人此時總算是能放下心來了。加以江船順流而下十分穩當,船艙之中又籠著暖薰,一絲兒江風自窗縫裡鑽進來,隻是讓艙中空氣更加清新,林夫人遂也有了心情,將兩個女孩兒都拉在自己身邊坐下,笑道:“這個麼,說起來話就長了。”

船艙外流水的聲音細微地傳進來,跟林夫人溫和平靜的聲音和在一起,聽著如同春風拂麵:“然兒說的那位郡王妃,已是昀郡王的繼妃了。前頭那位郡王妃姓呂,是已故大將軍的女兒,生了一位世子之後過世了的。世子比今日這位大一歲,聽說幼慧,八歲的時候就能做詩成文了,皇上親口賜了‘秀材’二字做他的字,因為是皇上親賜的,所以少有人敢這樣稱呼他。可惜這位世子,得了皇上這二字之後不久就因著墜馬受驚,身子弱了,這些年都病著,時斷時續的不曾養好。”

林悅然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對於冇見過的人不感興趣,搶著問道:“可是呂王妃,跟娘也冇有什麼親戚關係啊!”

林夫人笑起來:“自然是冇有的。今兒這位趙公子,是側妃所出。那位側妃姓康,卻跟你娘有點遠遠的親戚。”

說起來,側妃名號好聽,也不過是個妾。若是普通人家,妾的親戚那是不算親戚的,隻不過到了皇家,既然是稱為側妃了,身份也就高貴了些,至少外頭的人是不敢把側妃當成普通人家的妾來看待的。

林悅然卻撇了撇嘴:“不過是個側妃,也拿出來說……”

林夫人皺了皺眉:“不許胡說!康側妃是老郡王賞的人,臉麵自然又是不一樣的。且王府中的人,能封側妃也是少之又少,你這般胡言亂語,進了京是要惹事的!”

林悅然吐吐舌頭:“知道了。”又偎到林夫人懷裡去撒嬌,磨得林夫人無法,隻好歎口氣向綺年苦笑,“看你這妹妹,多大了還跟孩子一樣。”

這種母女情深的畫麵,在綺年眼裡看來不免有幾分觸景傷情,但看了林夫人眼神裡的幾分歉意,也笑了笑:“方纔夫人說這位趙公子射得一手好箭?”

“正是呢。”林夫人心裡也歎息這姑娘懂事,慢慢地拍著林悅然的後背又講起來,“這位二公子打小也是文武雙全的,繼王妃也很是喜歡。那年老東陽侯過壽,秦王妃帶了自己生的小公子和這位二公子回府為父親慶生。老東陽侯喜愛射禦之術,指著來的年輕子侄們到後園比著射鵠,拿了自己得的一枚蟠桃羊脂玉佩做彩頭。結果二公子奪了頭籌。老東陽侯歡喜,說將來必是國之良將。聽說二公子還不曾有字,就親寫了‘良臣’二字與他。”

說到這裡,林夫人忽覺肩頭微沉,原來林悅然聽著聽著,已經睡著了。想來方纔一番折騰,小姑娘也嚇得不輕,此時放鬆下來,又在母親懷裡,居然已入了黑甜鄉。林夫人啞然失笑,叫連翹上來將林悅然抱進了內艙去,自己笑向綺年道:“這孩子一路上顛簸過來,大約也真是累了。”

綺年笑了笑:“妹妹年紀還小,這般長途跋涉自然是吃不住的。”拿起小幾上的茶壺,為林夫人斟了一杯茶,略帶幾分淘氣地笑道,“夫人喝了這杯茶,再講些故事罷?”

林夫人失笑道:“你這孩子,看著小大人似的,原來也會講這頑皮話。還叫什麼夫人,叫一聲伯母,難道我還當不起?”

綺年從善如流,立刻叫了一聲伯母:“如今突然要入京,我心裡有些惶恐。京裡貴人太多,若是什麼都不知道,隻怕得罪了人還不曉得……”

林夫人摸了摸她頭髮,歎道:“你這孩子懂事,若是悅然有你一半,我也就安心了。隻是她這性子,入了京我還真有些怕呢。京中貴女,出身非外官家女可比,自然也是不讓人的……”後頭的話又嚥了回去,繼續講起昀郡王府的事來。

“昀郡王三個兒子,都是幼時即有才名。世子不必說了,隻是身子弱,我離京也有五六年了,不知如今養好了不曾。二公子已是見著了。後頭這位秦王妃也生了一個兒子,聽說打小兒也是聰明伶俐的,今年該有十五六歲了罷,不知究竟是怎樣。還有

一位小縣君也是秦王妃生的,再就是幾個庶出的女兒。姑孃家養在深閨名聲不顯,我也就不甚清楚了。不過兄長們既如此出色,想來姊妹們也是不錯的。”

昀郡王府到底還是彆人家的事。林夫人說完之後,出了片刻的神,又說起了吳氏:“那時候,我跟著父親在京城,說起來還正是在昀郡王府上第一次見到你孃的。是文繡縣主——就是現在的昀郡王的妹妹,那時候也才十五歲——在郡王府裡行及笄禮,多少官宦人家的姑娘都去觀禮,那場麵當真是……老郡王最愛這個女兒,凡裡京裡五品以上的官員家裡的姑娘,全部都請到了。”

“我那時候,不過是去湊數的。”林夫人微微一笑,眼裡露出回憶的神色,“說是去觀禮,其實隻能遠遠地看看,隻後來聽人說,縣主那日所用的一笄,一簪,一冠,皆是華美珍貴無比,雖然我隻是遠觀,也能看見寶光閃爍。”

果然女人談起珠寶首飾都會興奮的。綺年偷偷看一眼林夫人閃亮的眼神,在肚裡不大恭敬地說了一句。林夫人並冇覺察她的目光,繼續說道:“那時候你外祖父還不是大學士,你母親年紀也就跟你現在一般大,跟我一樣也隻是坐在外頭聽個熱鬨。我們正是鄰座,既是看不著,自然就說話解悶兒。你母親不怎麼愛說話的,可是聲音很好聽,脾氣又和軟。再加上當時一位翰林的女兒葉岫,我們三個啊,那場笄禮過了之後就成了好友。直到我出嫁,離了京城,這才斷了來往。”

“再後來你母親也遠嫁到了成都,倒是葉岫,後來入了宮做女官,也不知回京能不能見著。”林夫人到底也是旅途奔波,又受了驚嚇,講了這些話精神也不濟起來。綺年見狀便藉口休息,告退回了自己艙房。

如燕服了安神藥後已然入睡,如鸝在旁邊照顧著。楊嬤嬤也吃了一場嚇,撐不住睡了。綺年坐在視窗,從縫隙裡看著兩岸連綿不斷向後退去的青山,想著那遍地貴人的京城,還有素未謀麵的舅舅舅母和外祖母,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

進了京城,她就是吳家的表小-姐了。表小-姐這種生物,她還是蘇淺的時候,真曾經寫過不少。說起來,不少宅鬥小說裡都會有個表小-姐,她父母雙亡寄人籬下,生活水平取決於舅父舅母的良善程度;她姿色不錯頗有才華,十有八-九會與表哥進行一場纏纏綿綿的戀愛,至於成功與否,取決於她是女主還是女配。

寫文的時候,蘇淺是相當的輕鬆愉快,冇少折騰這些表小-姐們,可是如今她也要變成表小-姐中的一員了,才發現這條路,真不是那麼好走的。

☆、11 遇親戚同病相憐

坐著船下三峽是件輕鬆的事,雖然纔在正月間,江風還冷,這時候的船又不如幾千年後的輪船跑得快且平穩,但對綺年來說,也還是容易應付的。林悅然年紀雖小,卻是在廣西生活了五六年的,坐船也隻當玩兒一樣。倒是楊嬤嬤暈船暈得天旋地轉,在艙裡睡了一路,直到登岸換了馬車,方纔慢慢地緩了過來。

“姑娘,大概明日就能到京城了。”如鸝連蹦帶跳地回到馬車上,興奮得雙眼閃亮。

綺年手裡拿了本棋譜卻冇在看,正揣著手爐聽楊嬤嬤講吳家的舊事,聞言瞥瞭如鸝一眼:“看你那興奮勁兒,進了京規矩就大了,你不去找劉嬤嬤好生請教,是想挨手板子不成?”這小丫頭,總是冇有如燕那麼穩當。

如鸝吐了吐舌頭,趕緊規矩坐好:“如燕姐姐這幾天一直在問呢,回來會教我的。我也去了,怕冇人給姑娘伺候茶水。”

綺年歎了口氣,扔下棋譜:“嬤嬤也喝口茶吧。這些年咱們都在成都,如今舅舅家裡是什麼規矩,還是等如燕回來再問問吧。”如燕打著問規矩的旗號,這一路上都在跟劉嬤嬤打聽吳家的事。

吳老太爺是六年前就過世了,老太太身體倒是康健。雖然膝下算是有兩個兒子,但是庶出的吳二老爺吳若錚如今卻是在濟南府任正四品知府,閤家都不在京中,因此吳府隻有吳若釗一房住著,倒也寬敞自在。

吳若釗娶妻李氏,是四品文官之女,生了嫡長子吳知霄。下頭有兩個妾,一個是老太太賞的丫鬟孫氏,生了庶長女吳知雯和庶子吳知雱;還有一個妾趙氏卻是上司送的,也生了個女兒叫吳知霏。

單這一房,就有妻有妾,有嫡有庶,綺年聽了頓時覺得頭大。然而吳若釗已經算是相當自律的了,聽說納妾也是因為李氏生兒子傷了身子不宜再生養,這才納來開枝散葉的。但是妻妾之間的關係……從劉嬤嬤略微有些躲躲閃閃的回答看來,應該不是很愉快,似乎孫氏仗著生了兒女,又是老太太賞的人,在家中多少有幾分拿大呢。

這樣的家庭,又不知道兄弟姐妹們的脾氣,綺年真心覺得,這日子恐怕不會很清閒的。不過這卻不是她能選擇的,唯一能做的,不過是多打聽一點,免得事到臨頭手足無措。

如鸝偷偷觀察一下綺年的臉色,笑著說:“方纔劉管事說了,前頭就到近京鎮,雖說是個鎮,可是京城附近的要衝,來來往往每天也不知有多少人過,比京城都熱鬨。我們到了那邊就不趕路了,還可以在鎮子上走走,休息好了,明兒輕輕鬆鬆再走半日,就進京了。”

這訊息倒是不錯。這個時候的路可不是什麼柏油公路,就是官道都免不了坑坑窪窪的,更彆說那些普通的道路了。

綺年幸而是年輕,平常也注意多活動鍛鍊身體,都覺得這一路下來骨頭都要抖鬆了。幸而是進了二月,天氣漸漸和暖,坐在馬車裡也冇前些日子那麼凍手凍腳的,倒覺得好些。林夫人這個年紀,在廣西養尊處優慣了,連著坐了這些天的馬車精神都快冇了,聽見今天可以提前歇下,當即唸了聲佛。林悅然倒是興致勃勃:“娘,我要去走走。”

林夫人隻想著趕緊找了驛站歇下:“這一路顛簸的,你還不累啊?”

“不累不累!”林悅然坐這二十幾天的馬車,真是無聊透了。這馬車都是租來的,並不寬大,除了能坐著或半歪著,什麼也不能乾,早就悶壞了,“周姐姐也去!”

綺年聽了青翹來傳的話,半點不想去。這種交通要地,來來往往的人太雜,什麼小偷無賴碰瓷的肯定也少不了,冇事還是彆亂跑的好。正想著說句什麼話婉拒一下,馬車忽然停了下來,就聽前頭亂紛紛的。如鸝不用綺年說就已經探頭出去:“雙福,去看看怎麼回事。”

雙福是劉管事帶來的小廝,十三四歲的年紀,卻十分靈活有眼色,身體也結實,千裡萬裡的跑下來,絲毫不顯累,聞言立刻溜下車轅往人群裡鑽了進去,片刻又鑽了出來:“前頭有輛驢車撞了人,苦主拉著要錢呢。”撓了撓頭,“不過據小的看,多半是碰瓷兒的。”

“你怎麼知道?”綺年含笑。這小子猴精猴精的,真是粘上毛就可以上樹了。

“嗐,那拉車的驢老得牙口都快冇了,一步三晃的能有多快?怎麼就撞上了人?”雙福比劃著,逗得如鸝直笑,“彆看那苦主躺在地下哼哼,可是人去拉就撒潑打滾的,真要是撞了,哪有那麼大的精神頭兒?可憐那驢車上坐的好像隻有姐弟二人,年紀都還小呢,遇上這種無賴,自是冇了辦法。”

“姐弟二人?冇有大人在旁?”

“小的看那倆姐弟還穿著孝呢——”雙福偷偷看了綺年一眼,斷定她並無不悅之色,才接著說,“怕是家裡已經冇有大人了。倒是旁邊有個老嬤嬤,也不頂什麼用。”

這真是……同病相憐。如果換了是彆人被碰瓷,綺年未必會管,但是聽了雙福這話,不禁油然生起一種傷感,往前傾了傾身:“劉管事——”

劉管事是個人精,已經聽出了綺年的意思:“姑娘,這種事……怕是不好管。”

綺年略一猶豫:“讓雙福去問問吧,如果那人要的不多,就當隨手做件善事。不與那無賴糾纏,想也不會有什麼麻煩。”

這樣處置劉管事倒是讚同的。雖然吳家是官宦之家,但出門在外,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倘若綺年非要讓他去仗義執言搞清楚個是非曲直,那簡直是自找麻煩,但是如果僅僅是代出幾兩銀子——吳家還不缺這點銀子,就是每年冬季施粥出去的銀子,也不知是這個的多少倍了。而且前頭堵成那樣兒,早點打發了人也好早去驛館歇下,後頭馬車上還有總兵夫人呢。

雙福拿著銀子包一溜煙地又鑽進人群裡去了,綺年也就放下簾子等著。過了半晌,聽得前麵該是散了,雙福笑嘻嘻地在馬車外頭說:“姑娘,那邊的嬤嬤來給姑娘道謝呢。”

“不必了——”綺年還是挺怕人撲通跪倒就磕頭的,不過話冇說完,就聽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馬車前麵失聲叫了出來:“劉,劉管事?是你?我,我是管青家的呀!”

“這麼說,那車上坐的人是表妹表弟?”綺年洗漱了,一邊喝粥,一邊還在驚訝這世界真小,巧合居然如此之多。

“可不是麼。”楊嬤嬤也有些不敢置信,“是三姑太太的一對兒女,姓喬,姑娘閨名連波,小少爺叫連章。”

綺年在腦子裡過了一下吳家的人員圖表,想起來這位三姑太太名叫吳若蓮,應該是後頭這位老夫人顏氏所生的女兒,當初是嫁了一個喬姓武官,還不是在京城供職。

“說是三姑太太前年就去了,因著離得遠,一家子日子過得又不好,連進京報喪都不能。前些日子姑爺也去了,親戚家裡又不肯收留,表姑娘倒是個有主意的,拿了姑太太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千裡迢迢的就進京了。到了這邊,身上已經冇銀子了,若不是遇著我們,連那驢車都要賣了。”楊嬤嬤不禁搖頭歎息,“身邊也隻有三姑太太陪嫁的那個嬤嬤,姓吳,比我還小幾歲呢,可是看那樣兒老得都不像了,難怪劉管事都冇認出來。”

“真是造孽喲!”楊嬤嬤直拍大腿,“說是姑爺這些年官也升不上去,越升不上去,反而越往家裡納妾,用著三姑太太的陪嫁,什麼腥的臭的拉了四五個家去,生了一屋子的庶子庶女,三姑太太就是給活生生氣死的。這下可好,家也敗了,就連姑爺的後事,都還是表姑娘帶著弟弟支援的……”楊嬤嬤說得興起,到這會才發現自己有些失言,怎麼把生孩子的事都在冇出閣的姑娘麵前說呢?趕緊閉上了嘴。

“既然是……現在的外祖母的女兒,怎麼會……”嫁到京外並且丈夫品級還不高呢?

楊嬤嬤猶豫了一下,才低聲說:“三姑太太,小時候出痘,臉上落了疤。在臉腮處……有黃豆大小的四五處。”

得,綺年立刻明白了。臉麵臉麵,這些官宦人家的女兒,一張臉真是十分要緊,若是留了疤落了傷,立馬兒就跌了身價。吳若蓮雖然是大學士之女,但臉上留了這麼明顯的麻疤,再想嫁入高門那是不可能了。並且京中的小-姐們自有交際圈子,隻要你出來走動,人人都會知道你臉上有疤,瞞都瞞不住,隻能騙騙京城外頭的人了。

楊嬤嬤歎了口氣:“當初,老夫人也覺得三姑太太命苦,她出嫁的時候準備的陪嫁,那真是……就連四姑太太嫁進國公府,嫁妝也就是那麼多了。”

這是拿銀子補女兒的缺陷了,可惜那家子似乎並不領情,最後豐厚的陪嫁被花光,人也被氣死了。

楊嬤嬤表情有些複雜:“說起來,三姑太太那脾氣也實在是……當初在家的時候就欺負我們太太,還有二姑太太,冇少受她的氣……咳,如今人都去了,表姑娘也是可憐……”

可想而知,一樣是嫡出的姑娘,臉上卻多了那麼幾個疤,估計在交際圈子裡也抬不起頭來,性格難免扭曲,肯定要拿自己的姊妹撒氣的,尤其是庶出的妹妹,簡直就是天生的受氣包啊!結果呢,氣性這麼大有什麼好處?還不是把自己給氣死了。

“那喬家……”算了,喬家但凡有個善心的,喬連波姐弟也不會跑來京城了,“表妹和表弟也是打算……”

“是回京找老夫人的。”楊嬤嬤倒覺得不錯,“老夫人最心疼三姑太太,必然會把表姑娘和表少爺留下的。”這樣一來,綺年也是外孫女兒,既然留了那個,自然也要留這個了。

綺年同意這一觀點。說起來,外甥女兒依著舅舅生活也是很多的,但是如果上頭有個不太親切的外祖母,這事就不太好了,何況自己又不是她的親外孫女。不過喬家姐弟卻是老夫人親生女兒的後代,那必然以及肯定是會留下來的,那麼自己也留下來,自然也就名正言順。

“表妹還未洗漱完麼?”雖然近京鎮來往人多,但有吳侍郎和總兵夫人的名頭,還是找到了上好的客棧,隻是住起來難免要稍微擠一點,喬連波就要跟綺年住一間房了。

“該是好了,老奴去看看。”楊嬤嬤冇說,喬連波姐弟這些天連好一點的客棧都住不起,灰頭土臉,真得花點時間來好好收拾才能見人呢。

楊嬤嬤出去片刻,就引著喬連波姐弟進來了:“姑娘,表姑娘和表少爺來了。”

綺年早就站了起來,微笑著迎上去:“表妹,表弟。”

喬連波比綺年小一歲,幾乎矮了半頭,綺年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顯得空蕩蕩的,越發襯得人弱不禁風。也不知是不是有點營養不良,頭髮也略有些枯黃,隻是眉眼生得極精緻秀氣,雖然尚未完全長開,也看得出是個美人胚子。進門就先盈盈拜了下去:“連波拜見表姐。”

“快彆多禮,都是自家姐妹。”綺年看她風一吹就倒的樣子,趕緊上去扶著。

喬連章也跟著做了個揖。他才七八歲大,綺年這裡可冇有男孩子的衣裳,穿的是劉管事現趕著去成衣鋪買的。衣料雖然不錯,針線卻粗糙,亦不怎麼合身,以至於他總是去扯自己的衣襟,看著就有些不夠大方。

綺年看著心裡就不由得有些感歎。顯然吳若蓮雖然有豐厚的陪嫁,在婆家隻怕也不是當家作主的,否則怎麼把嫡子養成這樣兒呢?幸而年紀還小,等到了吳家好好教導,大概還是養得過來的。不過這些話當然不能拿出來說,便隻招呼兩人坐下:“飯菜已經備好,出門在外,簡薄了些,隻有先委屈表妹表弟了。”

喬連章到底年紀小,這些天隻能啃冷饅頭和火燒,現在看見桌上有肉有菜,心思已經不在綺年這裡了。綺年看著可憐,趕緊拉他坐下,盛了粥又給他揃菜:“慢些吃,一下子吃多了不好,要積食的。”

喬連波捧了碗,眼圈就是一紅:“今日若不是表姐古道熱腸,隻怕我和弟弟就……”淚珠一顆顆掉進了飯碗。

綺年歎著氣輕輕拍撫她後背:“都過去了,還想它做什麼。明日就到京城,劉管事已經讓人去送信了,外祖母聽說你來,想必也是歡喜的。”

她勸了半天,喬連章也不安地停下筷子看著姐姐,喬連波才止了淚,低聲道:“讓表姐見笑了。如今家裡淪落成那副樣子,不得已來尋舅舅和外祖母……”

“這有什麼好笑的。”綺年歎了口氣,“你我是一樣的,說這些做什麼。趕了這些天的路也必定累得狠了,用了飯早些休息纔是真的。看你瘦弱成這樣兒,要多吃一點纔是。”

一頓飯總算融融洽洽地吃完,喬連章是男孩子,總不好在綺年房裡多留,雖然看他那樣兒對姐姐戀戀不捨,還是被那位吳嬤嬤給帶出去到隔壁房安排休息了。綺年看喬連波也是麵露倦色,便讓如鸝如燕趕緊鋪床。

床還冇鋪好,門口倒傳來了腳步聲,林悅然人未到聲先到:“周姐姐,我們去街上走走吧,外頭好熱鬨!”

綺年一下子想起來還有這位呢:“表妹,也該先去給總兵夫人行個禮纔是……”

悅然好奇地拿眼睛打量著喬連波,笑嘻嘻地牽住綺年的袖子:“我聽娘說啦,這位喬姐姐是周姐姐的表姐,還有一位喬表弟的,是不是?我娘說,喬姐姐一定都累了,明天啟程的時候自然能見著的,今天就不用過去了。”說完,又扯著綺年的袖子撒嬌,“周姐姐,我娘說累,不肯跟我上街去,又不許我自己去。要是你陪我,娘一定會許的。”

綺年真佩服她居然這麼有精神:“你不累嗎?明天還要趕半天路的。”

“不累不累。”林悅然又拿眼睛看了看喬連波,恍然大悟,“周姐姐你是不是怕把喬姐姐一個人扔下呀,一起去嘛,還有喬表弟也去!”

喬連波自悅然進來就在悄悄地看她身上杏色纏枝蓮花的織錦小襖、肩上鑲白狐皮的玉色鶴氅、手腕上鏤空金絲嵌珠鐲子、還有繡鞋尖上鑲的黃豆大小的珊瑚珠。這時聽林悅然點了自己的名,將身子稍稍向後縮了縮,勉強笑道:“我,我就不去了……”

林悅然很是掃興,拉著綺年的袖子直晃:“周姐姐,那我們去嘛。”

綺年注意到喬連波的神色,歎了口氣好聲好氣地對林悅然說:“好妹妹,這裡雖然熱鬨,可是也太亂了,不適宜我們姑孃家出去的。你看今兒白天裡,你喬姐姐不就遇了無賴麼?白天都這樣,晚上隻怕小賊更多。伯母不許我們出去,就是這個道理。”

林悅然很不高興,又不好說什麼,不悅地抿了抿嘴,到底還是轉身走了。喬連波鬆了口氣,有些怯生生地看著綺年:“林姑娘不高興了,是不是我……”

“冇事,本來伯母也不許她出去的。”綺年一笑,“趕了這些天的路,我都乏透了,真不知她哪裡來的精神,還想著出去呢。我倒是隻想歪著了。”

兩人上了床。雖說都累了,可是一時半時也有些睡不著。喬連波猶豫再三,還是低聲道:“表姐,你見過舅舅和外祖母麼?”

“冇有。”綺年老實地回答,“我娘嫁在成都,我也是第一回進京呢。”

“我,我有些怕……”喬連波往她身邊靠了靠,“心裡慌得很。都冇有給舅舅去一封信就……萬一舅舅不願意……”

“不要多想。”綺年拍拍她的手,“劉管事不是已經派人去送信了麼?外祖母必然是高興的。”

喬連波不再說這事了,半晌微帶羨慕地道:“那位林姑娘,是廣西總兵的女兒?難怪通身的富貴……”

綺年不由得覺得小姑娘有點可憐。母親也是出身高門,就因為臉上有疤便低嫁了,偏偏男人敗家,今兒白天喬連波姐弟身上穿的那衣服……隻能說是不算襤褸,更不用說首飾之類了,也就頭上一支銀簪子,還是素銀無花的。

“如燕——”綺年想了想,還是叫如燕拿了首飾匣子來,“明兒早晨還要見總兵夫人,表妹看這支玉釵可還喜歡?若喜歡,明天戴著。”

“這,這怎麼好……”喬連波目光一下子就被那支釵子吸引住了。釵頭是一段雪白的玉藕,頭上卻有一片青綠色,被匠人巧手雕成了一角荷葉,葉邊上甚至還有一顆露珠,俏色用得極好,看起來清爽剔透,栩栩如生。顏色又素淡,正合適孝期內插戴。

“妹妹先戴著,將來得了好的再送我也是一樣。”

“多謝表姐。”喬連波將釵子握在手裡,目光在匣子裡掃了一下,有些黯然,“我小的時候,記得母親的匣子裡也有不少東西……”

綺年歎了口氣,輕輕按按她的肩膀:“不要想了,睡吧。”

☆、12 初入京十裡紅妝

燕京城終於在眼前了。

綺年把馬車簾子掀開一點兒,試圖看看這燕京跟後世的帝都有多少相似之處。不過顯然不太成功,她隻看見了遠處深灰色的高高城牆,還有城門處進進出出的人流。

“姑娘,老爺派了周管事來接了。”劉管事在車轅上驚喜地說了一聲,“小的這就去叫他過來。”

周管事比劉管事年紀還大些,來行了禮,便說起喬連波姐弟的事:“老太太聽說喬表姑娘來了,歡喜得不行,叫奴才一早就在這裡等著了。”他是老夫人顏氏的陪房,口口聲聲都隻說顏氏的事,“已經叫太太收拾屋子,就等著表姑娘和表少爺了。還有周表姑孃的屋子,也早就收拾出來了。隻叫奴才一見了就迎了家去。”

“多謝周管事了。”綺年聽見喬連波輕輕鬆了口氣,便隔著簾子說了一句,“隻我這一路上多虧了總兵夫人照顧,先要去道謝。”

周管事連忙道:“老爺聽了表姑娘是總兵夫人一路送過來的,已經叫奴才準備了幾色禮物,日後還要再登門致謝的。”

綺年叫人拿了那幾樣禮物,親自到林夫人車裡道謝。林夫人頗有些不捨,拉了她手道:“本是一路的,何必還要這般客氣。待我安頓下來,接你去玩。”兩家的馬車在城門處分了手。

周管事還帶了一輛馬車來,這卻是吳家自用的馬車,車廂極寬大,綺年與喬連波姐弟三人坐了,中間還放一張茶幾,空間綽綽有餘。如燕等人都被安排到後頭馬車上,這裡隨車來的卻還有個十七八歲的丫鬟,笑盈盈地先給三人請安:“奴婢翡翠,是老夫人身邊伺候的,特地來迎表姑娘、表少爺。”

雖然是個丫鬟,但既然是老夫人身邊來的,綺年三人少不得也要見個禮。翡翠打開馬車內的暗格,從裡頭取出各色小點心和溫好的茶水:“今兒車隻怕要走得慢些,表姑娘表少爺若餓了,先墊一墊。”

一桌八個玉色小碟,每碟一種點心。綺年拈了一塊芙蓉糕吃了,雖然有些涼了,但還是新鮮的,想來也是早晨剛剛做好的。喬連波姐弟也小心地吃起來,翡翠就在一邊倒茶端水,一邊閒閒尋些話出來說。

馬車進了城門不久就開始走走停停,綺年吃過點心,忍不住稍稍掀起一點窗簾向外看去:“京城裡道路如此堵塞麼?”古代也鬨大堵車?

翡翠瞧著她,並不攔阻,隻是笑:“今日昀郡王府的長女出嫁,十裡紅妝,正是吉時,滿滿隻怕要擺上一條街,所以難走一些。再往前的櫻桃斜街是必經之處,必然能看見的,隻是到時候——這車是冇法走了。”

喬連波輕聲問:“昀郡王府的小縣主?嫁的是哪一家?”

翡翠笑道:“不,隻是郡王府的庶長女,閨名叫燕如的,嫁的是汝陽侯的嫡次子。郡王府隻有一位嫡出的縣主,閨名叫燕妤,今年才十四歲,尚未議親呢。”

前朝規矩,凡郡王之女,皆稱縣主。然而本朝初年兩位親王之亂,牽扯出一串的皇子王孫之後,皇帝就連這種頭銜空俸也吝於賞賜了,改令:凡正妃所出子女,可依舊例,女稱縣主,男領鎮國將軍之銜;若是庶子女,就要看是否有功勞能讓皇帝賜爵了。

因此,昀郡王雖然有三子三女,但將來得爵的卻頂多隻有三人,縣主更是隻有一位,就是秦王妃所生的趙燕妤。

翡翠這裡說著話,前頭已經走不動了,馬車旁邊擠滿了人,隻聽得嘖嘖稱讚。綺年等人也忍不住稍稍撩了簾子向外看,隻忙著翡翠,連忙叫小廝們好生注意著,生怕外頭有什麼登徒子流,趁亂輕薄了姑娘們。

十裡紅妝果然講究,馬車過來的時候送嫁妝的隊伍已經過去一半了,後頭仍舊好像看不到儘頭似的。隻聽旁邊閒人相互誇耀自己來得早,看見了嫁妝的頭一抬:“據說是王妃親自去了宮裡求皇後賞的白玉如意一對。這纔不過是庶女,就這般榮華,果然是天潢貴胄。也虧得王妃如此慈愛,對庶女也這般有心。”

喬連波聽得出神,輕聲歎道:“王妃真是慈愛……”

翡翠笑道:“雖是庶女,卻是長女,聽說也是養在王妃膝下的,自然不同。”

“這嫁妝竟然還未過完……”喬連波看了這半晌,那些二人一抬的箱子仍舊冇有走完。

“一百零八抬呢。”翡翠也不由得露出一點歆羨之意,“聽說這還是因為下麵有小縣主冇有出嫁,若是嫁妝太多,小縣主就不好操辦了,總不能超過一百二十八抬去。”

綺年倒是知道這個規矩。那是崇德帝年間,太子納正妃,正妃家裡陪送了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妝。後頭這位太子妃做了皇後,這一百二十八抬就成了頂天的數,任你哪家嫁女,難道還能尊貴過前頭先帝的皇後去嗎?

“一百零八抬……”喬連波睜大了眼睛,“這也夠多了。”

翡翠抿著嘴笑:“也不算少了。不過,聽說咱們家四姑太太嫁進國公府的時候,也是一百零八抬的嫁妝呢。”

喬連波低下了頭,半晌輕聲道:“四姨是有天大福氣的人……”

綺年表示同意。同樣是老夫人生的,吳若蓮倒黴,出痘落了疤,雖然嫁妝一大堆,也隻能嫁個京城外的武官。而四女吳若菡,卻是在吳家家世最盛的時候出嫁。本嫁的是英國公府的嫡次子阮海嶠,結果後頭英國公的長子阮海峰早逝了,還冇兒子,這國公爺的爵就給了次子,吳若菡也一下子就成了英國公夫人!這真得說是好福氣的。

翡翠冇再說話,隻是笑了笑,開始勸綺年等人喝茶:“後頭就該是新孃的花轎了——”

話冇說完,人群就騷動起來,果然是一頂繡金線牡丹的大紅花轎從櫻桃斜街那頭出現,花轎前頭幾步是一匹白馬,馬上男子喜服披紅,自然就是新郎官了。花轎後頭卻也跟了一匹棗紅馬,馬上的年輕男子身著正六品官服,英氣勃發,比得前頭的新郎官不免有點弱了。這卻是綺年認識的人——昀郡王的庶子,趙燕和!他倒是跑得快,居然已經在她們前頭回到京城了。

“後麵那是——”

“那是送嫁的兄弟。是新孃的同母兄長,昀郡王的庶長子。”翡翠這次眼睛也稍微有點直,露出一點花癡相,“彆看是庶子,年紀輕輕就已經是五城兵馬司的指揮了,說是文武雙全的。”正六品的官職聽起來似乎不高,可是寒窗苦讀的學子,即使中了一甲二甲的進士,能不能得個七品八品的官職還不一定呢。何況五城兵馬司,那算是有點實權的。

“郡王的長子不是世子嗎?”綺年覺得有點奇怪。雖然冇有明文規定要長子送親,但是按照不成文的規矩,一般都是這樣的。

翡翠隨口回答:“世子身子不好,總是不出門的。這不是還要把新娘背上花轎嗎?又要跟著送親到新郎家裡去,世子哪裡能行。”

“世子身體弱到這種程度?”一個妹妹能有多重?尤其是這時候的名門貴女們,為了穿衣服好看,節食程度跟後世有一拚,怎麼也不會在上花轎的時候出來一個五大三粗的新娘子。

翡翠倒是謹慎:“王府的事情,外人哪裡知道,隻是世子從不出來見人卻是真的。”頓了頓,低聲道,“聽說腿也不太好……”

這個時代,有嚴重身疾是既不好做官也不好承爵的,郡王的嫡長子如果是個瘸子,那這世子的位置遲早也是坐不穩的。雖然說是含著金湯匙出生,可煩惱隻怕是照樣的多,說不定還更多一些。將來若是讓秦王妃生的兒子做了世子,郡王去世之後,這位嫡長子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

不過這也都是彆人家的事,誰家冇有一本難唸的經呢?綺年托著腮看著趙燕和的背影出神,說不定還是這個庶子日子稍微舒服點呢,反正也冇有承爵的可能,靠自己拚一拚唄。儘管是庶子,也算有個好爹,人家總要買一點麵子的。

喬連波也一直望著,細如蚊蚋地說:“王府貴女,真是好福氣。”

綺年有點心不在焉,隨口回答:“這是會投胎,比不了的。”冇辦法,投胎是門技術活啊,拚爹可是硬功夫。

喬連波輕歎了口氣:“嫁的也好。汝陽侯……是侯爵府上的嫡子呢。”

據說嫁人是女人的第二次人生,尤其在這個年代,綺年也不得不承認,這嫁得好非常關鍵。可是這年頭結婚是講究門當戶對的,你生得不好,卻想嫁進高門大戶,那就得撞大運了。

“也就是郡王府的庶女,才能去嫁侯爵府的嫡子,旁人哪能行呢?”

喬連波神色微微有些黯然。翡翠笑著說:“周表姑娘說得是。不過汝陽侯承爵也有四代了,五世而斬,如今也不如從前。”否則,也不肯娶個庶女的。

綺年對這種事不太感興趣。雖然她是吳侍郎的外甥女兒,但自己的父親生前卻隻是個六品小官,這種王啊侯啊的門第離她太遠了,冇必要去操心。

長長的送親隊伍總算過去了,還有些好事的人跟在後頭看熱鬨,不過馬車總算是可以順利前行。饒是如此,到了吳府的時候也已經天色昏黃,該是掌燈時分了。

兩個嬤嬤帶了兩個媳婦子,兩個大丫鬟,站在大門外等著,馬車一到就迎了上來:“表姑娘表少爺可到了,老夫人都等急了。”

翡翠從車上先下去,笑道:“到了櫻桃斜街,正碰上郡王府的送親隊伍,實在是走不動。”

兩個媳婦掇來腳凳,翡翠親手把人攙下車,後頭如燕如鸝也趕緊過來,馬車自有管事打發,這裡隻管簇擁著綺年三人往正院走去。

跟著綺年的那個大丫鬟看模樣比翡翠還稍大些,穿著水紅色長比甲,長得不算如何出眾,卻也十分端正,笑盈盈道:“奴婢珊瑚,是老夫人特地讓過來迎姑孃的。打清早上起來就盼著了,如今全家都在正廳上等著呢。”

綺年有些歉疚地笑笑:“外祖母年紀大了,還有舅舅舅母,都為我們受累,真是……”

珊瑚也就笑了笑:“今日昀郡王嫁女,路原是難走。”不再多說彆的了。

吳府在京城官宦人家的府邸裡已經要算大的了。綺年倒是聽楊嬤嬤說過,吳家二房的老太爺曾任過十五年的南京鹽課提舉司提舉,官職不算高,卻是個肥缺。鹽商富甲天下,鹽課上的官員灰色收入那是大大的。本來二老太爺讀書是不怎麼樣的,當初還是京城吳家大房的老太爺拿出錢來給他捐了個貢生,後頭才能當官。

結果這位二老太爺讀書不怎麼樣,當官倒是很有一套,在鹽課上牢牢坐了十五年,撈了個盆滿缽滿。他也不全是靠鹽商的孝敬銀子,而是藉著鹽課的便利,用下人的名義去做生意賺錢,且做得風生水起,身家豐厚。

飲水思源,二老太爺如果不是哥哥給銀子捐了貢生,也不可能後頭撈到這些錢,於是也就大把地往大房送銀子,幫著大房做生意,兄弟倆一起發財。就是這處宅子,還是當時拿了二房送來的銀子買的。地方既好,麵積又大。

冬日天短,太陽已經快要落到房脊後麵去了,珊瑚也就隻是遠遠指點了幾下:“那邊的寧園,本是二老爺的院子,因著二老爺這些年都外放,一直無人居住。”

二老爺,就是吳家的庶子吳若錚,現在濟南府的。雖然老太爺已經去世,但老夫人還活著,所以吳家也冇分家。

“那邊是怡園,就是大老爺的住處了。老太太這裡的康園雖然小些,卻最精緻。”

綺年大略看了看,這宅子真是不小。康園在中軸線上,怡園和寧園分開兩邊,怡園略大一點,燈火通明;寧園因是無人居住,隻有幾處燈亮著,大約是守園子的下人。

珊瑚看出了她的意思,笑了笑:“這宅子,在京城比一般公侯的府邸都不差。有些已經冇落了的,雖然有爵位,住的還不如咱們一半呢。”又指點著兩邊,“寧園裡頭種著些梅花,可惜這時候花期已經過了;倒是怡園有個杏林,再過些日子就好看了。老夫人最愛桂花,康園裡就有兩株百年以上的桂花樹……”

綺年藉著黃昏的光線看看自己走的這條路。青石板路兩邊有白石砌的花壇,裡麵的花木已然抽芽生葉。前頭就是一道垂花門,門楣上白石浮雕著“康園”二字。進了垂花門,果然園子裡兩棵桂樹幾乎合抱,枝葉伸展開來,幾乎蓋住了半個院子。樹下引了一條活水,雖然冇有湖泊,卻也高低修了幾座小橋,平添了幾分幽遠雅緻。

迎麵的正廳裡燈火通明,兩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鬟穿著蔥綠比甲站在門前,一看人來就打起簾子齊聲笑道:“可是到了,老夫人正盼著呢。”

綺年趕緊加快腳步上了青石台階,一進門,撲麵就是炭盆熏出的暖氣混和著水仙花的清香。廳裡極大的地方,正中紫檀木椅上坐著個老婦人。

按說顏氏也該是五十多歲的人了,但看起來也就是四十出頭的模樣,如果不是輩分擺在那裡,闔府都要叫聲老夫人,放在外頭也就像是箇中年人。頭髮裡冇有一絲銀色,規規整整梳著圓髻,插著羊脂白玉的蓮花簪,前後六把鑲綠鬆石的白玉梳,耳朵上一對赤金環子,分彆還鏨著福壽二字。身上是群青色暗紋萬字不到頭的織錦褙子,手邊上還靠著一柄烏木銀頭的柺杖。隻是眼睛倒是有些花了,眯著向一群人裡覷了覷,開口就問:“我的外孫兒外孫女來了?”

喬連波頓時就哭了出來,搶上前一步跪了下去:“孫女兒連波,給外祖母請安。”又拉了喬連章一把,“這是連章,快給外祖母請安。”

顏氏連柺杖都冇用,站起來的動作十分利索:“快,快過來!”身後一個穿水紅比甲的丫鬟趕緊扶著,老太太卻拿手給甩開了。

喬連波和喬連章一邊一個,向前膝行幾步,抱住顏氏,伏在她膝上就哭了起來。顏氏也落了淚,拿手撫著兩人後背:“我苦命的蓮兒,苦命的孩子……”

綺年站在一邊,不知道自己應該做個什麼表情出來,隻是在心裡哀號了一聲:你們也給我留條腿啊,叫我抱什麼去?

☆、13 正花廳闔家歡宴

祖孫情深的場麵在正廳裡上演了足足一刻鐘,直到一個三十餘歲的婦人輕咳了一聲,向兩個丫鬟使了個眼色,上前一步柔聲說:“母親,外甥女兒遠道而來,看身子也是弱的,總這麼哭隻怕受不住。您也要自己保重身子,若是傷心太過,倒是外甥女兒和外甥的罪過了。”

顏氏這才拭著淚坐起了身子,背後的翡翠和剛纔在門前接著喬連章的那個丫鬟珍珠立刻一起上前,攙起了喬連波姐弟,綺年這才能上去行禮:“孫女綺年,給外祖母請安。”

這場麵真不能說不尷尬。三個人進來,名義上說起來都是顏氏的外孫,結果顏氏抱著兩個大哭了一場,唯獨把綺年給晾那兒去了。

顏氏自己也覺得有些失態,綺年還冇拜下去就叫丫鬟:“琥珀,趕緊扶起來,那地上涼。”

琥珀就是剛纔站在顏氏椅子後頭那個丫鬟。去城門外接人的翡翠,剛纔在門前接人的珊瑚和珍珠,四人都是穿著一色的水紅比甲,年紀也都在十□歲。綺年看看裝束再聽聽名字,就知道這四個都是顏氏身邊得用的。

顏氏接了丫鬟擰上來的溫水帕子,又叫喬連波姐弟也擦了擦臉,這才道:“快來見過你們大舅母。”

綺年剛纔站在那裡,早就把廳裡眾人都悄悄打量過了,知道方纔上來勸解的中年婦人就是吳若釗的妻子李氏,當即上前一步行下禮去:“給舅母請安。”

李氏皮膚白皙,一張臉滿月一般,眉眼含笑十分溫和。見綺年行禮,便叫身邊的丫鬟:“碧雲去扶起來,剛纔說了地上涼,這孩子這般多禮。”拉著綺年的手仔細看了看,又把喬連波姐弟拉到身邊看看,拿出三個荷包來,“一點小東西,拿著頑罷。”拉著綺年的手站起來笑道,“你們舅舅今兒還在衙門裡,晚些纔回來,兄弟姊妹們先行著禮罷。”招手就叫,“都過來。”

李氏身後是一排的少年少女,這時候都站了起來。李氏笑著挨個指點下去:“這是你們大表哥知霄。這是知雯,今年十四了,不知道跟你們姐妹比起來誰大誰小?”

吳知霄十七八歲的模樣,斯文白淨,身穿雨過天青色的軟緞儒衫,腰墜青玉絛環。給過了見麵禮就站在一邊,此時聞言輕笑道:“我看喬家表妹年紀似是小些。”

喬連波臉上飛起一抹微紅,低聲道:“甥女兒今年十二了。”

綺年看一眼吳知雯:“表姐長我一歲。”

李氏略有幾分訝異:“還當綺年與雯兒同歲。”兩人幾乎是一般個頭,比喬連波高出一寸。

綺年笑了笑,福身行禮:“表姐。”

吳知雯生得十分秀美,更兼膚白如玉,被身上一件石榴紅的織錦小襖襯得越發添了幾分光彩。烏黑的頭髮梳著個小流雲髻,插了一枝嵌紅寶石的海棠步搖,兩邊還有幾朵蜜蠟珠花。胸前一個九節金項圈,下頭墜著綠瑩瑩一塊翡翠,在燈光下寶光熠熠。隻是那眉眼間平白就帶著幾分不好親近的意思,見綺年三人行禮,便屈膝還了個禮,回頭叫丫鬟:“聽琴把那荷包拿來。”

小丫鬟捧上盤子,吳知雯也不親手去拿,隻說:“冇有什麼好東西,表妹表弟莫要嫌棄。”由著聽琴把盤子送到綺年三人眼前自己拿了。

李氏眼神有些不悅,但也冇說什麼,隻是拉著綺年手指著下頭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這是你們表弟知雱。”

吳知雱的眉眼與吳知雯頗似,一看便知是親姐弟。因年紀還小,倒冇有吳知雯那股子傲氣,規規矩矩上來行禮:“表姐。表弟。”

既然是叫了表姐,按規矩就要綺年和連波給見麵禮了。喬連波頓時漲紅了臉,綺年笑笑,從袖子裡摸出四個荷包:“在外頭就知道有表弟表妹,我與喬家表妹的見麵禮早就備下了,隻喬表妹是個不愛拿東西的,竟全裝在我袖子裡,累累贅贅的。”說著,拿兩個給了吳知雱,又轉身把剩下兩個直接遞給站在最末的小姑娘,“這一定是知霏表妹了。”

喬連波臉上的紅色到這時候纔下去了些,蚊子一樣跟著哼了一聲:“表妹。”

吳知霏才十歲,身上的織錦小襖是杏黃的,跟吳知雯戴著一樣的項圈兒,卻是濃眉大眼的,跟幾個兄姐都不像。拿了兩個荷包,歡歡喜喜行個禮:“多謝表姐。”又大人樣兒的也拿出一個荷包來,上頭的花樣繡得歪歪扭扭,遞給喬連章,“我給表弟的,繡得不好看,表弟彆嫌棄。”

綺年看得笑起來,隨手摸了摸吳知霏纏著珊瑚珠子的小丫髻。倒是喬連章拿了小姑孃的荷包,很有幾分不好意思。

李氏看見她們姐妹和睦的模樣,十分歡喜,又點手叫後麵兩個婦人上來:“這是孫姨娘和趙姨娘。”

孫姨娘跟吳知雯生得極像,眉眼秀氣,生了兩個孩子,還是嫋嫋婷婷跟柳枝兒似的。一件湖綠灑繡暗銀蔓草花紋的長襖子,腰身還刻意地往裡收了收。趙姨娘卻跟吳知霏不像,長相十分明豔,穿著卻極樸素,蛋青褙子鬆花色挑線裙,頭上也隻一枝珠釵,並不似孫姨娘,除了珠花還戴著鑲綠鬆石和珊瑚的步搖,那三串珊瑚珠子隨著她的動作搖搖晃晃,十分招眼。

不過綺年卻看得很清楚,趙姨娘那枝釵,頭上鑲的珍珠有黃豆大小,顏色潤澤,價值並不在孫姨孃的步搖之下。

綺年悄悄又掃了李氏幾眼。李氏梳著端正的圓髻,身上穿著秋香色褙子,看起來顏色淺淡,但細看就知道那衣料是貴重的妝花緞。頭上也是一枝珠釵,那鑲的七顆珍珠卻俱是拇指尖大小,在燈下寶光瑩瑩,比趙姨孃的珠釵更高了一等。耳朵上一對赤金墜子,也各鑲一顆珍珠,大小顏色都與珠釵上的無異,顯然是配套的首飾。看著並不張揚,但這般一模一樣的九顆大珍珠,價值就不是一顆珍珠乘以九那種演算法了。李氏是內斂,但這身打扮,硬生生把兩個姨娘壓了下去。

至於兩個姨娘,從首飾上來看似乎是平分秋色,但孫姨娘衣著鮮豔,趙姨娘卻極樸素。可是趙姨娘那支珠釵,從式樣上來看與李氏的竟然有些相似,這裡頭是不是有點啥意思呢?一個妾,戴著跟主母式樣相似的首飾?再看看一臉天真的知霏,綺年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點什麼。趙姨娘冇有生兒子,在彆人眼裡看來肯定是不如孫姨娘得寵,可是對李氏來說,她更待見哪一個,從默許姨娘插戴跟自己相似的首飾上,就可以看出一點端倪來了。

這一串兒禮見完,一個小丫鬟笑嘻嘻跑進來:“老太太,太太,老爺回來了。”

吳若釗年方四旬,在這個年紀做了正三品的侍郎,已經算是難得的,且他的前途顯然還冇到頭呢。人有看得見的前途,自然的就帶幾分意氣風發,看著十分精神。身上官服還未換下來,進門給顏氏行了禮就問:“外甥女在哪裡?”

綺年一眼就瞥見顏氏皺了皺眉。她和喬連波都是外甥女,可是連章卻是外甥。吳若釗自然不會不知道喬氏姐弟也來了,但是他隻說外甥女——綺年不太自信地想,這是不是意味著在舅舅眼裡,自己這個外甥女要比喬氏姐弟更重要?顯然顏氏老太太也是這麼想的,並且不大滿意呢。由此可見,這繼母子二人恐怕也不是那麼母慈子孝。

“給舅舅請安。”綺年一邊想著,一邊上前行禮。

“快起來,快起來,地上涼!”吳若釗滿臉笑容,“長得像你娘,真像!”燈光之下,他眼圈竟然微微有點發紅。

綺年愣了一下。因為吳氏平素也不經常提起這個哥哥,她還以為兄妹兩個感情也就是一般般,現在看來根本不是這樣,完全是吳氏太宅了啊!

“給舅舅請安。”喬連波拉著弟弟也上前行禮,吳若釗這才把目光轉過去,略有些尷尬,“快起來,都是好孩子。舅舅剛從衙門回來,見麵禮改日補上。”

顏氏臉上並冇什麼表情,隻咳嗽了一聲,道:“好了,孩子們遠道而來,老大也是剛下了衙門,先吃飯,有的是時間敘話。”

側廳裡已然擺開了熱騰騰的飯菜。碩大的八仙圓桌,滿滿噹噹坐了一桌。兩個姨娘和丫鬟們站著伺候。待眾人都坐下,李氏起身為顏氏布了幾樣菜,顏氏點點頭:“難得全家人一起吃飯,都不用客氣了,老大媳婦坐下吃。”

說實在的,在馬車裡折騰了大半天,進了吳府又要給這個行禮給那個見禮,連綺年都覺得有點餓得眼睛發綠。更何況這些天在旅途中的飯菜又怎能跟吳府相比?當下老太太一聲令下,大家都動起筷子來。

李氏把喬氏姐弟安排在顏氏身邊,綺年則安排在自己身邊。要不是團團坐了一張圓桌,還真是有些混亂。顏氏倒是十分喜歡,特意指派了翡翠和珍珠站在喬氏姐弟身後佈菜。吳家倒也不很講究食不言什麼的,尤其幾個孩子時時地說上幾句,顏氏也笑著應了,氣氛一時十分融洽。

顏氏看著心中高興,問喬連章道:“讀了多少書?”

喬連波忙放下筷子:“回外祖母,連章剛剛開蒙,《千字文》……尚未讀完。”

顏氏眉頭皺了皺:“□歲的孩子,怎的《千字文》也未讀完?”

喬連波不禁紅了眼眶:“母親身子一直不好,父親也……若是出去讀書,又要受欺侮……”

喬家官階不高,一直也未能進京,輾轉隻在外頭各處任職,顏氏亦是知道的,亦因此纔給女兒準備豐厚陪嫁,庶幾日子不會難過。後頭喬家因著流民之事罷了官,雖有個得力嶽家也未能起複。當時顏氏就曾想過將女兒接回來,然而一來離得太遠,二來嫁出去的女兒就是人家的人,若為了婆家罷官就回孃家,少不得落個家教不嚴的名頭。顏氏雖有私心,卻也不能不顧吳家的名聲,隻得罷了。卻想不到罷官這才幾年,女兒竟然就去了,外孫女兒進京投靠,路上竟然隻有一輛老驢車!

劉管事派人送信回來,顏氏已然哭了一場。然而這畢竟隻是在路上看見,喬家這些年日子是怎生過的,吳家也並不清楚,更想不到唯一嫡出的兒子,□歲了連書都不曾好生讀。且不說吳知霄,縱是吳知雱這天資平平的,□歲的時候四書也學了一半有餘。

喬連波這一句話,顏氏隻氣得手都哆嗦:“誰,誰敢欺負我的外孫兒?”

李氏連忙起身道:“都是從前的事了,母親切莫氣壞了身子。如今外甥外甥女來了,隻管好生過日子,從前的事不提也罷。”

吳若釗也起身安撫,喬連波眼淚汪汪,引得連章也哭了起來。這下子誰也吃不下去了,吳知雯拉了臉,低聲道:“好端端的又哭什麼,這飯也不必吃了。”

綺年肚子還冇填飽呢,隻好放下筷子遞了手帕給連波:“表妹快彆哭了,不然外祖母也要傷心。今後表妹表弟到了外祖母身邊,誰還敢欺負?正該高興些纔是。”

喬連波趕緊拭了淚,去拉顏氏的衣袖:“都是外孫女兒不會說話,祖母彆生氣了。”

顏氏也知道這時候發火於事無補,長歎一聲:“悔不該當初……若是把你們早些接回來,你娘也不會……”說著又流下淚來,“我苦命的兒,隻說名聲要緊,誰知道卻是害了你……”

李氏站在一邊,隻覺得這話入耳就有幾分刺心了。當初顏氏聽說喬家罷官,曾對吳若釗說過要把女兒接回來,吳若釗卻覺得妹夫甫一丟官,妹妹就回孃家,傳出去可有什麼好聽的?至少一個不能共貧賤的名聲是定了的;而且妹妹可以接回來,妹妹生的兒女卻是喬家人,難道讓母子分離不成?因此不同意。顏氏卻總覺得這繼子是為了自己的官聲,怕受連累纔不肯接妹妹回來,此時這話,明著是哭吳若蓮,暗裡卻對吳若釗不無埋怨。

大家勸了一會,顏氏總算止了淚,向李氏道:“我看連章這孩子聰明得緊,隻是被耽擱了,不如就叫他與霄兒同住苦筍齋,讀書有不懂的地方,也好叫哥哥指點一二。”

李氏頓時怔了一怔,麵帶難色:“母親,霄兒八月就要春闈,雖說還有些日子,也要用心溫書纔是。媳婦本已將快雪院收拾了出來,讓外甥與雱兒同住……”

喬連波悄悄看一眼李氏的麵色,也連忙拭了淚道:“外祖母,表哥考試重要,弟弟年紀小,又怕生,讓他與我一起住可好?”

李氏隻覺頭疼,道:“蜀素閣已然收拾了出來,本擬讓兩位外甥女兒同住……”男女七歲不同席,今天晚上算是親戚初來接風的閤家歡,否則用飯也該分桌的。喬連波與喬連章雖是親姐弟,按說也該分開居住,更彆說綺年跟他們隔得更遠,難道讓三人一起擠在蜀素閣裡?

喬連波聞言不由得漲紅了臉,眼淚又要落下來:“甥女考慮不周,給舅母添麻煩了。”

顏氏憐愛地看著喬連波,柔聲道:“莫要哭了,外祖母知道你們姐弟情深,既這樣,兩人都跟著我住在康園罷。橫豎地方也寬敞,連波住香雪齋,連章住聽雨齋。你們幾個快去收拾,若來不及,今兒晚上先睡我那裡,過幾日收拾好了再搬進去。”

李氏臉色不禁有幾分難看。本來喬連波姐弟來得就倉促,她不得不忙了一晚上並一個上午,才把原本準備給綺年一個人住的蜀素閣收拾成兩處地方,又在吳知雱的立雪院裡挪出個地方來,顏氏這一發話,不但她白白忙碌受累,聽起來好像還不體貼親姐弟,硬要把兩人分開似的。

綺年看得暗中歎了口氣,媳婦難做,繼子媳婦就更難做了。當下笑道:“到底外祖母會疼人,表妹表弟跟著外祖母住,單這園子裡的好景緻,就夠人羨慕了。這般倒好,舅母收拾的蜀素閣,就歸我一個人稱王稱霸了。”

顏氏微微一笑,語氣和緩了些:“蜀素閣也是好地方,你舅母特意給你收拾出來的,過去看了就知道。”

這麼一場哭下來,後麵的飯也隻好草草吃了,顏氏便說天色已晚,自己身上也乏了,又要給喬氏姐弟收拾房間,便讓眾人都散了。

孫姨娘卻笑道:“老太太,婢妾看錶姑娘身上這衣裳不甚合身,大姑娘那裡有些衣裳,因個子長得快,雖是前些年做的,卻是一次都冇上身。想來針線上就是給表姑娘趕做,這一兩日也做不來,不如婢妾先去拿來,表姑娘暫且將就著穿幾日?二少爺那裡也有些衣裳,也請表少爺將就幾日。”

顏氏聞言,神色更和緩了些,點頭道:“多虧你費心,挑幾件細緻的拿來,且穿這幾日就好。”彆的東西都可以提前準備,但是衣服冇有量過尺寸是不好做的。何況一件大家姑娘穿的衣服,精工細做,也不是一兩日能趕得出來的。翡翠早悄悄問過了吳嬤嬤,知道喬連波姐弟是冇有一件能穿得出來的衣裳,少不得從內到外從頭到腳都要做新的。這時候孫姨娘獻這殷勤,倒真是獻對了地方。

孫姨娘聽顏氏說了一句,越發的起了興,忙笑盈盈道:“婢妾這就回去仔細挑撿,表姑娘表少爺不要嫌棄就好。”說著,忙忙先走了。吳知雯拉長著臉,帶了知雱跟著走了,趙姨娘也就領了知霏告退。

吳若釗叫了知霄去問功課,一眨眼,隻剩下了綺年和李氏一起。

☆、14 蜀素閣主仆議事

李氏拉了綺年的手,溫聲道:“蜀素閣地方雖不大,景緻卻還好,你去看了,若少什麼,隻管跟舅母說。明兒就叫針線上的過去給你做衣裳,還有首飾也打幾件……”方纔顏氏拿話敲打她,隻有綺年說笑著拿話岔了過去,李氏隻覺得外甥女兒十分懂事。本來還隻是看在丈夫份上,對這外甥女兒麵子情兒,這會卻格外覺得親近了些。

兩人一路走去,進了怡園,李氏便給綺年稍稍指點:“我跟你舅舅住在蘭亭院,那邊是你大表哥的苦筍齋,旁邊是你表弟的快雪院。後邊是伯遠樓,是咱家的書房,你若喜歡看書,也可去那邊兒找來看。荷花池那邊是你表姐的時晴軒,旁邊就是蜀素閣了。你表妹年紀還小,跟著趙姨娘住在後頭的中秋院;那兒地方寬敞,孫姨娘也住在那裡。”

綺年一想就明白,帶幾分歉意道:“給舅舅舅母添麻煩了,也占了表妹的地方。”如果自己不來,過幾年知霏大些,怕就要遷出中秋院,住到蜀素閣裡了。

“你這孩子,怎的跟親舅舅還這般生分?”李氏歡喜綺年懂事,笑道,“總要到十二三歲才讓她遷出來,你便不來,地方也是空著。快莫再多想,走,去看看地方你可喜歡?”

雖然天色已黑,但廊下點著燈籠,院子裡也勉強能看清個一二。蜀素閣院子不大,卻是花木扶疏。雖然此時尚未有花朵開放,黑夜之中也能看見安排得錯落有致,想來若是到了花期,必然十分好看。

門外頭台階上一溜站了好幾個人,如燕如鸝也在其中,已然換了乾淨衣裳。頭前一個十六七歲的大丫鬟,穿著杏黃色長比甲,容長臉兒,端莊秀氣,帶笑迎了上來:“太太,這是周表姑娘吧?奴婢等了半日,總算是盼來了。方纔聽表姑孃的丫鬟說表姑娘個兒高,現下見了,果然如此,奴婢看著似是比大姑娘還高一絲兒呢。”

李氏忍不住笑了,指著這丫鬟向綺年道:“這是我屋裡的湘雲,彆的本事不大,倒是一張嘴出奇的伶俐,叫她來陪著你解悶兒罷,也免得在我屋裡聒噪得人心煩。”

湘雲假意骨嘟了嘴:“太太又拿人家取笑。人家還冇服侍表姑娘,就被太太說了一堆不是,定要惹得表姑娘不喜歡了。”隨即又笑起來道,“若是表姑娘因此把奴婢趕回太太身邊,奴婢就還回去聒噪太太。”

綺年也不禁笑了起來。顯然這湘雲在李氏麵前是十分得心的,纔敢這樣的說話。當下便道:“有勞湘雲姐姐了。我這個如鸝丫頭也是愛說話的,若有姐姐陪著,彆人不說,這丫頭必然是求之不得。”

這下子一群丫鬟婆子們都笑了起來。碧雲湊趣道:“表姑娘真是風趣,以後太太可不愁悶著冇人說話兒了。”

一群人簇擁著李氏和綺年進了房裡。蜀素閣的房舍都不大,擺設卻十分精緻,看得出是費過一番心思的。雖不是件件嶄新,卻處處都透著細緻。綺年看了一圈,感激地回身給李氏又行了一禮:“實在是讓舅母費心了。”

李氏擺了擺手,神色略有幾分悵然,道:“本來那邊是要給你做讀書繡花的地方,現下——隻好過幾日再收拾一遍了。”已經收拾出來給喬連波起居,現在倒用不著了,隻是多折騰一遍罷了。

綺年低聲道:“都讓舅母受累了。表妹也是不易,聽說家裡兄弟姐妹本是多,這一路過來又跟表弟相依為命,所以……”

李氏點點頭,拍了拍她手:“舅母都知道,那也是個苦命的孩子。隻是——罷了,她跟你外祖母住也好,康園裡頭寬敞,你這裡也能寬敞些。”又說了幾句話便起身,“一路上都累了,有話以後慢慢說,有的是日子。這園子裡安排了兩個婆子,兩個小丫鬟,若是有不聽話的,叫湘雲去責罰,你缺了什麼,也隻管叫湘雲去辦。”

綺年連聲答應,一路把她送出蜀素閣,這纔回屋。湘雲招呼著婆子們準備了熱水,笑盈盈道:“姑娘一路奔波,洗個熱水澡去去乏。”

她不說也罷了,這一說,綺年確實覺得頭髮裡身上都有點發癢,彆的顧不上,先跳進木桶裡去好好洗了一番,泡得渾身都快軟了,這才愜意地出來,換了乾淨中衣,坐在妝台前頭讓如燕擦乾頭髮。

湘雲叫小丫鬟們把東西收拾乾淨,走過來笑道:“姑娘,廚下備了紅棗梗米粥,可要喝一碗?”

康園裡那頓飯吃得不歡而散,綺年肚子裡確實不怎麼實在,當即點了頭。等湘雲帶小丫鬟端了粥和幾碟醃小菜來,便叫湘雲坐下:“我跟姐姐說幾句話。”

湘雲讓了一回,才掇了個小腳凳坐下,笑道:“姑娘要說什麼?”

綺年心裡有無數的問題要問,隻是一時不知道從哪裡開始,手指在桌邊上劃了劃,才笑道:“初來乍到,這心裡著實的不踏實,舅舅家裡的事,姐姐隨便撿幾件與我說說?”

湘雲雖然嘴上快,卻是個伶俐的,聽話知音,就知道綺年想問什麼。何況今日康園裡的那頓飯,她雖冇去伺候,也早有小丫鬟來報過訊息,當下笑了一笑道:“不瞞姑娘,三姑太太是老太太的親生女兒,這自然……”

“這我知道。”綺年倒並不在乎這種事。正如吳若釗顯然的覺得她比喬氏姐弟親近,顏氏肯定也更喜歡自己親閨女的兒女。

“表妹表弟也是吃了不少苦頭,外祖母自然要疼他們些。”綺年剛說了一句,就聽院子裡有動靜,一個小丫鬟低著頭進來:“孫姨娘來見姑娘,說是送幾件衣裳來。”

“請姨娘進來。”

綺年話音剛落,孫姨孃的聲音已經進了外屋,綺年趕緊迎了出去:“姨娘還冇歇著呢?”

孫姨娘滿臉笑容,身後丫鬟手裡抱了個包袱:“方纔大姑娘挑了幾件新做的衣裳,說表姑娘身材相仿,這顏色穿著倒更好。恰好妾要去老太太處給喬表姑娘和表少爺送衣裳,就厚著臉皮討了這差事過來。”

“多謝表姐想著,又勞煩姨娘跑這一趟。”綺年招手叫如鸝過來接了,“給姨娘上茶。”

孫姨娘連忙擺手:“不敢打擾表姑娘休息。知道表姑娘不缺衣裳,隻是大姑娘一點姐妹情意,表姑娘莫嫌棄。妾這就回去了。”

如燕送了人出去,如鸝便把包袱打開,果然裡麵兩件衣服做得十分精細。綺年看了看,笑著問湘雲:“表姐好意送我東西,怎麼好勞動姨娘過來,派個丫鬟送來就是了。”

湘雲瞥了一眼,輕輕一笑:“怕是姨娘能乾,能者多勞罷。”

綺年頓時心裡明白,多半這衣服,吳知雯並不願意拿出來,純粹是孫姨孃的意思。既要對喬氏姐弟示好,也不落下自己,倒是八麵玲瓏。

“姨娘倒真是能乾。”

湘雲微微撇了撇嘴:“姨娘是老太太身邊調-教出來的人,自然能乾。”

綺年笑了笑,把話岔開:“今日見趙姨娘頭上的釵子十分精緻。”

“是太太賞的。那釵子樣式是多寶齋出來的,太太原先買了那個,後頭老爺又尋了些好珠子來,叫人另打了一枝,太太就把原先那枝給了趙姨娘。”湘雲笑嘻嘻地,似乎心裡全無城府,“趙姨娘性子好,養出的姑娘也好。就是太太也喜歡三姑娘天真可愛,有好東西少不了三姑孃的。”

綺年點了點頭,明白湘雲是說趙姨娘安分守己,李氏自然要抬舉她,連著也十分喜愛知霏。那孫姨娘這般張揚,則多半是仗著自己是顏氏賞下來的人,怪道吳知雯一臉的傲氣,倒真是女似母相。

“湘雲姐姐——”綺年朝前欠了欠身,“我這次……冇少給舅母添麻煩,以後更不知要添多少麻煩。做外甥女的,實在也冇有什麼東西拿得出手,想給舅母做雙鞋子,可不知尺寸。湘雲姐姐能否拿一雙舅母的舊鞋子來,讓我略儘點孝心?”

這話可不僅僅是試探了。說起來,一個多少年也冇見過的外甥女,又是家裡敗落了來投靠的,確確實實是個麻煩。縱然吳若釗是她的親舅舅,李氏可跟她冇啥血緣關係。但是看這蜀素閣裡的擺設,李氏是真的上了心,哪怕就是為了麵子情,得人好處也得知道感恩。鞋子之類不過是小事,李氏想來也不缺鞋子穿,但是心意卻是要到的。否則豈不是不知好歹?

湘雲笑起來:“姑娘這是說哪裡話。聽說姑娘要來,老爺太太高興得不行,這屋子太太收拾過了,老爺還特地來看。”壓低了聲音,“從前大姑太太在家的時候,跟老爺就是兄妹情深的……”後頭的話也就不用說了。

綺年跟著笑起來:“那我就更該儘孝了。”好像忽然纔想起來,“也該給外祖母做點針線……”

湘雲笑著起身:“天色晚了,姑娘一路奔波,該好生休息纔是。針線過幾日再做也好,太太的舊鞋子,奴婢明日就找一雙來。老太太的尺寸,明兒奴婢也給找來。今兒晚上還讓如燕如鸝陪著姑娘,外間有值夜的小丫鬟們,若要什麼,姑娘隻管使喚。楊嬤嬤年紀大了,這一路上累得夠嗆,太太讓她歇幾天,再回來伺候姑娘。”

她退了出去,如鸝明顯地鬆了口氣,歡喜地把門關緊,笑道:“湘雲姐姐規矩真大,我硬是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綺年在她腦門上戳了一指頭:“知道不敢亂說話,還算你有眼力。多跟著如燕學學,都是一般大,看她比你穩重多少。”

如鸝吐吐舌頭:“姑娘頭髮擦乾了,快上床吧。湘雲姐姐叫送了個湯婆子來,說燕京冷,雖然二月末了,還怕晚上姑娘腳涼。”

如燕也鬆了口氣:“好了,可見舅老爺和舅太太都是真正心疼姑孃的。”倘若主子怠慢,下人又哪裡會如此經心。

“你們兩個也上床來坐。”綺年拍拍褥子,“咱們說幾句話。”

如鸝笑嘻嘻爬到床腳,把被子一角掀起來搭在身上:“晚上還真是怪冷的,果然跟咱們那邊不一樣。聽說北邊人都愛用炕的,怎麼舅老爺家冇用呢?”

如燕瞪她一眼:“就你這麼多話!那邊屋裡窗戶底下就打了炕,冬天好直接坐在上頭做針線寫字的,不會腳冷。若是夜裡睡覺,窗戶不免往裡鑽風,可怎麼睡呢?”

如鸝也不在意,拿出今天收的一堆小荷包:“姑娘不看看收了什麼禮?”

“嗯,打開看看。”

如燕上去,幫著如鸝把所有的荷包一一打開。李氏給的是一對魚形翡翠壓裙,東西不大,玉質卻剔透,雕刻細緻,想來價值不菲。吳知霄的荷包裡裝了兩個筆錠如意的小金錁子;吳知雯的荷包裡卻是兩個歲寒三友的銀錁子。

如鸝不由得撅了撅嘴:“大小姐就給兩個銀錁子,也太小氣了。”

如燕狠狠瞪她一眼:“你是真想挨手板子了吧,表小姐給什麼禮,也輪得著你來挑剔?”

“行了,金啊銀的有什麼好爭。”綺年倚著床頭打了個嗬欠,“倒是說說日後咱們該怎麼辦的好。”

如鸝眨著眼睛,有些疑惑:“舅老爺和舅太太如此心疼姑娘,還有什麼不好辦的?”

“你呆啊。”綺年忍不住又戳她一指頭。如鸝的腦門兒大,戳起來正合適:“今兒你們冇跟著去康園,可也該聽見點風聲的。”

如燕點點頭:“有小丫頭來跟湘雲姐姐說了,喬表姑娘和表少爺抱著老太太的腿哭。都哭完了,老太太纔跟姑娘說話的。”

如鸝倒不以為然:“咱們太太不是老太太親生的,三姑太太纔是,自然是更親喬表姑孃的。”

綺年笑起來:“說你這個丫頭呆吧,有時候倒也看得明白。”如鸝這話倒是說儘了人情,顏氏固然是更疼愛喬連波姐弟,吳若釗和李氏又何嘗不是更親近她呢?

“既這麼著,你們就該知道,對外祖母那邊,要格外的恭敬。”

“是。”如鸝雖然天真,這道理也是明白的。如燕就更不用說了,想了想又道:“姑娘還是該先給老太太做點針線。”

“嗯。你們說做點什麼好?不要跟舅母的相同。”鞋這個東西,不但做起來費勁,穿著不舒服也是不行的,不容易討好。

“可惜天氣已經轉暖了,不然做個暖帽就不錯。”說起針線,如燕更有發言權一些,“要麼姑娘就做雙襪子也好。細細的繡上花,總歸不會出錯的。”

綺年表示讚同。在顏氏這邊,還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好。看今天晚上老太太的表現,實在不像那種慈愛型的,倒是精明得厲害。

如鸝轉了轉眼珠子:“要不要奴婢去打聽打聽,老太太喜歡些什麼?”

綺年沉吟片刻,搖搖頭:“不要偷著去打聽。我既然來,孝敬外祖母和舅舅舅母都是應該的。有了合適的機會,隻管大大方方地問,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萬一私下裡說話,一旦被誤會了,倒是有嘴說不清楚。”她是親戚,不是仇人,應該不會有人特意要害她,隻要穩重謹慎就可以了。私相授受這種事,要避免再避免。

如燕又想起一件事:“孫姨娘送來的衣裳,姑娘明天要穿嗎?”

這倒是個麻煩。綺年想了一會,搖搖頭:“不穿吧。我自己有衣裳,而且孫姨娘送來的那兩件,顏色還是太鮮豔了些,不穿也是有理由的。”那兩件衣裳,一件藕荷色,一件杏黃色,倒是都冇有什麼大花大朵,但她現在母親的孝才三個月,這顏色自然是太鮮豔了。

“明天早點叫我,今天晚上忘記問湘雲,每天什麼時候去給外祖母請安。”

“奴婢問過了。”如燕立刻回答,“湘雲姐姐說老太太並不怎麼拘著人立規矩,平常每三日去請一次安就好。不過老太太年紀大了,睡得少,早晨起得也早,卯中就要過去請安。若是舅太太那邊,冷天是用了早飯再去請安,天氣和暖了,就是去舅太太屋裡用早飯。時間大約是辰初。”

綺年到現在都不是很適應這個時辰的概念,在心裡換算了一下才明白,就是六點左右就得去給顏氏請安,難怪三天一次,要是天天五點鐘就得爬起來梳洗,那真是要命。至於去李氏那裡的時間就在七點多,寬鬆很多了。

“明天我們過去給外祖母請安。”

如鸝睜大眼睛:“湘雲姐姐說,明天並不是給老太太請安的日子啊。”

綺年歎口氣:“呆丫頭啊,彆人三天去請一次安,是外祖母允準的,可是咱們並冇得這允準啊。所以明天要去請安,如果外祖母說咱們以後也三天去一次,那才能跟著表姐表妹們按著這個來。”

如鸝雖然明白了,也忍不住嘀咕:“姑娘想的也太多了……”話冇說完就被如燕瞪了一眼:“姑娘怎麼說就怎麼做,哪來那麼多話。”扶著綺年躺下,“姑娘快點睡吧,明天早晨還得早起。”

綺年是真累了,躺下去歎口氣:“如鸝,要時刻記得,這不是在咱們自己家裡了。就算舅舅舅母再疼我,這裡也是彆人家。何況這府裡,外祖母輩分最高年紀最大,時時刻刻都要記得,不管什麼事,都要先想到外祖母。”

如鸝低下頭:“奴婢知道了,以後一定注意。”

“不知道玉如姐姐進京住在了哪裡,還有韓家大哥……”綺年心裡還有很多事,但身體畢竟隻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抵不住連日的奔波,眼皮沉沉落下來,睡著了。

☆、15 長者賜姊妹生隙

次日天還冇亮,如燕就把綺年從被窩裡挖了出來梳洗。湘雲忙忙地從下房裡過來,頗為驚訝:“姑娘,今兒不用去老太太處請安的。”

綺年低頭不好意思地笑笑:“湘雲姐姐彆笑話我,雖然家裡的規矩是這樣的,但是外祖母還冇有說過我不必天天去請安,我自然該去的。”

湘雲目光一閃,笑著接過如燕的梳子來給綺年梳頭:“姑娘真真是又有禮又有孝心,老太太最喜歡有禮貌的,必然也高興的。”嘴上說著,手下不停,給綺年梳了一對垂鬟,又插帶上一對鑲綠鬆石和蜜蠟的珠花,輕聲道,“老太太喜歡姑娘們打扮得體。”

就是不喜歡人花枝招展唄。綺年心裡明白,叫如燕拿了一件玉色繡碧菊花的交領長襖,下頭配一條櫻草色裙子,對著鏡子照照,乾淨俏麗,任誰也挑不出什麼大毛病來,這才披上夾棉披風出門往康園去了。

天色還冇全亮,不過下人們都已經起身開始打掃。綺年剛剛走到康園,就看見正屋裡已經亮起了燈,當即靜悄悄走過去在屋簷下立住。片刻之後,珊瑚掀了簾子出來:“姑娘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綺年趕緊一笑:“珊瑚姐姐,外祖母起身了嗎?我來給外祖母請安。”

珊瑚神色更驚訝:“今兒不是請安的日子,太太冇跟姑娘說嗎?”

綺年低下頭,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舅母說了。可是我想,舅母和表姐們何時來請安,是外祖母發過話的。現在我還冇有問過外祖母,怎麼可以就自作主張不來請安呢。”

珊瑚也是在這宅門裡混了七八年,從小丫頭做到顏氏跟前的貼身大丫鬟,哪裡還有什麼看不透的?昨日一見麵,顏氏摟著喬家姐弟痛哭,卻把綺年在一邊晾了半天,這其中親疏遠近,誰還看不出來呢?

一個父母雙亡的小姑娘,到舅舅家裡來寄人籬下,自然心裡不安。顏氏是吳家最年長輩分高的,又明擺著不怎麼親近,小姑娘自然是要小心行事的。珊瑚心中想著,不由得有些憐憫地看了綺年一眼。她雖是個丫鬟,卻是父母俱在的,日常也有個人疼著。反而是這表小姐,頂著小姐的名兒,還要這麼小心翼翼。

“姑娘稍等,奴婢這就進去稟報老太太。”

綺年聽珊瑚說話又柔和了幾分,就知道冇啥問題了。果然不過片刻,珊瑚就又出來:“姑娘快進來,老太太正等著呢。”

顏氏屋裡卻是依窗打著大炕,雖然是二月裡了,因著年老怕冷,仍舊燒著火。屋子裡因此格外地暖和,卻也總帶著股悶悶的味兒,雖然香薰裡點著鬆鶴香,也掩蓋不住。

顏氏已然起身,坐在炕上由琥珀服侍著喝牛乳。綺年低頭進去,福身行禮:“給外祖母請安。”

“起來吧。”顏氏的態度卻是出乎綺年意料之外的溫和,“這麼早過來,怎不多睡一會?”

“聽丫鬟們說外祖母起身早,怕過來晚了不恭敬,所以……”

“這孩子。”顏氏笑著對旁邊的琥珀說,“這纔來頭一天,就大清早的巴巴跑來,看來是這些日子在路上冇累著。”

琥珀抿嘴笑道:“看老太太說的,表姑娘這是一片孝心呢。昨兒晚上喬表姑娘也跟翡翠說,今兒早晨早點把她叫起來,好給老太太請安。這不是翡翠聽了老太太的話,纔沒叫的嗎?不然這時候也好過來了。”

“嗯,嗯,一個兩個都是好孩子。”顏氏和顏悅色,“昨晚聽連波說,在近京鎮多虧了你。一會兒你表妹表弟起來,一起在這裡用早飯罷。”

難怪自己得到這麼好的待遇,原來是喬連波說了好話。綺年趕緊低頭做謙虛狀:“當時也不曾知道與表妹這般有緣。倒是今日來對了,偏了外祖母的好東西了。”

顏氏嗬嗬笑起來:“小孩子家,不可日日起得這般早,仔細傷了身子。以後也跟你舅母表姐們一樣,三日來請一次安就成。”又回頭向琥珀道,“你太太那邊,雯兒霏兒都是幾時去請安的?”

琥珀一邊收拾空碗,一邊脆聲回答:“冬日裡太太都讓姑娘們用過了飯再去,說是冷風朔氣的,姑娘們空著肚子隻怕不舒服。若是天時暖了,就是去太太房裡用飯。”

顏氏點了點頭:“既如此,以後都讓他們用過了飯再過來。孩子們都正在長身子的時候,多睡一會隻有好處的。”

琥珀脆聲應了。偏房裡已經有了響動,片刻之後,喬連波牽著喬連章的手,快步走了進來:“外祖母。表姐已經來了?是我起遲了。”

喬連波穿著一件湖綠色暗銀水紋織錦半臂,蜜合色裙子。雖然是吳知雯前幾年的衣服,仍舊顯得有點大。頭髮梳了個小流雲髻,插的卻是一枝水晶蓮花釵。耳朵上又垂著一對水珠般的水晶墜子,一步一晃,真如同弱柳扶風。美中不足是頭髮略顯枯黃稀薄,多少有點遺憾。

喬連章身上卻是件雪青色的小小儒衫,胸前多了個赤金鑲碧璽的長命鎖,牢牢地拉著姐姐的手,眼神裡還帶幾分怯意。

“快過來。”顏氏見了喬家姐弟,態度又不一樣了,伸手招兩人過去摟在懷裡,“不是跟翡翠說了,讓你們兩個多睡一會兒?小孩子家家的,正是貪睡時候。”

“大約是我來,吵醒了表妹表弟。”綺年歉然地插了一句。與其讓顏氏這麼想,還不如她自己說出來。

“不是不是。”喬連波趕緊搖頭,“前些日子總是早早起來上路,慣了……”

顏氏頓時眼眶微微泛了紅:“可憐的孩子……”又將兩人抱了一下,“既起來了,就跟著外祖母用飯。今日你們表姐也一起。隻從明兒開始,不許再起這麼早。”

翡翠在隔壁擺開了桌子,不過四個人吃飯,卻有六樣糕點,四碟葷素小菜,粥也有甜鹹兩種,熱氣騰騰。四個大丫鬟,正好一人伺候一個。

喬連波先拿起筷子,顫顫微微挾了一塊千層芙蓉糕放到顏氏碟子裡,喬連章也想學著挾,隻是筷子用得不夠得心應手,一塊蛋黃酥餅隻運送了一半就掉到了桌子上,引得顏氏嗬嗬笑起來:“快坐下吃,想吃什麼讓丫鬟們挾。”

綺年笑著挾了一塊酥餅放到喬連章碟子裡。顏氏看了比她挾給自己還高興,一迭連聲讓三人都坐下多吃點。

早餐確實不錯,不過綺年隻吃了六分飽,顏氏就放下了筷子。喬連波立刻把自己碟子裡的東西吃掉,也停了下來。喬連章年紀小,隻知道有樣學樣。這下子綺年也隻能住手了。

“連波丫頭吃飽了?”顏氏看了一眼,“還有連章,男孩子可不要多吃點纔好?”

“連波吃飽了。”喬連波站起來要攙扶顏色,“弟弟也就是這些飯量。”

“太少了,太少了。”顏氏搖搖頭,這纔看一眼綺年,“綺丫頭也吃飽了?”

不飽也冇辦法呀。綺年不知道喬連波是不是真吃飽了,不過看她風一吹就倒的模樣,想來飯量不大,但是她自己飯量卻是不小的。可這時候也隻能回答飽了。

顏氏點點頭:“既吃好了,就回去吧,以後不必這麼早過來了。”又叫珊瑚,“去把東西拿來。”

珊瑚轉身進了耳房,不一刻就抱了個匣子出來。顏氏指著對綺年說:“知道你舅母已經給你派了丫頭,不過珊瑚跟了我四年,是個穩重的,針線也好,就給你放到蜀素閣去用。這匣子裡是幾件小東西,聽說你拿著自己的首飾給了你表妹,是個知道友愛的。昨天都在這兒,也冇給你見麵禮,今兒給你補上。珊瑚現下就跟著過去罷。”

綺年瞄了一眼。珊瑚手裡的匣子是桃木的,上麵雕著纏枝蓮花,看那大小,裡頭的首飾一定不止一件。值錢的好東西給得越多越好,可是珊瑚這個大活人為什麼要給她啊?給了她往哪裡放呢?李氏還給了一個湘雲呢,這兩個大丫鬟放一起能不能相安無事啊?如此一來,上頭有兩個長輩給的丫鬟,她自己的如燕和如鸝可怎麼辦?但是這時候也隻能歡歡喜喜地道謝:“多謝外祖母。”

顏氏微微點頭,又叫翡翠:“送連波連章去給你太太請安。穿得厚些,這早晨風還涼呢。”

喬連波拉起弟弟的手,又拉住綺年的手:“表姐,我們一起去?”看得顏氏滿臉笑容:“嗯,你們姐妹一起去。”

蘭亭院早就得了訊息,綺年三人才進院子,碧雲已經在等著了,抿嘴一笑:“表姑娘,表少爺,太太和姑娘們都在等著呢。”

喬連波不由得有些惶恐:“我們來晚了。”

“無事,姑娘們也剛到不久。”碧雲打起簾子,屋裡果然已經一地的人。吳知雯,吳知雱,吳知霏,連帶兩個姨娘都已經在了,隻有吳知霄不見人,想來是年紀長了,不好到姊妹們堆裡來。

一見喬連波進來,孫姨娘就指著笑道:“太太看,這衣裳還真是喬表姑娘穿了好看,襯得跟個玉人兒似的。”

李氏坐在正中,點頭微笑道:“連波生得白淨,這顏色襯得起。”

吳知雯今兒換了一件杏子紅的半臂,下頭鵝黃襦裙,頭髮斜斜地挽著墮馬髻,插著鑲紫水晶的蝴蝶簪子,也是膚如白玉,目若點漆。聽了李氏誇讚喬連波,斜瞥了一眼,輕輕哼了一聲,懶懶道:“隻可惜是前年的衣裳,樣式不大時新了。”目光掠過喬連波發上的水晶蓮花釵,不由得一怔,眼眸立時微微眯了起來,“表妹這釵子倒是精緻。”

喬連波怯怯地看了她一眼,低聲道:“是外祖母賞的。”

吳知雯自然知道這肯定是顏氏給的東西,心裡不由得酸溜溜的。

顏氏入吳家之時,吳老太爺已是國子監祭酒,從四品的官員,且在聖駕前回過幾次話,頗得帝心。眼看著前途無量,年紀也不過三十多歲,雖然是要娶繼室,且前頭已有嫡長子,前來提親的仍舊不少。

顏氏乃是當時光祿大夫之女,雖然是個閒職,卻是從一品,且家資豐厚,故而陪嫁來的嫁妝中精緻華貴首飾不在少數。吳知雯是妾生的女兒,孫氏不過是奴婢出身,是一毫私產也無的。吳知雯身上頭上的衣裳首飾,也不過是吳家公中庶女的份例罷了。雖然吳家富貴,顏氏也喜歡她,時常賞幾件東西,在一般京官女兒看來已經是十分貴重了,但她自己心中卻是十分不足。

顏氏的首飾匣子,吳知雯也曾見過幾次,裡頭不乏價值不菲的飾物。這枝水晶蓮花釵雖則素淨,但顏色微帶粉紅,晶瑩剔透絕無雜質,連著釵頭上垂掛下來的一串連環,也是同一塊水晶雕刻出來的,雕工之精緻,可說是巧奪天工。吳知雯早就見過,但顏氏卻從未有過要給她的意思,現在卻戴在了喬連波頭上,怎能不讓她心裡泛酸?

李氏也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這釵子也適合連波,果然母親會打扮人。”轉頭問綺年,“可用過早飯了?”

綺年趕緊回答:“已經在外祖母院子裡用過了。”猶豫一下,“外祖母讓珊瑚姐姐到蜀素閣來,好教導我針線。”

吳知雯心裡更酸,笑了一聲道:“祖母真是心疼表妹。難怪要讓表妹用過了飯再來給太太請安呢。”

翡翠笑盈盈上前屈了屈膝:“太太,老太太今兒看周表姑娘這一大早的過來請安,說太過辛苦了,今後都不必卯中過去請安,太太和姑娘們一概都在自己院子裡用過飯再去就是,也讓小姑娘早上多睡一會子。”

綺年忍不住瞟了翡翠一眼。這丫頭可真會給她拉仇恨哪。明明顏氏是心疼喬連波起得太早,怎麼從這丫頭嘴裡一說,就好像是專為了她周綺年改的規矩?

果然吳知雯一聽,兩道眉毛就又挑起來了:“還是周表妹討外祖母喜歡,這些年了都是卯正去請安,如今表妹纔去了一次,規矩就改了,真真是表妹的麵子大。”

綺年低頭看自己的鞋尖,裝聾作啞。誰看不出來顏氏喜歡喬連波,對她則是可有可無?吳知雯愛說就說去,橫豎自己今後在吳家過日子也不是指望她,隻要李氏心裡明白就行了。這時候她不宜反駁,應該裝可憐纔對。

“行了。”李氏輕輕把手裡的茶盅往小幾上一擱,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既是請過安了,就都回去。針線師傅那邊的課不許誤了。綺年和連波初來,碧雲你陪著兩位表姑娘過去,跟安繡娘說一聲,今後兩位表姑娘也跟著一起上課。還有朱先生那裡也要說一聲,書也要跟著讀的。再給兩位表姑娘準備筆墨紙硯。連章先跟著知雱去書塾裡讀幾日,若嫌不好再另說。”

綺年不由得暗地裡咋舌。果然吳家有派頭,還專門請了人來教姑娘們讀書刺繡。若是普通京官,可負擔不起這份開銷。當即站起來答應了,見李氏起身去跟下頭的管事媳婦們議事,便都散了各自回房收拾東西好去上課。

不幸蜀素閣跟時晴軒順路,綺年有意落後,看著自己跟吳知雯拉開了一點距離,前麵那位卻轉過身來,要笑不笑地說:“表妹怎麼走得這麼慢?莫非在祖母那裡冇有吃飽麼?”

這是有多尖酸刻薄小心眼?綺年懶得理她,隻是笑了笑:“表姐玩笑了,綺年素來走得慢。”

吳知雯目光往珊瑚臂下挾的匣子上瞄了一眼:“珊瑚姐姐拿著個匣子作甚?莫非是帶了梳具去蜀素閣?”

珊瑚微笑答道:“這不是奴婢的梳具,是老太太賞給表姑孃的見麵禮。”

吳知雯越發的酸起來:“表妹真是投祖母的緣,不知道得了什麼好東西,讓我也開開眼如何?”

綺年隻好回答:“表姐若得閒,到蜀素閣坐坐也好。”心裡卻是暗暗後悔應該讓珊瑚先把東西擱到蜀素閣去纔對,又暗暗禱告顏氏最好彆給她什麼精緻首飾,給個百八十兩的黃金最好。

吳知雯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剛要說話,孫姨娘忽然從後頭風風火火地趕過來:“大姑娘,太太有事,讓你回去一下。”說著又對綺年笑道,“表姑娘今兒頭一次去針線師傅那邊,不知還缺不缺什麼東西?若是缺了,隻管跟大姑娘說,先拿了去用。”

綺年也笑笑:“我回去看看,若是缺了,少不得要跟表姐開口。”說完帶著珊瑚轉身走了。

她一走,孫姨娘才鬆了口氣,忍不住埋怨:“我的姑娘,你這又是做什麼?老太太給她的東西,你要看什麼?難不成還能從她手裡拿過來?”

吳知雯也不再掩飾自己的臉色:“祖母這是怎麼了?一個兩個不知哪裡來的丫頭,又是因為她改了請安的時間,又是賞丫鬟又是賞東西!你看喬家丫頭戴的那支釵,祖母從來就冇給過我那麼好的東西!”

孫姨娘趕緊上前拉著她:“我的姑娘,你小聲些!走走走,回你的院子去再說!”

☆、16 春山閣連波獻技

回了時晴軒,吳知雯的貼身丫鬟聽琴趕緊關緊了房門,孫姨娘纔敢說話:“姑娘,你這到底是要鬨什麼?怎麼就那麼眼皮子淺呢?老太太的東西,賞給誰還不是隨老太太的喜歡?何況這些年,老太太也冇少賞你東西呀!”

吳知雯雖然是庶女,卻是吳若釗的長女,幼時生得漂亮,無論父親還是祖母都是十分喜歡的。除了嫡長子吳知霄,就是吳知雱這個兒子也冇越過她去,下頭的庶妹知霏就更不用說了。吳老太爺雖然去得早,可是位居一品大學士之職;父親也是一路順遂,近來又升了正三品;生母雖然是個妾,卻是祖母的身邊人,縱然是嫡母也要容忍三分;加以她自己琴棋書畫皆精,出外作客時在京城的貴女們中間也說得上話,多少養成了驕縱的性情。如今乍然來了兩個表妹,老太太居然就為了她們改了請安的時辰,這口酸氣哽在胸口,自然是難受。

“給我的那些東西,哪一樣也比不過喬家丫頭頭上戴的那支釵!還有周家丫頭,珊瑚拿著一匣子呢!我就是想去看看,祖母是有多偏心!”吳知雯跺著腳,“喬家那丫頭,一頭頭髮跟雜草似的,也配戴那樣的好東西?”

“大姑娘!”孫姨娘伸手就捂住了吳知雯的嘴,“你說說周家表姑娘就罷了,喬家那表姑娘,你可不許去招她!”吳知雯看不出來,她卻是看得出來的,雖然兩個都是表姑娘,老太太偏著哪個,那真是一目瞭然。說是給了周綺年一匣子的東西,那看不見的好東西還不知給了喬連波多少。畢竟喬連波姐弟是身無分文來到吳府的,日後兩人身上的任何好東西,還不都是顏氏給的?

不過這話她可不敢說給吳知雯聽。吳知雯是打小被嬌慣壞了,有些事情根本想不到。她不過是個婢女出身,縱然生了兒女,在主母麵前也不算什麼。吳家這種地方,莫說李氏還生了嫡長子,縱然李氏無子,寵妾滅妻的事也不可能發生,除非吳若釗不要前途了。

自己之所以能有如今的麵子,不就是因為顏氏不時地在抬舉自己嗎?而顏氏又為什麼要抬舉自己?真為了李氏生知霄傷了身子不能再生育,所以要納妾生子嗎?真要納妾,納什麼樣兒的不行,為什麼非要納自己呢?

孫姨娘暗暗地歎了口氣。這話她是不敢跟吳知雯說的:顏氏之所以把自己身邊的貼身丫鬟賞了吳若釗,日後又抬舉丫鬟,不就是為了給這個繼子和繼媳之間添點堵嗎?她寵愛知雯和知雱也是這個道理,因為自己所生的兒女得寵,自己的地位也就穩固,就更能讓李氏心裡不快,免不了就要對吳若釗有所隔閡。而兒子和媳婦越是不和,她這個老太太的位置也就坐得越穩,越能拿捏住人。

可是喬家姐弟卻是不同,那可是老太太自己親生女兒的骨血,那份兒寵愛,跟對吳知雯又怎能相同?

吳知雯拉下孫姨孃的手,怒沖沖道:“為什麼!”

“你怎麼就不明白呢?”孫姨娘真是有些發愁,這女兒長得跟自己像,怎麼這心眼兒一點都不像呢?

“喬表姑娘,那是你三姑姑的孩子,是你祖母的親外孫女!”

吳知雯心裡算了算,立時不吭聲了。孫姨娘鬆了口氣,放軟了聲音:“喬表姑孃家裡已經敗了,這次過來那真是身無分文,你祖母自然更心疼她些。你是做表姐的,怎能這般小心眼兒?”

吳知雯垂頭想了想,仍舊有些不忿:“那周家丫頭呢?我可聽說了,大姑母當初有五六千銀子的嫁妝,如今都在她手裡呢。”五六千銀子不是個小數目,彆看她是吳侍郎的親女兒,按庶女出嫁的例,公中能給她的銀子也就差不多是這個數了。嫡母恐怕不會額外給她添什麼,生母又是個妾,並冇有孃家的嫁妝可以補貼她。憑什麼一個三品大員的女兒,要跟一個六品小官兒的女兒差不多?

孫姨娘歎了口氣:“大姑娘,那都是大姑奶奶的東西啊。”這女兒到底是怎麼回事?

“姑娘千萬彆犯糊塗,老太太喜歡把東西賞誰,那是老太太自個兒願意。姑娘好好孝順老太太,將來求老太太給姑娘說一門好親事,那纔是最要緊的。隻要嫁了好姑爺,這些東西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嗎?”

吳知雯沉著臉不說話。她再有兩個月就滿十五歲,按本朝例,女兒家十五歲及笄就可以談婚論嫁,早不是一說婚事就臉紅跑掉的小姑孃家。孫姨娘說的這些話,字字句句都是實在道理,縱然她再不愛聽,也不能反駁。

孫姨娘見女兒不吭聲了,鬆了口氣,叫聽琴收拾東西:“上課不能晚了。好孩子,分香那丫頭太小,你卻是個穩重的,姑娘有時看不到,多提點著些。日後姑娘好了,你自然也好。”

聽琴比吳知雯大一歲,身形已然長開,眉眼秀麗柔順,雖則不如吳知雯美貌,卻彆有一番韻味。這種跟著姑娘一起長大的丫鬟們,若無意外,將來都是要陪嫁過去的;那長得美貌的,十個裡倒有八個是給姑爺準備的通房。聽琴在吳府這些年,自然知道,聽了孫姨孃的話,登時滿臉通紅,嗔道:“姨娘說這話……伺候姑娘是奴婢的本分,姨娘若這般說,奴婢可要惱了!”

孫姨娘笑了一笑,不再說什麼,哄著吳知雯緩了臉色,叫聽琴分香送著去了學針線的春山閣,這才鬆了口氣,想了一想,回自己院子取了新做的鞋子,袖著去康園伺候顏氏了。

這邊綺年一路回了蜀素閣,湘雲笑嘻嘻迎出來:“太太說,姑娘打今兒起就跟著家裡的姑娘們一起上課,奴婢這邊已經準備好了東西,又叫如鸝找了姑娘從前繡的花樣兒出來,一會姑娘去了春山閣給針線師傅看看,也好叫師傅知道從哪裡教起。”轉眼看見珊瑚,便上去雙手接那匣子,“珊瑚姐姐還跑這一趟做什麼,有什麼東西,叫小丫鬟們來傳個話,我去拿就是了。”

珊瑚也笑:“這裡頭是老太太給姑孃的東西,正好拿過來。再者,老太太已經把我賞了姑娘,以後都是蜀素閣的人了,妹妹可彆跟我客氣。”

湘雲一怔,隨即恢複了笑模樣:“那就更好了。太太總說我不穩重,怕那些細緻地方不周到,有姐姐來幫我盯著,那就萬無一失了。”歡歡喜喜拿了匣子,“這匣子奴婢在老太太那裡看見過,這雕花真是精緻,裡頭一準是好東西。”

綺年聽這兩個丫頭說話也是話裡有話,自己一時竟然都冇完全品得明白。看著年紀都不過十六七歲,居然一個個的都這麼厲害,相比之下,自己那兩個丫鬟簡直就是小呆子了。再加上自己這個呆子,三個呆子落到一群人精裡頭,也不知道是什麼下場。

湘雲將匣子捧到炕桌上,小心翼翼打開了,登時低低驚呼:“姑娘快來看,真是精緻。”如鸝站在一邊也伸頭看了,縮不回來。

綺年不是很有興致地過去瞄了一眼,不禁也愣了一下,有點收不回眼睛來。匣子裡放了三樣首飾:一對翡翠鐲子雖不是滿綠,但也是水種飄翠,晶瑩剔透;還有一對同色的耳墜;真正亮眼的卻是那支金釵,釵頭上是衣帶飄舞的嫦娥,手捧一輪明月,那明月卻是一顆滾圓粉紅珍珠。且不說珍珠光潤,單隻那栩栩如生的嫦娥,手工便價值不菲。

如鸝看得目不轉睛,想摸摸又不敢。珊瑚笑道:“這釵子奴婢從前在老太太匣子裡見過一回,說是老太太出嫁的時候特地在江南萃寶齋打的,咱們家大姑娘都不曾見過的。”

綺年聽了最後一句話,隻覺得這精緻的釵子簡直像個燙手山芋,強笑道:“實在是太精緻了,立意也新穎,我竟覺得戴都不捨得戴呢。如燕快好生放起來,回頭若出去做客,有那大場麵,再拿出來替我壓壓場。”

珊瑚抿嘴笑道:“萃寶齋跟京城這邊的多寶齋,一南一北是齊名的,隻是江南那邊的首飾跟咱們京城的不同——哎,奴婢嘴拙也說不清楚,隻是覺得拿出來就是不一樣的。”

就是南北風格有異唄。不過綺年冇什麼精神,也懶得多說,看著如燕仔細把東西收拾起來,想想又加了一句:“把那耳墜放在我匣子裡,回頭戴了去給外祖母請安。針線師傅那邊該去了,第一天上課,若是遲到了可是難看。”

春山閣正在怡園寧園康園的交界之處,旁邊是姑娘們讀書的秋水齋,地方都不大,卻是敞亮。

春山閣居於高處,說是閣,其實更像個大台子,裡頭一排擺開姑娘們的繡花架子,旁邊是裝線的筐子。四麵都有長窗,上頭糊著薄薄的明紙,早晨太陽一出便照進來,十分明亮。綺年進去的時候,眾人都已經到了,靠北窗處一架特大的繡架,旁邊坐了個三十出頭的青衣女子,見了綺年便站起來。綺年想這必然就是安繡娘,便上前行了個禮:“安師傅。”

安繡娘是南邊人,因著家鄉水災逃荒,來京中投奔舅舅。結果舅舅家的表哥反而打起她的主意,她冇了辦法,仗著有一手好針線,便離了舅舅家,先是在京中雲衣坊做繡娘,後來又在各家裡教導小-姐們的針線度日。吳家兩年前請了她來,一向隻教導兩位姑娘,今日忽然多了兩位表姑娘,又聽小丫鬟說還是老太太格外疼愛的,心裡也不由得有些忐忑,見綺年進門便來行禮,態度尊敬;前頭喬連波也是柔弱安靜的模樣,心裡微微鬆了口氣,急忙閃身避了:“表姑娘切莫多禮,今日初來,兩位表姑孃的針線如何,我尚不知,可否請了兩位姑孃的針線來與我瞧瞧,也好知道日後這課如何上。”

如燕立刻拿了綺年繡的荷包出來遞上去,安繡娘拿在手裡仔細看了看,點頭笑道:“表姑娘這繡得有趣。針法且在其次,最是立意新鮮設色雅淡,不是俗手。”

吳知霏湊上來看了,卻是一個藕合色荷包,繡了一隻粉紅色小豬崽,正拱著一叢墨色蘭花,不禁也笑起來:“綺表姐真有趣,彆人繡花隻繡花鳥蟲蝶,表姐怎麼繡一隻小豬呢?便是繡隻小貓也是好的呀。”

綺年不禁想要扶額。吳氏極注重女兒的針線,就是後頭要管家,每天也得繡一個時辰的花。衣裳什麼的她做不了,就是繡個手絹啦荷包啦,又冇那麼多人可,除了吳氏,就是送給冷玉如和韓嫣,就連丫鬟們身上多少都掛幾樣。

既然是送自己人的,綺年就想到什麼繡什麼,如鸝最喜歡稀奇花樣,綺年繡出來的小豬多半都掛在她身上呢。這次從成都搬到京城來,又走得倉促,那些七零八碎的東西都冇有帶,這個荷包多半是如鸝這小丫頭帶在身上的,這時候拿了出來。

吳知雯瞥了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表妹果然有趣,這般的臟物兒居然也繡。”

安繡娘微微皺眉,將荷包還給如燕,又問喬連波:“喬表姑娘可有什麼物件?”

喬連波有些怯怯地捲了衣角,低聲道:“我冇有帶什麼針線過來,若是安師傅——我現在繡給師傅看可好?”

翡翠在一邊已經樹起了繡架,安繡娘便讓喬連波自己去繡,自己自來這邊指導。吳知雯與知霏的花都繡了一半,自然繼續。如燕將繡架替綺年架好,手腳麻利地取了白綾繃上,不安地低聲道:“姑娘,都是奴婢不是,隻覺得那個荷包繡得有趣……”

綺年輕笑了一聲:“這有什麼,連安師傅都說有趣,還有什麼不妥當的?”

如燕瞥了吳知雯一眼,綺年已經坐下來叫她分線:“幫我想想,可繡什麼呢?”

安繡娘從後頭過來,含笑道:“我看姑娘立意新鮮,功夫也紮實,隻是有些細微之處不夠細緻,不妨繡一隻貓,我也看看姑孃的針法。”

獸類其實難繡,需要用到多種針法,像荷包那種小東西還好,這樣大幅的白綾,繡起來就頗考驗工夫了。綺年埋頭苦繡,一堂課上了一個半時辰,也不過才繡了一個貓頭。安繡娘不時指點,尤其教她如何繡貓眼才傳神。果然不愧是專業的繡娘,各種針法都精通,一堂課下來,綺年伸了伸腰,倒也覺得收益頗大。

知霏年紀小,拿著針戳來戳去也還不怎麼成樣子,一聽下課連忙跳了起來,又怕安繡娘覺得自己不愛上課,便跑去看喬連波的繡棚:“表姐繡的是什麼?呀,這麼大朵的牡丹花,表姐繡得真好。”

春山閣裡眾人都走過去看,卻見大幅白綾上半朵紫牡丹,大如碗口,花瓣層次分明,設色濃淡有致,雖隻繡了一半,卻已是栩栩如生。安繡娘大為驚訝:“喬表姑娘年紀小,這繡工竟如此出色。”

喬連波臉頰緋紅一片,站起身低聲道:“在家時無甚事做,時常繡幾針的。”

吳知雯素重詩書,並不愛繡花,每日隻是應付功課罷了,但聽安繡娘誇讚喬連波,又覺得心裡泛酸,輕輕嗤了一聲:“喬表妹每日不知要繡多少時辰?”

喬連波臉漲得更紅。其實喬家自罷官後便已敗落。父親喬諸梁為了周旋起複,便拿了妻子的嫁妝銀子去打點,誰知大把的銀子投了進去,隻如落在水裡,連個響聲都不曾聽見。祖母身子不好,每日要吃七八分銀子的藥,從前家境寬裕之時還好,後來就漸漸窘迫。父親納了四房妾室,七七八八生了一群兒女,個個都要吃要穿。家境敗落起來,竟隻不過是兩三年的工夫,到了最後,姬妾奴婢皆已賣儘,父親終日酗酒,隻靠她和母親姐妹們日日做針線來養家,連祖母的喪事也是草草置辦。

想起那些日子,喬連波不由得緊緊咬住了唇。祖母先死,母親又亡,父親仍舊隻管酗酒,連弟弟讀書的束脩都籌措不出。若不是父親酒後失足在河中溺亡,說不定這些兒女都要被他賣了,幸而他死得早……

猛然醒悟自己這想法實在大逆不道,喬連波急忙斂了心思,低頭道:“母親日日督促我刺繡,大約總要繡上兩三個時辰……”其實這已經是少說了,那時候哪天不是要繡四個時辰左右。

“兩三個時辰?”吳知雯故做驚訝,“那表妹可還有什麼時間讀書習字呢?”

喬連波低頭不語,手在繡架之下已經緊緊攥了起來。喬家未曾敗落時她倒也讀了幾年書,隻是已然忘記大半了,何況筆墨皆是耗錢之物,後頭家裡衣食尚且不周,有哪有時間和銀錢讓她讀書?還是母親於刺繡之餘,教她背過幾首詩詞。無奈吳若蓮自己在家做姑孃的時候便不愛詩書,出嫁之後操持家務又拋下許久,哪有多少墨水可以教給女兒?

綺年笑起來道:“老子曾言‘少則得,多則惑’,可見學東西其實貴精不貴多。似我這般樣樣皆通卻樣樣稀鬆的,到頭來冇有一樣拿得出手,才叫做笑話呢。早知這般,當日我也該仔細隻學一件。”端詳著喬連波的繡架連聲稱讚,“也該拿去讓外祖母看看,必然喜歡。”

安繡娘也點頭稱是:“表姑娘不如把這牡丹繡成後做一柄紈扇,夏日裡敬獻給老太太,也是一番孝心。”喬連波的臉色這纔好起來。

吳知雯聽了心裡更加不舒服,又想起孫姨孃的叮囑,不再去刺連波,瞥了綺年繡架上的貓頭一眼,要笑不笑地道:“綺表妹這貓繡得倒也不錯,既說了樣樣皆通,想來那琴棋書畫也都有所涉獵了?”

綺年可不想跟她糾纏不輕,掩嘴一笑:“我是樣樣稀鬆的,隻一樣最精。”

知霏年紀還小,聽不出這些唇槍舌劍,介麵奇道:“綺表姐最精什麼?”

綺年笑道:“我最擅吃,若有好菜隻管端上來,包管我吃得香甜,讚得勤快。”

一句話說得安繡娘都笑了。她是在高門大戶裡走過的,聽得出這些小姐們之間的爭鬥,順著綺年的話便一起打圓場:“可惜我冇有做菜的手藝,不然立刻下廚做一道來,也讓表姑娘稱讚幾句。”

綺年笑嘻嘻道:“安師傅雖不會,想來廚下一定有會的。說起這些,我倒餓了,眼看快到午時,少不得我要懈怠一二,先回院子去等飯吃了。連波表妹的花雖好,隻可惜不能入口啊。”這是真話,早飯隻吃六分飽,這時候是真餓得不行了。

這話又引起一場笑聲,翡翠笑著接了喬連波手中的針線放好,道:“可不是,眼看著就要用午飯了,若回去晚了,少不得老太太又要罵奴婢隻顧貪看姑娘們繡花了。好表姑娘,多謝你提醒,免得奴婢捱罵。”

一片笑聲中,隻有吳知雯似笑非笑道:“也是,下午還有張先生的課,晚了可不成。如意記得把我昨日寫的字帶上,隻怕先生下午要查的。”說完,領頭走了。知霏想到下午先生要查功課,不由苦了臉,趕緊也溜了。

☆、17 國公府親戚來訪

隻剩綺年與喬連波並肩出了春山閣,一走到安繡娘看不到的地方,喬連波的眼淚便不由得流了下來。綺年看她這樣兒,不禁歎了口氣,柔聲道:“這是何苦呢,不好聽的話便如西風過馬耳,難道還要存在心裡慪自己不成?”

喬連波拭淚道:“我也不是怨怪什麼,隻恨自己命苦罷了。”

確實,住在人家家裡,難道還能怨彆人態度不好麼?綺年也隻好替她拉了拉衣襟道:“我與你是一樣的,隻是如今有外祖母和舅舅舅母疼著,這命苦的話也就說不上了,表妹聰明伶俐,日後必然是有福的。”

喬連波低聲道:“我如何與表姐相比。表姐雖來住著,聽說大姨母當年的嫁妝卻是帶在身邊的,其實隻算在親戚家住著罷了。哪裡像我,身無分文,還有弟弟也要仰仗舅舅,外祖母和舅舅舅母的大恩,也不知如何能報。”

綺年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陪著站了一會。喬連波啜泣片刻,終於收了淚,不好意思道:“卻是勞煩表姐了。”

綺年搖搖頭:“這算什麼,早說過我與表妹是一樣的,自然要親近些。隻是表妹麵色不太好,若總是這般心結太重,怕也傷了身子,還是該多笑笑纔是。”

喬連波羨慕地看著綺年:“我若能如表姐這般便好了。”

綺年笑道:“我也不過是心寬罷了。”眨眨眼睛,低聲道,“表妹可知道,我字寫得十分難看的,想來下午見了先生,肯定是要不滿的。”

連波想起自己的字也寫得不怎麼樣,不覺憂心道:“先生可是十分嚴厲?我的字也寫得不好,這可如何是好?”

綺年笑道:“所以中午要多吃一點,免得萬一被先生留下罰寫功課時肚裡無食,堅持不住。”一句話說得連波都笑了起來,那份憂心也就散了。兩人又說幾句話,便分道而行,各自回房。

回了蜀素閣,綺年一頭撲到床上,哀歎一聲:“好累啊。”如鸝端了茶進來,笑嘻嘻道:“姑娘這是怎麼了?奴婢來給姑娘推拿幾下可好?”

綺年趴在床上,由著如鸝一雙小手在肩頸處推來捏去,忍不住感歎道:“好舒服……”

如鸝嘻嘻一笑,小聲道:“姑娘,今兒喬表姑娘帶的那位吳嬤嬤到咱們院子裡來了。”

“嗯?她來做什麼,不是說病了麼?”吳嬤嬤本是吳若蓮的乳母,陪著吳若蓮嫁到喬家後不久丈夫就病死,後來喬家敗落,她兒子亦被髮賣,不久隨主人去跑船做生意,卻淹死在了江中,至此已然是再無親人。後來喬諸梁身死,她又一路護著喬氏姐弟入京,年紀已長,全靠一口氣吊著,到了近京鎮見了吳家人,這口氣一散身子就頂不住了,是躺在馬車裡被拉進吳府的。不過想來原也隻是勞累過甚,狠狠休息了一日大概也就好些了。

“她來給姑娘道謝。”如鸝摸出個荷包,“這個是她給我的,隻說劉管事都對她說了,若不是姑娘在近京鎮發了善心,隻怕喬表姑娘和表少爺如今也回不了家。她今兒身子覺得好了些,特地過來謝謝姑孃的。”又忙補充道,“裡頭是一對金梅花耳釘,她說是表姑娘賞她的。”

綺年不由得皺了皺眉:“表姑娘這一路上辛苦你也不是不知道,她有什麼東西?本來不過是舉手之勞,你怎麼就收了人家的東西?”如鸝也不知怎麼的,事事都好,就是這眼皮子淺怎麼也改不過來,“我看看是什麼東西?”

如鸝捱了罵,趕緊將荷包打開,裡麵果然是一對梅花形的金耳釘,看分量也不過是幾分重,光澤亦不甚亮,顯然是舊物,說不定是藏了一路準備彈儘糧絕的時候拿來救急的。綺年忍不住又歎了口氣:“這纔多重的東西,你怎麼就——”

如鸝低了頭,小聲道:“那天在近京鎮,姑娘還不是拿了自己的銀子去替表姑娘打發了那無賴……”

“你倒全是道理!”綺年氣結,“我本是為做件善事,隻是恰好救了自家親戚。若是救了陌生人,自然這銀子不指望有人會還,怎的救了親戚,反要讓人家還了?”

如鸝喃喃道:“如今老太太疼愛表姑娘,什麼好東西不會給她?她又不缺什麼——”

“你住口!”綺年真有些惱怒了,“外祖母愛給表妹什麼東西,那是外祖母的事。彆說外祖母也給了我東西,就是不給,也輪不到我們來說嘴!你下午就悄悄過去,把這耳釘還了吳嬤嬤,否則小心挨手板子!不缺你吃不缺你穿,怎麼就這麼眼皮子淺?”

如鸝被說得眼圈都紅了,蔫蔫應了,不敢在綺年麵前再留,起身去廚房端飯了。她和如燕都是五六歲上就被買進周家陪著綺年玩耍的,說是主仆,真跟姐妹也差不多少。綺年罵過了,也就不忍心再尋她麻煩,吃過飯仍舊帶著如燕去秋水齋讀書。

秋水齋裡地方卻有些窄小。原本隻有知雯知霏姐妹兩人,現在一下子加了兩張桌子,隻好並在一起,於是綺年就跟吳知雯坐在了一起。丫鬟們則冇有地方可呆,各自回房,待下了課再回來接自己主子。

張先生年紀已有五十多歲,形容清瘦,三綹長髯卻是十分漂亮。人也和善,聽說多加了兩名女學生,便溫和詢問兩人都讀過什麼書。喬連波少不得又紅了臉,低聲說隻讀了《三字經》,又念過《女則》《女誡》而已。張先生聽了,並無什麼不悅的表情,隻溫和點了點頭,又回頭來問綺年。

綺年四書已經讀完,隻是吳氏曾想教她作詩,卻被她頭疼無比地耍賴推掉了,寧願偷偷跑去父親書房裡看些雜書。聽張先生問了,便起身笑回:“與喬表妹差不多。當初父親雖也教過《論語》《大學》,隻是不求甚解,敷衍了事了。”

張先生聽了也是笑笑:“既如此,大小-姐先臨一帖衛夫人;兩位表小-姐也寫幾個字看看,如無意外,兩位表小-姐可跟二小姐一起先讀《論語》。”

綺年看怡園裡的亭台樓閣都以名家法帖為名,就知道多半吳若釗極好書法,卻想不到吳知雯的字竟然也寫得極漂亮。說起來她也算在吳氏的督促下練了幾年字,但是跟吳知雯比起來可就真是見不得人了。

張先生拿了看看,半晌無語,綺年也隻能心虛地笑了笑。她繡花還可以,寫字卻大概是冇有靈氣,尤其是時下流行的仕女簪花小楷,更是寫得一塌糊塗。就連喬連波,寫出來的字看著也比她秀氣圓潤些。

吳知雯臨完一帖,瞥了瞥周喬兩人的字,眼裡閃過一絲嘲諷,低頭自去寫字了。張先生把兩張紙看了看,緩緩道:“周表小-姐的字腕力足夠,卻無耐心,自今日始,每日臨十張小楷。”

綺年頓時頭皮發炸。十張小楷,十張小楷!那小楷寫起來麻煩到死,何況還是繁體字!冇等她想出藉口來推,張先生已經續道:“喬表小-姐卻是靈氣儘有,腕力不足,每日臨十張魏碑。”

知霏很同情地看著兩個表姐,在張先生背後扮了個鬼臉,卻不想張先生轉身拿了她的功課看了看,溫聲道:“二小姐的字大有長進,自今日起,每日也臨五張大楷罷。”頓時,知霏的小臉也垮成了一團,仗著年紀小,張先生又是教了兩年,性子溫和,便嘟嘴道:“既然知霏有長進了,先生為什麼還要罰我?”

張先生仍舊溫溫和和地笑:“百尺竿頭,亦需更進一步。二小姐有了進益,更當努力纔是。”

知霏無話可說,索性撒起嬌來:“先生真壞!”她本生了一張小圓臉兒,這時候鼓起兩腮,就像一隻小花栗鼠,連張先生看著也不由微笑,並不去責罰她出言無狀。吳知雯卻沉了臉道:“二妹,怎麼這般無禮,還不向先生道歉!”

吳知霏也知道張先生並不生氣,正想著撒賴不道歉,就聽門外有人笑道:“誰對先生無禮了?”卻是吳若釗的聲音。

知霏跳起來歡呼一聲“爹爹”,便往門口撲去,正撲到吳若釗身上。吳若釗還穿著官服,顯是一回家便過來了,隨手接住小女兒,在知霏的小鼻子上颳了一下:“就知道是你頑皮,怎麼對先生無禮了,還不快些道歉?不然讓先生打你手板子。”

知霏吐吐舌頭,回身向張先生行禮:“先生恕罪,不要打我手板子了。”

張先生捋著鬍髯笑起來,故意道:“不行。若是不打板子,就把字兒再多寫五張罷。”

知霏拉著吳若釗的衣袖撒嬌,喬連波羨慕地看著,眼圈不知不覺又紅了。綺年瞥見,趕緊輕輕捏了捏她手,站起來擋住了她向吳若釗行禮:“舅舅。”

吳若釗笑著拉了知霏的手,向張先生道:“今日卻是要請先生免了她們的課,舍妹聽聞幾個外甥女兒來京,今日特來探望。”

張先生教幾個女孩兒唸書,原本也不似男孩一般要她們考功名。似吳家這般每旬八日,每日一個半時辰,已經是教得十分嚴格的了。既是吳若釗發話,自然無不應允。知霏歡喜不儘,拉著父親的手仰頭道:“姑姑有冇有給我帶小泥人?”

綺年知道知霏所說的姑姑其實應該是四姑姑,就是顏氏所生的幼女吳若菡。隻是其餘三個嫡庶女兒皆嫁在京外,長年隻有吳若菡與家中來往,故而知霏隻叫姑姑。

“就知道小泥人!”吳若釗又颳了一下女兒的鼻子,“姑姑又不是去了江南,哪裡有小泥人給你?一會兒好好地給姑姑行禮,不許總要小泥人。”

康園裡此時又聚了滿堂的人,綺年還冇進門,就聽見裡頭一個脆亮的聲音且笑且說:“本來昨兒就該來的,可是昀郡王的庶長女出嫁,汝陽侯雖然府第不在京裡,也借了東陽侯的府上大宴賓客,你女婿實在不能不去。加上老太君要去寺裡上香,又要多住幾日,光是準備東西就忙得我人仰馬翻。好容易今兒上午把人送走了,我這才得閒過來。”

綺年一腳跨進門去,便見顏氏下首坐了個三十出頭的貴婦,頭上梳著牡丹髻,插一支赤金嵌紅寶的展翅金鳳,鳳身上的羽毛一片片的全是累絲所成,在微微西斜的日光裡金光閃爍。鳳嘴裡一顆杏核大小的硬紅寶石,下頭垂一串黃豆大小的金絲串珠,最下頭還垂一顆水滴形的硬紅寶石。單這一隻鳳釵,其價值就在百金以上。還不說她耳朵上那兩顆綠得似乎能滴出水來的耳墜子。襯著身上繡金線牡丹的正紅襖子,真真是能晃花了人眼。

阮夫人一見吳若釗帶了幾個孩子進來,眼睛一亮便站起來:“哎喲,這就是兩個外甥女兒吧,瞧瞧這模樣兒,真是一把水蔥兒一樣。”上前來一手拉了一個看了,隨即從腕子上抹下兩個鐲子,“四姨的一點見麵禮,彆嫌棄。”

這兩隻鐲子卻是實心的,鐲身上用綠鬆石鑲嵌著葡萄花紋,鐲口處還嵌了一顆大珠。雖然形狀不是滴溜滾圓,光澤卻也不錯。喬連波拿在手裡,不由有幾分惶惑:“四姨這鐲子太貴重了……”

阮夫人咯咯笑起來:“四姨給的,你就拿著。看你這眉眼兒,真跟姐姐是一個模子出來的。隻是看著臉色不好,可吃著藥麼?”

顏氏端坐上頭,聞言便道:“滿屋子都隻聽見你這猴兒的聲音了,還不快給我老實坐下。這孩子身子是弱,過幾日請個禦醫來好生把把脈,做幾丸藥吃吃,將養幾年纔好。”

顏氏發了話,阮夫人才放了手坐回去,仍舊端詳著兩人道:“綺兒個子倒高,盼兒今年快十四了,瞧著似乎還不如她。都說成都那邊兒女子不高,這孩子倒是異數。”

顏氏招手叫喬家姐弟都到她身邊去,淡然道:“這孩子是隨了若蘭,自然不矮。”喬連章早已經到了屋子裡,得了阮夫人給的一塊玉佩,拿著給喬連波看,讓她收起來。阮夫人一眼看見,不由得又笑起來,“這姐弟兩個倒是親近。”

顏氏臉上也露出笑意:“可不是。今兒去學館裡呆了大半日,回來就問他姐姐在哪裡。”又看向吳若釗道,“我聽雱兒說,學館裡的先生說連章甚是聰明?”

吳若釗雖然從前與繼母所生的妹妹並不十分和睦,然而對外甥和外甥女兒卻終究是關切的,今日衙門無事,特地去了學館將兒子與外甥接回家來,也與學館裡的先生談說了兩句,聞言便點頭道:“先生說雖是起步晚了些,但勤奮讀上一年,也能慢慢追得上來。”

顏氏笑意更濃,摸著喬連章的頭道:“雖說讀書要刻苦,隻這孩子身子也弱,倒是慢慢來的好。”

李氏在一旁看著,招手叫綺年和知霏過去,方含笑道:“你們姊妹今日上課可慣?”

吳知霏靠著李氏,仰頭道:“喬表姐繡花繡得真好,繡出來的牡丹像真的一樣。”

平日裡吳家眾人聚會,小輩原是不許隨便說話的。知霏是庶女,年紀又小,若不是長輩垂問,連說話的機會都冇有。隻是今日這句話答得正在顏氏的心坎上,當即舒了眉眼,破天荒也問了一句:“哦?你也看得出你喬表姐的針線好?”

知霏難得答祖母的話,平日裡顏氏對她也並不親熱,當即有些緊張,低聲道:“安師傅也誇了的。”

顏氏笑了起來:“前幾日還聽安師傅說,你學得也十分認真。雖說咱們家的姑娘將來也不必自己做針線,總還是要會的。”回頭向琥珀道,“我從前用過的那個針囊呢?拿出來給二姑娘。”

孫姨娘站在顏氏身邊,聽了這話不由得心中一緊。今日春山閣的事她早已聽吉祥說了,生恐知雯一個把持不住說了得罪連波的話。幸而知雯雖然麵色不佳,卻一直坐著冇開口,心裡略略鬆了一點,忙道:“老太太,廚下的飯菜都備齊了,四姑奶奶今兒忙著國公府老太君出行,怕也冇好生用飯。老太太看要不要現在就開飯?”

顏氏素來也心疼這個小女兒,聞言便點頭:“你說得是,我隻顧說話倒疏忽了,快擺飯罷。”

阮夫人笑著起身,又拿了兩個荷包給知雯知霏:“雖然冇有泥人兒,這東西拿去頑罷。”伸了伸腰,“也就是回娘這邊兒來,能得好生休息半日。今兒晚上,我就跟著娘睡罷。”

顏氏一怔:“怎的,你不回國公府?”

“老太君帶著盼兒,說要在廟裡住上幾日。國公爺今兒該在蘇氏房裡,我不回去也使得。”阮夫人眉眼間也帶上了幾分酸意,“隻怕我不回去還好些呢。”

顏氏眉頭皺了皺,看看下頭一圈兒孫女,把話嚥了回去,隻道:“怎的帶著盼兒去廟裡住?盼兒小姑孃家家的,廟裡清苦,熬壞了身子可怎生是好?”

阮夫人臉上又現出一絲得意來:“娘不知道,是老太君說要帶盼兒去拜菩薩,請高僧批一批盼兒的八字,看今年到底去不去應宮裡的選。”

顏氏一怔,吳若釗已微微皺眉:“怎麼,聖上今年要選秀了?”

☆、18 說閒話祖孫不睦

一提到選秀,連孩子們都豎起了耳朵。

選秀可是大事,按本朝新例是三年一大選,朝中官員家十三歲到十六歲的女孩兒均要參選。若有福氣的,為妃為嬪,甚至一飛沖天;冇福氣的,選做了宮女或者女官,就要在宮裡呆到二十五歲才能放出去,大好年華,就消耗在這上頭了。故而選秀這種事,有些人家翹首以待,有些人家卻避之唯恐不及。

阮夫人一句話吸引了全家人的注意力,不由得有幾分得意,一邊親手接過翡翠手裡的筷子給顏氏佈菜,一邊笑吟吟道:“昨兒在汝陽侯的喜宴上聽東陽侯夫人說的,雖尚未有明令,大約是八-九不離十了。畢竟前些年兩次的正經大選,皇上也並冇辦哪。”

確實如此。四年前的那次大選,正逢多處洪災,流民尚且處理不完,哪裡還有精力和財力大肆選秀?皇帝不但冇有充實後宮,還明令那一年年滿十五歲的女孩兒不必待選,可自行婚配。

到了前年,又是太後身子不好。皇帝說本朝以孝治國,哪有母親病著,兒子納妃妾的道理?於是又不曾選。按說今年不是日子,明年纔是正日,怎麼反而要選了呢?

“快坐下說。”顏氏嗔怪地看著女兒,“回了自己家裡,還做這些?”

“聽皇上的意思,今年隻怕還是小選。”阮夫人到底是給顏氏布了一筷菜,才肯坐下來,“據說是隻要五品以上官員家的女兒,並不選宮女。皇上三年前不是節儉了宮中用度麼?總說用不了這許多宮人,又何必再不停地選進來。”

“五品以上官員?”吳若釗不由得皺起眉,瞥了一眼吳知雯。吳知雯今年十四歲,正合年紀。

“可不是。”阮夫人眉開眼笑,“今年倒不是皇上要充實後宮,聽說主要是為了幾位皇子。”略有些自得地補上一句,“所以老太君纔要去給盼兒批批八字,看究竟要不要去參選呢。”

雖說選秀這種事,凡是身份合適年齡合適的姑娘都必須參加,但有些不願意姑娘參選的人家可以想辦法賄賂一下辦事的人,把自家女兒報個身子不適什麼的,從名單上劃掉。隻要不是特彆被人盯住了,一般還是能做個手腳的。

阮盼是阮夫人唯一的女兒。阮夫人吳若菡雖然有天大的福氣做了英國公夫人,但人生哪有十全十美?這邊兒滿了,那邊兒免不了就要缺點兒,不幸阮夫人缺的是兒女緣,成婚十五年了,隻生了一個女兒阮盼,此後就再無所出。如今英國公府的兩個兒子都是妾室所生,實在是美中不足。

身為國公府的嫡長女,阮盼自然可以找到一門好親事,相比之下,入宮給皇上做妃妾反而不劃算。但是如果是做皇子妃,那就另說了。倘若做了皇子正妃,自然比彆的親事都好。所以纔會有入廟求高僧批八字的舉動,其實也無非就是阮家也有些舉棋不定,要好好考慮罷了。

“為了幾位皇子……”顏氏沉吟著,“也是。皇長子今年已然十九歲,早該選妃了。二皇子十七,三皇子十六,也可以議親了。”目光不易察覺地也看了吳知雯一眼。吳若釗是三品侍郎,女兒也有資格參選的。何況吳知雯也算是才貌雙全,即使在京城貴女圈兒裡也有幾分名氣。

阮夫人看得明白,忽然想起一事:“哎,聽說二哥今年要進京了?若是真要選秀……我記得二哥家的霞姐兒也是個好的,還有個雲姐兒,彷彿也到了年紀呢。”

綺年想了想,才反應過來阮夫人說的二哥,是指吳老太爺的庶子吳若錚,當初是跟吳若釗踏肩生下的,還小不了一歲。

雖然是庶子,但吳若錚的才能亦是不差,六年前放了濟南府同知,三年前濟南府知府升職而去,他竟然補了這個缺,做了正四品的外官。不過她不知道吳若錚有幾個兒子女兒,更不知道阮夫人說的什麼霞姐兒雲姐兒是哪位。

倒是知霏還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姑姑是說二叔家裡喜歡穿紅衣服的姐姐嗎?”吳若錚攜妻兒去上任,已是離開京城六年了,那時候吳知霏才四歲,印象裡隻記得二叔家有個姐姐跟自家姐姐一樣,是喜歡穿紅衣服的。

阮夫人笑起來:“是呀,霏姐兒真聰明,還記得你霞姐姐呢。那你記不記得雲姐姐了?”

吳知霏想了又想,隻能遺憾地搖頭:“不記得了。”其實是因為吳知雲自小身子不好,不常出來跟大房的堂姊妹們見麵,所以她實在冇有印象了。

顏氏倒是略有幾分意外:“老二要回京了?”

“正是。”吳若釗微微欠身,“也是今兒才接到二弟的信,本想回來稟告母親的,因四妹來了,一高興倒忘記了。二弟此次知府任滿,怕是要升京裡了。隻是說是平調,階銜是不升的。”

顏氏點了點頭:“雖然是平調,但京官自然好過外官。可說了什麼時候回來?房舍也該收拾起來。”京官得近天顏,雖然冇有外官油水大,但前途卻更好些。說是平調,其實普通都認為,外官平調入京,相當於升了半級。

“信中倒是未說,隻說正在準備,若定了行程,再來信告知。”

李氏卻不由得盤算起來:“雖說尚未定行程,但一般官員都是四五月間入京述職,房舍現在就要打掃起來了。”

顏氏淡淡道:“你操持就是。”轉頭向阮夫人道,“昨日婚宴想必十分熱鬨?聽說一百零八抬的嫁妝將一條櫻桃斜街都堵住了?”這兩個繼子跟她隔了一層肚皮,全然冇有一絲血脈關係。然而說到底,吳家是否興旺主要還是看兩個兒子是否有出息。她再有本事,隻是冇有生齣兒子來,如今也不得不靠著繼子。所以聽見庶子要入京,既是高興又是不耐,心態頗為微妙。

阮夫人自然明白。女子嫁得好固然重要,但在婆家的位置卻也要看孃家是否得力。她跟顏氏一樣,跟兩個哥哥隔著一層,卻又不得不依靠著,這種心態也是十分微妙的。

“哪兒呀。汝陽侯到底是不在京中,藉著東陽侯的府第開宴,總歸是不便。倒是聽說郡王府本想大辦——畢竟是長女,雖則是庶出,到底也是在王妃膝下養了幾年的。不過呀,郡王世子剛過了年就病了,去了莊子上,所以王妃也就不好大辦了。嫁妝雖然多,請的賓客倒都是親戚。否則大嫂必然也得去的,哪兒還用問我呢。”

李氏淡淡一笑,冇有說話。這個小姑子,她剛嫁進來的那兩年就對她挑頭挑腳的,如今做了國公夫人,自然更囂張了,哪次回孃家都要刺她幾句,大概已經養成了習慣。幸而丈夫這些年的官職一直在升上去,否則這樣的話還有得聽呢。

顏氏咳嗽了一聲,打斷女兒的笑:“世子這是怎麼了?不是去年夏天好些了麼,怎麼這大過年的又病了?”

“說是天寒,又受了風。”阮夫人抽出帕子掩口繼續笑,“這是王府說的,不過倒是聽說,郡王又賞了個十七歲的丫鬟給世子。”

綺年看著顏氏臉上瞬間露出瞭然的表情,在腦子裡繞了兩三圈才覺得摸到了點阮夫人的意思。這莫非是說,雖然王府對外說世子是受了風,其實世子卻是因為動了老爹的丫鬟才病的這一場?當然了,究竟是勾搭丫鬟的時候受了驚所以受風,還是因為勾搭丫鬟被老爹打了,那她就猜不到了。

瞄一眼周圍眾人,吳知霄低頭吃飯,神情淡定;知霏和連章到底年紀小,完全一臉懵懂;知雯和連波也低著頭,可是臉上微微都有些紅,看來是都明白了;倒是吳知雱,眼珠子轉來轉去,看那樣兒居然好像也明白點什麼似的。

“本來王妃是想大辦的,可是這麼一來,若是再大宴賓客的,就怕有人說話了。唉,這繼母是難當的,不是自己肚皮裡爬出來的,到底隔了一層,但凡有些差池,就要有人議論了。”

這倒不是在刺吳若釗,而是阮夫人自己的親身感受。說來她倒是最像顏氏的一個,連隻生女兒不生兒子都像。兩個兒子全是阮海嶠的寵妾蘇氏所生,平常裡要是一個疏忽,蘇氏就到阮海嶠麵前去做張做致,著實難對付。阮夫人說了這幾句,自家倒有些傷感起來了。

顏氏看女兒一眼,微微歎了口氣,將話題轉開,問起阮盼。阮夫人這才轉悲為喜:“前年不是請了個教養嬤嬤來麼,也真是生生的拘了幾個月,聽到能去廟裡住幾日,倒是歡喜得很。”

顏氏微笑道:“那孩子禮數週全的,還要請什麼教養嬤嬤,冇的養古板了倒不好。”

阮夫人歎道:“我也看了心疼,隻是老太君執意要請。我想著,再過十幾日就是上巳節,盼兒也就回來了。到時候大嫂帶了孩子們都去,還有外甥女兒和外甥,都好生出門玩一天。”

上巳節是三月初三,這一日都要出門踏青,就是閨閣女兒也是一樣的。從前還要去河邊洗浴呢,隻是如今已經不流行了,隻是踏青遊玩而已。

聽見出門踏青,連吳知雯眼睛都亮了亮,綺年卻稍稍皺了皺眉。她和喬連波都是父母雙亡纔來舅舅家投奔的。喬連波是父親剛剛死了半年,她則是母亡未滿三個月,按理說都不宜出門的,阮夫人卻像是根本冇有想到一樣。再說她穿的衣裳,顏氏和李氏都選了素色的衣裳,孩子裡除了吳知雯之外也都冇有沾紅,倒是阮夫人,穿著大紅繡金的衣裳就來了。進了門之後就是嘰嘰喳喳說婚宴說選秀說郡王府的八卦,卻冇有一句問到兩個過世的姐姐。就算自己的母親和她是異母的,那喬連波的母親可跟她是同胞姊妹,居然也冇有問幾句落幾滴淚,還真是有夠可以的。

顏氏卻笑著點了點頭:“這主意不錯。”慈愛地看了喬連波一眼,“連波也該出去結識幾個朋友。到時候讓雯兒和盼兒好生帶著她走走。”轉眼看見綺年,馬上補了一句,“綺兒也是一樣。十三了,也該出去露露麵。”

綺年放下筷子站起身:“外祖母恕罪。綺年父孝未滿三年,母親過世才三個月,似乎不宜出門。”

廳裡的氣氛微微一滯。喬連波迅速低下頭,眼圈又紅了,蚊子一樣輕哼:“連波也……”

顏氏眉間出現了一道川字紋,有幾分不悅地放下了筷子。吳若釗倒是十分欣慰地看了綺年一眼:“無妨,綺年年紀還小,倒也不急著出門。”

顏氏心中更是不悅。喬連波比綺年還小些,說起來父孝未滿一年也是不宜出門的。但京城的上巳節也是各家貴女們交往的好機會,尤其跟著阮夫人,那見到的都是高門貴女,乃是大好的機會。若是綺年不出門,連波自然也不好出去。

“且再說罷。”顏氏沉了臉,終於還是隻說了這麼一句。阮夫人見母親麵色不悅,倒是笑了一聲:“外甥女兒這就不是了,外祖母還坐在這裡,你怎麼好說這話呢?也不講個忌諱。”當著老年人的麵提什麼孝啊死人啊之類的,確實都是忌諱。

綺年冇說話,隻是用眼睛掃了一下阮夫人那大紅繡金線的衣裳。

顏氏隨著看了一眼女兒,臉色更不好看了。李氏連忙起來打圓場:“雖說不宜去踏青,但到了那日各廟裡倒清靜,去給你母親上個香豈不好呢?你這孩子還是想得不周到,怎麼說著說著倒起來了,還不快坐下。”說著輕輕拉了一下綺年。

綺年順著她向顏氏屈了屈膝:“是外孫女兒言語不慎,外祖母恕罪。”

李氏這打了個岔,綺年又賠了禮,顏氏臉色方好些,但畢竟這頓飯是吃得不大痛快,不一時也就散了。

阮夫人既不回國公府,自然伺候著顏氏歇下,忍不住道:“那丫頭氣性倒大。我倒好心帶她出去結識幾個貴女,如此不知好歹!”

顏氏沉著臉道:“你也看看你穿的是什麼衣裳!這幾日你大嫂連帶著兩個姨娘都穿得素,你倒好,大紅繡金的就來了。喬諸梁死就死了,你三姐去了卻纔一年。更何況還有你大姐,那是剛出了三個月!雖說不是我肚子裡爬出來的,卻也是你姐姐。”

阮夫人扭著頭不吭聲。吳若蘭不必說了,母親纔是個六品文官之女,性情軟弱,相貌又不出眾,不過是占著嫡長女的名頭罷了。就是同母所出的三姐吳若蓮,她也不甚喜歡。出嫁的時候嫁妝竟然跟她一樣是兩萬兩!也不想想她嫁的是國公府,三姐不過嫁了個五品武官罷了。說來說去,就因為這個三姐臉上落了疤,反而格外讓母親偏疼了。其實真論起來,又哪裡強得過自己呢?

自己生的女兒,顏氏怎麼不懂她的心思?不由得歎道:“你這個脾氣,到哪裡都要吃虧!你也學學你大嫂,幾個兒女都是一碗水端平,姨娘們也不虧待。我雖是不喜歡她,也得說她一聲周到,把個家宅整治得安安靜靜,你大哥也得好生敬著她。”

阮夫人把手裡的梳子往炕上一摔:“她那是假仁假義罷了!難道她還真喜歡姨娘生的那幾個?”

顏氏氣個半死:“假仁假義你也做一點,哪怕做給人看呢。論起來你還不比她,她有兒子傍身,霄兒又肯讀書,眼看著今年秋闈就要到了,書院裡的先生都說他火候已到,必能中個舉人。兒子出息了,還怕她將來冇好日子過?”

說到這裡就不由得歎息:“說起來你我母女也是一樣命苦,總冇有生兒子的命。可你也看看我,當初對他們也是公公正正的,任誰也挑不出我的刺兒來。你倒好!當初叫你把兒子抱過來養,你非要自己生。現在生也生不出來了,還不趕緊把兒子攏著?若叫你女婿跟你離了心,將來又冇有兒子,難道你要讓蘇氏踩到你臉上去不成?”

“她敢!”一提到蘇氏,阮夫人就要發飆,“那個賤人!我當初就不該留了她!”

“哼!”顏氏最不喜歡就是女兒這副模樣,明明拿蘇氏根本冇有辦法,偏偏還要逞強,“你能怎麼樣?叫你去母留子,你嫌丫鬟生的兒子也賤。等到她生了第二個,你還動得了她?光在這裡發橫有什麼用?”

阮夫人跌坐下來,眼淚不由得滾滾而下。確實,蘇氏當初隻不過是老國公爺賞的一個奴婢,就算是生了兒子,她若說留子去母,國公府也不會為一個奴婢跟大學士家裡出來的媳婦為難。隻是她那時也還年輕,總惦念著自己生,絕不容許一個婢生的庶長子得了養在嫡母膝下的名聲。結果自己冇生齣兒子來,那蘇氏卻接著又生了個兒子,阮海嶠稟明父母就將她抬成了姨娘,這時候再說什麼留子去母,又怎麼可能!

“我,我也冇想到……如今那兩個都十幾歲了,我怎麼還養得熟……”長子阮麒比阮盼隻小一歲,今年已經十三;次子阮麟都十歲了,全都已經懂事,怎麼可能再拉攏過來呢?

顏氏真是恨鐵不成鋼,但看女兒哭得可憐又不忍心:“彆哭了,哭有什麼用?到底你是正經的國公夫人,她不過一個奴婢出身罷了。如今你兩個哥哥都升了官,你也該多走動,有了他們,國公府也照樣動不得你。至於蘇氏,慢慢瞧著。以色事人者,色衰愛弛,等她年紀大了不得寵了,有的是機會除掉。那兩個兒子……你如今就要對他們好起來,對了,千萬記得拿捏住他們的親事,若是兒子不能一條心,至少要找個跟你一條心的媳婦!”顏氏冷冷一笑,“後宅的事兒,可大可小,就看你有冇有那個本事……”

☆、19 論前途各房夜話

綺年回到蜀素閣,把湘雲和珊瑚都打發了出去,扯下髮髻上的釵子扔在妝台上,悶悶地歎了口氣。如燕猶豫再三,還是小心地說:“姑娘,其實今兒……”

“我知道。”綺年抹了把臉,自嘲地一笑,“還是冇記得自己的身份。”寄人籬下的表姑娘,還這麼大氣性,不是自找不痛快麼?

如燕不由微微紅了眼圈:“姑娘快彆這麼說,舅太太還是心疼您的。”要不然也不會出來打這圓場。

“我知道。隻是怕舅母反而被我連累了,也招外祖母不待見。”綺年發了一會愣,又直了直腰,“但是我也不能連孃的孝期都不顧。罷了,大不了將來求了舅舅,咱們自己出去買處房子住著。”

“這怎麼成!”如燕大驚。家裡冇有頂門立戶的男人,還不得被人欺負死?當初吳氏還是寡婦呢,照樣被活活氣死,更不必說綺年不過是個未及笄的姑孃家。

綺年歎口氣:“我也隻是說說罷了,這不是還冇逼到頭上麼。”

如燕憂心忡忡:“奴婢看,四姑太太是國公夫人,怕是平日裡就這般行事慣了,倒未必就是……”

綺年點點頭:“我知道。今兒晚上我也是急了點,其實還有彆的辦法可以處理。”隻是想到過世的吳氏,頭腦一熱就忍不住了,長歎了一聲,“日後我會再小心些。”這裡不是自己的家,縱然不像林黛玉進賈府一樣要步步小心,也不能再這麼衝動了。

如鸝從頭至尾都是半懂不懂的,手裡捧著阮夫人給的那隻鐲子:“姑娘,這個怎麼辦?”

“先放著吧。”綺年看了那鐲子一眼,又歎了口氣,“明兒去給外祖母請安的時候戴著吧。”

李氏跟身邊的管事媳婦商量了一會兒明天給阮夫人帶去國公府的回禮,回到蘭亭院,卻見丈夫歪在炕上看書,不由得有幾分驚喜:“還以為你去了彆處……”

吳若釗笑笑:“去彆處做甚。”他本不在女色上頭偏好,年輕時當然也有個男人的毛病,院子裡放著兩房美妾,難免也要去走動走動。不過吳家家風嚴謹,也要求子弟修身的,他那兩房妾都不是自己要納的,一個是繼母賞的,一個是上司送的。如今年紀長些,越發穩重起來,對妾更淡了,倒是喜歡到妻子房裡來說說話兒。到底是官家小姐,說起話來也投機。再說有些話,本也不合適跟妾說,她們也接不上茬。

“綺兒今晚——”李氏倒有點擔心丈夫不喜歡,覷著他的臉色小心地說,“這孩子雖則毛躁了些,卻也是一片孝心。”

“我知道。”吳若釗不在意地揮了揮手,“四妹那脾氣……”有句話他覺得不合適跟妻子說,其實吳若菡根本也冇把吳若蘭當長姐尊重過。說實在的,但凡有心,也不會穿那麼正紅的顏色來。

李氏這才放了心,坐下來笑道:“隻是話說得著實有些……恐怕母親也要不喜的。”

“想也不至與小孩子置氣,母親也是明白事理的人。”至少大麵上是能過得去的,“隻是這孩子確實毛躁了些,到那日就是稱病躲了也冇有什麼,何必這時候硬頂。”吳若釗想到妹妹的模樣,心裡又不覺有幾分黯然,“也罷,本也是四妹有錯在先。你叫湘雲與她說,明兒戴著四妹給的那鐲子去給母親請安,以後莫再這般犟,有什麼事隻管與你說,休要再如今日這般了。”

李氏點頭答應,立刻遣了碧雲去蜀素閣。不片刻碧雲回來,抿著嘴笑:“湘雲說了,聽見表姑娘早吩咐了身邊的丫鬟,明兒戴那鐲子去請安呢。”

吳若釗聽了這話,不覺笑了一笑:“這才懂事,我也放心了。”

李氏卸了簪環,在丈夫身邊坐了下來,含笑道:“那孩子本就是懂事的,隻是年紀小些,沉不住氣也是有的。”

吳若釗點了點頭,已經想到彆的事情上去了。李氏不見丈夫說話,也隻好脫了外衣上床躺下,正要朦朧睡去,忽聽丈夫道:“若是今年當真要選,我看,還得早去打點一番,將雯兒的名字劃了去。”

李氏清醒過來,低聲道:“老爺的意思,不願雯姐兒去待選?”

吳若釗歎了一聲:“自然不願。雯兒的才貌,若去待選,說不得也能進宮。可是她那脾氣,進了宮還不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李氏猶豫片刻道:“可是若照四姑太太所說,今年是為幾位皇子選妃。幾位皇子都是好的,若做了王妃,將來也是逍遙度日。我看雯兒的意思似乎有些……”

“她知道什麼!”吳若釗斷然否決,“幾位皇子不錯都是好的,但聖上至今未立太子,隻怕壞就壞在兒子都好上了。”

李氏雖則從不向丈夫打聽朝堂之事,但各官員的夫人們自有自己的交際圈子和訊息渠道,聞言不由一驚:“老爺是說,怕皇子們將來爭嫡?”

吳若釗長長歎了口氣。如今的中宮皇後隻有一位大公主,並冇能生出皇子來,卻把一位已故婕妤所生的大皇子養在膝下。二皇子出身更加卑微,母親本是個宮人,後頭生了兒子才封了個婕妤,並不受寵,但二皇子本人卻是十分聰慧,極得皇上喜愛的。三皇子年紀較小,但他的生母卻是鄭貴妃,自己的地位既尊,孃家又是恒山伯府,靠山強大。再下頭四皇子夭折,還有一位五皇子,今年卻隻三歲。雖說皇帝春秋還盛,但畢竟已是五十多歲將近花甲的人,也該要考慮立儲之事了。

“父親曾說,為臣之道,還是該做個純臣。”吳若釗憶起父親臨終之時的遺言,眼眶微熱,“當初今上還在潛邸之時,誰能料到他有九五之份?那時候支援上頭各位皇子的官員們,如今都怎樣了?”除了支援太後的一隊人馬之外,其餘各黨都受到了影響。這還多虧著皇帝是個寬厚的,隻抄了幾家鬨騰得最厲害的。不過有些人家,非常明顯地仕途一路下滑,十幾年間就今非昔比,自然也是因為當初站錯了隊。

“隻有我家,幾乎未曾受到波及。全因父親隻忠於皇上,不曾去偏倚任何一位皇子。”

吳老太爺在國子監的時候可稱德高望重,皇上特地請他去為諸皇子授課,所以幾位皇子跟他都是熟悉的。他為皇子師的時候就是不偏不倚,除了格外敬重一下太子,對其餘皇子一視同仁。後來諸皇子們漸漸露出奪嫡苗頭,他作為清流之一自然也有各方拉攏,但他隻效忠皇上,對皇上封的太子恭敬有加卻不逾矩,並不理睬其它。結果諸王大亂的時候他確實受了冷落,但塵埃落定之後,他卻以帝師之尊,擢升大學士,加太子太傅銜。

“如今,皇上遲遲不立太子,隻怕又有前車之亂哪……”

“那皇上為什麼不立太子呢?”李氏對朝政之事不是特彆明白,“當年先帝就是吃了這個苦頭兒,到後頭匆匆立了太子,卻已晚了。雖說皇上因此而——但諸子相殘,這……”看著自己的兒子自相殘殺活不下來幾個,難道很舒服嗎?

“皇上也難哪……”吳若釗歎了口氣,“昔年太後還生了兒子呢,隻因不是長子,還鬨出那麼一場大亂來。如今皇後無子,長皇子和二皇子出身皆卑,都不如三皇子母家尊貴,更是麻煩哪。”

李氏聽了也替皇帝發愁,然而那畢竟是男人們的事:“如此說來,咱們家確實不能送女兒去參選了。”

“我意已決。”吳若釗看著淡杏色的帳帷出神。留夜的一盞紅紗燈的燈光投在上麵,氤氤氳氳竟然微有血色,“不過,隻怕二弟那邊不作如此想。”

吳若錚的性子與大哥截然不同,雖則也是個文人,卻是個殺伐決斷的性子。且他是庶子,多年來官場拚殺,更多是靠著自己的努力,因此主意格外的大。就是吳老太爺生前,也不是很能管得住他。如今父親不在,異母哥哥的話就更難讓他聽從了。

“老爺好生跟二叔說說,自家兄弟,把話說開來總是好的。”李氏這話說得也並無把握。雖說吳家這一代隻有兄弟兩個,但二人的關係並不十分融洽。

吳老太爺治學為官名聲都好,可說修身平天下皆有所成,唯獨齊家這一項情況不甚佳。他初娶六品武官之女黃氏,黃氏理財管家是一把好手,唯獨行事太過剛硬。吳老太爺那時候年少,意氣風發,少不得也嚮往個紅-袖添香。無奈黃氏女工出色,還會騎馬拉弓,唯獨不愛讀書。

說起來也是黃氏這不通詩書的名頭太響了,吳老太爺的上司憐他對著悍妻無話可說,便送了他一個妾。這妾本是個官家小姐,後來家裡犯了事被抄冇,女眷皆成了官奴。這小-姐卻精於詩畫,恰是吳老太爺心目中的紅顏知己。

本來這不算什麼大事。再是個知己,也是個官奴,就算再抬舉也抬舉不上去,生了兒女身份也不高。可是黃氏眼裡不揉沙子,雖對庶子庶女並不苛待,卻對這妾十分厭惡,鬨了不少的氣。吳老太爺在朝廷上十分圓轉,在家裡卻做不到這麼自如,雖不至於到家宅不寧,也是差不太多了。

吳若釗八歲之時,黃氏去了,吳老太爺又續娶了顏氏。顏氏進門,對前頭的兒女們麵子上總過得去,但也並不十分親近,尤其是嫡庶分明,一對庶兒女的日子反過得不如前頭嫡母在世的時候好。到了這時候,四個兒女才漸漸有了點同病相憐的感覺,然而之前的嫌隙終究是太大,因此老太爺去世之後,兩兄弟在仕途上雖則相互援手,卻怎麼也達不到全無隔閡。

吳若釗也歎了口氣:“聽不聽的,我做兄長的也要把話說透。罷了,這些都待二弟回京再說罷。倒是那院子要勞煩你,好生收拾收拾。”

李氏嗔道:“看老爺說的是什麼話,二叔要回來,自然是我的事。老爺說這話,倒好像是跟我生分了。”

吳若釗嗬嗬笑了一聲,伸手摸了摸妻子的頭髮:“霄兒也十七了,他的先生看了他的文章,說今年秋闈十之八-九是必中的。若真中了,他的親事也可以物色起來了。”

李氏猶豫了一下:“明年就是春闈,若是霄兒能中進士,那比舉人又好得多。到時候再去說親,姑孃的門第兒也能再高些。”

吳若釗搖頭笑道:“進士豈是那麼好考的?依我的意思,霄兒中舉不難,若要中進士卻還差著點火候。明年的春闈我連場都不太想讓他下,若不成還好說,若是中個同進士,那可就……”同進士雖然也是進士,但是名聲上就差一點。都說同進士、如夫人,把二者相提並論。吳家這樣的人家,吳老太爺不必說了,吳若釗兄弟也都是二榜進士,若是到了第三代的長子中個同進士,恐怕要被人偷笑了。

李氏遲疑道:“其實霄兒才十七歲,也不必太急。”她是知道自家兒子會讀書的,明年考不上,三年後也差不多該能考上纔是。舉人與進士相差且不是一點半點,若是兒子中了進士,出去說親立時便能再高上一等。

吳若釗笑起來道:“彆人家中都是嚴父慈母,隻見做孃的催著兒子成親。到了我家,卻是你這做孃的隻顧著兒子讀書了。”

李氏麵上一紅,低聲道:“妾身哪裡是不急,隻是隻這一個兒子,自然盼著他有出息纔是最要緊的。何況他是嫡長子,若是媳婦娶得不好,隻怕家宅不寧。”嫡長子將來是要頂門立戶的,吳家雖然不似那些勳貴人家有什麼爵位要繼承,但若是長媳理不了家,那也是大麻煩。何況若尋個高門大戶家的姑娘,將來也得嶽家些許助力。

吳若釗點了點頭:“夫人所慮甚是。不過依我看,隻要姑娘好,倒不必門第特彆高。”壓低了聲音,“尤其那些勳貴人家,聽著雖好,隻怕齊大非偶。自然,若是一時冇有好的,也不必著急。”

李氏明白丈夫的意思。第一是不要攪進立儲之事,那些與各皇子交好的人家,還是該避著些。若是挑不到合適的,也能拖一下。若將來立儲之事塵埃落定再尋親事,也不是不行,隻怕這日子拖得太長,反把兒子耽擱了。

吳若釗今夜聽了這選秀之事,一時間無數念頭都湧上來,反而冇了睡意,又道:“再過兩個月就是雯兒及笄了吧?雖說是庶出,也是長女,該好好辦一辦纔是。”

李氏應了一聲,心裡卻不太情願。她自覺對兩個庶女已然十分寬容,可是不管做什麼,吳知雯總是能挑出點毛病來,雖然不敢當著嫡母的麵說什麼,但那臉色也夠精彩,更何況還有一個孫姨娘,時不時的總往康園跑。隻是丈夫既然說了,她也隻能應下。

不說這邊夫妻二人在談論兒女之事,時晴軒那邊,孫姨娘也正靠在吳知雯床頭,絮絮與女兒夜話。

“明兒早上去給祖母請安,我看那丫頭要吃祖母的冷眼了。”吳知雯頗有幾分幸災樂禍,“虧得祖母還賞了她那麼多東西,竟然當著祖母的麵提什麼孝期。”

孫姨娘有幾分無奈:“我的姑娘,你管她做什麼,倒是該想想你的事。”

吳知雯也有幾分倦意,懶懶道:“我有什麼事?”

“便是上巳節啊。”孫姨娘有些著急,“四姑太太是國公夫人,交際的都是京中勳貴,難得她肯帶你出去,還該找太太做幾件新衣裳,打幾樣新首飾纔是。橫豎還有十幾天呢,趕一趕也來得及。”

吳知雯拉了臉:“去不去的,也冇什麼意思。那些人都是眼高於頂,何況,何況我說到底,也隻是庶出……”

“哎喲我的姑娘!”孫姨娘一聽就急了,“你是老爺的長女,太太又冇生女兒,庶出又有什麼?何況你詩書出眾——”

吳知雯打斷她的話:“你曉得什麼!你從來也不跟著太太出去,哪裡知道那些高門貴女們何等刁鑽。是嫡是庶,她們分得清楚著呢!”

孫姨娘被堵得說不出話來,思前想後不由得要落淚:“姑娘冇福,托生在我肚皮裡,都是我耽誤了姑娘。”

吳知雯看她這樣子,又不忍起來,拿了帕子給她拭淚:“姨娘快彆哭了。冇聽姑姑說麼,今年冇準就要選秀。真要冇有那嫡庶之分,隻有到宮裡去。到那時,誰得寵誰就貴重,哪裡還管什麼嫡庶。”

孫姨娘大驚,立刻反對:“這可使不得!那宮裡是什麼地方兒,吃人都不吐骨頭!姑娘你可萬不能打這主意,若是太太要送你去參選,我必去找老太太攔下的。”

“宮裡自然不能進。”吳知雯拉了她一下,“可是姑姑也說了,要給幾位皇子選妃的。皇子身份尊貴,即便是不能承繼大統,富貴尊榮也是少不了的。”說著就咬牙,“何況若像姑姑說的,二叔家那霞丫頭也要送選,我怎能落在她後麵!”

孫姨娘自是知道自己女兒跟二房的吳知霞素來不睦。因著年貌相當,兩人一向都是暗中較著勁兒,誰也不肯服誰的。阮夫人今日提了一句吳知霞可能參選,倒把自己女兒的倔性子激起來了。不由得一陣頭疼,卻知道女兒倔起來是油鹽不進的,隻得勉強應和著,心裡卻暗自打著主意以後尋了機會將女兒勸轉。她自是巴不得女兒嫁得高門,隻是若為了跟二房賭氣,那卻是萬萬不值的。

☆、20 大明寺闔家上香

上巳節幾乎是一轉眼就到了。

“姑娘這打扮,是不是太素淡了些?”如鸝端詳了綺年半晌,啪啪跑去捧了首飾匣子出來,“奴婢看幾位表姑娘都打扮得好生鮮亮,不如姑娘戴上老太太給的這支釵罷?”

“我是去廟裡上香,又不是遊春,要那麼鮮亮做什麼?”綺年對著鏡子照了照,回頭見如鸝拿出了那支嫦娥捧月的金釵,趕緊攔住,“放回去放回去,拿那支鑲貓兒眼的蓮花銀簪來。”

“為什麼啊?”如鸝撅著嘴看著綺年身上的月白衫子和丁香色蜀錦裙,清新淡雅倒是足夠了,可是總歸不夠亮眼。她可是悄悄打聽過的,大小姐知雯今兒要穿件洋紅色衫子,二小姐知霏要穿鵝黃色,就連表小姐連波也新做了藕合色春衫,偏自家小姐穿這身半舊的。

“哪兒那麼多話,讓你拿來就是。”綺年略一思忖,“把外祖母給的耳墜和鐲子戴上,舅母給的那翡翠魚壓裙也繫上。”

如鸝氣嘟嘟的:“老太太給的東西裡就這釵子最值錢,姑娘又不戴。”

“你懂什麼。”綺年隨手戳了她腦門一下,“明年我就及笄,外祖母給的那釵子,留著及笄禮上用。”

姑孃家及笄禮是大事,所用的一笄一簪一冠都是精挑細選。富貴人家甚至會一擲千金尋珍品來給姑娘行禮。如果拿顏氏給的釵子行及笄禮,那自然表示極重視這釵子。

如燕替綺年繫上那翡翠魚壓裙,點頭道:“姑娘說得是,今日戴著這耳墜和鐲子也就夠了,恰好與舅太太給的壓裙也配。”

自從那日在晚宴上與阮夫人鬨得不愉快,果然第二日去請安的時候顏氏就淡淡的不答理人,雖然看見了綺年腕上戴著阮夫人給的那鐲子,仍舊沉著臉。綺年也無所謂,照舊如前一樣按時問安,到了第五天頭上,送了一雙繡紫藤花的襪子過去。不過襪子雖然送到,顏氏依舊神情冷淡,連如燕都有點心裡惴惴,綺年卻是若無其事,也並不繼續給顏氏做什麼,而是按照計劃,開始給李氏做鞋。

繫好壓裙,如燕到底心裡還有點冇底兒,低聲道:“姑娘,若是老太太今日還……”前些日子冷淡還是在自己家裡,今日到外頭去可是要見人的,若是老太太當麵給姑娘冇臉,這可怎麼好?

“外祖母是長輩。”綺年淡淡丟下一句,絲毫不在意。顏氏頂多就是給她個冷臉看看,她自己小心著點少說話不就冇事了。也就是小丫頭們,倒把這當個大事。想她從前在孤兒院的時候,被劈頭蓋臉罵一頓都不稀奇,收個把冷臉算什麼。

幾輛馬車已經等在吳府門外。今日吳府是去城西的大明寺上香禮佛,待上過了香,便順路在城郊走走。如此一來,既照顧了兩個還在孝期的表姑娘,又成全了大家出外踏青的心願。至於在城郊會碰到國公府的阮夫人,或者還有其他勳貴人家,那就是湊巧了。雖說兩位表姑娘都在孝期之內,但既然是來為父母上香之後遇了相熟之人,禮節上來說也不能甩手就走不是?

顏氏坐了頭一輛車,帶了喬氏姐弟。喬連波一身藕合色的春衫,襯得麵如白玉,眼如秋水。那衫子看著顏色素淡,其實用細銀線繡了四方連續的寶相花暗紋,被陽光一照就銀光閃爍,壓著下頭的珍珠色裙子,如同水中蓮花一般。頭上未戴釵子,卻壓了一圈六朵紫水晶串成的珠花,晶瑩剔透。耳朵上以細金線吊了兩顆大珠,隨著步履輕輕搖晃。喬連章則穿了寶藍色繡白梅花的小儒衫,站在姐姐身邊如同一對金童玉女,顏氏看了也是眉開眼笑,對綺年也和顏悅色起來,倒叫如燕如鸝兩個暗地裡大大鬆了口氣。

李氏自然坐了第二輛車,便帶了綺年。後頭知雯知霏兩姐妹同車,再後頭兩個姨娘也一輛車跟了來。吳若釗自是要與同僚去應酬的,吳知霄便騎馬帶了知雱,跟著車隊一路往大明寺去。

知霏穿了一身鵝黃繡綠玉蘭的交領春衫,上了車就歡喜無限地扒著簾子往外看。這幾日她每天要多寫五張大楷,叫苦不迭。偏偏吳若釗性喜書法,常說字是人的臉麵,對兩個兒子的要求簡直達到變態的地步。女兒雖不至如此,也是十分嚴格的,既然先生說了要練字,那就非練不可。吳知雯之所以得父親寵愛,與她能寫一筆好字不無關係。

吳知雯看了妹妹一眼,不悅道:“彆扒著那窗子了,風把我頭髮都吹亂了。你就是要看,也隻掀一線就是。若是被周嬤嬤看見,你又要聽她唸叨了。”

吳家的姑娘們身邊都有個嬤嬤,卻不是一般人家的奶嬤嬤,而是找來指導姑娘們禮節舉止的。這些嬤嬤們與那些專門的教養嬤嬤自然不能相比,但也都是曾經在高門大戶裡見識過的,對姑娘們平日裡的不妥舉動都要一一加以教導,就如這出門掀車簾子,那落在嬤嬤們眼裡必然是有一通教導的。幸而今日嬤嬤們都在後麵車上,這裡隻有一個貼身丫鬟跟著,纔不至於挨訓。

知霏吐了吐舌頭,偷偷看姐姐一眼,不知道她為何又不高興了。她的丫鬟桃紅已經十六歲,卻是個機靈的,知道吳知雯是看見了喬連波的衣著纔不快起來,趕緊笑盈盈道:“大小-姐今日戴的這金釵可真是精緻,這釵頭上的花,奴婢竟不認識呢。”

今日跟著吳知雯的還是聽琴,她也是個知事的,介麵就笑說:“姑娘說,這個叫什麼優曇波羅花,是咱們這裡冇有的。”

吳知雯雖然不快,也被聽琴引得笑了一笑:“什麼波羅,不學無術的丫頭。這是優曇婆羅花,又叫靈瑞花。《法華經》裡說,如是妙法,諸佛如來,時乃說之,如優曇缽華,時一現耳,說的就是這種花。”

桃紅嘖嘖稱奇:“真是新鮮呢。姑娘不說,奴婢可不知什麼經文的。隻這個看著跟垂絲似的,開始還以為是垂絲海棠呢。”

吳知雯鼻子裡哼了一聲:“你們冇讀過經,自然不知。其實這個也隻是取個巧意兒,拉幾根細金絲,手藝好些罷了,其實並冇多少金子的。”她今日選了這枝釵子,確實隻是圖一個新奇巧樣兒。因都說是去為已故的姑姑們上香,也不好打扮得太過招搖。這釵子是今年過年的時候李氏叫了多寶齋的人來給家裡女眷們各打了幾樣首飾,當時她嫌份量不夠,新年裡壓不住所以冇戴,今日倒正好派了用場。

知霏才十歲,還冇有那麼多的玲瓏心眼,隻看出姐姐不痛快,便討好地說:“姐姐身上這件衫子真好看。”

吳知雯聽了這話,心裡更加的不痛快。本來這次出門,她想著要做幾件新衣裳,好穿了出去見那些京城貴女們。豈知到了嫡母那裡,卻說今日是出門去上香的,且前些日子剛做了春衫,哪裡又需要再做新衣,輕輕就給駁了回來。

她身上這件洋紅衫子,倒確實也是今年新做的春衫,隻是當時她嫌冇有用金銀線滾邊,穿在身上不夠亮眼,所以纔想新做,結果卻被嫡母一口拒絕。去年的春衫倒是更合意一些,然而那衣裳已經穿著出門見過一次客了,若是再穿,被人發現了是去年的舊衣,隻怕背後遭人譏笑。因此心裡再是不滿,也隻得翻出來穿上。

其實她肌膚白皙,但平日裡愛靜不愛動,氣血不免不足,今日穿了洋紅色恰把臉色襯得更加鮮潤,是極合適的。隻是因為懷著一肚子的不痛快,所以橫看豎看不順眼。現在被知霏誇了一句,心下略微舒服些,想想喬連波的新衣雖美,卻是在孝期之中不能穿鮮亮顏色,總歸不如自己引人注目,那點氣不由也消了,伸手揉了一把知霏的頭髮:“小丫頭,倒知道臧否人了。”

知霏睜大眼睛:“臟……什麼人?我並冇弄臟姐姐衣裳呀。”

吳知雯笑了起來,搖手道:“你還是好生唸書吧,不然出門倒要鬨了笑話。”半閉著眼睛靠著迎枕養起神來,隻留下知霏眨著眼睛,不知道自己方纔到底有冇有做錯什麼。

今日京城中人家幾乎傾城而出,都去踏青遊春,反而是寺廟裡清靜。

大明寺據說是北魏時所建,到如今幾次翻修,規模實在不小。雖然不如皇家寺廟金碧輝煌的氣派,卻自有一份古樸韻致。且民間都說,大明寺追薦往生是最靈驗的,因此給亡者上香,多半都是來這裡。

聽說不知道幾代以前的一位皇後,被人在宮裡挖出了厭勝之物,結果皇帝一怒之下,直接把皇後貶到冷宮裡去了。皇後無從分辯,就在冷宮裡抑鬱而終。後來過了兩年,事實才真相大白,倒黴的皇後是被人栽贓了。雖然使壞的妃子被處死,可是皇後也活不轉來了,皇帝且夜夜夢見皇後披頭散髮的樣子,不能安枕。就連在皇家寺廟大做法事也無濟於事。

這時候有大臣舉薦大明寺,皇帝病急亂投醫,就在大明寺上了一次香。結果從那之後,就再冇有夢見皇後了。大明寺也從此出了名。皇帝親自下旨,將這半座山都賞給了大明寺。

因為山是皇帝親賞的,所以到了山下就要下車下轎走上去。幸而山不高,石階路又寬闊,倒也費不了多少力氣。山路兩邊都是茂密的樹木,正在春日之時,綠葉廕庇,鳥聲嘰啾,連顏氏都起了興致,扶著丫鬟的手要走上去。

大明寺的寺門前有三重牌樓,據說這也是皇帝敕令建造的,也便於上山的香客中途歇腳。才爬到第二座牌樓前,顏氏就得坐下休息。琥珀連忙拿了錦墊來墊在石頭上,又將珍珠提著的暖壺裡暖著的茶倒上一碗。

喬連波額頭已經出了一層細汗,看著綺年微帶羨意:“表姐不累麼?”

這纔多遠的路啊?綺年看了看喬連波:“表妹平日裡也該活動一下,其實現在天氣晴暖,常踢踢毽子對身體大有好處。”喬連波眉眼秀美,隻是氣色實在有點弱,肌膚白得透明,絲毫不見血色。

喬連波撩起帷帽前垂下的紗幕,接過翡翠遞來的帕子拭汗:“表姐常踢麼?”

“在成都的時候幾乎每天都踢的。”這個時代,一場風寒都有可能送命的,綺年不覺得自己穿越過來是為了病死的,所以非常注意鍛鍊身體。雖然限於身份她不可能去長跑啊什麼的,但是每天必要踢毽子做廣播操。不過現在來了吳府,不可能像在自己家裡那麼隨心所欲,所以目前她暫時不能進行日常鍛鍊了。

“表姑孃的氣色確實是好。”翡翠端詳著綺年的臉。綺年不如喬連波和知雯白淨,但臉頰紅潤,嘴唇更是血色十足。不像喬連波,連嘴唇都是淡色的。“姑娘也該好生補一補,過幾日禦醫來了,擬個方子常吃著。這不足之症可是耽擱不得的。”隨即又加了一句,“表姑娘也該讓人把把脈,開個平安方子。”

綺年很無奈地看了翡翠一眼:“其實不必了,我最怕吃那些苦藥湯子。”是藥三分毒,有事冇事的你活動一下,或者食補也行啊,非要去吃藥,什麼愛好……

顏氏休息片刻便起身:“廟門就在前頭了,再拖下去怕對菩薩也不恭敬,走吧。”

大明寺裡果然清靜,知客僧人迎進去,眾人從前殿開始,一路拜到正殿。綺年從前是不信鬼神的,即使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穿越了,她也並不相信這世界上真有鬼。但是大約是這寺裡莊嚴安靜,香菸繚繞之中她竟然真的起了幾分前生後世的虛無之感。想起故去的周顯生和吳氏,這是她活了兩世唯一給了她父愛母愛的人,忍不住眼眶也紅了。

一趟香上下來,顏氏雖然有丫鬟扶著,也覺得累了。知客僧見了這些人的衣著就知道是官宦人家的女眷,忙恭恭敬敬上來將眾人引入後頭禪院裡歇著。

吳知霏到底是孩子心性,也不覺得累,嚷著要去玩。上茶的小沙彌笑嘻嘻道:“敝寺後頭有一大片梅林,每年都有無數香客來賞花。這時候花雖大半謝了,梅子倒結得青滾滾的。姑娘若不嫌棄,可去看看。”

吳知霏看過梅花,倒還冇看過梅子,當下拉了知雯便要去。吳知雯卻對梅子冇什麼興趣,懶懶把手抽出來:“我累了。且青梅子有什麼好看,我不去。”

知霏不由得扁了嘴。綺年倒是不累,看知霏失望的樣子便起身道:“我倒冇見過成片的青梅子,去看看也好。”

李氏也覺得拜得腰痠背痛,既然綺年願意陪著知霏去,自然是最好。當即叫丫鬟嬤嬤們好生伺候著,連趙姨娘也跟著,浩浩蕩蕩就往寺後的梅林去了。

知霏興致勃勃,結果去了之後就傻了眼。梅林確實不小,大明寺占了半座山呢,這梅林少說也有幾十畝地。問題是,梅花全都開敗了,偶爾在背陰的地方有那麼一朵半朵的,還被風吹殘了。花落的地方倒是結出了梅子,但是小小的才指頭肚那麼大,距離小沙彌說的什麼青滾滾的,實在差得太大。

綺年幾乎要笑出來。知霏把嘴鼓了鼓,看見綺年忍笑的表情,猴到她身上不依了:“表姐笑我!”

四下裡冇有外人,綺年摟著知霏放聲大笑:“不是要來看梅子嗎?梅子就在眼前了,還不好好看?”

知霏在她懷裡滾成一團:“表姐壞!”

趙姨娘忍著笑上來要把知霏抱下去:“姑娘彆把表姑娘推倒了。”

“冇事冇事。”知霏個頭兒小,綺年倒還支得住。趙姨娘略有些不安:“表姑孃的衣裳都揉皺了呢。”

“冇有什麼。”綺年好容易止了笑,“怎麼辦?回禪院去?”

“不要!”知霏撅著嘴,“現在回去姐姐一定會笑的。”

“那我們就進梅林裡走走。”綺年拉起知霏的手,“其實你好好看看,這幾十畝的小青梅子也挺有意思的。”

彆說,進了梅林深處綺年才發現,這梅林當真不錯,難怪到了花期會有那麼多人願意來賞梅,這林子裡有山有水,一條小溪淙淙流過,水底的鵝卵石五色繽紛。想來花期之時,兩岸的梅花如雪般落在溪水上,必定十分好看。

吳知霏開始還覺得冇趣兒,待見了水便歡喜起來,拉著綺年要溯流上去,看看源頭在哪裡。綺年也覺得難得出門一次,兩人便逆著溪水往上走了一會,倒也不是十分遠,隻將將出了梅林,就找到了源頭,原來是一處泉眼,隻水量極大。

知霏走這半晌也累了,正站著四下裡看風景,忽然一陣風吹來,她頭上那歪戴著的帷帽登時被吹了起來,飄飄滾滾的,順著前頭的斜坡滾了下去。

知霏呀了一聲,急忙往坡下去撿,嚇得趙姨娘直在後麵叫姑娘小心,又叫人趕緊跟上去。隻是這一群人裡,嬤嬤年紀大了,剛纔就留在梅林裡冇有跟出來。丫鬟們跟著跑了這半晌也累得腿軟,遠遠落在後麵。趙姨娘自己雖叫得急,卻也是兩腿沉重跟不上來。自然又隻有綺年跟著下去。

想不到這陣風吹得還蠻大,那帷帽一口氣竟然滾出老遠,待綺年和知霏追上的時候,已經又進了一片鬆林。綺年一扭頭,發現林子裡居然有個小小的竹亭,亭邊是一口淺潭,一條竹子紮的棧道一直通往鬆林深處。這麼一處有趣的所在,因著地勢太偏僻,外頭又是密密的鬆柏,站在山坡上頭竟然看不見。

知霏玩得上癮,見了這竹子紮的棧道覺得有趣,硬是要往那亭子裡去。綺年回頭看看丫鬟們也已經追了過來,想也冇什麼事,便跟著小丫頭往那邊走了幾步。剛走到那亭子外邊,忽然撲啦啦一陣拍翅聲響,一隻灰色的鴿子不知從哪裡飛下來,落在亭子邊的欄杆上,來回踱步。

吳知霏一喜:“鴿子!”伸手去摸。那鴿子居然也不避,就被她輕輕抓在了手裡,卻見鴿子翅膀上帶了些乾涸的血跡,忙轉頭向綺年說道,“表姐,這鴿子傷了,我們抓回去給它治傷好不好?”

綺年看這鴿子全不避人,肯定不是野生的,剛想說人家是有主的,突然發現鴿子的右腳上繫著個小竹管——這是一隻信鴿!

☆、21 賞淩霄談菊論命

一隻信鴿!降落在山林裡!這山林裡還有一座竹子紮的小亭子!

綺年心裡咯噔一跳,立刻把那鴿子從知霏手裡拿了出來:“這個是人家養的,咱們不能拿回家去。”開玩笑,這是麻煩啊!

上輩子看電視看電影看小說,類似的橋段太多了。主人公偶然知道了彆人的什麼秘密,然後就遭到追殺神馬的。問題是,有些主人公實在太腦殘,這秘密都是他們按捺不住好奇心自己去打聽的呀!

綺年可冇有那麼大的好奇心,更不像那些主人公一樣有九條命。她隻有一條命,愛惜得很呢。何況這隻鴿子翅膀雖然受了傷,卻還冇到不能飛行的程度,應該隻是被擦傷了。所以它降落下來並不是因為受傷,多半是因為已經到達了目的地。也就是說,這隻鴿子送信的目的地,就是這個竹亭。

想到這一點,綺年頓時覺得鬆間吹來的風陰涼透骨。如此偏僻而安靜的地方,要傳的資訊也就多半是秘密。如果自己知道了這個秘密……雖然穿越過來的生活並不儘如人意,但她也不想死。

“走吧,我們該回去了。”綺年儘量鎮定,把鴿子放回亭邊的欄杆上,假裝根本冇看見那竹管,“你看,姨娘都急了。”

知霏這時候纔看見鴿子腿上的機關:“表姐你看,鴿子腿——”

“姨娘,我們在這裡!彆下來了,我們馬上就回去了。”綺年扯開嗓門,把知霏那句話完全壓在自己的呼喊裡,然後不等知霏說話,馬上拉著她就走,“要是姨娘回去告訴外祖母我們跑了這麼遠——不,隻要告訴周嬤嬤……”

知霏想起周嬤嬤的冷臉和滔滔不絕的教訓,不由得打了個冷戰,立刻把什麼鴿子和竹管拋到九霄雲外,跟著綺年老老實實地走了。

鬆林外頭丫鬟們簇擁著兩個姑娘熱熱鬨鬨走了,鬆林裡頭慢悠悠走出兩個人來。若是綺年現在還在這裡冇準會驚訝一下,因為其中一個正是她在成都乘船離開的時候遇見的那位周鎮撫。他旁邊的青衣男子年紀與他相仿,頭上卻壓了一頂竹笠,隻能看見兩片淡色的唇和瘦削的下頦。

周鎮撫吹了聲口哨,那隻鴿子馬上咕咕叫著飛到他肩頭,老老實實讓他把腿上的竹管拿了下來。周鎮撫一麵從竹管裡取出一張卷著的薄紙,一麵嗤地笑了一聲:“那丫頭倒確實是個謹慎人。她要是冒失冒失把竹管拿下來,這事還真不好辦。”

青衣男子淡淡道:“怎麼聽你的口氣,好像認得她?”

“不隻我認識。”周鎮撫展開薄紙看了看,眉頭微動,聲音卻依舊漫不經心,“良臣也見過,還兩次救過人家的命呢。”

“怎麼?”青衣男子似乎有些震動,“這姑娘就是你上次說的那位?”

“可不是。”周鎮撫把薄紙揉成一小團,直接扔進嘴裡嚼了幾下,含含糊糊地說,“當初還以為是廣西總兵的親戚,上了船一問才知道是吳侍郎的外甥女兒。哎喲,這紙吃下去還真噎人。我說秀材,你吃過多少紙了?哎,我還是叫你燕恒吧,秀材秀材,叫起來跟秀才似的,表示不出你的尊貴身份哪。”

青衣男子不由失笑:“大膽,連皇上賜的字你都敢挑剔!愛叫什麼就叫什麼,誰還管過你?倒是這地方,怕是不能再用了。”

周鎮撫露出一臉無奈:“真是,好容易才找到這麼個好地方。要不然難道往你家彆莊上送嗎?就怕落了你繼母的眼。你說兩個姑孃家家的,冇事跑這麼遠做什麼?都這時候了,又冇有梅花可看,居然還玩得挺起勁……”

青衣男子微微彎了彎唇角:“笑成那樣,倒不像京中這些貴女們的作派。”

周鎮撫也笑起來:“何止!你是冇看見,居然就一口咬在那凶徒手腕上,我去驗屍的時候,就看見一圈皮肉翻卷的牙痕,隻差冇咬下塊肉來。當時我都忍不住在想,若是上了船去,嬌滴滴的小姑娘一張嘴,牙縫裡全是血……”

青衣男子忍俊不禁:“胡說八道!你就是不怕,人家姑娘也不會不漱口就去見你。”

“那不是怕嚇傻了麼。”周鎮撫一攤手,“結果這丫頭鎮定得很,我們上船的時候連臉色都冇變,還記得跟良臣道謝西山寺門前那事。”

“她如何知道西山寺也是良臣救了她?”

“多半是拿到了良臣用的鐵矢。”周鎮撫愁眉苦臉地把那團紙嚥了下去,“說起來良臣辦差還真是實在,當時把人射死了,還頗後悔冇能留下個活口。”

青衣男子歎了口氣:“他到底莽撞了些,還得托你多看顧著。”

“你自己怎麼不去說呢?”周鎮撫斜睨他,“你們這兩兄弟哪……我一跟他提起你,他就滿臉的不自在。”

“當初他想進羽林衛,我給他下過絆子。”青衣男子沉吟著,“我是當真不願意他攪進這裡頭去,冇想到到了五城兵馬司,竟然還是辦了這次的差事。”

周鎮撫很瀟灑地把手一擺:“放心,有老子罩著呢。”

“你在誰麵前稱老子呢!”青衣男子給了他一拳,“行了,信既然到了,我也得趕緊回去,不然若是我那位繼母突然善心大發讓人給我送節禮去,那就尷尬了。清明脾氣太軟,怕是擋不住的。”

周鎮撫大笑:“你家清明脾氣還軟……得得,快回去吧,我也得去辦差了。唉,今後這亭子不能用了,一時還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地方。”

青衣男子對此似乎並不太在意,倒是略有些遲疑:“若是不用了,總該打個招呼。”

周鎮撫翻個白眼:“打什麼招呼?”突然湊到青衣男子麵前,露出一個的捉狹的笑容,“要打招呼,你自己去呀。說實在的,人家可是等了你三年了。”

“休得胡說!”青衣男子的聲音前所未有地嚴厲起來,“若是被彆人聽去,必然壞了她的閨譽。”

周鎮撫撇了撇嘴,卻不算完:“你當真不喜歡人家?說實在的,你如今花名兒在外,哪有好姑娘願意嫁你?也就是她吧,雖算不上知根知底,難得人家相信你。”

“你再信口開河,小心我讓你啞一個月!”青衣男子起身要走,頓了頓,終是淡淡拋下一句,“彆的不說,我那位繼母是萬萬不會讓我得這麼一門好親事的。她——家裡隻怕也信不著我。因此,你今後休要再提這話,否則我便惱了。”

綺年自然不知道後頭髮生的這些事,她拉著知霏出了鬆林,連梅林都不敢進了,就怕僻靜之處突然跳出個殺人滅口的來。索性繞過鬆林,直接從寺後的碑林過去禪院。

大明寺背後這片碑林雖然比不上大雁塔下的那一片,但也頗有可觀性。此時裡麵也有些遊人,聽見人聲了,綺年才鬆了口氣,把帷帽戴好,又給知霏也戴好帷帽,叮囑道:“方纔進鬆林那件事,萬萬不能說出去。什麼鴿子之類,提也不要再提。”

知霏剛纔那陣鬨騰勁過去了,想起來周嬤嬤的教訓不由膽寒,趕緊點頭,且吩咐身邊的丫鬟和趙姨娘:“都不許說出去。姨娘也不許說。”

丫鬟們當然都隻有聽話的,趙姨娘又哪裡會願意女兒的不是落在彆人眼裡,自然都答應了,隻是輕輕責備一句:“下次姑娘可彆再這樣了。”

“也是我的不是,冇早些勸著表妹。”綺年笑盈盈把錯往自己身上攬一下,其餘人自不好說什麼。遣了一個丫鬟跑去梅林叫嬤嬤們,一行人放慢了腳步穿過碑林往禪院走。

眼看將到吳家休憩的禪院,知霏一眼瞥見相鄰的禪院裡生了一棵柏樹,樹身上緊纏一株淩霄藤,在樹椏上開出金紅的花朵,十分有趣,當下拉著綺年要進去看。綺年眼看著此地遊人已多了起來,想必無事,便也跟著進了垂花門。一進去才發現,有個穿淡青衫子的少女,正站在柏樹一側,仰頭望著樹枝上的淩霄花。綺年等人一進去,少女背後站的一個黃衫丫鬟就急忙上前一步攔了眾人:“什麼人,怎麼亂撞我們姑娘休息的地方?”

綺年暗叫不妙。能在大明寺裡單獨借一個禪院休息的,又怎麼會是普通人。這京城裡頭彆的不多,高官顯爵簡直堆山塞海,萬一這要是衝撞了哪個貴女,自己吃虧不說,冇準還給吳若釗惹了麻煩。當下趕緊道歉:“我這妹妹看見這淩霄花開得好,想要進來看看。實不知有人在內,是我們莽撞了。”

青衫少女側頭看了一眼,輕聲叫自家丫鬟:“隨月,彆人隻是誤走了,你何必這般高聲大氣。”向綺年欠了欠身,“我這丫鬟失禮了,姑娘莫怪。”

難得竟是遇了個通情達理的,綺年真是慶幸之極。這少女年紀得有十七八歲了,梳著簡單的單螺髻,連釵簪都冇插,隻在螺髻側麵佩了一朵玉雕菊花。看著簡單得甚至有幾分樸素,隻若細看就能發現,這菊花乃是用一塊帶著橘黃色玉皮子的整玉雕刻出來的,花朵含苞初綻,最外麵的一層花瓣色如淡金,裡麵卻是白如羊脂,杯口大小的一朵,簪在鬢邊竟是栩栩如生。不說雕工,單說要找這麼合適的一塊好玉出來也不容易。

再看她身上的衣裳,素麵無花,那裙子用的卻是繚綾,湖綠的顏色,隨著她的動作卻是微光盪漾,像是把一片湖水穿在了身上。就這一身衣裳,這一朵玉菊花,說她不是極富貴的人家,綺年死都不信!

知霏一直盯著她看,這時候忽然抬手指著她:“你,你是金家的國秀姐姐!”隨即摘下帷帽,“國秀姐姐,我是吳知霏,你還記得嗎?”

青衫少女也怔了一下,仔細看了一眼吳知霏,笑了起來:“果然是你。三年不見,長高了許多。若你不說,我都不敢認了。”

吳知霏歡歡喜喜拉著綺年的袖子:“表姐,這是顯國公家的金姐姐,三年前皇後孃娘辦詩會,金姐姐是拔了頭籌的!這朵玉菊花就是皇後孃娘拿來做彩頭的。金姐姐,這是我大姑姑家的綺年表姐,前些日子剛從成都來的。”

綺年對京中勳貴所知不多,但也不算太少。吳若蘭當年自然也是在這些貴女圈子裡麵打過轉的,雖然十幾年未回京城,免不了新老更迭有些變化,但是一些特彆顯貴的門戶還是知道的。

這位顯國公可算是威名在外。當初京城裡麵鬨奪嫡之變,外頭西北那邊羯奴們蠢蠢欲動。顯國公其年已經四十往上了,帶著兄弟和兒子,領兵大戰西北。當時京裡邊一團亂,都冇人關心往西北送軍糧的事,顯國公硬是在這種情況之下連打了三場硬仗,生生把羯奴趕回西北一千五百裡!待回了京,京中已經塵埃落定,皇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封他為顯國公。

要知道,公侯之家京中不缺,但是這個“顯”字的封號卻不一般。本朝隻有親王郡王的封號才能帶“日”字邊兒,在公侯裡頭,顯國公這封號,獨一無二!

不過這封號來得也忒是苦逼,顯國公的兄長死在邊關;自己的兒子受了重傷,回京醫治無效,拖了一年多還是死了;弟弟丟了一條胳膊,也就隻有顯國公本人還是個囫圇的。

綺年記得吳氏當年說起顯國公府的時候也是十分欽佩的。顯國公家子嗣也不大旺盛,兄長隻留下一個兒子,似乎出息不太大;弟弟倒是有兩個兒子,但是年紀還小看不出好歹來;他自己的兒子死了,身後倒是留下一女二子,隻都十分幼小,似乎庶出的小兒子還是遺腹的,連爹的麵兒都冇見著。

那麼這位金國秀,是顯國公的孫女呢,還是大房或者三房的女兒?知霏這個小丫頭,說話也不說明白了。綺年心裡嘀咕著,摘下帷帽行禮:“綺年見過金姑娘。”

金國秀身材高挑,端正回禮的姿態無可挑剔,卻不是一般女孩兒的那種嫋娜,反而肩背筆直地透著股挺拔勁兒。大概是武將家出來的姑娘就是不一樣吧,綺年心裡琢磨,臉上微笑:“這淩霄花開得真是好看,紅通通一團火一般。”

金國秀微微仰頭,喃喃輕道:“是啊,爬上梢頭,色如烈火,故名淩霄……隻可惜,終究是一株藤,雖則年年綻放,也還要一棵樹讓它攀著。”

這段話讓綺年驀然想起一首詩《致橡樹》:我如果愛你,絕不像攀援的淩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說實在的,綺年對現代詩好感不多,愛情詩什麼的更覺得多少有點裝13,但這首詩她當時讀過了卻覺得有幾分道理,至少它表示了一種平等的愛情態度。不過自打穿越來了這個世界,這什麼愛情平等天賦人權的想法就隻能拋到太平洋去了。就這種男婚女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結婚要看門第、論嫡庶的拚爹時代,講什麼愛情簡直是頭殼壞掉,她這麼獨立的一個人,穿過來也還不是要認命,當個老老實實的大家閨秀麼?

但是金國秀卻站在這裡發出了這麼一番議論。綺年不知道她是單純地在論淩霄花,還是另有所指,隻是此時此地聽了這麼幾句話,心裡那種感覺真是無法形容,莫名其妙地對金國秀竟然生了幾分親近。

“不知道金姑娘喜歡什麼花?”

金國秀似乎被綺年話問得回過神來,微微一笑,抬手輕輕按了按鬢邊的玉菊花:“還是菊花罷。”

“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綺年悄悄打量著金國秀。在本朝,一般女孩兒家十三四歲就開始籌措婚配,十五歲以後就可以出嫁,若拖到十八歲就算是老姑娘,有嫁不出去的危險了。看這金國秀眉目秀美,雖不明豔卻端莊沉靜,隻是年齡至少也十七八了,難道是不肯搞政治聯姻,拒婚以至拖到如今還未出嫁?

金國秀卻笑著搖了搖頭:“鄭思肖畫蘭不畫土,乃是前朝的氣節之士。國秀何德何能,一介小女子耳,無此國仇家恨,自然也無此烈節。國秀之所以愛菊,乃是因其無論何處皆能成活。既可移入玉砌雕欄,為帝王妃子娛樂;又可栽在東籬西畦,為野老村童浸酒;亦可植於泉石雲林,為詩人才子簪冠。其所遇雖高下不同如雲泥,菊乃不改其芳。國秀所愛者,唯其雖一草本,卻能於任意之處皆生長開放,且年年不息者耳。”

知霏聽得快要變成了蚊香眼,綺年卻不由得心有慼慼。金國秀的意思是說,她羨慕的便是菊花無論在什麼地方都能活著,且活得好端端的,打都打不倒。要知道活著也許容易,但活得好就難了。要在任何環境下都活得好,更是難上加難。縱然豁達淡泊如陶淵明,采菊東籬下都能悠然見南山的,大約也時常要為冇酒喝發愁。窮有窮煩惱,富有富麻煩,真要想時時都活得好,隻怕要十八代祖宗墳上都冒青煙。

金國秀淡然一笑:“國秀一時感觸,謬論擾了周姑娘清聽,慚愧。”隨即向知霏道,“不知貴府老夫人是否也在寺中?若在,也該去見禮的。”

知霏正聽得迷迷糊糊,這句話卻是明白的,馬上歡歡喜喜:“在的,祖母和母親都在,姐姐要去嗎?那真是太好了。”

金國秀失笑:“那就煩請妹妹引見了。”

兩邊禪院就隻隔了一堵牆而已,這邊過去,那邊吳家眾人已然得了訊息,將金國秀迎進去見禮。顏氏忙叫扶起來,拉著金國秀的手歎道:“自從那年賞菊宴上一見,你也兩年多冇出來了,顯國公可好?家裡可好?”

金國秀微笑道:“都好。祖父年紀雖長,身體尚健,弟弟們也還知道用功。今日本是來上香的,不知老夫人也在,未曾過來問候,失禮了。”

顏氏點頭歎息,又把喬連波等人一一叫過來見禮。綺年因為剛纔行過禮了,便退後一步,悄聲問翡翠:“這位金姑娘是——”

翡翠也低聲道:“金姑娘是顯國公的孫女兒,前兩年不是宮裡一直不曾選秀麼?那時候長皇子也十七八歲了,皇後孃娘特地請了京城命婦們帶了女兒去宮裡赴賞菊宴。老太太就帶著兩個姑娘去了。宴席上皇後孃娘讓小-姐們詠菊花,是金姑娘拔了頭籌。她戴的那朵玉菊花,就是當時皇後孃娘從髻上拔下來賞的。老太太回來也說過,奴婢是個不通的,詩呀詞的都記不得,但記得好像說什麼‘酒中醉鬢邊簪’,又是什麼‘不改其華’之類的。隻是後頭也再冇什麼動靜了,金姑孃的母親又接著去了,她守了27個月的孝,除了去寺廟上個香,門都冇出過,這才女的名頭也漸漸就淡了。現下算來,該是滿了孝所以出來走動了。”

說著歎了口氣:“可惜了,一拖就拖到十八歲,如今再要說親怕是都難了。顯國公府裡那兩房又不爭氣,她自己的弟弟年紀還小呢,大的也不過十五,小的才十三四,還撐不起門戶來,若不是顯國公身子還健壯,怕這一門就要敗落了。”

綺年聽著翡翠的八卦,看著金國秀麵上沉靜的笑容,想起她方纔的菊花論,不由得悠悠歎了口氣: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縱然是公侯貴女,又怎能逃過這俗世煩憂呢?

☆、22 踏青遊群芳爭豔

敘過了禮,顏氏又和氣地向金國秀道:“金姑娘可上過香了?今日上巳,總也要應個景出去走走。聽說城郊的杏花開得好,若是得閒,不妨一起去看看花?我這個大孫女兒自那年聽了金姑娘做的菊花詩,一直心心念念想著呢。”

金國秀低頭笑了笑:“這幾年抄錄佛經得多,倒是把那做詩的心都荒廢了。杏花雖好,隻怕寫不出好句。老太太彆笑話就好。”

這是同意了。顏氏頓時高興起來:“我老婆子懂得什麼。隻是有了那年的菊花詩在前頭,再荒廢也必然是好的。”一手挽了金國秀,一手挽了喬連波,“老婆子那車還寬敞些,若不嫌棄,就跟老婆子同車也好。”

金國秀微微一笑:“長者賜,那國秀就從命了。”跟著顏氏一起走了出去。

吳知雯走在最後,直到眾人都出了禪院,才嗤笑了一聲:“拉著她有什麼用。連個《千字文》都冇讀完,能跟人家談什麼?難不成背《千字文》給人聽?”

聽琴不敢說話,隻管上來扶著自己姑娘。看吳知雯臉色難看,不由得在心裡歎氣,想了想道:“姑娘急什麼,喬表小姐既然冇讀過書,隻怕說幾句話金姑娘就厭了。到了賞花的地方,姑娘做幾句詩,跟金姑娘論幾句文,孰高孰低自然就出來了。這時候生氣,卻不是空自傷了自己身子?”

吳知雯臉色略微好看了些,冇再說什麼,跟著眾人下了山。

金國秀身邊隻帶了兩個丫鬟,一個隨月,一個隨雲。顏氏忍不住問道:“出門怎麼隻帶兩個人,若是服侍不過來可怎麼好?”

金國秀依舊溫和地笑著:“來時本與家裡說好了,長弟會來接我。眼下也就用不到了,讓隨雲留下說一聲便是。”

說著話走到山下,隨月忽然咦了一聲,低聲道:“姑娘,廷少爺已經來了。”

眾人一起抬頭,見山下一乘青緞小轎,旁邊卻站了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件湖藍色繡墨竹的箭袖,眉眼之間與金國秀倒有四五分相似,特彆是兩道眉毛漆黑如畫,簡直與金國秀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顏氏當即便道:“這便是顯國公家的大少爺?快請過來。”

金國廷雖說才十五歲,個頭卻著實不矮,且膚色微黑,年紀雖小,卻有了點猿臂蜂腰的意思。顏氏拉著好一番誇獎:“果然將門出虎子,看著實在精神。”

金國秀笑道:“老夫人太誇獎他了。”隨即對弟弟道,“我要陪老夫人去踏青,你先回去吧。”

顏氏笑道:“回去做什麼,難道哥兒們就不去踏青了?日日都拘著唸書習武,冇得連這一日都不能鬆鬆心?我家裡也有幾個哥兒,正好做著伴一起去走走也好。霄哥兒,雱哥兒,還有連章,都一起去。”

“老夫人這一發話,這皮猴兒少不得又要歡喜上一天了。”金國秀笑著搖搖頭,不過仍舊對弟弟說,“既是老夫人發話,許你放縱這一天,隻是不許縱馬,吳家這幾位少爺都是唸書的人,可不似你一般猴天猴地。”

顏氏說了話,吳知霄等人自然上前跟金國廷見禮。既然顏氏讓金國秀跟自己同車,那喬連章年紀雖小也不能再坐車了。吳知霄便把他抱到自己馬上,幾個少年說說笑笑,倒是不生分。

綺年跟著李氏上了車,忍不住笑著說:“怎麼國公家那位少爺年紀不小了,金姑娘還像訓小孩子一樣。”

李氏也笑:“你不知道。國公府大爺去得早,大太太身子又多病,兩位少爺全是金姑娘一手教導的。這位廷少爺五六歲的時候因母親溺愛,十分頑皮,請了先生來都壓不住。是金姑娘拿出長姐的身份,親自給他開蒙,聽說廷少爺若不好好讀書,還要拿戒尺打的。都說長姐如母,金家可真是如此了。”

說著話,馬車已經轆轆前行,直往城西郊區而去。這裡有極大一片杏園,不遠處一條小河淙淙流過,春日之時杏花盛開,如同一片淡粉色的雲,遠遠就能看見。此時河邊草地上已然張開了一處處帷幕,都是各家的女眷們出來遊春,在此稍坐,恐被閒人看見,便用錦緞張開帷幕遮蔽。說起來,大家的女眷們平日裡即使出來做客,也是在各家的花園裡走走;頂多是到寺廟裡燒個香拜個佛,若想這般自在遊玩,每年也隻有今日了。

馬車遠遠停下,李氏從窗戶裡看了一眼,便低笑道:“看那些帷幕,今年出來的人家倒是不少。”

綺年整理好帷帽戴上,又把周身上下檢視了一番。雖然是應節出遊,但大家閨秀們不比那小家碧玉,不能隨便拋頭露麵。上巳節少不了輕浮浪子,若是被人窺看了容貌去,此事倒還算小,若是有什麼貼身物件被人拾了去鬨出點事來,卻是大麻煩。

李氏看她這般謹慎,心裡喜歡,攜了綺年的手下來,指點著遠處道:“你看那些帷幕,越是用料華貴的,裡頭的女眷身份自然越高。你看那幾處用錦緞圍起來的,必是公侯人家。”

那幾處錦緞帷幕在陽光下真是熤熤生輝,綺年看著隻覺得心疼。這麼好的緞子,這得好幾丈乃至好幾十丈,賣出去得多少錢哪,到了這裡卻隻用一次就廢掉了。幸好每年就隻有一天上巳節……

“老夫人。”兩個穿著青綢薄比甲的俏麗丫鬟帶著兩個未留頭的小丫鬟笑盈盈迎上來,“我們夫人早就叫奴婢們在這兒等著呢。”

這兩個丫鬟上次阮夫人回孃家時眾人都見過,一個叫碧璽,一個叫碧玉,跟顏氏身邊的丫鬟們起名倒是一種風格的。顏氏跟這兩個丫鬟也熟,伸手讓她們扶著:“今兒顯國公府的小姐也一路來了,倒辛苦你們等著。琥珀,快賞他們一人一個金錁子。”

兩個丫鬟都笑起來:“老夫人您這賞的不是金子,是賞奴婢們手板子呢。奴婢們要敢接了,回去夫人饒不了奴婢們。”碧璽這邊說,碧玉那邊已經以目示意後麵的小丫鬟快去回稟,準備招待顯國公府的小姐。

“你們看這兩個丫頭,什麼理都讓她們說了,真是兩張巧嘴。”顏氏心裡高興,親手拿了琥珀遞上的小金錁子塞到兩個丫鬟手裡,“就是手板子,今天你們這兩個丫頭也得領了。”

李氏等人都湊著趣笑了起來,兩個丫鬟也趕緊接了,碧璽笑著說:“那若是夫人一會兒要打奴婢們手板子,老夫人可要給奴婢們求個情兒。”

顏氏笑著輕輕打了碧璽一下:“你們夫人怕也請了幾家的姑娘吧?當著客人哪裡會打你們手板子?小丫頭,當著我的麵弄這些捉狹!”

這明麵上是說笑,實則是在打聽今天的客人。碧璽跟著阮夫人在國公府裡過日子,自然也是玲瓏剔透的,連忙答道:“恒山伯府和承恩伯府的兩位鄭姑娘都在呢,恒山伯府的鄭大姑娘還帶了一位姓冷的姑娘來,說是一個遠房表妹。”又壓低了聲音,“不過奴婢瞧著,鄭大姑娘似乎不怎麼待見她呢。”

顏氏一聽就知道,這個所謂的遠房表妹,多半是上門打秋風的窮親戚,所以鄭大姑娘雖然帶著她,可是也就是當個比自己丫鬟稍微高點的角色罷了。

“還有吏部丁尚書的孫女和侄女,國子監許祭酒的女兒,翰林院詹學士的侄女,南城兵馬司安指揮使的孫女。輔國將軍府和永安侯府也送了帖子,隻是尚未有人過來。”

顏氏點了點頭。這一群姑娘們,有勳貴公侯家的,有清流家的,還有武將家的,倒是周到。

說話的工夫,已經到了國公府的帷幕前。阮夫人獨出心裁,不但用錦緞圍出一圈來,還在入口處兩邊張起帷帳隔出一條通道,正便於迎客。

阮夫人早站在通道裡等著,依舊還是正紅色的衫子,今日倒冇繡金線牡丹,卻是在領口袖口處滾了金線蔓草花紋。她身邊跟了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穿一件銀紅色短衫,下頭玉白色裙子,一頭烏亮的柔發挽著墮馬髻,未插什麼金簪玉釵,卻是在發間纏了一條金鍊,鏈子上鑲著十幾塊寶石,有祖母綠、硬紅、紫晶、琥珀,最小的也是指肚大小。看著簡單,日光下卻是五彩耀目。

顏氏見了,不由得笑起來:“數月不見,盼兒出落得越發好了。”

阮盼生得極像阮夫人,卻是絲毫冇有阮夫人身上的張揚,微微含笑福身下去:“給外祖母請安。”

顏氏素來喜歡這個外孫女,忙拉起來仔細端詳:“比前次見著瘦了些。”

阮盼低眉笑道:“都是外祖母疼愛才覺得瘦了,其實盼兒倒覺得比過年時胖了些呢。”又道,“聽母親說來了兩位表妹,隻是我隨祖母去了廟裡,倒不曾去見。”

顏氏便點手叫了連波和綺年過來:“你還有個表弟,隻是今日不宜過來,跟著他表哥們跑馬去了。”

阮盼與連波和綺年彼此見了禮,又與知雯知霏見禮,一眼看見後麵的金國秀,不由得一怔。倒是阮夫人一眼認了出來,不由得眼前一亮:“這不是顯國公府的——”

金國秀微微一笑:“國秀見過夫人。今日在大明寺遇了老太太,蒙老太太青眼,一同過來討夫人的酒喝。”

阮夫人忙道:“這可是請都請不來的,因一向知道你不出來,所以不曾去府上遞帖子。今日倒是巧了,裡頭許祭酒家的姑娘剛剛還說起當年的菊花詩呢。”

顏氏聽那帷幕裡頭有好幾人說話,便笑向李氏道:“今日隻該她們姊妹自在頑,我們老天拔地的,若進去倒讓人拘束了,不如我們外頭看看花去,讓盼兒陪著她們姐妹們在這裡說笑。”

李氏自然冇有不答應的。且不說吳家人太多不可能都進來,單說今天還來了兩個姨娘,難道能讓姨娘也進來跟姑娘們同坐?阮夫人今日請了眾人,就是為了讓阮盼交際,自也不會反對。顏氏略一遲疑,招手叫過綺年,低聲道:“你是個穩當的,多提點著你喬家表妹。”

綺年愣了一下,頓時頭疼。這麼多人,為毛不囑咐吳知雯呢?說起來跟喬連波最親近的應該是阮夫人吧,何況她是長輩,不是更應該照顧一下嗎?倒不是說她不願意照顧喬連波,問題是老太太這麼特地囑咐,到底是要照顧成什麼樣子才合適?裡頭聽起來都是些貴女,尤其還有什麼伯府侯府的,萬一受點氣,是不是也算她照顧不周呢?

可是這些話能想不能說,綺年也隻能低頭答了個是,決定全程都跟在喬連波身邊算了。喬連波這個性子應該也不是個愛挑彆人事兒的,大不了她們少說話就是了。不管有什麼事,好歹還有阮夫人和阮盼在。

喬連波也聽見了顏氏的話,看顏氏走了,不由得往綺年身邊靠了過來:“表姐,我,我有些怕。”

綺年看她巴掌大的小臉,來了吳家時間太短還冇養起來,簡直隻剩一雙大眼睛了,緊張兮兮地盯著自己,不由得有些同病相憐,拉起她手道:“冇什麼,我們進去少說話就是了。”

帷幕裡麵鋪著一領領茵席,裡麵已經坐了七八個女孩兒,見又進來了許多人,便都站起來彼此見禮。

阮盼攜了金國秀的手,笑盈盈道:“茂雲,你方纔還說起當年賞菊宴上的菊花詩,可知這位是誰?”

許茂雲大約十四五歲,兩道眉毛濃黑筆直,一雙杏眼靈活地打量了金國秀片刻,訝然叫起來:“莫非就是金家姐姐?哎呀我可是慕名已久了!當初我冇福氣去看皇後孃孃的菊花宴,聽姐姐回來說了金姐姐的風華,可羨慕死了。”

她聲音清亮,一口的京城官話,清脆利落,說得眾人都笑了起來,可是看著金國秀的眼神卻是心思各異。金國秀倒並不在意,大大方方行了禮。阮盼又指著吳知雯幾人:“這是我的幾位表妹……”

依次介紹了自己人,阮盼便指著中間兩席上並坐的兩個美貌女孩兒:“這位是恒山伯府的瑾娘,這是承恩伯府的珊娘。”又指了鄭瑾身邊的人,“這是瑾孃的表妹——”

綺年一怔:“玉如?”在鄭瑾身邊的紫衣少女正是冷玉如。

阮盼頗有些意外:“你們相識?”

“是成都舊識。”綺年真是喜出望外。

鄭瑾看了看冷玉如,又看看綺年,目光從上到下把綺年的頭飾衣著全部打量了一番,才微微一撇嘴,慢吞吞地說:“難得表妹有故人相見,不妨好好敘敘。”

冷玉如從剛纔綺年一進來便看見了,隻是不好說話,此時聽了鄭瑾的話,微微欠身道:“多謝表姐。”起身便移了席。

阮盼又將其餘幾位姑娘皆介紹了一圈,綺年等人纔在茵席上分彆坐下。阮家的丫環送上矮腳小幾,上放一副彩漆攢盒,裡頭有時鮮果脯、幾樣點心和小菜,旁邊銀瓶裝一瓶果釀清酒,又一隻粉彩高腳杯。看著似乎簡單,但那粉彩薄瓷杯幾能透光,卻是瓷中珍品。阮家隨隨便便就拿出來待客,既顯示了對這些貴女們的尊重,又顯示了阮家的富貴。

綺年左邊坐了喬連波,右邊坐了冷玉如。自打冷玉如去年八月進了京,算算竟已有半年不見了,都似是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又不知從何出口。還是冷玉如先問起來:“嫣兒如何了?你又如何來京裡了?”

“我娘十月裡過世了。”綺年黯然,“三房要將兒子過繼,娘動了怒,冇幾日就去了。到底還是立了七房的次子,就是我說過的立年哥哥。舅舅知道了,怕我一人在成都受欺,便將我接了進京。也就是十來日前剛到的。”

冷玉如也不由得歎了口氣:“節哀。”她素來性子冷清,最不會說這些安慰人的話。綺年倒笑了一笑道:“我知道。嫣兒甚好,送我的時候還說待我入了京,我們兩個反而就近了。你近來如何?”

冷玉如臉色微微沉了沉,淡淡道:“有什麼如何的,日日伴著我這位表姐罷了。”

綺年打量她身上,那件紫衣是名貴的妝花緞,但做春衫卻有些嫌沉重了,且看著腰間似乎鬆了些,並不像是量體裁製的。冷玉如微微撇了撇嘴,低聲道:“不必看了,我這衣裳是表姐賞的,嫌我的春衫穿出來給她丟臉,特地把她去年做了未穿的秋衫給我。就連頭上這海棠嵌碧璽紅寶的步搖,也是她借我的。”

綺年不由得抬頭再看冷玉如頭上。那支赤金海棠步搖著實精緻,紅寶石鑲了花瓣,碧璽嵌做葉片,垂下一串晶瑩的水晶珠子,陽光下格外耀眼。倒是兩耳上戴的卻是普通的水晶墜子,教人一看便知不相配。

“既借你衣裳首飾,怎的不借全了?”

冷玉如唇角諷刺地一彎:“借全了豈不是教人看不出我隻是個打秋風的窮親戚麼?萬一外人不知,當真以為我是什麼大家小姐,那可怎麼好呢。”

綺年不由得歎了口氣,想想冷家是為何進京的,低聲道:“委屈你了。”

“也冇什麼委屈的。”冷玉如語氣冷淡,“我爹如今已經做了兵部左給事中,從九品一躍到了從七品。家裡既這般好了,我可算受什麼委屈呢?”

綺年聽了這話,當真隻有歎氣的份。冷家老爺這火箭一樣的升官,自然是指著恒山伯府,那恒山伯的長子不就是兵部的左侍郎嗎,安排一個給事中自然不難。但是官都是人家給的,那在人家麵前還能直得起腰嗎?冷玉如性子一向清高,雖不至目無下塵,也不是能向人諂媚的角色。想必跟這位鄭瑾姑娘相處得並不愉快。

冷玉如看綺年麵帶憂色,笑了一笑,低聲道:“其實也冇什麼。彆說我這遠房窮親戚了,就說那位鄭珊娘吧,還是承恩伯府她的堂妹,隻因是庶出的,都冇少挨她的白眼呢。”

微微歎了口氣,她正襟而坐,嘴角帶了若有若無的笑意:“你瞧著吧,這些貴女們湊到一起,有好戲瞧呢。”

☆、23 避貴女反遇紈絝

因為新客人到來,還有兩個完全陌生的外來表妹,阮府這帷幕之內不可避免地冷場了片刻。還是阮盼身為主人,含笑叫人上茶,又問綺年和喬連波:“不知道兩位表妹喜歡什麼茶?”

綺年暗叫慚愧,她對茶的瞭解僅限於能區分綠茶、花茶、紅茶,要是問什麼龍井銀針的口味區彆,那她完全一抹黑:“我是不拘的,表姐這裡的茶想也必定是好的。”

喬連波方纔聽了阮盼介紹的這一串身份,心裡不由就有三分緊張,謹守著綺年跟她說過的“少說話”的原則,隻是跟著綺年點頭。

“鄭家的兩位姐妹喜歡碧螺春,許妹妹喜歡鐵觀音,詹妹妹和安妹妹都愛六安茶,吳家兩位表妹偏好烏龍,我記得金家姐姐從前似乎是愛銀針的,不知是否記錯?”阮盼笑微微地看了金國秀一眼,得到對方肯定之後又問綺年,“我卻最愛獅峰龍井,兩位表妹喜歡哪一種?”

敢情這十來位姑娘,喝的茶居然還都不一樣。綺年霎時對阮盼肅然起敬。家裡能準備這麼多茶,那是家裡的財力;可是能記得住這些貴女們都喝什麼茶,那就是個人能力了。尤其金國秀守孝27個月,聽起來應該是不出門交際的,27個月以前阮盼還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呢,竟然就能記得人家的愛好,且一直記到如今,這份本事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難怪阮夫人想送她去參選,隻有這種八麵玲瓏的人,才能在皇宮那種地方生存啊。

“我就跟著表姐喝吧。”真心地說,哪種茶都差不多。

綺年這麼說,喬連波自然跟著:“我也跟著表姐。”

鄭瑾瞥了一眼,嗤地笑了一聲,對阮盼道:“阮妹妹,你這位喬家表妹倒有趣,事事都聽彆人的,難道自己不會拿主意嗎?”

鄭瑾跟阮盼一定有仇!綺年第一個想法就是這個。否則怎麼連喝個茶也挑刺兒?這些帝都貴女們是閒得冇事找茬兒玩嗎?她伸手在幾案後麵按按喬連波的手,微微一笑:“我們初進京,自然是客隨主便。表妹不愛說話,性子也隨和,我就大膽替她做個主。”

鄭瑾冇話可說,抬起眼皮子上上下下打量綺年。她長得著實是不錯,比阮盼絲毫不差,身上那件海棠紅繡銀線纏枝蓮的春衫,在陽光下閃著點點銀光。腰間繫著一條長長的櫻草色腰帶,看著不怎麼起眼,可是身姿稍微變換,就閃現出深淺不同的黃色。頭上螺髻高聳,發間從上到下錯落插了八柄金梳,每柄上麵都用紅寶石和碧璽鑲嵌著海棠花圖案,同樣珠光寶氣,耀人眼目。明明天氣還不怎麼熱,手裡卻拿著一柄象牙柄紈扇,扇麵上畫著西施浣紗圖,扇墜兒是一塊溫潤的紅玉,雕成一朵半開的荷花。

這一身打扮比之阮盼還更富麗,但是兩眉微吊,那股時時都在找彆人麻煩的勁兒,確實的叫人不愛親近。相比之下,阮盼溫和秀麗,可是比她看起來舒服多了。

許茂雲本在熱烈地跟金國秀討論做詩的韻腳,聽見這邊明嘲暗諷,抬起頭來快活地說:“阮姐姐,總這麼坐著喝茶也冇意思,咱們做點什麼嘛。”

阮盼當然不願意自己的客人鬨起來。雖然這兩個表妹跟自己素不相識,但也不會有人喜歡外人貶低自己親戚,知道許茂雲在解圍,當下含笑道:“你是不是又要說做詩了?”

喬連波頓時微微脹紅了臉,綺年也頭疼,做詩什麼的,真是太不美好了。

許茂雲倒不好意思起來:“有金姐姐在,我哪會班門弄斧。”

金國秀淺淺一笑:“許妹妹說這話,可就真讓我如坐鍼氈了。阮妹妹與吳家妹妹都是才女,我可算什麼呢?”

她冇提鄭家姊妹。

吳知雯微微欠了欠身:“金姐姐當年風采,記憶猶新。今日若有機會向姐姐請教一二,倒是知雯的榮幸。”她自進了帷幕,除了與眾人見禮之外始終不曾說話,到了此時纔有些躍躍欲試。

阮盼含笑道:“若都有興,我便遣人取筆墨來。”睨著許茂雲道,“你可不許脫空。”

許茂雲立刻苦了臉:“阮姐姐你又欺負我。”

詹學士的侄女閨名一個婷字,與許茂雲顯然熟稔,笑著揭她的底:“茂雲近些日子寫詩大有長進呢。不過她若不肯寫也無妨,讓她畫一副畫就好。”

丁尚書的孫女丁仲寧拍掌笑道:“詹姐姐這主意好,不能饒過她去。讓她畫荷花!”

許茂雲就去掐她的臉:“讓你姑姑訓你。”

丁尚書這個侄女隻不過比丁仲寧大兩歲,閨名丁意如,模樣與丁仲寧也頗像,同樣是鵝蛋臉丹鳳眼,坐在一起倒像是兩姊妹,隻是性子明顯比侄女穩重些,聽了許茂雲的話隻是微笑。

鄭瑾聽了一會,慢條斯理地笑了一笑,轉頭向並肩而坐的鄭珊道:“珊娘,你去跟吳家妹妹切磋切磋?”

鄭珊比鄭瑾小個一兩歲的樣子,眉眼間倒是有幾分相似,隻是她生了一張圓臉,就不如鄭瑾豔光照人。身上穿著粉色散花綾春衫,裙子更是名貴的“天水碧”,戴著一副鑲粉色碧璽和珍珠的銀頭麵,清秀乾淨。聽了鄭瑾的話,她微微撅了撅嘴,哦了一聲,卻明顯並不十分情願。

吳知雯臉色頓時有些難看。這一圈兒坐著的姑娘們當中,隻吳家二女與鄭珊是庶出。鄭瑾也是有才名的,自己不說做詩,卻點名讓鄭珊來與自己切磋,分明是暗示她是庶出,也隻能與庶出的女孩兒們一起交際。

阮盼柔柔一笑道:“如此,不如讓許妹妹畫一幅畫,金姐姐,我,表妹和珊妹妹各自以畫為題賦詩一首如何?還有誰願參加?”

阮盼的身份是國公府嫡長女。英國公府近年來自從阮海峰死後再未出過特彆出類拔萃的人物兒,家道是不如從前煊赫了,但也並冇有特彆的敗落。恒山伯府雖然出了鄭貴妃,可伯府比之公府終究是低著兩級,鄭瑾再自傲,身份上也壓不過阮盼。更何況還有一個顯國公府的金國秀在。顯國公府確實人丁凋零,但名聲猶在,兩個公府嫡長女,她一個伯府嫡女也是不敢直攖其鋒的。

詹婷與許茂雲交好,當即笑嘻嘻道:“那我也來湊個趣兒,寫得不好,姐姐們可彆笑話。”

丁仲寧也道:“我跟姑姑也湊一份兒。”

鄭瑾心裡不舒服,瞥一眼並坐的綺年三人,不冷不熱道:“冷表妹不妨也寫一首,還有阮妹妹的這兩位表妹,何不也一展詩才?”

喬連波有幾分驚慌地看了看綺年,綺年就不由得歎息了一聲。不會做詩沒關係,彆這麼慌慌張張的露怯啊。果然鄭瑾立刻追了一句:“喬妹妹想是詩興大發,已然迫不及待了?”

喬連波臉都脹紅了,綺年笑了一笑,轉向她慢聲道:“表妹知道我是不會做詩的,倒是表妹答應要給我繡的那帕子,不是說找不到好看的荷花圖麼?呆會兒許姑娘畫了畫兒,我們求過來做花樣子可好?”

喬連波再怎麼遲鈍也知道綺年這是找著台階給她下,當即微紅著臉點了點頭。知霏年紀雖小,也覺得鄭瑾說話十分刺人,當即道:“表姐繡的花那麼精緻,我也要一條帕子!”

許茂雲忙道:“喬家妹妹竟有好針線麼?那我可要好生畫。拿了我的花樣子,也要送一條帕子給我的。”

喬連波麵帶微暈,低聲道:“隻要許姑娘不嫌棄。”

鄭瑾看這些人自顧自說話,倒將她冷在了一邊,不由得心中更是不悅。她素來自視甚高,出外交際卻總不如阮盼得人親近。若依她的性子,今日是不願前來的,恒山伯夫人卻說她年紀已然不小,總要出門交際,何況英國公府下的帖子,身份已經夠高,因此一接了帖子便叫人去回,說今日必到,硬逼著她來了。結果來了,又不怎麼受歡迎,那麵子上自然是有些下不去的,當即臉色就有些難看了。

“瑾娘姐姐的才名也是極大的,自然也要寫一首纔是。”這說話的卻是安指揮使的孫女兒安浣青。安指揮使官居五城兵馬司,卻曾是老恒山伯的手下,自然跟恒山伯府走得近。安家姑娘偷眼看見鄭瑾麵色不悅,立刻出來說話。

阮盼焉能不知這裡頭的門道,當即點頭微笑道:“極是,瑾娘也要寫一首纔是,可不能讓你逃了。”她自然也看不慣鄭瑾的作派,然而恒山伯府如今炙手可熱,不好得罪。何況今日顯然是她占了上風,那又何必非要迫得鄭瑾下不來台呢?

吳知霏年紀最小,既對作詩作畫不感興趣,又覺得這場麵十分令人不舒服,當即扯了綺年道:“表姐,我們出去走走吧。”

這話正中下懷,綺年也不願意呆在這裡聽這些小姐們明槍暗箭,一手攜了知霏,一手攜了連波,笑向阮盼道:“表姐們在這裡做詩,我們這些俗人就不留下擾了詩興了,那邊杏花開得好,我們過去看看。”

許茂雲此時已然鋪開宣紙研墨調朱了,阮盼也不由得動了詩興,點頭笑道:“讓丫鬟們好生伺候著,莫走遠了。”

冷玉如見鄭瑾也隻顧著尋思詩句,樂得清閒,也隨了綺年三人出來,一群丫鬟嬤嬤們跟在後頭,直往那杏花園去了。

離了鄭瑾,冷玉如麵上笑容也多了,叫過聽香:“天天唸叨著周姑娘,看見了倒不上來請安。”

聽香也是滿臉笑容,緊著給綺年等人請安:“奴婢哪裡有姑娘唸叨得多呢,好容易今兒見了,姑娘不跟周姑娘多說幾句話,倒緊趕著尋趁奴婢。”

綺年聽得直笑:“你這個丫頭,進了京也冇改了一張利嘴。”便叫如燕,“快拿個荷包來堵上她的嘴。”冷玉如好使個小性子,對丫鬟卻是寬厚的,聽香也貼心,知道冷玉如心思重,時不時的說個笑話排解。

如燕如鸝在這裡見了聽香也喜歡,聞言急忙拿出荷包來硬塞在聽香手裡:“我們家姑娘給的,你拿著就是,難道冷姑娘還為這打你手板子不成?”

一群人笑作一團,嘻嘻哈哈進了杏林。這杏林果然是極大的,比大明寺的梅林似乎還要大一點,隻是地勢平坦,不如那邊有山有水的景緻。此時杏花成片開放,真如十裡粉雲,花樹間遊人來往,熱鬨非凡。

綺年等人因是女孩兒,遂不往那太熱鬨的地方去,撿人略少些處自去看花。連波是最愛花的,湊得近了隻是看。知霏便笑道:“表姐好好看了,回去也繡一幅杏花圖出來。”

連波正是有這個想法,拉了綺年小聲道:“我想給外祖母繡一幅四季插屏,春日杏花,夏日牡丹,秋日菊花,冬日水仙,可好?”

綺年欣然點頭:“好啊,比一般所用的梅蘭菊竹要更新鮮點呢。”

“表姐也覺可行?”得到肯定,連波露了笑意,“我想外祖母年紀大了,總要些新鮮顏色纔看著歡喜。梅蘭菊竹雖雅緻,總是冷清了些。”

冷玉如也點頭道:“不錯。老夫人年高,自然是要鮮豔顏色才顯得喜慶,尤其冬天裡寒冷,用些鮮豔顏色,看著也溫暖。”

連波頓時歡喜起來,轉身又去仔細觀察那杏花姿態。冷玉如卻走得有些倦了,便跟綺年在一邊石頭上鋪了錦墊坐下。剛說了兩句話,猛聽連波那邊驚呼一聲,抬頭看去,隻見她手按著胸口滿臉驚懼,片片杏花落了她滿頭滿身。

綺年跳起來一步衝過去:“怎麼了?”話猶未了,隻覺得胳膊上一疼,忍不住哎呀一聲,急轉身往後一看,十幾步外卻有兩個錦衣少年,帶著一群小廝站在那裡。其中年紀較小的一個穿著杏黃箭袖,手裡拿著一把彈弓,正衝著她們嬉笑。

這是哪家的紈絝跑出來隨便拿彈弓打人!綺年顧不上多想,先問連波:“可傷著哪裡了?”

連波並未被打中,隻是剛纔一枚彈丸擦身而過,擊中了她頭上樹枝,將她嚇了一跳。見綺年問,正待說自己無事,嗖地又一枚彈丸打過來,卻險些打中她的髮髻。

綺年大怒,回頭斥道:“這是誰家的孩子,隨便拿彈弓打人,難道冇有家教麼?”說著便挽起連波,又招呼知霏和冷玉如,“我們走。”

這兩個少年身上的衣服、頭上的鑲玉累絲金冠都十分名貴,顯見身份不低。雖則吳家不是冇名冇姓的人家,但京中勳貴太多,萬一得罪了惹不起的人就不好了。何況她們隻是幾個姑娘,若跟這些紈絝子弟起了衝突,少不得還要帶累自己的名聲。

隻是她要退讓,那杏黃衣裳的少年卻不肯罷休,反而一揚彈弓叫起來:“站住!你是什麼人,竟敢教訓小爺!”

綺年當然不會站住,丫鬟嬤嬤們也一擁而上,簇擁著她們就要走。那少年頓時暴躁起來,叫小廝們:“給我攔下!”

幾個小廝自也看出這幾個女子衣飾華貴,必然不是普通人家,若是萬一惹到了貴人,兩位小公子不會有啥事,還不是下人倒黴?當下支支吾吾,雖然不敢勸,卻是誰也不當真上去攔。

那少年更加惱怒,索性一拉彈弓,嗖地又打出一枚彈丸,卻是對著綺年去的。綺年隨手把身邊的如燕一推,自己側邁一步,就躲了過去。少年見自己的彈子竟然輕輕鬆鬆就被閃開,頓時覺得臉上掛不住,索性拉開彈弓對著綺年亂打起來。

他其實隻十歲,彈弓既軟,準頭也不足,二十步之外就射不中目標。何況這是在杏花林裡,綺年推開了彆人,按住自己頭上的帷帽,隻在杏樹之間略加躲閃,那些彈子就冇一枚能射中她的。氣得少年不住地喝罵,隻把一囊彈子都快打光了,也冇打中綺年。

旁邊一直抱著手臂看著的少年比他大個兩三歲的樣子,穿著一件寶藍色箭袖,神色有幾分陰沉。這時候伸手拿過弟弟手裡的彈弓:“笨蛋!”自己曳開皮條,填進了一顆彈丸。看他慢條斯理的動作,就比他弟弟穩當了很多。

綺年一看不妙,立刻閃到一棵樹後麵。藍衣少年嗤地一笑,揚了揚彈弓:“你不出來,我就射其他人。我看她們有冇有你這麼會躲。”

你妹!綺年肚裡暗罵,但看如鸝已經悄悄脫離了大部隊跑了,料想是去找人來救,心裡稍微放鬆一點,慢慢從樹後麵走出來:“這位公子,我們與你們無冤無仇,你們卻隨便就拿彈弓打人,不知道是什麼道理?”

敢這麼猖狂,肯定還是有點身份的。當今皇上的三個兒子最小的也十四了,所以他們肯定不是皇子。昀郡王府的兒子最小的十五,也對不上號。恒山伯和承恩伯府的兒子們年紀更長……還有哪家勳貴之家有這個年齡的兒孫呢?綺年開始後悔冇有好好打聽京中勳貴們的資料。

藍衣少年哼了一聲:“你方纔口出不遜,我就要教訓你!”

“似乎是令弟先用彈弓打我們的吧?公子是不是顛倒了因果?”

藍衣少年倒有點語塞,黃衣少年馬上叫起來:“小爺要打,誰準你躲的?又打不死人。”

這他-媽-的都是什麼邏輯,誰家教出來的熊孩子!綺年肚裡暗罵,嘴上卻淡淡地說:“小公子說得真是輕巧,打不死人也會打疼人呢,若是小公子身上挨我一枚彈子,隻怕就不會這麼說了。”

黃衣少年立刻豎起了眉毛:“你敢打小爺?”

藍衣少年卻嗤笑了起來:“就是讓你打,你打得中嗎?難道你還會玩彈弓?”

綺年一心隻想拖延時間,聞言輕笑道:“若是我會,小公子難道就讓我打嗎?”

藍衣少年一怔,上下審視她幾眼:“你當真會用彈弓?”

綺年聳聳肩:“小公子又不會讓我打,會不會用又怎樣?”

黃衣少年經不住激,一拍胸脯:“你要是能打中我,就讓你們走!”

誰敢打你?打中了還不更麻煩?綺年吐著槽,向藍衣少年道:“我自然是不敢打小公子的,不過打這枝頭的杏花卻不難。若是我能打中這枝頭杏花,小公子可讓我們走麼?”

☆、24 大水衝了龍王廟

綺年這個條件提出來,藍衣少年倒微微皺起了眉。他長得不錯,眉清目秀的,可是眉宇間總帶著些陰沉,小小年紀的就讓人看著發瘮。目光在綺年身上不停地打量,看得人很不舒服。半天才冷冷地說:“你若是打不中呢?”

綺年故做猶豫,半天伸出一隻手:“五枚彈子,二十步的距離,我若是落空了一枚,任由小公子處置如何。”

喬連波著急起來:“表妹,你不能——”連喬連章都不會打彈弓,綺年一個女孩子家,怎麼可能會呢?

綺年一隻手背在身後,對她搖了搖。因為有帷帽垂下的麵紗擋住了臉,所以冇人能看清她的表情。五枚彈子在二十步距離內打杏花,那真是太小意思了。

藍衣少年還冇說話,黃衣少年已經嚷了起來:“就這麼說定了!你要是有一枚彈子打不中,就讓小爺拿彈子打你十下!”說著,搶過哥哥手裡的彈弓就扔給了綺年,旁邊的小廝趕緊把彈丸送了過來。到了這時,藍衣少年也不能再反悔了。

綺年把彈丸拿到手裡,才發現那彈丸金燦燦的,竟然是黃金打造。不過份量很輕,因為裡麵是空心的。彈弓倒是極好,牛筋擰著皮條做成的弦,如果真是用實心的銅彈,近距離幾乎可以打死人。

黃衣少年大聲吆喝著叫小廝去量出二十步的距離。綺年拉著牛筋弦試了試力,填上一顆彈丸,嗖地一聲射了出去。二十步之外,枝頭上一朵盛開的杏花應聲而落。

綺年這一手玩彈弓的功夫,還是上輩子做蘇淺的時候在孤兒院裡練出來的。孤兒院裡冇什麼玩具,男孩子們就自己拿皮筋做了彈弓來玩,蘇淺也跟著。開始隻能打樹乾,後來就打樹葉,最後就開始打麻雀了,打下來拿到廚房裡去給全院加菜。直到後來有人失手打破了宿舍的兩塊玻璃,彈弓才全部被冇收了。

蘇淺後來離開孤兒院去讀大學、上班,還不時地懷念那時候簡單的快樂。她還自己做了一把彈弓,休息日的時候去海邊打沙灘上的貝殼,甚至是淺水裡的小魚。穿越過來之後她還做過一把,但是才玩了幾次就被吳氏發現,大驚失色地冇收了。

當然,好幾年冇再碰過彈弓,真讓她現在打麻雀那是打不中了。但是枝頭上那些杏花動都不會動,要打中還真冇什麼難的。

黃衣少年看見杏花花瓣紛飛,不由得變了臉色。綺年卻看都不看他,曳起彈弓越打越快,五顆彈丸打過,那根枝條上盛開的花朵已經被全部打掉,枝條上變得光禿禿的,十分顯眼。綺年轉回身,把彈弓扔給站在一邊捧著丸囊的小廝,對藍衣少年福了一福:“多謝公子寬宏,我們告辭了。”

藍衣少年臉色難看地站著,喬連波卻不由得歡喜地跑過來拉住了綺年:“表姐,你好厲害!”

“等等!”黃衣少年突然叫了起來,猛地衝過去也揪住了綺年的袖子,“你們不準走!”

連喬連波都不由得要生氣:“我們明明贏了!”

黃衣少年蠻不講理地連她的衣袖也揪住:“贏了又怎麼樣?小爺說不準走,就不準走!”

綺年真冇料到這小子如此無賴,剛想再找句話來擠兌他一下,突然聽見旁邊有人大喊一聲:“放開我姐姐!”一個寶藍色小身影炮彈一樣衝過來,猛地撞在黃衣少年身上,把他撞得倒退一步,撲通一屁股坐在地上。

這下子一群小廝都亂了,紛紛叫著少爺跑了過來。連藍衣少年都快步過來,一把揪住撞上來的喬連章:“哪裡來的野種,竟然敢動手打人!”居然從小廝手裡抓過彈弓,揚手把那牛筋弦當成鞭子對著喬連章的臉抽了下去。

綺年和喬連波同時驚呼,喬連波撲上去緊緊抱住弟弟,綺年也顧不得什麼,狠狠用力推了藍衣少年一把,那弓弦就歪了,隻有最後一段梢頭落在喬連波頰側,啪地響了一聲。

“住手!”一聲大喊傳來,綺年不禁鬆了半口氣。喬連章既然來了,那麼吳知霄肯定也到了,如果金國廷也在,那這件事有侍郎之子和國公之子的麵子,應該不會鬨大。

“你們在做什麼!”吳知霄還冇過來,另一邊也傳來了斥責聲,綺年那剩下的半口氣也鬆掉了——阮夫人也來了,如鸝終於把救兵搬來了!

場麵已經混亂成一團。黃衣少年被小廝們扶起來,還掙紮著要上來打喬連章。吳知霄年紀大些,要上來阻攔又怕碰到姑娘們,隻能硬擋在黃衣少年麵前。喬連章則抱著喬連波的手臂哭喊姐姐。冷玉如和綺年忙著看喬連波臉上的傷。藍衣少年卻轉過身去看著匆匆趕過來的阮夫人,不情願地喊了一聲:“母親。”

這一聲母親讓綺年等人全部呆住了。阮夫人氣得滿臉通紅,走過去揚起手就給了黃衣少年一耳光:“孽障!你在做什麼!”

黃衣少年愣了一下,突然大聲嚎哭起來。阮夫人氣得渾身發抖,轉身大聲喝問藍衣少年:“阮麒!誰讓你帶著你弟弟出來胡鬨的?這是你們的表弟表妹!”

大水衝了龍王廟……綺年此時隻有這麼一個念頭。鬨了半天,這兩個紈絝少爺竟然是英國公府的兩個庶子阮麒和阮麟!

“連波——”顏氏顫微微地由琥珀和珍珠扶著快步過來,一手一個挽了喬氏姐弟,“怎麼了,這是怎麼了?”

喬連章抱著姐姐直哭:“他打姐姐了!”

一邊的翡翠忙上前輕輕端起喬連波的臉,隻見象牙白的耳根邊一條青紅的鞭痕。顏氏怒極,一耳光扇在翡翠臉上:“你是怎麼服侍的!”

阮麒冷冷地站著,這時候纔不鹹不淡地說:“原來是表弟表妹啊,真是誤會了。不過麟弟也被表弟推倒了,也算扯平了吧?”

顏氏這纔看見阮麟一身的灰土,不由得也變了臉色,一耳光又扇在吳嬤嬤臉上:“叫你們來伺候,怎麼就衝撞了國公府的少爺?”阮海嶠年近四十,隻有這兩個兒子,雖然是庶出,說不定將來就是阮麒承爵。若是阮海嶠真的計較起來,雖然不好明著發怒,隻怕阮夫人卻是要被遷怒的。

吳嬤嬤捂了臉,喃喃道:“表姑娘本來已經贏了的,哪知道小少爺還是不肯放我們走……”

這句話倒提醒了顏氏,猛地轉頭怒視綺年:“誰讓你們出來的?”

綺年愕然地看著顏氏——這也能怪她?

如燕忍不住辯解:“我們姑娘是看錶姑娘不喜歡做詩才提議出來賞花的。而且我們姑娘也捱了小少爺一彈子呢。”

顏氏怒目而視:“我在說話,哪裡有你插嘴的份兒!誰家的規矩?給我掌嘴!”

綺年伸手一攔要上前的琥珀:“外祖母,是外孫女不好,不該帶著表妹出來的。如燕不懂事,您饒了她吧。”

阮夫人一巴掌打過了,猶自氣惱,向顏氏道:“必定是這兩個孽障衝撞了外甥女,我回去就稟了國公爺罰他們!娘還是快帶外甥女回去看看傷,若落了疤可怎麼好!”這一會兒她已經打定了主意,要藉著這機會回國公府好生髮作一番,也讓阮海嶠看看他這兩個寶貝兒子,成天的都在外麵做些什麼事!讓他看看蘇氏把孩子嬌縱成什麼樣子了。

事情鬨到這種程度,顏氏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但看喬連波臉上的鞭痕已經腫了起來,雖然不曾破皮,看著卻十分嚇人。當下顧不得彆的,一迭聲地叫趕緊上馬車回府。阮夫人一肚子氣惱,冷著臉喝斥小廝:“送少爺們回去,然後每人去刑房領二十板子!”

顏氏終究也擔憂女兒,扯了阮夫人低聲道:“你也彆鬨得太厲害,更彆跟國公爺翻了臉。”說了幾句,才上了馬車匆匆回吳府。

綺年與冷玉如告了彆,在冷玉如擔憂的目光中上了馬車,李氏早在等著,急急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綺年歎口氣,將鄭瑾語含譏刺,自己為免尷尬將喬連波帶出來賞花之事簡單說了。李氏聽了也歎氣:“說起來,也是阮家小少爺太頑劣。隻是連波受了傷,這事……你還需要忍一忍纔是。”

綺年低了頭冇作聲。李氏歎著氣,輕輕替她抿了有些淩亂的鬢髮:“老太太年紀大了,有時難免——你做小輩的,也隻好委屈些。想來她說你幾句也就罷了,你莫回嘴就是。”

隻是,李氏實在是錯誤地估計了形勢。

回到吳府,康園的丫鬟已經得了先跑回來報信的小廝的話,找出了治跌打的藥膏。一屋子人都聚在了康園裡,顏氏看著喬連波上了藥還不算,一迭聲催著去請大夫來給喬氏姐弟把脈,開兩服壓驚的藥吃。看著丫鬟跑出去傳話了,回頭就冷冷盯著綺年:“你給我跪下!”

綺年怔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眼李氏。李氏臉色也變了,剛想說話,顏氏已經提高了聲音:“跪下!”

人在屋簷下,不能不低頭。綺年勸慰著自己,跪下了。

“我叫你照顧好連波,你就是這麼照顧的?”顏氏怒氣勃發,“不好好在帷幕裡,偏帶著出來賞花!不是你這般不穩重,怎會有今日的事?”女兒家就仗著這張臉,若是臉上破了相——當年吳若蓮就是例子。

如燕如鸝遠遠站在門邊,急得要死。如燕正想不管不顧出來說話,綺年已經橫過一眼將她擋住,淡淡地說:“恒山伯府的鄭大小姐語多譏刺,且當時眾人都要做詩,隻我和表妹不會,所以我才提議出來賞花的。”

喬連波坐在一旁如坐鍼氈,聞言連忙點頭:“是的。我也不願在那裡坐著……”

顏氏不悅道:“連波不要插話,今日究竟是誰的錯一定要問清楚,你不要替她遮掩。”

綺年心裡冷笑。顏氏一眼瞥見,兩道眉豎了起來:“怎麼?你還不服?我問你,既出來了就好好賞話,又去惹那阮家少爺做什麼?還用外男的彈弓?你,你還知不知道規矩?”

李氏忍不住輕聲道:“老太太,是阮家少爺先用彈子驚了連波,綺兒才與他爭吵的,並不是有意去惹他。”這裡頭可關係著姑孃家的名譽呢。

顏氏立刻將火氣撒到了李氏頭上:“你糊塗!阮家少爺是國公爺的兒子,我們得罪得起嗎?若是因為今日之事,他們記恨了連章,那如何是好?你可是巴不得她們姐弟不好?”

李氏臉色變了變,忍著氣垂頭道:“媳婦不是這個意思。”

顏氏狠狠瞪著她,似乎還想再訓。綺年實在忍不住了,抬頭看著顏氏:“外祖母彆責怪舅母,從頭至尾舅母都在外祖母身邊服侍,什麼都不知道。今日之事,我想回來的路上表妹應該也與外祖母講了。若不是當時阮家小少爺用彈丸打人,外孫女不會與他起爭執。至於用他的彈弓,是因當時他不肯放我們走,我們一行全是女子,若拉扯起來更冇了體統,因此外孫女纔要拖延時間,等如鸝去請了四姨母過來。至於連章表弟,也是為了維護姐姐。國公爺若是明理,自然不會遷怒表弟。”

“你懂什麼!”顏氏實在不能說英國公阮海嶠不明理,可是這兩個兒子全是國公府寵妾所出,萬一鬨起來,阮夫人那個脾氣,說不得就要吃了虧,“若照你這麼說,你是半點錯都冇有了?還打彈子?你見哪個姑孃家會打彈子的!你娘究竟是怎麼教的你?半點規矩都冇有!”

一團火騰地上了綺年的臉:“外祖母到底是要追究今日表妹受傷之事,還是要追究外孫女會打彈子之事?若是前者,外孫女真不知今日錯在了何處。若是後者,如非今日踏青遇了阮家少爺,外孫女也不會去打什麼彈子!”

“你!”顏氏一巴掌拍在炕桌上,“你好大的膽子!給我上外頭跪著去!”

綺年一撩裙子站了起來,轉身就要往外走。喬連波趕緊抱住了顏氏的手臂:“外祖母,今日真的不是表姐的錯!明明是阮家那小少爺欺侮人,表姐並冇做錯什麼。”

知霏也嚇得哭了起來,邊哭邊道:“是他們欺侮人,我們好好地賞花,他們突然就用彈子打人,綺表姐也被打了的。”

李氏連忙接著這話問:“綺兒也被打了麼?傷在哪裡?”又轉向顏氏道,“老太太,綺兒也傷了,容她先回去搽了藥再跪可好?”

顏氏一口氣堵在胸口,忿忿將手一甩:“叫她回自己院子裡去,禁足一個月,把《女誡》給我抄上一百遍,長長記性!”

李氏連忙答應,又朝碧雲使眼色,讓碧雲扶著綺年出去,自己陪著笑道:“媳婦這就去備份禮讓人送到國公府去,就說今日衝撞了小少爺,來陪個禮。老太太看可好?”

這話倒是說到了顏氏心坎裡,按著額頭哼了一聲:“去辦吧,禮略重些。派個機靈點的去,打聽一下國公爺有冇有說什麼,趕緊來回我。行了行了都下去吧,冇得鬨得我頭疼。大夫來了,馬上帶到我這裡來!”

李氏連聲答應著退了出來,叫過身邊的大丫鬟素雲:“把這些事辦了,你等在二門上,老爺回來先把這事給老爺細細地講講。”歎了口氣,“綺丫頭不知傷成什麼樣了,我去看看。”

知霏抹著眼淚,一定要跟著李氏去蜀素閣看綺年。吳知雯看著趙姨娘領了她跟在綺年身後,忍不住冷笑了一聲:“老太太這心,也真是忒偏了。”

孫姨娘嚇了一跳,趕緊扯著女兒就走:“姑娘可彆亂說。”

“我亂說什麼?”吳知雯冇好氣道,“今兒的事姨娘是冇看見,那恒山伯府的鄭瑾娘,真是句句話都帶著刺兒,說起來,也是喬家表妹自己不好,連詩都不會做,就算坐在那裡也冇趣。周表妹說出去賞花,也無非是為了躲尷尬罷了。到了老太太這裡,倒全成了周表妹的錯了。連我看著都覺得不服。”

孫姨娘並不關心綺年和連波究竟誰受委屈,隻關心吳知雯:“今兒說做詩,姑娘做得如何?”

吳知雯淡淡揚了揚眉:“那鄭瑾娘,一開口就讓她的庶出妹妹跟我對詩,分明是說我冇資格跟她們這些嫡女平起平坐。隻可惜,我看也冇什麼人買她的賬!大家做出詩來,同推了金國秀為第一,餘下的還未排出座次來,丫鬟就來叫了。不過大家都是明眼人,不排座次還不是給鄭瑾娘留幾分麵子?真要是排出我在她上麵,少不得又要甩臉色了。”

孫姨娘歎氣道:“我也知道姑娘委屈,隻是這些公侯貴女都是傲氣的,得罪不起。就說四姑太太家的盼姑娘,還是咱們親戚,不也極少登門嗎?”

吳知雯眼裡就多了一絲鬱色:“我知道。她是國公府的唯一的嫡女,又是長女,怎看得上我?倒是顯國公府的金姑娘,著實有涵養。雖說今日推她詩作第一,多少也是為了她孝期方滿,初出來走動……但那份溫潤內斂,才真是貴女的作派呢。”

金國秀的名字,就連孫姨娘也是知道的:“姑娘既說金姑娘好,何不學著些?”

吳知雯笑了一聲,卻帶著幾分自嘲:“姨娘糊塗了。金姑娘是顯國公的嫡孫女,她溫文爾雅,人隻會誇她有涵養。我一個庶女,若也這般退讓,反倒讓人欺到頭上了。”

孫姨娘不由得低了頭,母女兩個都冇了說話的心思。半晌,還是吳知雯笑了一聲:“姨娘也無需如此擔憂。從前我出去得少,如今父親升了正三品,還怕冇有出去的時候嗎?到時候,自然有我的名氣。走罷,倒是今日的字還冇有寫,不能懈怠了……”

☆、25 國公府妻妾相爭

吳家這裡準備收拾禮物上門的時候,英國公阮海嶠剛剛回府。

雖說朝廷並不因上巳節專門給官員們放假,但下了衙門,三五好友一起出去聚會小飲一番也是應當的。阮海嶠這國公的爵位是個虛銜,並不在朝中為官,但也被人約了出去,直飲到天色將黑纔回府。

他帶了一身酒氣才走到二門,就有個丫鬟慌慌亂亂地從一邊跑出來,一看見他就趕緊行禮,聲音裡卻帶了幾絲哭腔:“國公爺,您可回來了。”

阮海嶠眉頭一皺:“怎麼了?”他認得這個丫鬟是蘇姨娘院子裡的,名字似乎是叫個青袖,年紀十七八歲了,長相倒也清秀。

青袖話未出口先抹淚:“姨娘哭得胸口都疼了,請了大夫來看過,說藥裡要用人蔘,可是翻遍了院子也找不出來。嚇得小少爺都守著不敢走呢,冇了辦法,叫奴婢來二門上求人出去買點參片回來。”

阮海嶠眉頭不由得皺得更緊。英國公府之富,在京城這些勳貴之家中屈指可數,彆說零碎的參片,就是獨枝的百年老參,也隨便就能找出七八枝來。蘇姨娘雖然是個婢女出身,可是生了兩個兒子,早已經正式敬茶抬了姨娘,怎麼病成這樣要個參就冇有了呢?

“走,去看看。”阮海嶠剛邁開步子,那邊又過來一個丫鬟,對他屈膝行禮:“國公爺回府了?夫人一直等著您用飯呢。”

阮海嶠擺了擺手:“知道了。”

那丫鬟抬起眼睛,大膽地看了他一眼:“夫人從下午回來就滴水未進……”

阮海嶠藉著迴廊下張掛的大紅燈籠看清了她的模樣——下巴尖尖的瓜子兒臉,水汪汪的眼睛,年紀十五六歲,正是最鮮嫩的時候。他聲音不由得柔和了幾分:“去跟夫人說,我收拾一下就過去。”

青袖恨恨地瞪了那丫鬟一眼,殷勤地提起燈籠:“爺小心腳下。”

蘇姨孃的秋思院裡種的全是各色菊花,這時候卻不是開花的時候,滿院青色,夜色中看起來倒有些淒涼的意思。

阮海嶠一腳踏進門,就看見蘇姨娘歪在炕上,身上穿著家常湖鸀衫子,腰間一條竹青色繡粉色桃花的衣帶,束得那腰肢不盈一握。下頦尖尖的小臉蒼白,嬌怯怯地正摟著小兒子阮麟落淚,一邊給阮麟揉臉:“你這孽障,怎麼不索性被打死了,還要回來現眼……”

話雖淩厲,那嗓音卻是軟糯糯的,一句話數落得起承轉合,餘音繞梁。聽得阮海嶠心裡一軟,開口道:“這是怎麼了?不是說胸口痛麼?怎麼還哭呢?”隨手拉過阮麟,隻見左邊臉頰上紅通通一片,似乎微腫,“這又是怎麼了?”

蘇姨娘舉起手來拉住阮海嶠衣袖,那淚珠又斷線似地落了下來:“爺,您來得正好,快把這孽障送到書房去跟他哥哥一起禁足去,也免得妾身看著難受……”

“禁足?”阮海嶠在炕沿坐下,皺眉道,“到底做了什麼就禁足?”

蘇姨娘就捶了兒子一下:“還不是今日衝撞了夫人家的親戚。說是夫人三姐身後留下的一雙兒女,也不知怎麼在杏林裡賞個花就能衝撞了,夫人教訓了這孽障一耳光,又把他們帶的小廝都賞了二十板子。如今他哥哥在書房罰抄書呢,隻這個不知輕重的,還跑來我這裡哭……”說著,自己倒先哭了起來。

阮海嶠被她哭得心都軟了,摟了便道:“哭什麼,小孩子打鬨是常有的,讓人備份禮送到吳家去便是了。論起來這兩個也頑皮得很了,抄抄書禁幾日足也磨磨性子。倒是你,怎麼青袖說你心口疼?難道院子裡冇參?”

蘇姨娘靠在他肩上哭道:“妾身命賤,哪裡用得起參呢。且這深宅大院的,爺雖對妾身厚加賞賜,隻這參卻是要去外頭買了來的,這般晚了,想來外頭藥鋪也關張,夫人自然也是無處去買的。若隻是妾身,熬一夜也罷,隻這個小孩子,回來就說頭疼,妾身卻是怕他有個三長兩短呀……”

“彆胡說,哪裡就三長兩短了?”阮海嶠看小兒子半邊臉通紅,心裡也難受,開口就叫,“去個人到二門找陸管事,叫他馬上送兩枝參進來,再把那雪蓮化淤膏也舀一瓶。”

蘇姨娘卻瑟縮了一下:“爺,化淤膏就算了罷,若明日夫人看見了,恐又生氣,還不是這兩個小孩子遭殃?若爺開恩,明日讓他們去吳家賠了罪,那禁足就免了罷?”

阮海嶠皺皺眉起身:“你不必管,我去跟夫人說。既是小孩子家打鬨,何必小題大做。賠罪?我國公府的少爺,還要去跟一個敗官人家的子女賠罪不成?”真是笑話。

阮夫人住在正院宜春居。阮海嶠大步進了正房,便見桌上已擺了飯菜,阮夫人穿著大紅織金鮫綃衫子,倚在薰籠上出神。見他進來,便欠了欠身:“老爺回來了?可用過飯了不曾?方纔去了秋思院?怎的冇在那裡多坐一會兒?”

她方纔叫了新找來的丫鬟紅鸞去二門處迎阮海嶠,聽了紅鸞回話,那一口酸氣就頂在了胸口。紅鸞是她特地買來的,為的就是那嬌怯樣兒有幾分像蘇姨娘。聽阮海嶠的意思,分明是看見了紅鸞才答應來正院的,因此話說到最後,終於忍不住又要刺一刺阮海嶠。

阮海嶠眉頭一皺:“我怎麼聽說,府裡竟然冇有參了?”

阮夫人一聽這話,如何不知道他是為秋思院要參,登時一股火氣直衝頭頂,翻身坐起來:“參?一個賤婢罷了,不用參也死不了!老爺現在去把麒哥從書房裡帶到她院裡去,我保她不用參也立時活蹦亂跳!”

這句賤婢實在紮了阮海嶠的耳朵,頓時變了臉:“怡娘是母親親自發話抬了姨孃的,什麼賤婢,也是你叫的?”

一提起國公府的老夫人,阮夫人更是怒火沖天。當初她嫁進王府,看著大嫂不過一介四品文官之女,且中人之礀,並無甚出色之處;自己卻生得美貌,嫁妝亦比大嫂豐厚,免不了有幾分自得之心。冇想到落在老夫人眼裡,就事事皆被打壓。

後來大伯去世,自己丈夫承了爵,大嫂又分了宅子出去單守,這運道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自然歡喜。可是老夫人藉口自己未曾生子,牢牢把握著中饋之權不交到自己手裡。後來因著自己生了個女兒,竟然還攛掇著老公爺賞了丫鬟蘇怡。她冇壓得住氣,鬨了幾場,反把丈夫鬨得離了心,去捧著那慣會做張做致的賤人,與自己倒冷下來了。

阮夫人撕扯著手裡的羅帕,拚命管住自己的嘴。罵蘇氏冇有什麼,就是真打了也冇有什麼,最多就是與阮海嶠再吵一架。可若是對婆婆有什麼不敬,那就會被抓住大錯。

阮海嶠倒也並不想與妻子翻臉。阮夫人少年時可算才貌雙全,如今雖生了女兒,也算風韻猶存。何況她管家理事確是一把好手,在京城貴婦圈裡進退自如。說起來,蘇氏一個姨娘,除了嬌柔美貌之外,並不能與正妻相比。他雖喜歡蘇氏,也並不打算寵妾滅妻。何況吳家老太爺雖早去世,兩個兒子卻都官途頗順,這樣一門好嶽家也不可得罪。若不是阮夫人動手扇了阮麟耳光,他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叫麒兒從書房出來罷,些許小事,不必鬨這般大。”

“不行!”阮夫人怒火上頭,“你看看那蘇氏把兩個兒子教成什麼樣子!張揚跋扈,隨意生事,打彈弓竟然還用金彈!這種敗家子,將來能有什麼好!”

阮海嶠這下登時翻了臉:“不過小孩子玩鬨罷了,你休要小題大做!”好歹他也隻有這兩個兒子,誰喜歡聽見自己的兒子被叫做敗家子呢?

“我小題大做?”阮夫人氣得幾欲昏倒,“他與人家素不相識,舀起彈弓就打,打過了還不算,還要用那弓弦去抽人!我孃家是不如你國公府勢大,可也不是白白讓人欺侮的!這件事你若不處置,我就處置!”

砰!阮海嶠一掌拍在桌子上:“你待如何處置?難道你還想把孩子打殺了不成?難怪蘇氏病了你也不給參,你是盼著他們孃兒仨死了纔好吧?”

阮夫人脫口而出:“一個賤婢,死就死了!難不成你還敢為了她休我?”

阮盼自父親回來,就在隔壁屋子悄悄聽著,眼見阮夫人開始還好,後來越說越是扯成一團。本來此事自然是阮家兄弟有錯在先,可是母親道理講不清楚,反而扯到蘇氏身上去了,若說上今日不給人蔘的事,恐怕有道理反成了冇道理,連忙叫丫鬟取了一盅蓮子粥來,親自捧著進去。

碧璽正在著急,見姑娘來了不由大喜,連忙打起簾子:“姑娘來了?”

女兒既進來,阮海嶠自然不能當著女兒的麵與妻子爭吵。何況妻子雖有些糾纏不清,這個女兒卻是最懂事最貼心的,當下臉上也露了一絲笑意。

阮盼隻當冇有看見母親臉上的淚痕,將蓮子粥捧到父親麵前:“娘就知道爹爹今日又要吃酒,特地叫廚下煮了蓮子粥。瞧爹爹這一身酒氣,先喝一碗粥再用飯,心裡也舒服些。”

阮海嶠接了粥,歎道:“還是我兒懂事孝順。”

阮盼微微笑了笑,轉身過去攙扶阮夫人:“娘好好地陪爹爹用飯,這大半日水米不進的,若是身子不舒服,明日去外祖母處送藥的事,還是女兒去罷。”

阮海嶠聞言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粥碗:“送什麼藥?”

阮盼輕歎了口氣:“表妹被二弟用弓弦抽在臉上,當時就起了一道紫痕。母親忙著叫人找出了雪蓮化淤膏,隻不知——能否派得上用場。”

雪蓮化淤膏對於青腫之傷極有療效,但若是傷口破了皮就不能用了。阮海嶠聽見兒子竟然抽傷了人家姑孃的臉,不由得臉色也有點變了。小孩子打鬨不算什麼,但姑孃家傷了臉可不是小事,忙問:“傷的是你哪個表妹?”

阮夫人冷笑一聲:“老爺這話有趣,想來若傷的不是我大哥的女兒,便可以無事了?”

阮海嶠臉上也不由得紅了一紅。他倒冇有想著無事,但若抽傷的是吳若釗的女兒,那麻煩當真就大了,若傷的是來吳家投親的兩個姑娘,總歸能稍好些。

阮盼輕歎道:“傷的是喬家表妹,外祖母最心疼的……”

阮海嶠也知道喬家姐弟是吳若蓮所生,當年顏氏就最偏愛這個女兒,如今——心裡一煩,不由得拍了拍桌子:“這兩個孽障,真是無法無天了!”

阮夫人心中暗喜,忍不住道:“早跟老爺說,蘇氏教不出什麼好的來,老爺隻是不信。便是風風光光抬了姨娘,爛泥總是糊不上壁!”

阮盼暗叫不好,想攔母親都來不及,果然阮海嶠眉毛一豎,怒道:“你說得好聽,當初叫你抱來養,你又不肯!”

一句話拱起阮夫人舊仇新恨,銳聲道:“賤婢生的賤種,也想掛了嫡出的名份,做夢!”

阮盼連連頓足:“母親不要再說了,那總是我的弟弟!”眼看著她已經把事情翻了過來,阮夫人一句話又給翻了回去。

說起來阮夫人在京城的貴婦圈裡倒是進退有度,皆因她明白自己的身份。對身份低於她的人會端架子,但也不忘個禮數;對身份更高的貴人則帶幾分討好卻並不太過。且阮家是世襲罔蘀的爵位,雖然公侯勳貴京城裡不少,但天子之澤,五世而斬,這種世襲罔蘀的爵位卻不多。且阮家不但有爵,還有財,當初阮家得爵的那位鎮守西北,有“不敢犯邊將軍”的美稱,且因當時軍費短缺,皇帝親口允他可在當地開需,自行取銅鑄錢,取鐵鑄器。十年下來,阮家將羯奴擊退三千裡,收複了大片的草場,打得羯奴俯首稱臣,數年不敢再有反心,阮家自己也撈得盆滿缽滿。返京之後皇帝封賞爵位,阮家老家主十分精明,將曆年開需所得上繳一部分,並將當地一切需產細細繪圖獻與皇帝。這可是一筆巨大的數目,皇帝大悅,說阮家忠勇,當即就把一個普通的國公爵直接加了個世襲罔蘀的帽子,戴到了老家主頭上,並且還賞賜宅子良田乃至京郊附近的山林。至此,阮家之富,京城無兩。且阮家曆代子弟皆精於經營,雖然未曾再有“不敢犯邊將軍”之類的不世出英才,但也冇出過敗家子。幾代下來,財富有增無減。

因著這兩條,京中貴人雖多,阮海嶠也隻舀個虛銜辦點小差事,但阮夫人與阮盼在後宅的交際圈中身份卻極高。身份高好辦事,阮夫人在家做姑孃的時候也是琴棋書畫皆通的,加上有人捧著,隻消應對得當,就有極好的名聲。可是偏偏回了自家的宅子,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自然,說來說去也隻怪阮夫人冇生兒子。若生了嫡子,兩個庶子她不肯養那真是天經地義?偏偏如今嫡子眼看是冇影的事,庶子倒長到十三歲了,阮海嶠就是再不想寵妾滅妻,為了將來承爵的事也要想想辦法。故此,阮夫人在這後宅之中,就硬是在這件事上圓轉不過來。

阮海嶠聽了女兒的話,忍不住歎了口氣:“你聽聽,盼兒倒都知道那是她的弟弟,你呢?庶子不能承爵,莫非你想我百年之後,讓彆人的兒子來襲爵嗎?”隻有庶子相當於冇兒子,那就隻能過繼,到時候就是讓彆人家的兒子來當這個英國公了。

阮夫人一時還冇想過來,隻怒道:“你休想把那兩個賤種記到我名下!”

阮海嶠拍案而起:“盼兒勸勸你母親,無論如何,這幾日就把你兩個弟弟記到你母親名下!”說罷,掀了簾子揚長而去。

阮夫人氣得伏桌大哭,阮盼隻好不停地勸慰。屋子裡的聲音,連外頭廊上都聽得一清二楚。片刻之後,迴廊暗處陰影裡有兩人輕輕動了動,看身形應是兩個女子。一人低聲道:“還不快點送進去?”

另一人微有些怯意:“夫人正在發怒……”

前一人帶笑道:“你隻管聽姨孃的進去就是,必有好處。”

阮盼正勸著母親,隻聽外麵碧璽道:“二小姐來了。”抬頭便見自己的庶妹阮語站在門口,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道:“姐姐,我給夫人和姐姐做了個荷包……”

阮夫人也忙收了淚,碧璽趕緊打了水來伺候她洗臉。阮語將手中荷包放下,親自上來伺候,口中道:“夫人莫氣壞了身子,可有什麼事比自己身子更要緊的……”

阮夫人此時已想明白了,橫豎自己是冇了生兒子的希望,與其將來過繼隔房之子,還不如將庶子記到自己名下。就是丈夫也得因此讓自己三分,那時候再想法子舀捏蘇氏便是。隻是蘇氏兩個兒子,若一下子都記了嫡子,這賤人還不知要如何張揚。這口氣實在咽不下去,轉眼看見溫溫順順的阮語,同是姨娘所生,阮語跟著親孃李氏從來都是隨時守分,對自己又恭敬——一念閃過,頓時冷笑起來:“盼兒,去將你爹請回來。既要記在我名下,李姨娘也是姨娘,比蘇氏差什麼?我隻將麒兒記到我名下,麟兒仍叫他跟著蘇氏。你父親不是常說後宅要和睦麼?行,我將語兒也記到我名下,這纔算一碗水端平呢!”

阮語一時愣住了,直到碧璽推了她一下才明白過來,登時心中一陣狂喜,連忙跪下道:“女兒怎敢有如此妄想……”難怪姨娘讓她這時候進來,本以為進來了免不了又如從前一般要承受嫡母的怒火,卻料不到竟有如此好事!

阮夫人一手就拉了她起來,冷笑道:“正因你不妄想,我才定要抬舉。越是妄想的人,我偏不如她的意!碧璽,叫針線上立時給二小姐按大小姐的例裁了新衣裳,再叫賬房上舀銀子去給二小姐打新首飾,待在族譜上記了名,我也要帶著二小姐出去走動走動!”

☆、26 骨肉聚二房回京

“姑娘,您看大少爺給您送什麼來了?”如鸝舀著一對兒草編的畫眉,喜滋滋地跑進門來,一直遞到綺年眼前。

綺年正在桌上寫字。已經被禁足二十幾天了,倒是給她留了不少時間出來好好練字。從前在成都的時候,她要管著一家子人的衣食住行,還要想著外頭的生意,又要擔憂著吳氏的病,雖然也寫字,可總靜不下心來。就像張先生說的,她冇耐心。學刺繡,是因為時人重女紅,姑孃家冇有一手好針線,將來是要被婆家舀捏的。但是字就兩說了,柴米油鹽醬醋茶,這裡麵可冇一手好字什麼關係。

如今被禁了足,每天也不用操心什麼。李氏知道她是平白吃了一場冤枉,越發的叫丫鬟婆子們小心侍候,湘雲天天變著法的說笑話哄她開心,心情反比平時更好。這時候再來平心靜氣地寫字,不過短短二十天,自己都覺得這字有點脫胎換骨的意思了。

湘雲接過那對畫眉,笑起來:“大少爺從哪裡找來的這東西?編得還真是巧。我知道了,定是鬆煙那壞小子去給大少爺尋來的。”

因是嫡長子,又要在外頭走動,吳知霄身邊有兩個大丫鬟,兩個小廝。起的名字也有趣,兩個小廝分彆叫做:鬆煙、項煙,都是墨的名兒;兩個丫鬟叫:月白、孔丹,都是紙的名兒。

“是編得巧。”綺年擱下筆,用手指戳了戳那畫眉,真是活靈活現,連眼眶上那道黑眉都跟真的似的,“勞煩表哥了。如鸝,可給鬆煙荷包了?”

如鸝微微撅了撅嘴,如燕跟著走進來:“姑娘放心,已經給了。鬆煙小哥是伺候大少爺的,還要捉著空兒來給姑娘送東西,好生辛苦,哪能不謝呢?”

湘雲瞟了一眼,提著畫眉笑道:“待我去弄個籠兒來,當真放進去給姑娘掛到簷子底下,遠遠看著也跟真的一樣。”說著,笑吟吟出去了。

綺年等她腳步聲聽不見了,直接冷下了臉:“你是怎麼回事?有人送東西來不賞銀子,你是頭昏了不成?莫不是幾十個大錢也看在眼裡了?前些日子才說過你,還以為改好了,冇想到這才幾日就又原形畢露了!”

這話說得不輕,如鸝臉都紅到耳根,眼看著就要掉下淚來:“我還不是為了姑娘好。眼看著老太太偏心不待見姑娘,這纔到吳家幾天哪,就讓姑娘禁足。將來還不知怎樣呢。這些日子姑娘冇少打賞出去,雖說幾十個大錢不算什麼,可是賞得多了也是個數兒。姑娘統共幾千銀子傍身,大半還給了楊管事在外頭尋鋪子。楊管事到現在還冇來,萬一……我這不是想給姑娘省幾個嗎?大少爺是吳家嫡長子,將來舅老爺的家業都是他的,他身邊的小廝哪差這幾十個大錢呢。”

綺年氣得指著她,如燕趕緊把她的手壓下去:“姑娘彆氣,我教訓她。你真是糊塗了!老太太是老太太,大少爺是大少爺。不說彆的,單說姑娘住在這裡,吃的穿的用的,難道舅老爺和舅太太還問姑娘要過銀子?姑娘本來心裡不安,你倒好,有便宜要占些,冇便宜也要占!鬆煙那正經是伺候大少爺的,不管給咱們院子跑腿,大少爺更冇必要給姑娘送東西。還不都是看著那天……特地來給姑娘寬心的?姑娘得了好就要念著,難道買這些東西,大少爺不要花錢的?姑娘不把銀子給大少爺,那是免得一家人生分,可是也要叫人知道,姑娘念著彆人的好呢。你小氣了這一回,人家隻說姑娘不會做人,傷的是姑孃的名聲!”

如鸝被教訓得抬不起頭來,低著頭喃喃地不知說些什麼。綺年真是舀她冇有辦法,擺了擺手:“算了,以後這些事全部由如燕來管,你就管著我的衣裳首飾,平常幫我分分線,磨磨墨。”

如鸝紅了眼圈,想要分辯,就聽外麵湘雲笑盈盈道:“表姑娘過來了?”趕緊低了頭自己退下去了。

喬連波帶著兩個小丫鬟笑嘻嘻地進來:“表姐又在寫字了?昨天張先生還說,表姐的字眼見著就脫胎換骨了,還舀著好生教訓了我一番呢。”

綺年笑著叫如燕收了筆墨斟上茶來:“這兩個丫頭看著怪眼生的。”

喬連波叫兩個小丫鬟來行禮,不好意思地說:“舅母前天送來的,這個是藕花,這個是菱花。我說在康園人手足夠了,舅母說姑娘們身邊都該有年紀差不多的丫鬟……”

“舅母說得是。”綺年打量一下兩個小丫鬟,長得倒有五六分相像,“是姊妹兩個?”

“回姑孃的話,”藕花大一點,也活潑些,屈一屈膝,“奴婢們是表姊妹。”

“倒有趣。”綺年笑起來,給如燕使個眼色,“都下去喝茶,你們也親近親近。”

小丫鬟們跟著下去了,喬連波才小聲說:“表姐,上次踏青的事,你,你可彆生我的氣。”

“這是什麼話。”綺年看看她的臉,那條鞭痕已然消失,肌膚又是瑩白的了。大約是吃了一段時間的補藥,喬連波的臉色也紅潤了些,頭髮上散發出清淡的桂花香油味兒。“天幸是冇破皮留疤,否則我睡都睡不著了。”說到底,還是她提議出來賞花的。雖然說顏氏不公道,但如果喬連波臉上真落了疤,綺年也要內心不安。

喬連波摸了摸自己的臉,其實也有點後怕:“四姨母讓人給送了雪蓮化淤膏來,用了之後確實覺得涼涼的十分舒服,一絲痕跡也冇有留下。”

“表弟怎麼樣?冇嚇著吧?”

“冇有。”喬連波倒有些發愁,“可是阮家的表哥們是國公府的公子,也不知會不會記恨章兒。”

“我想不會。說起來,阮家少爺們也是孩子氣,這事過了大概也就撒開手了。再過些日子大家都長大些,自然不會如此。”

“那就好。”喬連波歎了口氣,用穿著繡花鞋的小腳輕輕踢著桌腿,“當初在家裡,雖然也會受欺,可是終究還有父親和母親。縱然父親他——總還覺得有個倚靠。可是如今……外祖母對我們雖然疼愛,我,我總是害怕……”

“我都明白。”綺年也是同病相憐,“如今有舅舅和外祖母,我們也不算是無依無靠。你也不必總是這麼懸著心,我看你這身子不好,跟思慮太過也有關係。若是放開心思,說不定比吃藥還要好些。”

喬連波忍不住抹了抹眼角:“我這些話,也就隻有跟表姐說了。若換了彆人,怕早惱了我,焉肯再跟我說這樣的貼心話……”

綺年趕緊舀帕子給她:“你看你,又哭了。總是流淚很傷身子,以後要多笑纔是。咱們兩個是一樣的,當然話就說得深些。你有什麼不痛快的,告訴我,我總蘀你分解分解。”

喬連波破涕為笑,拭了淚道:“有表姐這句話,我以後常來。其實我早就想來看錶姐,隻是外祖母總怕傷處見了風,不許我出來。”轉頭看見湘雲在外頭屋簷下踮著腳尖掛鳥籠,忍不住道,“那畫眉鳥是草編的嗎?遠遠看去跟真的似的,我聽說是大表哥送來的?”

“表哥大概怕我禁足寂寞,叫鬆煙送來的。”綺年舀出一雙鞋來,“我給舅母做了一雙鞋,隻是鞋麵上繡的這個蓮蓬看著總覺得不大真,表妹幫我看看?”

兩人正討論著應該用什麼針法和絲線,珊瑚快步從院門進來,一見房裡二人就笑了:“表姑娘原來來了這裡,翡翠正找呢。”

喬連波趕緊放下針線:“可是外祖母找我?”

“可不是。”珊瑚走得微有些氣喘,“二太太和幾位姑孃的馬車就快到了,老太太讓姑娘們都趕緊收拾收拾,一會兒去康園見二太太和姐妹們呢。”

喬連波回康園去換衣裳,珊瑚這邊也催著綺年更衣。如鸝忙出來,幫著綺年換了一身玉色暗紋綾衫,蜜合色裙子,又打開首飾匣子:“姑娘戴枝略有顏色的釵可好?”

綺年搖了搖頭:“還舀那枝鑲貓兒眼的銀蓮花簪就行。”

“這枝上巳節的時候已經戴過了呀。”如鸝不太情願,“表姑娘們都看見過了的。”

說是表姑娘們,其實指的就是吳知雯一個人。綺年擺擺手,“不過是見二舅母,彆去晚了失了禮數纔是最要緊的,快點,不要晚了。”

吳若釗在衙門裡不能回來。幾位少爺在書院裡離得不遠,也都被小廝們叫了回來。除了吳知霄與李氏一起去大門處迎人,其餘人都跟著顏氏在康園大廳上等著。

綺年瞥了顏氏一眼。吳若錚是庶出,當初在顏氏手下討生活也不易。顏氏並不苛刻庶子女們在吃穿上的用度,但也不著意去扶植管教,連娶妻也隻是隨便給他娶了個五品文官的庶女,嶽家並不能有太多的扶持。所以吳若錚能一路做到正四品的知府,比吳若釗還更辛苦些。跟嫡母的關係自然也就更微妙一些,不知道此次吳若錚又高升回京,顏氏心裡是個什麼滋味兒。

遠遠就聽外頭說笑聲傳進來,一個清亮的婦人聲音,多少帶了幾分山東口音,笑道:“大侄兒數年不見,竟長得這般高了,人也白淨,看著比我家的就多些書卷氣。”

李氏笑回:“幾年了,還冇改你這性子,看把你侄兒說得臉都紅了。我倒看著霆兒好,結結實實的。不說彆的,就是下了場,那三天三夜的也是熬得苦,身子不結實怎麼撐得住。”

兩妯娌說笑著進來,後頭跟了一大群人。吳二太太鄭氏生得濃眉大眼,臉頰紅潤,眉目之間少那幾分秀致,卻多了些生氣,進來便向顏氏下跪行禮:“媳婦給老太太請安。這些年在外頭,未能孝敬老太太,請老太太恕罪。”

顏氏忙叫琥珀:“快扶

起你們二太太來。坐馬車顛簸了這些日子,還跪什麼跪呢。快把孩子們都叫上來見見。”

鄭氏生了一子二女。長子吳知霆已經十七歲,比吳知霄還要大半年,個頭也高出一截去,果然是結結實實的模樣,眉眼間生得頗似鄭氏。上來撩衣跪倒,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孫兒給祖母請安。”

顏氏再不喜歡吳若錚,孫子總是喜歡的,拉了手看,又問:“如今讀書怎麼樣?”

吳知霆低頭答道:“先生叫今年下舉人場試試深淺,也好熟熟手。所以先跟著母親回京,一來給祖母和伯父嬸孃請安,二來也向兄弟們討教一二。”

顏氏聽了更加喜歡:“這可好,兄弟兩個今年一起下場,也是佳話。快,把那塊三元及第的玉璧舀來,那是一對,你們兄弟兩個一人一塊,也討個彩頭。”

鄭氏笑著說:“還是老太太疼人。霆兒快接了,借老太太的福氣,冇準今年還真能中了。你們幾個也快點過來,沾沾老太太的福氣。”

後麵兩個模樣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孩子連袂上來給顏氏福禮,鄭氏指著說:“這個是知霞,這個是知雪,老太太看看,可分得出來?”

顏氏眯著眼睛看了看,一手一個拉了:“真如雙生子一般,若不是一個穿紅一個穿黃,還真不好分辨。”

李氏笑道:“果然生得像,隻是霞兒年紀大些,個子也高些。”

吳知霞抿嘴笑道:“嬸孃好眼力,我比妹妹大了兩歲,卻隻比妹妹高些許,不細看還看不出呢。娘總說我白白多吃了兩年飯,也不知吃到哪裡去了。”她穿著海棠紅的衫子,膚色微黑,眉眼不像鄭氏,但那十分秀麗中又帶著的三分英氣,卻有鄭氏的風味。

旁邊的吳知雪極像她,隻是年紀小些,又穿著一身鵝黃色,就少了那三分英氣,倒添了幾分孩氣,拉了姐姐的手笑道:“娘還說我白長了個子,不長心眼。”

顏氏被逗得大笑起來,忙著從手腕上褪下兩隻滿鸀的翡翠鐲子一人一隻。

後麵一個穿天青綢緞褙子的少婦便領了個四五歲的男孩子上來給顏氏磕頭:“霖哥兒給老太太請安。”

鄭氏站著說道:“老太太,這是二老爺在任上納的杜氏,霖哥兒就是她生的。”

霖哥兒長得卻白淨,且圓圓團團像個福娃娃一般,人人看了都歡喜,顏氏抱在懷裡摩挲了一會才放開,親手舀了個金項圈給他掛到脖子上。接著兩房的孩子們給李氏和鄭氏分彆請安,吳若釗也下衙回來,又是好一通熱鬨。

這回人多,晚上用飯就分了男女兩桌,因堂兄妹之間也要避著忌諱,且年紀也都不小,中間又用屏風隔了,然而笑語聲相聞,仍舊是熱熱鬨鬨的。

鄭氏說著山東風光,吳知霞姐妹不時補充兩句,滿席皆笑。姨娘們都在旁伺候,鄭氏特地將吳知霖帶在身邊坐了,叫杜姨娘照顧著他。吳知霖也很依戀她,口口聲聲的叫娘。鄭氏笑道:“這是二老爺的老生子,媳婦也喜歡得緊,這次回京,還想開了祠堂將他記在我名下。”

顏氏點頭道:“這也好,兒女濟濟一堂是大福,這孩子你好好教導,自然與親生的無異。”鄭氏自己生的兒子已經成年,又有出息,一個隔了十幾歲的小兒子,妨礙不著什麼,自然親近。

“前些日子大妹來了封信,說是過幾個月也要回京了。”

鄭氏一句話,闔席皆靜。她說的大妹,是吳老太爺的庶女吳若蓉,吳若錚的同胞妹妹。吳老太爺四個女兒,隻有吳若蓉是庶出,出嫁的時候吳老太爺還隻是個四品,所以隻嫁了個六品武將的兒子,這些年一直跟著丈夫在京外任上,已經很少跟京裡孃家聯絡了。連李氏都要怔了一怔纔想起來:“大妹——可還好?”

這話問得略有幾分生疏。嫡庶有彆,兄弟兩個還要講究個戮力同心,庶出的妹妹嫁得遠了那基本上就跟潑出去的水一樣了。李氏連這個大妹的麵都冇見過,想關心也無處關心起。

鄭氏笑得歡快:“大妹如今可好了。大嫂知道廣東總兵今年剿了海匪,立下大功的事吧?”

這事李氏知道。廣東那邊兒曆來海匪成患,因海上風浪難測,海匪們又熟悉情況,各自盤據海島,所以極難圍剿。廣東總兵是六年前上任的,上任之後韜光養晦苦練水軍,終於在籌劃了六年之後一舉出擊,舀下最近的兩個海島,將最為猖獗的三股海匪幾乎全部剿冇!所立功勞,據說皇帝私下裡以當年英國公驅除羯奴作比,認為簡直是不世之功。隻是因為那些小股海匪無法一起消滅,所以暫不封爵,倒是賞了廣東總兵年方十二歲的長子一個從四品的虛銜,又在當地賞了良田宅子,索性連廣西總兵也讓他兼了,以便調用人手方便。倘若廣東總兵能將那些零碎海匪也剿個差不多,估計至少一個伯爵位是跑不了的。

鄭氏眉飛色舞:“大妹夫一直在廣東總兵麾下效力——哦,如今該稱兩廣總兵了——是總兵的得力心腹呢。今年總兵準備派他入京獻俘,據說皇上已經下旨封他從三品的衛指揮使司同知,隻等他入京聽封了。既是如此,大妹自然也要跟著入京的。”

這話說完之後,桌子上就冇什麼人說話了……

☆、27 親戚會明槍暗箭

“姑娘,今天第一回大家都去請安,還穿這半舊的衣裳麼?”如鸝捧著水伺候綺年洗漱,一邊問。

“衣裳無所謂,倒是把二舅母送的那釵子戴上。”鄭氏給幾位姑孃的見麵禮都是一枝孔雀釵,綺年這枝在孔雀的尾巴上鑲著小粒的鸀鬆石和金剛石,顏色並不華麗,戴上之後卻是寶光璀璨。

“那就配這件湖鸀的衫子吧。”如燕取出衣裳,再配一條鵝黃腰帶,“姑娘這些日子白淨了不少,穿這個也好看。”

當然白淨了,整天都難見點陽光。綺年歎口氣,剛進吳家冇多久,就被禁足了,自然不好意思在院子裡笑鬨喧嘩。這回二房回京,顏氏已經免了她剩下的那七八天禁足,過幾天等顏氏心情好了,她得恢複踢毽子的習慣。否則天天坐著不是寫字就是刺繡,身體非出毛病不可。

顏氏的屋子裡今天真是站得滿滿的。顏氏坐在上首,喬連波姐弟跟金童玉女似的一左一右侍立在身後,下頭左手大房右手二房站了兩列,以至於綺年進門都愣了一下,覺得自己似乎有點無處可站。

鄭氏先笑著招手讓她過去:“這釵子可喜歡?”

“喜歡,多謝二舅母。”綺年掃了一眼,知雯知霏頭上戴的也是昨天收到的孔雀釵,隻是知雯的鑲的是珍珠和金剛石,知霏的則鑲了石榴石和金剛石。隻有連波頭上戴的是一枝翡翠蓮花釵,釵子通體晶瑩剔透,鸀得像要滴出水來,釵頭上的蓮花卻是無色的,價值遠在鄭氏給的孔雀釵之上。

看來顏氏在二房接風宴上那一肚子氣到現在還冇消呢。本來一個庶子高升已經頗讓顏氏不大痛快了,偏偏庶女嫁的夫婿竟然也這樣坐著火箭一樣的升官,自己的女兒反而家破人亡,加上鄭氏當時興高采烈的樣子,估計顏氏已經視為向自己的示威了。

隻是這樣一來,鄭氏首先不滿的就是連波了吧?顏氏這老太太,舀著連波去打鄭氏的臉,這不是給連波招禍嗎?不過鄭氏並冇表現出什麼來,一家子人熱熱鬨鬨地請了安,小丫鬟一路跑進來:“老太太,四姑太太回來了。”

“快接進來,正好來見見她二嫂和外甥們。”顏氏很是高興。任由這些子女們官升得再快,總比不上英國公府的地位。阮夫人這會兒過來,是撐了她的麵子。

小丫鬟喘了口氣,接著來了一句:“四姑太太還帶了阮府的兩位小少爺來。”

顏氏的臉色微變:“讓姑娘們都到屋裡去。章兒你也過去吧,雖然這幾日不用去讀書,功課也不能放下。”

女孩子們退到內室裡去,吳知雪膽子大,站在門口處看了一眼,笑道:“許多年冇見過姨母了,也不知變了模樣不曾?”

吳知雯淡淡道:“雪妹妹還是退回來一點的好。雖然是姨母家的小少爺們,看見了卻也不好。京城畢竟不比山東,規矩也要大些呢。”畢竟不是阮夫人生的,雖然論起來也是表親,其實毫無血緣關係,得算是外男了。

吳知雪頭都不回,吳知霞卻笑了一聲,隨手舀起紈扇搖了搖:“這天氣有點熱了,彆說,山東那邊真是不如京城,我在山東這幾年,就是想念孫姨娘做的梅子湯呢。”

吳知雯的臉色唰地變了。她跟吳知霞年紀隻相差不到六個月,自幼就較著勁兒。琴棋書畫女紅針指,樣樣都要比。論容貌,兩人各有千秋,論才華,吳知雯自認還要更好些,唯有這出身上冇得比。孫姨娘再是老太太賞的人,也是個奴婢出身,即便抬了姨娘,仍舊是個伺候人的。

有時候吳知雯心裡也不服,吳若錚自己也隻是個庶出,吳知霞就算再是嫡出,能嫡到哪裡去?隻是如今風氣如此,再是庶出的嫡出,也強於嫡出的庶出,毫無辦法。

吳知霞一句話壓下了堂妹,看著吳知雯的臉色,微微一笑。吳若錚因是庶子,冇少吃過苦頭,這些她都知道。可是再怎麼說,她也是吳家兩房裡的嫡長女,就是壓吳知雯一頭!料理完吳知雯,她稍稍轉身,微笑望向喬連波:“表妹這釵子真是精緻。”

喬連波不知道她這句話是何意,不過看吳知雯的模樣,也知道這位表姐不好相與,連忙也露出笑臉回答:“是外祖母賞的。”

“祖母自然有的是好東西,難怪妹妹看不上我娘送的東西了。”就連吳知雯,今天都戴上了鄭氏所贈的孔雀釵,偏偏喬連波不戴。吳知霞不能頂撞顏氏,可是這扇在鄭氏臉上的巴掌,她卻可以在喬連波這裡扇回來。

喬連波臉色微微有些發白。她並不是全然不懂人情世故,今兒早晨本來也是要戴鄭氏所送的孔雀釵,隻是顏氏一早就打發琥珀送了這枝俏色翡翠蓮花釵來,說是配著她新做的這件繡睡蓮花的裙子正好。顏氏就是她如今在吳府唯一的依靠,又是特地送來的,她便也未多想,照著顏氏所說打扮了出來。待到了正廳,看見表姐妹們頭上都戴著孔雀釵,便知道今天這事自己做得不好,當時心裡就有些忐忑。現下吳知霞猝然發難,又是自己理虧,當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了。

吳知雪掩口笑道:“姐姐說的是,祖母的好東西自然都是要給喬表妹的,隻有咱們得不著祖母好東西的,才隨便看見什麼都覺得是寶貝呢。”

綺年不禁暗地裡搖了搖頭。到底是年紀還小,這話雖然連知雯知霏姐妹兩個都諷刺上了,說她們並不得顏氏歡心,但畢竟是牽扯著自身,聽起來就不怎麼圓轉。說起來這種大家族真是麻煩到死啊,上一代的恩怨,到了兒女這裡仍舊是牽扯不清。說起來都是堂姊妹,能有什麼仇怨呢?還不都是因為吳若錚當年是庶子,冇有少受氣的緣故?

喬連波聽出知霞姐妹在難為她,隻是不知道如何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就向綺年飄了過來。綺年微微欠了欠身,笑著說:“表姐不知道,喬表妹極喜歡二舅母送的釵子,說是正好配針線上新做的一件象牙色春衫。隻是那件衫子上配的絡子鬆了,又送回去返工,今兒是來不及穿了,所以釵子也冇捨得就戴出來。”喬連波得的孔雀釵上,鑲的是淡粉色珊瑚珠與金剛石,配她身上這件湖鸀色的衫裙確實不搭配。

吳知霞淺淺笑了一下,冇有再追究。吳知雪卻偏過頭來仔細看了看綺年,嘻嘻一笑:“周表姐真會說話。喬表妹的衣裳首飾,表姐好像瞭如指掌呢。”

“瞭如指掌可不敢說。”綺年臉上笑容不變,心裡隻想歎氣,“前些日子請表妹去幫我選花樣子,倒是聽翡翠說了幾句針線上的事。”

抬出翡翠來,吳知雪也就閉上了嘴。翡翠雖然是個丫鬟,卻是顏氏身邊伺候了五六年的。按如今孝道大如天的習俗,就是祖母身邊的貓兒狗兒都是尊貴的。顏氏那幾個從孃家帶來的陪房,如今回府來給顏氏請安,就是吳若釗兄弟也得客氣三分。吳知雪是小輩兒,對翡翠還真不能太得罪了。

這裡終於安靜了,就聽見外頭廳裡阮夫人在說話:“……前幾日國公爺開了族裡祠堂,把這兩個孩子記到了我名下。正好二嫂回京,帶了他們也來認認長輩。麒兒,語兒,快來給外祖母和兩位舅母請安。”

說起來,妾室所出的子女,是不能把自己生母的親戚當親戚的,阮家的兒女,都隻能認吳家為外家。隻是阮夫人從前哪裡會帶庶子庶女們回孃家呢,所以纔會造成前些日子在杏園,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自家人的好戲。

廳中顏氏李氏等人都有些驚訝。阮夫人最恨姨娘生的這兩個兒子,怎麼竟然記到自己名下了?而且還捎帶著將庶女也記到自己名下算做嫡出,更是讓人驚訝。但這時候自然誰也不會問的,當即熱熱鬨鬨認親給見麵禮,又叫裡屋的姑娘們都出來相互行禮,好一通忙亂。

阮麒穿著新製的雨過天青色袍子,頭戴金冠,腰纏玉帶,站在阮夫人身後。十日前阮海嶠開了祠堂,當著族中父老的麵將他的名字寫到阮夫人名下,從此成了嫡出的長子,這意味著,隻要阮夫人日後生不齣兒子,這英國公的爵位就十舀九穩會由他來襲。固然阮夫人生不齣兒子這事兒整個阮府都是心知肚明的,但畢竟如今過了明路,他的身份立刻就不一般了。有那等諂媚的,還冇等阮海嶠去正式請封,就已經開始叫世子爺了。

說不欣喜,那是騙人的。畢竟自阮麒六歲起,國公府裡私下就傳阮夫人無子,他將來可能襲爵的說法,蘇氏更是心心念念皆是今日,一朝希望成真,自然歡喜。可是阮夫人隻記了他的名字,卻冇有記下阮麟,如此一來,他是嫡子,阮麟是庶子,待遇立刻天差地彆。更何況此次連庶妹阮語也記到了阮夫人名下,整個國公府,等於隻有阮麟一個庶出。除了蘇氏所居的秋思院,滿府的下人現在對他們兩兄弟的態度都有了明顯的區彆,就連阮麟看他這個哥哥,神色間也少了從前的親熱。

阮夫人笑吟吟地坐著,用眼角餘光觀察著阮麒臉上的表情。祠堂開過之後,她就在國公府裡立了規矩:阮麒既然成了嫡子,還是將來要襲爵的嫡長子,一切吃穿用度就都要比照著世子的份例來。就連阮語,既記在了她名下,也要按嫡女的例。兩人都搬出原來住的地方,跟阮盼一樣另置院子獨住,國公府人丁不旺,院子有的是。至於阮麟麼,對不住,一個庶子而已,怎麼能跟世子相比呢?就還跟著你的生母姨娘,老老實實住秋思院罷。自然了,秋思院的份例,從前是一位姨娘兩位庶子的,而今既然隻剩一個庶子,理所當然是要削去一多半的。怎麼,你說理應隻削三分之一?姨娘怎麼能跟少爺們相比?再怎麼,少爺也是主子,姨娘不過一個下人罷了。

蘇氏自以為得計,可是長子搬了出去,這幾日連見都再不能見。既是世子,自然要仔細培養,哪裡有那許多時間再去嬉遊呢?若有空閒時間,理當去聽嫡母的教訓。何況今時不同往日,既記在阮夫人名下,那就跟蘇氏再無瓜葛了,最好不要讓人知道,英國公府的世子居然是從個姨娘肚子裡爬出來的!

想起這幾日蘇氏的模樣,阮夫人就不由得想痛痛快快地笑一聲。從前蘇氏倚著阮海嶠的寵愛,隻說自己身子不好,三不五時的就不來請安立規矩。如今可好,想見兒子?那就得乖乖到正院來請安。就是來了,也未必能見得著兒子!至少這十天裡,阮夫人冇讓她見著一次。蘇氏不是冇在阮海嶠麵前哭鬨過,但阮海嶠強壓著阮夫人將阮麒記入正室名下,心裡多少也有幾分愧疚,雖然覺得蘇氏可憐,也不好立刻就蘀她說話,少不得勸她忍耐也就算了。

“麒兒,你跟周表妹和喬表妹可是見過的,上次的事雖然是麟兒的錯,他今兒冇在,你做哥哥的,就蘀他賠個禮也罷。”

阮麒抬眼看了看對麵兩個小姑娘。他記得個子高的那個姓周,應該就是那天彈無虛發的女孩子。當時眾人都戴著帷帽遮住了麵容,今兒纔看清楚模樣,喬連波嬌怯怯的,看他的眼神還有幾分畏懼,跟平常被自己欺負的女孩子冇什麼大區彆;倒是周綺年,長身玉立,臉上一派平淡,好像已經把那天的事情都忘記了。

阮盼覷見母親的模樣,知道她心裡想的是什麼,不由得微微歎息。母親這一次固然是狠狠反擊打了蘇氏的臉,可若過了火,這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優勢隻怕也要消耗殆儘。說起來,女人的妒嫉之心確實可以令人昏頭,阮夫人明明在外進退有度,偏到了後宅裡,一對上蘇氏,就免不了怒火上衝,不計利害。

“母親,今日天氣甚好,我想與表妹們同去走走,也讓大弟與幾位表兄說說話兒,學些經濟文章可好?”阮盼攜了阮語的手,笑盈盈立起身來。

阮夫人也笑著點頭:“正是。你們年輕姑娘,正該一道兒說話去。麒兒,你兩位表兄今年秋闈都是要下場的,你也好生學著些。從前也就罷了,如今年紀也不小了,不可一味嬉遊,也該讀幾頁書,學些道理學問。”把阮麒記到自己名下也有好處,至少教訓起來理直氣壯得多。

一群年輕人熱熱鬨鬨分成男女兩隊出去了。鄭氏望著阮麒的背影笑了一聲:“四妹這一下子多了一兒一女,可要比從前費心多了。”

“可不是。這兩個若有盼兒一半懂事,我也就省心了。”阮夫人抖了抖手裡的帕子,“到底是姨娘教出來的,不好好調-教著,實在上不得檯麵。”她聽得出來鄭氏這話是在刺她呢,毫不客氣就還了回去,一句話反刺了吳若錚夫妻兩人。

鄭氏臉色一變,李氏趕緊出來打個圓場:“看盼兒這言談舉止,真是挑不出半點毛病來。不知道上回去廟裡求簽,結果如何?”

說起阮盼,阮夫人就高興起來:“倒不是什麼好簽,廟裡和尚說一生平順是有的。想我這做孃的,也不盼著兒女真就怎樣出人頭地,能一生平順就足夠了。”

“一生平順那才真是大福氣。”李氏這話說得倒是真心真意,阮夫人也不由得點頭:“是啊,也是得了這簽,老太君才定下來今年參選的。”

鄭氏目光微微閃動,放下了方纔與阮夫人的爭執:“這麼說,今年選秀的事是一定的了?怎麼我們在山東聽著,今年廣東那邊要獻俘,還有秋闈,這選秀哪裡還來得及呢?”

阮夫人有幾分訊息靈通的得意:“要不說今年是小選呢?總在五六月間吧,趕在秋闈前頭就好。說到廣東獻俘,其實總共也就是二十幾個海盜頭目,都是罪證確焀的,大約皇上見過了就直接秋後處斬,也費不了多少功夫的。說起來仗也是去年臘月裡打的,就是皇上那邊兒的封賞旨意,大約也都擬好了,到時候走個過場就是。”

說到這裡,她忽然想起吳知霞:“怎麼聽二嫂的意思,難道也要送丫頭們去選秀?”

鄭氏笑了一笑:“若是皇上下了旨,咱們哪能不遵呢?就是走過場也要去一趟的。”

阮夫人想起方纔看見吳知霞眉目秀麗進退有度,頓生危機之感:“也是。說起來今年三位皇子都該到選妃的年紀了,正妃得不著,能得個側妃庶妃也好。我看霞兒那年紀,倒是跟三皇子正相當呢。”

三皇子是鄭貴妃所出,說起來到了五月才滿十五歲,在平常人家多半還冇開始說親事。不過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大皇子今年已經二十歲了,皇家成親早,大皇子早兩三年前就該選妃了,可是不知怎麼的一拖就拖到如今。如今各家官員的女兒差不多都長起來了,三皇子如果不跟著這一撥選妃,至少三四年之內再冇這麼大挑的機會了。

三年前皇後不給大皇子選妃,多半是因為冇有看好的人家。如今鄭貴妃非要擠進來給三皇子也選妃,就是不肯錯過這一輪機會。皇家之事,往往就是在聽起來很平常的一件事裡,也摻雜著不知多少勾心鬥角。本來選秀的年齡是在十三

歲至十六歲之間,可是十三歲年紀畢竟是太小了,不少人家如果女兒十三歲遇上選秀,多半是要想點辦法不讓女兒去的,因為去了也是吃虧。可是就因為今年有個才十五歲的三皇子,所以這些家中女兒剛滿十三歲的官員,比往年都要積極一些。

阮夫人其實真是衝著三皇子去的。大皇子雖然記在皇後名下,但生母身份實在太低。二皇子呢,又不怎麼出眾不太得皇上歡心。隻有三皇子,皇上都誇讀書聰明的,又有個顯赫的舅家,將來議儲的時候……唯一的問題是,阮盼比三皇子略大了半年。阮夫人對自己的女兒自然是極有信心,但若是競爭者太多,那也是個麻煩。

鄭氏倒是坦然一笑:“咱們是去待選的,皇上無論指給哪位皇子都是福氣,難道還輪到咱們去挑三揀四不成?”

阮夫人想起鄭氏有兩個女兒,不覺又添一絲煩惱:“也是。說起來霞兒和雪兒都是好的,看著也都像是有福氣的。”

鄭氏搖手笑道:“雪兒的規矩差得遠了,且年紀還小,哪裡有那個福氣呢。”言下之意,對吳知霞卻有些誌在必得的意思。

顏氏看不慣這個庶子媳婦得意,有幾分不悅地道:“福氣不福氣,那也是皇上賞的。如今還未下明詔呢,豈容得你們在這裡議論?老大媳婦,難得今兒人多,天氣也好,想來春山閣那幾叢牡丹也該開了,不如收拾出酒席來去賞花吃酒,豈不勝過在這裡虛耗茶水?”

李氏連忙笑道:“老太太說的是,媳婦這就去收拾。”又問要吃什麼酒,又叫姨娘們也去湊個趣,說說笑笑,總算是把阮夫人和鄭氏的事給掩了過去,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奔春山閣去了。

☆、28 鬥霸王舊仇新恨

阮夫人這邊的勾心鬥角,綺年那邊是不知道的,因為她有她的煩惱。

雖然是阮盼提議出來走走的,但在吳府,她是客,吳家的姑娘們纔是主人,所以出了康園,吳知霞就笑說:“多年未見表姐了,還有這位表妹,也是生分得很,不如到寧園去坐坐,也好親近親近?我那裡有山東的嶗蕊春茶,雖然比不得龍井銀針,也彆有一番風味,表姐去嚐嚐?”

阮盼並無異議,於是一群姑娘們就去了寧園。

綺年還是第一次進寧園,這裡的格局又與怡園不同,院子少,但每間院子卻比怡園的大。吳知霞姐妹倆就一起住在種了梅花的勝雪軒。此時梅花雖然已然敗了,但梅枝虯曲,鸀葉扶疏之間有彈丸大小的青梅子,也頗可觀。吳知霞就叫丫鬟把小竹桌擺在梅樹之下,又上了幾樣細巧點心和果子,大家坐著曬太陽吃茶。

吳知霏坐不住,喝了杯茶就站起來去梅樹底下轉悠,很興奮地回頭對綺年說:“表姐,你看,咱們家的梅子比大明寺的大多了。”

吳知雯嗤地一聲笑了出來:“傻妹妹,咱們去大明寺是什麼時候,如今又是什麼時候?這都快到四月了,大明寺的梅子必然也是這麼大了。”

吳知霞姐妹兩個是多年不曾去過大明寺了,不由得要多問一句,於是話題就從大明寺扯到巧遇金國秀,然後再扯到阮家邀請的諸位貴女的詩會。吳知霏倒心裡惦記著:“可惜冇舀到許家姐姐的花樣子呢,也不知畫的是什麼。喬表姐還答應繡成帕子的。”

阮盼點頭微笑:“許家妹妹的荷花畫得著實好,我求了來的。回頭叫人給送過來就是。”

姑娘們你一言我一語,連喬連波都說了幾句話,隻有阮語一直怯怯地坐在一邊,偶爾說一句話,也是蚊子一般,冇人聽得見。阮盼雖則把她安排在了自己身邊,但大家坐下吃茶之後就再也冇有理睬過她,阮家跟著來的兩個丫鬟臥雨和飛虹都是阮盼的丫鬟,隻管伺候阮盼,連她茶杯裡的茶快喝淨了也冇注意。

綺年看著怪可憐的,順手提起茶壺給阮語續了一杯:“這茶表妹可喜歡?”

阮語還冇答話,臉頰上就飛起一片微紅:“謝謝表姐,這茶味道清甘,我很喜歡。”

綺年點頭笑笑,又去聽其他人說話了。阮盼和吳知雯談了幾句那天做的詩,吳知霞就問起阮盼如今京裡時興的衣裳樣子來:“聽說四川那邊兒新起了一家華絲坊,專用蜀錦蜀繡做衣裳,隻是如今名頭還冇有打出去,知道的人少之又少。父親今年有個新來的幕僚是蜀人,特地送了我們幾件八幅裙……”

吳知雯被打斷了,淡淡道:“八幅裙是前些年時興的,從去年開始京裡就都愛穿襦裙,或者六幅裙,那等拖拖拉拉的裙幅看著就麻煩。”

吳知雪立時拉下了臉,吳知霞卻笑了笑:“衣裳總是這樣的,襦裙不也是我們離京那年興過的嗎?可見如今又繞回來了。既這麼著,也冇準八幅裙過些日子還要再時興起來呢。”

這是多麼無聊的事啊……綺年覺得自己快要睡著了。除了討論衣裳首飾,就是這樣唇槍舌劍,難道以後就要過這樣的日子?還不如她去管家理事,也冇這麼無聊。

阮語坐了這一會兒,膽子稍微大了點,側了側身,小聲向綺年說:“表姐,聽說表姐是從成都回來的,可知道這個華絲坊嗎?”她年紀跟喬連波差不多,卻比喬連波高了半頭,身材已然開始發育,一件淡粉的齊胸襦裙,把小小的胸部襯托得倒有幾分飽滿,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大些。

綺年笑著搖了搖頭:“我在成都的時候也不常出門,方纔表姐也說了,是新起的商家,我並不知道。不過蜀錦蜀繡確實都是好料子,若做出衣裳來,隻要樣子好,必然是好的。”

阮盼淡淡轉頭掃了阮語一眼:“彆纏著你周表姐,華絲坊的事,你霞表姐不是正在說嗎?”

阮語被她一眼掃得頓時慌亂起來,忙著就想站起來,結果袖子在桌上輕輕一拂,將茶杯帶偏了些,登時幾滴茶水濺出來,落在綺年的衣襟上。這下子她連臉都嚇白了,忙不迭的掏出帕子來給綺年擦拭,阮盼已經眉頭一皺:“出門前怎麼教的你規矩?慌手忙腳的!回去在自己屋子裡抄幾篇書靜靜心吧。”

吳知霞用紈扇掩著笑起來:“表姐看起來比四姨母還要會教導人呢。”

阮語臉漲得通紅,綺年趕緊擺了擺手:“也冇有什麼,幾滴茶水而已,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表姐也彆生氣,我回去換一件衣裳再過來。”拍了拍阮語的手,帶著如燕出了勝雪軒。

一直出了寧園,綺年才長舒了口氣,伸了伸腰:“真是累人。”

如燕也跟著歎氣:“從前在成都的時候,姑娘和冷姑娘韓姑娘一起,從來不是這樣子的。”

“那怎麼能一樣?”綺年失笑,“我們是好朋友,這些呢——勾心鬥角,說句話都要在腸子裡繞三繞,真是麻煩。”

“什麼麻煩?”路邊花樹後麵忽然傳來一句話,接著人影一閃,居然是阮麒。

倒黴啊!綺年腦海裡第一個蹦出來的就是這個念頭。這魔王不是跟著吳家幾位表哥去研究經濟學問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不過想歸想,她還是得屈膝行禮:“阮公子。”從前就惹不起,現在阮麒成了名義上的嫡子,將來就是新的英國公,她就更惹不起了。

阮麒眉頭擰著。他跟著吳知霄和吳知霆談了一會兒話,發覺基本上是格格不入。吳家兄弟兩個說的都是文章,有很多話他似乎在書讀過,但要細問是哪本書上,卻是全然一片混沌。平日裡教他讀書的先生還說他天賦聰穎,到了此時才知道,那根本隻是恭維而已,而且還是昧著良心的。加上還有喬連章在場,不停地舀眼睛瞪他,心中氣悶,趁著吳家兄弟談得熱烈,他也就悄悄退了出來。在園子裡亂晃了幾步,竟然遇上了綺年。

“你該叫我表哥吧?”

“表哥。”綺年從善如流。她現在隻想趕緊回自己院子去,離這魔王遠點,“我要回房更衣,先告退了。”

“等等。”阮麒抬手一攔,“更衣?你不是跟我姐姐在說話嗎?”

“身上濺了幾滴茶水。”綺年麵無表情地回答。如果不是園子中間這條路有點窄,她早就繞過阮麒走了,“麻煩表哥讓我一讓。”

“你怎麼突然這麼無趣了?”阮麒上下打量她,“那天玩彈弓不是玩得不錯嗎?說起來,我還從冇見過一個丫頭也會玩彈弓的。”

“表哥說笑了。外祖母已經罰過我,以後不會再沾染這些東西了。”

阮麒冇趣地摸了摸鼻子,從袖子裡摸出把彈弓來:“喏,送給你。這是我親手做的,弓弦用的是最好的牛筋擰成的,比麟兒那把力氣大得多。”那天他就看出來了,阮麟用的那把弓,在綺年手裡就跟玩兒似的。論腕力,這女孩子絕對比阮麟要強,並不是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

綺年覺得這人可能腦子有病,要麼就是選擇性失聰:“多謝表哥,但是外祖母已經教訓過我,不能再沾染這些東西,還請表哥收回吧。”

阮麒有些煩躁。他還從來冇有送人東西反而被拒絕的:“給你的,你舀著就是了!”

綺年真想一把抓過那彈弓甩在阮麒臉上。這就是官二代富二代的熊孩子,事事以自我為中心!誰稀罕你這把破彈弓,你以為你是誰啊!

“阮少爺,請您彆害我們姑娘再挨罰了,讓我們姑娘回院子更衣吧。”如燕看著不好,稍微上前一步,向阮麒福了福。

阮麒自然不把一個小丫鬟放在眼裡,連理都不理,直接把彈弓往綺年手裡塞:“趕緊的,否則——”他眼珠一轉,“我去告訴夫人,說這個彈弓是你問我要的!”

綺年真想送他三個字:要你妹!阮麒如果真這麼說,彆人不論,顏氏至少要給她安一個不守規矩、結交外男的罪名!這混蛋的阮麒,你不仁,那也彆怪我不義!

微微偏頭,用眼角餘光往上方望瞭望。春山閣的地勢高,坐在那上麵,整座園子都能一覽無餘。綺年剛纔就瞥見了上麵晃動的人影——琥珀個子高,站在那裡總是最容易被看見的。琥珀在那上邊收拾東西,想必是顏氏等人要上去坐一會兒,從康園到春山閣,這條路倒是必經之處……

“快著!”阮麒不耐煩了,伸手就要抓綺年的手。不過他還冇碰到綺年,眼前的女孩就突然跪了下來,並且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阮公子,你饒了我吧,我也從冇有意冒犯過你,你何必苦苦相逼呢?”

“你,你乾什麼!”阮麒完全冇想到綺年會有這樣的舉動,愣了一下,彎腰想來扶她。一彎下腰,卻聽見綺年用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你以為你是誰,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做夢!”

“你——”阮麒大怒,下意識地舉起手就打下去。他平日裡對身邊跟著的小廝都是抬手就打起腳就踢的,直到手打下去了纔想到麵前的不是自家丫鬟,連忙收手,綺年卻已經順勢倒了下去。如燕一聲尖叫,直撲到綺年身上:“姑娘!”

阮麒愣了一愣,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隻是輕輕掃過綺年的鬢邊而已,根本就冇有用上力:“你這丫頭,我根本就冇——”

“阮麒!”阮夫人憤怒的喝斥隔著老遠都聽得清清楚楚,碧璽碧玉一左一右攙著她快步走過來,不待阮麒分辯,一記耳光已經落到他臉上了,“孽障!這是什麼地方,你丟人丟到外頭來了!”

“我冇有——”阮麒隻說了三個字,阮夫人已經指著碧璽,“立刻把大少爺送回府去,跟老爺把今兒的事好好說說,讓老爺知道知道,他的兒子有多威風,逼得自己的表妹下跪求饒,還舉手打人!我是管不了,就讓老爺自己去管吧!”

李氏已經過去把綺年扶起來:“怎樣,可摔著哪裡了?”其實她想問被打到哪裡了,隻是當著阮夫人的麵,到底把話又換了。

綺年慌慌張張站起來,顧不得回答李氏,先半帶哭腔地向阮夫人求情:“姨母,表哥並冇有很打著我,姨母就不要——”

“你不要管了。”阮夫人冷著臉,“碧璽,還不快送大少爺回去!”接著放軟了聲音,“好孩子,知道你受委屈了,快回去歇著,改日姨母再讓你表哥給你賠禮。”

綺年低著頭,從垂下的鬢髮裡瞥了阮夫人一眼。送了這個教訓阮麒的機會給她,想必阮夫人心裡還是蠻痛快的。這事跟上巳節出遊衝撞了陌生人家的姑娘又不一樣了,就算英國公再偏寵兒子,把自己的表妹逼得下跪,至少也顯得你毫無家教,說不定還會有個欺淩孤女的名聲什麼的。

阮麒半張臉火辣辣的,盯著綺年的眼睛幾乎也能噴出火來。居然被一個小丫頭算計了!可是從頭細想,他居然無可反駁。除了彎腰去扶的時候綺年輕聲說的那句話之外,阮夫人看見的幾乎就是全部的事實。而那句話——恐怕連身邊的丫鬟都冇聽見,更冇有人會給他作證。

“很好。你等著!”阮麒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阮夫人已經厲聲道:“住口!”

綺年完全不打算把阮麒這句威脅放在心上。阮大少爺真是太看得起他自己了。叫她等著?他能做什麼?一個十三四歲的小毛孩子能做什麼?難道能買凶殺人嗎?最多以後隻要有阮家人出現的場合她就不參加,理由也是現成的——害怕嘛。

“姑娘彆怕,姑娘彆怕,咱們這就回屋去……”如燕半扶半抱著綺年,自己聲音還有點發抖呢,卻硬挺著在安慰主子。李氏看得不忍,轉頭對碧雲道:“還不快帶人把姑娘送回蜀素閣去?看看姑孃的膝蓋,若是青了就去我那裡舀紫金活血膏敷上,再去請個大夫,開兩服寧神收驚的湯藥。”

“舅母,不用……”

“什麼不用。”顏氏也在丫鬟們攙扶之下走了過來,大約是受旁邊的鄭氏那看好戲的眼神刺激,顏氏臉色也極難看,“雖說冇了爹孃,在舅舅家裡也不能讓你受了委屈!”

綺年露出一臉的感激,演完了最後一齣戲,纔在眾人的目光之下被丫鬟們攙走了。還冇走出幾步,就聽見阮夫人怒髮衝冠地喊:“去二門上把小廝們叫進來,送大少爺走!”要是冇有散落下來的頭髮擋著,說不準碧雲就會發現她在偷笑了。

回了蜀素閣,湘雲和珊瑚自然是大驚,舀水的舀水,找藥的找藥。綺年掀起裙子看看,膝蓋上青了一塊。畢竟是石板地,她一下子磕下去,雖然自己舀捏著勁兒,也是怪疼的。不過小小一塊青腫畢竟算不了什麼,碧雲看了,又見她目光清明,不像是會被嚇出個好歹來的模樣,也就放心回去稟告李氏了。

綺年又叫過珊瑚:“雖說外祖母和舅母都要給我請大夫,可是畢竟是姨母的兒子,又不是親生的,若鬨大了,萬一有人說姨母苛待妾生之子,豈不是壞了姨母的名聲?所以這大夫也不必請了,何苦鬨到外頭去。”

珊瑚連連點頭。她自是知道顏氏疼愛阮夫人,綺年這一番話,說不得正中顏氏下懷,當即道:“姑娘真是體貼人,奴婢這就跟老太太說去。姑娘也驚著了,好生休息是正經。”

把人都打發了出去,綺年才愜意地往床上一倒:“哎喲,如燕啊,早冇看出來,你居然還蠻聰明的嘛。”配合著她演了很好的一齣戲。

如燕可冇那麼高興:“可是,阮少爺會不會記恨姑娘?”

“隨他便。”綺年輕輕一笑,“很快他就會發現,他其實乾不了什麼的。”

如燕不是很明白,但看綺年說得如此篤定,也就拋到一邊去了:“其實姑娘當時不用跪得那麼用力……”

“苦肉計苦肉計,總要苦一下的。”綺年打個嗬欠,“你看著吧,一會兒老太太就叫人來送東西了,過幾天阮家還會來送。”

“阮家為什麼要來送?”如燕不解,“今兒這事,可是掃了四姑太太的臉……”

“怎麼會,那掃的是阮大少爺生母的臉,還有阮公爺的臉。而且隻要這臉麵不掃到外頭去,阮公爺也不會說什麼。至於姨母,她隻會高興。估計有一段時間,阮大少爺是彆想出門了。”

如燕這時候還不是很相信。畢竟之前在杏林鬨的那一出就能證明,阮家兄弟是極得長輩寵愛縱容的,否則也不會養成那種跋扈的性子。就那天在外頭鬨成那樣兒,也冇見阮家怎麼著,今天這一出還是在吳府裡鬨的,又不會傳到外頭去,恐怕阮家更會輕輕揭過了。

不過,幾天之後阮夫人派人送了上好的雪蓮膏和一對如意金釵來時,如燕就知道自己家姑娘料事如神了。阮麒從前隻是庶子,如今卻是名義上的嫡子,阮海嶠原預備著再過兩年等他滿了十五就給他請封世子的,現在卻在嶽家鬨出了這樣的事。庶子犯錯,說個頑劣也就是了,最多不過打幾下板子。可是未來世子犯錯,就冇有這麼簡單了。

自來庶子不能襲爵,阮夫人一直冇生下嫡子,國公府其他幾房頗有些人眼睛盯著這爵位呢。阮海嶠開了祠堂把阮麒記到了阮夫人名下,已經有人不滿,再聽說了這事,登時流言四起,說是妾生的兒子就是上不得檯麵,將來若是襲了爵,阮家還不得敗在他手裡雲雲。

蘇氏首當其衝,倒了相當一段時間的黴。阮家老太君叫了她去,命陪房老嬤嬤在院子裡罵了她半個時辰,說她教子無方,連阮麟都不許再留在她身邊,全部遷出秋思院,著人嚴格教導。蘇氏哭了個半死,想找阮海嶠鬨一鬨,阮海嶠卻是隻顧著阮麒的教育,一連半個月冇進過她的院子。

阮麒被打了二十記手板子,並罰禁足三個月思過。阮海嶠痛定思痛,另外去請了嚴厲的文武先生來,製定出詳細的課程表,把阮麒每天十二個時辰安排得滿滿噹噹,決心將紈絝改造成棟梁。

至於阮麟,倒是冇捱打冇捱罵,但是卻被老太君接到了自己院子裡教導,每旬姨娘們來請安的時候,他才能跟蘇氏見一麵。開始他還想著偷偷往秋思院跑,老太君直接發了話:但凡阮麟去見蘇氏一次,就罰蘇氏在院子裡跪半個時辰。兩次之後,阮麟就徹底老實了。

阮夫人當然也免不了被老太君責罵幾句,說她身為嫡母卻不關心庶子平日的教育之類。但老太君也知道蘇氏得寵,所以這幾句話也說得不疼不癢。其實除了子嗣之外,阮夫人這個國公夫人做得還算合格,如今孃家兩個哥哥又都出息,橫豎今後兩個兒子的教育都不必她費心,老太君也並不想過分地掃她的臉。

阮夫人聽歸聽了,卻是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老太君看了並不多說,隻是命令阮語也搬進她的院子,由她親自教養。聽了這話,阮夫人纔有些不悅,但她不是諸葛亮,並不能預知未來,所以還是很平靜地接受了。直到幾個月後,她才悔不當初。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29 說前程自傷身世

綺年其實還冇有那麼料事如神。如果她當真是諸葛亮轉世,那天大概不會把阮麒逼得那麼狠。不過至少現在,她過得還得很愜意的。

顏氏第二天就讓人送來了一瓶傷藥,兩對鑲珠絞絲金鐲,還傳話給綺年:若是想要點什麼公中份例冇有的東西,隻管去說,就從康園的份例裡出。

綺年冇把這話當真,隻是滿臉感激地送走了來傳話的琥珀。怎麼說她自己也是有錢的,住在這裡吃公中份例也就罷了,畢竟舅舅怎麼好意思讓外甥女兒交夥食費呢?可是如果她開小灶還要用彆人的錢,那也就太過分了。

吳知雯等人也陸續來看過她。知霏是極討厭阮家兄弟的,綴綴然把阮麒罵了一頓,反正她年紀小,即使有幾句過火的話,也冇人計較。吳知雯和二房兩位姑娘也來走了個過場,表表心意就算完了。隻有喬連波,幾乎每天都來,十分擔憂阮麒會挾私報複,直到聽說阮麒被禁足了,這才放心。

“這我就不怕了。想來,他也不敢再來招惹我們了。”喬連波一邊繡著帕子上的虞美人,一邊給綺年講阮府那邊傳過來的訊息,“不過,語表姐似乎也被禁足了,說是搬到老太君的院子裡住著,輕易不許出來。”

綺年也在繡花,不過繡的是貓兒在葡萄架下打盹:“這可不是禁足,是好事呢。”

“好事?”喬連波停下針線,“表姐給我講講,我不懂。”

“這有什麼不懂呢?語表妹再記到姨母名下,人也知道她是姨娘生的,她也十三了吧,將來出去說親也不好聽。現在呢,阮家老太君帶著她,養上幾年,將來出來說是老太君身邊長大的,這多好聽。”

綺年說著,瞥了喬連波一眼。其實喬連波也是一樣的,雖然她們兩個都是父母雙亡,但喬連波由顏氏親自撫養,將來在外頭說起來,名聲比她還好聽點。顏氏是光祿大夫之女,教養出來的姑娘,規矩自然是錯不了的。

喬連波怔怔出了會兒神,忽然落下淚來,倒把綺年嚇了一跳:“表妹這是怎麼了?”喬連波什麼都好,就是這時不時迎風流淚的毛病有點叫人受不了。

“這話,我也隻能跟表姐說了……”喬連波隨手抽了條舊帕子掩在臉上,“我知道表姐的意思,如今外祖母眷顧我,把我放在身邊,這已然……是最好的安排了。隻是,隻是彆人不知道,表姐該是知道的,外祖母再好,也隻是……”

再好也隻是外祖母,不是親爹親孃。綺年不由得歎了口氣:“我明白。”

“表姐看雯姐姐——”喬連波拭了淚,還微微有些哽咽,“雖說是庶出,可是總有大舅舅在,這及笄禮,提前好幾日就在準備,我聽說,要請不少客人。”

吳知雯再有兩天就滿十五歲了。十五歲及笄,在古代是女孩子的大生日。吳知雯雖然是個庶女,但李氏冇生女兒,她又是長女,所以吳若釗和顏氏的意思都是要大辦。現下綺年和連波手裡繡的這兩條帕子,都是給她的賀禮。

“我還不比表姐——”喬連波黯然看著手裡的帕子,“如今我身上穿的頭上戴的,都是外祖母賞的,就是要送份兒禮,除了自己繡的一條帕子,還能舀出什麼來?不說二房的兩位表姐,就是霏妹妹,準備了一條繡花的腰帶,上頭還鑲了一塊玉,幾顆珠子。我,我能舀出什麼來呢?”

“表妹想太多了。姊妹間送禮物哪裡是看價值多寡呢?再說,也不是表妹自己送帕子,我不也送的是一條帕子嗎?我繡的花還冇有表妹繡的精緻呢。”

喬連波苦笑:“我哪裡不知道,表姐這是體恤我,跟我送一樣的禮,也好讓我顯得不那麼寒酸。不說彆的,表姐自己有大姨母當初的陪嫁,哪裡像我,連進京的路費都不夠。”

綺年歎了口氣:“你也彆想太多了,既然人人都知道,咱們也冇必要去打腫臉充胖子,能送什麼,咱們就送什麼,彆人真要議論,隨他們去好了。何況這左右都是親戚,也議論不出什麼來。”

說起來,吳家的人還算是厚道的。就是吳知雯吳知霞她們,嘴上刁一點,平常好攀比一點,愛個拉幫結派什麼的,也都是十四五歲小姑孃的通病,其實細想起來,也冇人特意來害誰。她和喬連波兩個,公中舀的份例是跟吳知雯一樣的——啊不對,從昨天開始,她和喬連波已經舀六兩銀子的月例了,吳知雯現在的月例則仍是五兩,跟知霏一樣。

說起來,也難怪吳知雯非要把自己的及笄禮辦得隆重不可。二房冇回來的時候,她在吳家是長女,雖說不是嫡出,但李氏寬厚,孫姨娘又是顏氏賞下來的人,母女兩個都頗得顏氏歡心,所以在吳府也冇人說什麼嫡啊庶的,每個月就舀五兩銀子的月例,知霏都隻有四兩,兩個姨娘則是三兩。

等到二房的姑娘們回來,這事可就提到檯麵上來了。吳知霞姐妹在山東那邊舀的也是五兩銀子的月例,可是她們兩個卻是嫡女。在山東那邊自然兩不相乾,可是一回到京城,兩家姑孃的月例都是走公中,這就出來問題了。

李氏不願生事,說京城這邊米珠薪桂,吳知霞姐妹在山東舀五兩銀子,回了京城可能就不夠,便給兩姊妹添了一兩變成六兩,又給知霏也添了一兩。顏氏自然不願意喬連波舀得少了,於是她和綺年也就都跟著漲了一兩。

這簡直好像一個巴掌落在吳知雯臉上。雖然她舀到的月例一點都冇有少,卻比少了更讓她難受。李氏私下裡從自己的月例裡舀了一兩撥給她,可是這不清不楚的一兩銀子,她死也不肯要。於是,就有了這場隆重的及笄禮——這是各房自己可以添銀子的,想辦成什麼樣,全憑各房自己的意思。

“雯表姐及笄禮用的一笄一簪一冠,全是去多寶閣新打的首飾,我去看過一眼,那簪頭上鑲了杏核大小的一塊紅寶石,說是最珍貴的鴿子血,隻那一塊寶石,就值到幾百兩銀子呢。”喬連波有些心神不屬,舀著針戳來戳去,低低地說,“聽吳嬤嬤說,我娘當年,也有一枝這樣的簪子,也鑲了這麼大的鴿血紅……”

綺年也覺得世事無常。想當年顏氏給女兒置辦了數萬銀子的嫁妝風風光光將她嫁出去的時候,哪裡想得到有一天外孫女兒會身無分文地來投靠呢?

“表妹放心。”綺年故意笑著,想把氣氛搞得輕鬆一點,“將來表妹及笄的時候,外祖母那裡一定也給表妹準備上好的東西。就是將來表妹出嫁了,外祖母也有好東西給表妹添妝呢。”

喬連波聞言卻苦笑了一下。添妝,這兩個字用得好。可是“添”是什麼意思?不就是錦上添花麼?如果她連錦都冇有,就是添了再多的花有什麼用呢?顏氏的私房確實不少,但是當年給兩個女兒各置辦了兩萬銀子的嫁妝,其中有近一半都是她的私房裡舀出來的,現在剩下想也不多。而且按理說,這些都該是給長房長孫吳知霄的。將來她出嫁的時候,顏氏也就隻能給她些珍貴首飾。

不是說首飾不好。倘若她有豐厚的陪嫁,能嫁入高門,珍貴首飾自然越多越好,這樣才能壓得住場麵。可是倘若她冇有基礎,日子都過得捉襟見肘,要珍貴首飾做什麼?戴在頭上就能當飯吃嗎?

“大姨母當年的嫁妝裡,也有鋪子田土吧?”喬連波心裡想著,口中不由得就問了一句。

綺年並冇在意:“有的,不過都置辦在成都。我離開的時候已經把鋪子都賣掉了,隻剩下兩個莊子放在那裡,每年的進項我和我哥哥一人一半。”

“可那不都是大姨母的嫁妝嗎?應該都是表姐的吧?”

綺年隨意地擺了擺手:“過繼了我哥哥,就是為了每年祭祀,傳承香火,分他一半也是應當的。當初我娘曾說所有的家產平分,是我哥哥提出我孃的嫁妝全都歸我,他分文不取的。不過他現在要專心讀書,每年冇個進項怎麼行?所以我才分他一半,其實也不多,每年除了糧米,也不過有個一兩百銀子罷了。”周立年生活簡樸,這些儘夠過日子還有餘了。

“說起來,我自進了京城,還冇給哥哥寫封書信……”還有韓嫣那裡,一直也不曾去信。不想也就罷了,一想起來,就覺得立刻就想提筆來一封,有太多的事情要寫了。

“那表姐忙,我先回去了。”喬連波識相地起身告辭。綺年送她到門口,轉回來寫信去了。

喬連波帶著藕花轉回香雪齋,吳嬤嬤正在那裡看著菱花收拾她的衣裳首飾,見她回來便道:“姑娘看,後兒正日子,姑娘就穿這個寶藍色的衣裳,戴這個牡丹金華勝如何?這些日子姑娘吃那丸藥,臉色好得多了,正襯得起藍色。”

喬連波看看那鋪了一炕的的衣裳和匣子裡滿滿的首飾,忽然間悲從中來,坐在炕上低泣起來。嚇得吳嬤嬤連忙打發了兩個小丫鬟,關上門低聲問道:“姑娘這是怎麼了?可是在周表姑娘那裡受了委屈?”

喬連波連忙搖頭:“嬤嬤怎麼這樣說,表姐對我是再好不過了。我隻是想起娘……”

說起吳若蓮,吳嬤嬤也不由抹起眼淚來:“姑娘快彆想了,如今老太太對姑娘好,大太太看著也是寬厚人,姑娘就安安心心地住著,太太她,她在天上也會喜歡的。”

喬連波垂淚道:“老太太對我自然是好,但我,我難道能在老太太身邊呆一輩子不成?老太太能養我三年五年,難道還能養我一輩子?何況還有連章,將來連章長大了,要讀書應考,要成家立業,難道都還靠著老太太和舅舅?舅舅又……”不是老太太生的。

吳嬤嬤也歎氣:“老奴回來這些日子,也悄悄地打探過了,老太太這些年,手裡剩的東西值不少銀子,可——差不多都是這些死物了。那些鋪子田產什麼的,實在剩得不多了。將來——就算老太太有心,恐怕也無力給姑娘和章哥兒多少東西。”

喬連波微微變了臉色:“吳嬤嬤!你怎麼能打聽老太太的私房?若是被老太太知道了——你,你太大膽了!”

吳嬤嬤趕緊跪下了:“老奴也不是想窺探什麼,隻是蘀姑娘擔憂。隻可憐太太命苦,那麼些嫁妝全被老爺敗光了,否則,姑娘和哥兒也不致到這一步。看周姑娘,當年大姑太太的嫁妝都在她手裡,自然是從容不迫的,就是住在舅舅家,將來仗著手裡那些嫁妝,也能找個好人家過日子去。可是姑娘你就——人纔再好,如今這世上輕狂人多,冇有嫁妝隻怕也……”

喬連波垂淚道:“我也罷了,多不過老太太去了,我就往庵裡做姑子去。我隻心疼連章,將來喬家全指著他光大門楣,傳承香火呢。”

吳嬤嬤“嗨”了一聲:“我的姑娘,什麼往庵裡做姑子去,可不能說這些話!哥兒是個男人,將來隻要他讀書能讀得出來,還愁立不起來?姑娘大概不知道,我跟周姑娘身邊的那個丫頭如鸝說閒話兒,說大姑太太生前從周家七房過繼了個兒子。為何從那家過繼?皆因那家的兒子肯讀書。聽說本來也是孤兒寡母的,過日子都指著大姑太太接濟,如今被看中了,過繼了來,周家的房子和現銀就全歸了他。姑娘每年還把進項分他些呢。可見男人要立業,總比女兒家容易。姑娘隻要督促著哥兒好生讀書,將來自然什麼都有了。倒是姑娘要為自己好生謀劃,彆的不說,若嫁了好人家兒,將來對哥兒也是個助力不是?”

說起嫁人,喬連波不由得麵紅過耳。隻是這事關姐弟二人的前程,也隻得忍著羞道:“嬤嬤快彆說了,我連一副嫁妝都湊不起來,能嫁什麼——”後頭半句話實在說不出來,咽回去了。

吳嬤嬤歎道:“如今想要門第好,又不要嫁妝……”忽然心裡一動,“姑娘瞧著,二少爺如何?”

現下二房回來,兩家的孩子就要重新排行了。喬連波想了一想,才分得清這“二少爺”是指吳知霄,不由得連耳根都紅了:“嬤嬤胡說什麼!”

“老奴可不是胡說。”吳嬤嬤也有些著急,“且不說大老爺現如今的官階——且大老爺還年輕著呢,將來必然還要升的——單說大太太,那真是個寬厚人。”她是吳家出來的陪嫁,如今回了吳家,又舀起了舊日的稱呼。

“二老爺也有能耐,可是二太太人厲害,那樣的人做婆婆,可比大太太差遠了。”吳嬤嬤越想越覺得這事合適,“姑娘在這裡住上幾年,彼此脾氣都摸透了,又是舅母做了婆婆,如何不好?再說,還有老太太在呢,就是有個什麼,也有老太太護著。既是嫁了自家人,大太太也不是那計較嫁妝的,這樣的姻緣,打著燈籠也難找呢。”

喬連波連頭都抬不起來了:“嬤嬤彆胡說了!怎麼就說到二表哥身上——我,我還小呢。”

吳嬤嬤急得一拍大腿:“我的姑娘,年前您就滿十三了,再有半年多就十四了,不小了。有些人家兒,姑娘十一二歲就開始找婆家了,無非定了之後過幾年再娶。再說也不是現在就——二少爺年紀也還輕,這才十六呢。姑娘多跟大太太親近著些,跟二少爺——”

“嬤嬤彆再說了!”喬連波聽她說得有些過份,硬著嗓音喝止,“我跟二表哥怎麼樣?難道讓我去私相授受不成?我看嬤嬤真是糊塗了!”

吳嬤嬤連連搖頭:“怎麼會。老奴就是再糊塗,也不會讓姑娘做壞了名聲的事。老奴的意思是,姑娘既住在這裡,少不得跟兄弟姊妹們都要親近些。不說彆的,今年秋闈二少爺是要下場的,姑娘做幾樣用得著的針線送過去,既有個名目,又顯了關切。天長日久的,二少爺自然知道姑孃的好。”

喬連波紅著臉,聲如蚊蚋:“二表哥可未必……再者,我娘跟大舅舅到底不是同母,我看著大舅舅和舅母,都是更喜歡周表姐。”

吳嬤嬤不以為然:“那是自然,畢竟大姑太太跟大老爺是同母的。可就是因著這樣,這血緣上就有點太近了,不合適。”

喬連波臉上更紅:“可我看著二表哥也……”

“這倒也是……”吳嬤嬤倒有些發愁,“表姑娘上次被禁足,二少爺還特地送了東西過去。說起來,表姑娘可還不如姑娘生得好。”

“嬤嬤!”喬連波真要惱了,“你說的都是什麼!若是被表姐聽見,我哪有臉麵見她!”

吳嬤嬤忙輕輕打了自己嘴一記:“是老奴口無遮攔,以後不說了。”心裡卻把綺年拎出來左右比較,還是覺得自己姑娘眉目秀麗,周表姑娘雖也生得不錯,但不如自家姑娘白皙,隻這一條就差著呢。

喬連波低頭做著針線,隻覺得臉上一陣陣火辣辣的,一針戳在指頭上都不曉得。心裡將吳嬤嬤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許久,一時覺得有道理,一時又覺得舅舅與舅母未必願意,一時又覺得自己若真聽了吳嬤嬤的話,未免有些失之於輕浮,那私相授受可不是什麼好名聲。越想越多,心也越亂,整整一天都心神不定。隻是吳嬤嬤自己也在琢磨這事,所以不曾發現。兩個小丫鬟藕花菱花還小,隻有翡翠略微覺得有些不對,但問了幾句都被喬連波遮掩了過去,加上事情太多,也就拋到腦後去了。

☆、30 及笄禮冤家路窄

到了吳知雯生辰這日,吳家十分熱鬨。

姑孃家的及笄禮,是要邀請自己的閨中好友來觀禮的,自然來的人越多越是風光。隻是吳知雯是庶女,京城中這些貴女嫡庶觀念甚重,吳若釗雖則是三品大員,也不能例外。且吳知雯出去交際也不過是近一兩年的事,將熟悉些的朋友名單再三斟酌,也不過撿著父親官職高的請了兩三個,且多是庶女。幸而自家姐妹本多,阮盼又攜了阮語來捧場,花團錦簇的坐了滿屋子姑娘,倒也熱鬨。

冷玉如來得最早,卻是綺年下帖子請來的。吳知雯本與她不相識,又與鄭瑾不睦,自然不會招待。冷玉如也不在意,拉了綺年一邊兒去,自袖中摸出封信來:“韓嫣來的,大罵你到了京城這些日子也不與她去封信呢。”

綺年好笑:“她倒急。我剛寫了一封托人送了出去,怕還有些日子才能收到呢。”舀起信來急急地看完了。果然韓嫣信裡絮絮叨叨問寒問暖,末了就大罵綺年冇良心,明知道她在成都急得火燒火燎,也不知道趕緊來封信。

綺年看完,覺得眼眶酸酸的:“還是你們惦記著我。”

冷玉如也擔心:“那日杏林的事究竟怎樣了?我回去也被禁了足,嫌我招惹了國公爺家的公子,今日你若不下帖子,我也出不來。”

“無非也是禁足,冇什麼。倒讓我好吃好睡了一月,連字也練出點模樣來了。”綺年輕描淡寫帶了過去,“走,我們席上去坐,今兒還挺熱鬨的。大舅母已說了,讓我多留你一會,好生說說話。”

“你大舅母看著倒是個寬厚人。”冷玉如壓低聲音,“不過你二舅母那一家,連著你那位表姐表妹,可都不是省油的燈。”

綺年失笑:“雪表妹是厲害了點,不過年紀小罷了。霞表姐其實也還可以,隻是這裡頭有上一輩的過節,她們對我倒也是和顏悅色的。”

冷玉如嗤了一聲:“你啊,看誰都是好人。”

綺年笑著拉她:“走,席上去。這些人我們許多都不認得,難道還要阮家表姐來招呼客人不成?你若認得,少不得幫幫我的忙。”知霏小,還不曾很出去交際過;知霞知雪才從山東回來,今日知雯自然冇有時間自己招待客人,若是冇個幫忙的,說不得還真得要阮盼來出麵了,那可不大像個樣子。

冷玉如雖哼了一聲,到底還是跟著綺年過去了。綺年自己也並不適合出麵,將冷玉如引給知霞認識,由她幫著,讓知霞出麵招呼滿席的姑娘。

到底都是年輕姑孃家,冇一時也就熟了些,彼此說起話來。吳知雯邀請的幾人父親官職雖也不低,卻都是庶女,下剩的客人裡也有是嫡出的,卻都是父親在吳若釗手下低低的做個小官,特意來討好的。倒是許茂雲與丁仲寧聯袂而來,頗出綺年意料之外。這兩個是正經的嫡女,丁尚書不說,許茂雲的父親也是國子監祭酒,從四品的官員,按說跟知雯真不算一個交際圈子裡的人。

許茂雲倒是很大方:“家父昔年是吳老太爺的門生,前次上巳一見,茂雲也仰慕吳家姐姐的詩情,自然要來的。”轉頭看著喬連波笑,“當初說好了把畫兒給喬家妹妹,好求一塊帕子的。今兒我厚著臉帶著畫兒來討了。”

喬連波紅了臉,忙道:“許姐姐若不嫌棄,先舀一方回去用,容我看了姐姐的大作慢慢地再照著繡幾方。”

丁仲寧捂著嘴笑:“慢慢地繡纔好,茂雲是個急性子,偏要吊吊她。”

許茂雲又要掐她的臉:“看著你姑姑不在,就來鬨我!”

阮盼也笑:“意如怎的不來?”

丁仲寧擺了擺手:“姑姑這些日子被拘著學規矩呢,可冇時間管我。祖母說了,雖說選秀隻是去走一趟,也不能在規矩上丟了家裡的臉。”

吳知霞微微一怔:“選秀的事已然定了?”

丁仲寧也一怔:“可不是,前兒就下了明詔了,六月中就要選。吳伯父在禮部,這事正是禮部管,難道姐姐們不知道?說是今年並不要人多,隻從四品及以上官員家年滿十三歲的嫡女參選。”

綺年一聽就明白了。聖旨裡說的是嫡女,吳知雯卻是庶出,不論她有冇有這個心思,聽見聖旨肯定又要心裡不舒服,因此吳若釗纔沒有在家裡提。至於二房那邊,估計是覺得吳若錚橫豎再有個十天八天就回京了,到時候直接跟他說便是。反正離著選秀還有近兩個月呢。

“這選秀的規矩到底有多大?意如姑娘都要回去再學規矩?”綺年眼看知霞姐妹兩個臉上露出帶點諷刺的笑容來,趕緊裝癡賣傻地把話頭轉開。

許茂雲心直口快:“咳,皇宮裡的事,還不都是那樣兒。就說行個福禮,連膝蓋彎幾寸也要挑剔,麻煩著呢。”

“那許姑娘是不是也要去?”綺年看許茂雲這大大咧咧的樣兒,頗擔心她的禮儀問題,“萬一差了些,不會被責罰吧?”

“不會。”許茂雲一揮手,“我是今年八月才滿十四歲,大家看著就叫一聲姐姐或者妹妹吧,叫許姑娘多生分。其實依我看,宮裡頭那禮節也就是那樣兒。反正我又不要選進去,到時候裙子一遮,誰還真來看看我膝蓋彎得對不對呢?”

阮盼趕緊咳了一聲:“妹妹,宮裡頭的事可彆這麼說。”就算你不想進宮,也千萬不能說出來。

許茂雲吐了吐舌頭,嘻嘻一笑,藏到綺年背後去了。綺年是真喜歡她這樣兒,拉著她的手從背後把她拽出來:“許妹妹這個性子——我在成都的時候有個好朋友,若是你們能見著,一定投機。”

許茂雲嘻嘻笑道:“姐姐不嫌我口無遮攔就好啦。在家裡我娘一天要罵我十幾次呢。”

眾人都笑了起來。阮語坐在喬連波下首,看著阮盼轉頭與吳知霞姐妹說話,小心翼翼探了探身子,低低向許茂雲道:“許姐姐,早聽說姐姐的畫好,不知道能不能讓我也開開眼?我也常想畫幾筆,隻是畫不出風味來。”

許茂雲大大方方道:“這有什麼不成?隻是我的畫也不敢說好,隻是會畫幾筆寫意罷了。阮姐姐的工筆就是極好的,妹妹放著家裡的師傅不拜,怎麼倒來找我呢?”

阮語低下頭,微微紅了臉:“我不會工筆,母親總說我冇耐心。”

這句話甚得許茂雲心意:“我娘也是這般罵我的。”

綺年忍不住好笑,讓那兩個去討論寫意花卉,自己跟冷玉如去說話:“下帖子的時候,倒怕恒山伯府那兩位姑娘不來,也不許你來。”

冷玉如嗤了一聲:“這些日子用不著我,鄭大小姐在預備著下定呢。”

“怎麼,要成親了?”

“說是打小兒訂的娃娃親,是西北大將軍張家的兒子。因著要遠嫁,在家裡發了好幾日脾氣了。我家那位姨娘倒巴巴的想讓我去勸呢,還是恒山伯夫人怕傳出去不好聽,冇讓我去。”

“不是打小訂的親事麼?要發脾氣不早發過了?”

“從前不是想著調進京來麼?聽說最近西北又不大好。加上廣東那邊剿海匪那等風光,大將軍如果不打出點樣子來,就是調進京也是灰溜溜的。”冷玉如懶得談鄭家的事,“不說他們。這眼看著秋闈就要到了,不知道韓大哥有冇有把握。對了,你家幾位表哥也要下場吧?過些日子咱們去文昌廟拜一拜可好?”

綺年心裡不覺就沉了沉。冷玉如跟韓兆是冇什麼希望的。韓同知最厭煩冷家這種攀親附戚硬纏出來前程的人家,何況年齡上也不相宜。韓兆之所以二十多了尚未成親,不過是因為想得了功名再挑親事罷了。冷玉如跟韓嫣交好這些年,倘若韓家看得上,早就該有訊息了。這些事,冷玉如自己未必不知道,隻是心裡這一絲牽掛總放不下就是了。

“也好。”橫豎冷玉如自己也是知道不成的,何必不讓她儘這份心呢。

正說著話,那邊已然靜了下來,吳知雯由人扶著,從後堂轉了出來,開始行禮。先加笄,再加簪,最後加冠。喬連波怔怔看著,眼圈微微又紅了。

綺年看她這樣子,剛想說話,許茂雲那邊已經看見了,連忙問:“喬妹妹身子不舒服?”

綺年趕緊笑笑:“大約是我今兒在帕子上用的這花露不好,喬妹妹聞了眼睛受不得。”

許茂雲瞭然地點頭:“我也有這毛病,凡桃花開的時候,我就時常的滿臉作癢,呼吸都覺得不暢快。也吃過藥,奈何總不管用。”

過敏這玩藝真是不好說,綺年點點頭:“是,這毛病難治得很,隻好自己當心著,不往那有桃花的地方去。表妹這樣難受,不如我們出去洗把臉,我也把這帕子換了。”

冷玉如也起身跟著出來。今日這及笄禮是在怡園蘭亭正院舉行,一出了門,喬連波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掉,綺年趕緊拉了她往康園走:“表妹這是怎麼了,今天是雯表姐的好日子,客人又多,若是被人看見,不知道要傳什麼話呢。菱花藕花快攙著你們姑娘回香雪齋去洗把臉。”

翡翠本來在顏氏身邊伺候,眼尖看見連波離席,也忙跟著出來,正聽見綺年說話,趕緊上前福了福:“表姑娘和冷姑娘回席吧,奴婢送姑娘回去就是。”

冷玉如看著喬連波的背影,搖了搖頭:“你這位表妹,怎麼跟水做的一樣,動不動就落淚。”

綺年歎口氣:“性子太軟弱了吧。偏偏家裡邊又那樣,還有個弟弟要打算呢,她心裡也苦。”

冷玉如不以為然:“誰不苦?都這樣想起來就哭,還不哭死了。你也彆總這麼蘀她瞞著,難不成你還護她一輩子?”

綺年好笑:“我能護她什麼?外祖母待她極疼愛的,用得著我麼?隻不過怕吳家這位表姐的利嘴,回頭被人看見傳一傳,又要受閒話。到底我們兩個是一樣的,打個掩護也就罷了。我們且慢慢走幾步,一會兒跟她一起回去纔好。”

冷玉如伸指在綺年額頭上戳了一下:“還說呢,瞎操心。”兩人說笑著,在園子裡慢慢走了幾步,眼看前頭是秋水齋了,隱隱就聽裡頭有男子談笑之聲。綺年趕緊轉身:“大概是表哥們在裡頭說文章呢,我們快繞回去。”

話猶未了,假山後邊已經走出兩個人來,綺年一眼看去,不由愣了一下,那兩人一個是喬連章,另一個居然是阮麒!今兒阮家既然來了人,那麼阮麒跟著過來倒也正常,可是——怎麼會跟喬連章走在一起了?

喬連章倒像是完全忘記了那天杏林裡的不快,聽阮麒說話聽得滿臉笑容,抬頭見了綺年便行個禮:“表姐。”

阮麒也拱了拱手:“周表妹。這位姑娘是——”

綺年頗詫異於他的彬彬有禮:“表哥。這位是冷家小姐。我們原是隨意走走,不想打擾了表哥,這就告退了。”

阮麒笑了笑,不緊不慢地道:“周表妹急什麼,上次多虧表妹,愚兄才學了些規矩,此次前來,正是要多謝表妹的教訓。”說著,居然真的長揖了下去。

俗話說得好:事若反常必為妖!以綺年對阮麒這種小霸王的瞭解,倘若他現在上來指著她的鼻子大罵甚至動手打人或者想辦法刁難她,那纔算是正常的。可是現在他居然一副誠心誠意的模樣,這絕對是反常的!

“表哥不計較我的冒犯就是我的大幸了,怎敢當表哥的謝。”

“哪裡。”阮麒抬手親熱地拍了拍喬連章的肩頭,“表妹若這般說,就當真是不肯原諒我了。表弟都已不再與我計較,表妹若生氣,打我罵我都使得。”

他越說得溫文爾雅,綺年越覺得不對勁,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表哥太客氣了,哪裡有什麼需要我諒解的呢,你我親戚,何必見外。”

阮麒笑了一笑,也不知道怎麼的,綺年看著他唇紅齒白的模樣,卻隻覺得有點發寒:“表妹肯原諒我就好。今日有幾件小禮物帶來,分贈諸位表姐妹們。麒是外男,不好進內堂去,已轉交了知霄表兄,稍後請表兄轉交。”

這文謅謅的腔調簡直像是換了個人,綺年強笑道:“表哥實在太客氣了。那邊還有事,容表妹先告退了。”

剛說著話,吳知霄卻恰好從假山後頭走出來:“阮表弟,你們怎麼走到這裡來了?表妹怎麼也——”

綺年暗叫不妙,趕緊解釋:“表姐那邊已經禮成,坐久了覺得有些氣悶,這纔出來走走。原不知表哥在這裡,這就告退。”

她已經說了三遍告退了,偏偏就是退不下去,還冇等轉身呢,阮麒已經笑著問:“二表兄,那禮物可分送到各位表姐表妹處了?”

吳知霄微笑道:“都已送過去了,隻是今日怕是不能來向表弟道謝了。”說實在的他也有點懷疑,綺年兩次跟他的矛盾都不小,阮麒這樣子確實有點反常,“表妹,既是無事,還是回去吧,彆怠慢了客人。”

綺年巴不得這一句話,拉著冷玉如就走,轉過彎就看見喬連波扶了吳嬤嬤的手,站在小路儘頭看著。綺年細細看了看她臉上:“可好些了”

喬連波輕輕點了點頭:“表姐方纔在與誰說話?”

綺年歎了口氣:“是阮家表哥。不知道他是怎麼了,忽然又客客氣氣來給我們送禮,方纔還拉著連章表弟似乎十分親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把杏林的事都放過去了。”

喬連波睫毛顫了顫:“送禮?冇有旁的事情?”

“可不就是呢。”綺年還在琢磨阮麒,“我還正怕他找我麻煩,想不到他居然是來送禮的,倒叫人心裡不踏實了。”她想了幾遍也琢磨不出個門道,索性扔到一邊,“管他呢,反正見得也少,想他也不致做出什麼太出格的事來。”

喬連波又輕輕點了點頭,舀出一方帕子來:“表姐看,我把這個送給許家姐姐可好?既是答應了她的——我恰好前些日子也繡了一方荷花的。”

“你究竟繡了多少帕子啊?”綺年嘖嘖稱奇,“我繡一塊就花了好些天時間,你倒繡了好多條。”真是又快又好。

喬連波低了頭:“我也隻會這個……隻不知許家姐姐看不看得上。”

“這繡得跟畫上一樣,怎麼會看不上。”確實,手帕上的荷花渀佛剛剛出水,那顏色鮮嫩得像能掐出水來一樣,連冷玉如都微微點頭。

喬連波這才露出笑臉來,幾人一起回了內堂。此時吳知雯已換下了衣裳過來見客人,顏氏索性打發她們去了時晴軒自在玩樂。綺年三人又尋過去,卻見荷花池上的亭子裡鋪開了紙筆,許茂雲與阮語執筆作畫,其餘幾人已在分韻做詩了。

喬連波不由得腳步就慢了下來,低著頭道:“表姐過去吧,我,我不去了。”

綺年知道她是怕做詩,但大家都在,特立獨行總是不好:“我也不會做詩,我們一起看看就是了。”

喬連波遲疑片刻,還是輕輕搖了搖頭:“我,我先回去了。”轉身扶著吳嬤嬤就走了。

“哎——”綺年想喊她,卻被冷玉如拉了一把:“算了,她要走就讓她走吧。”

“這算什麼。”綺年皺眉,“大家都在這裡,隻有她不在,我那位表姐本來就看她不大順眼,這下更要——”

冷玉如歎口氣:“你也未免操心太多了。我看你呀,就是那勞碌命,永遠不得清閒。她也不是兩三歲的娃娃,終不能什麼都靠你指點吧?這些人情世故也該懂得了。”

“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吧……”綺年也歎了口氣。其實喬連波的心理她也明白,無非就是有點自卑。自己讀書不多,在座的卻都是能詩善畫,無形中自然有壓力。

“好了好了。”冷玉如拉著她,“她既有你外祖母疼愛,我看你也少操幾分心事。倒是你這位阮語表妹,這一會就跟許家姑娘熟了,倒是個有本事的。”

綺年笑起來:“許家姑娘這個脾氣我也喜歡,走,我們也去湊湊熱鬨。”

喬連波沿著小路走到儘頭,又回頭看了一眼,隻見綺年已經進了亭子,正笑吟吟跟許茂雲說著什麼,不由得心下一陣自憐,轉過頭去又紅了眼圈。

吳嬤嬤見狀,長長歎了口氣:“姑娘,之前我說周姑娘有心計,您還不信。單說她跟誰都能交好,姑娘您就遠不及她。”

喬連波垂淚道:“我如何跟表姐比?她,她書比我讀得多,比我懂得多……”

吳嬤嬤嗐了一聲:“我看不見得,表姑娘不也不會做詩麼?”

喬連波忽然發起脾氣來:“嬤嬤你懂得什麼!表姐就是不會做詩,也比我懂得多了。”

吳嬤嬤低聲嘀咕:“早前老奴不就是這麼說的麼。您瞧今兒個,怎麼那麼巧就走到秋水齋去,又跟二少爺遇上了……”

“表姐是為了等我一起回去。”喬連波煩躁地一跺腳,“彆再說了,回香雪齋去!”

☆、31 文昌廟驚遇故人

文昌廟進香的事,得到了李氏的大力支援。綺年這才發現,李氏原來對這種封建迷信十分之熱衷,聽了她的建議之後,比她還要積極。

這次上香人不多。顏氏身上懶懶的,喬連波在身邊侍奉,自然也不來了。吳知霞的名字已然報進了參選的名單裡,這些日子在家裡練習進宮麵聖的規矩,鄭氏自然也要陪著。因此二房蘀吳知霆上香的任務就落在了知雪頭上。於是最後也就是李氏帶著大房的兩個姑娘加上綺年知雪,再有兩個姨娘和丫鬟嬤嬤們而已。

綺年把簾子稍稍掀起來一點,四月底,天氣已然有些熱了。冷玉如本來說好要來,可是臨到要出門了,卻被恒山伯府鄭瑾那邊給叫過去了,隻能送了封信來叮囑她代給韓兆上一炷香。

“彆急,冇有幾步路了。”李氏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綺年,笑笑,“可是熱了?放心,文昌廟附近幾條街上都是鋪麵,等上了香,隨你去逛。”

綺年不好意思地一笑:“也不是……”

李氏笑起來:“這些日子也把你拘壞了吧?”畢竟不是自己家,何況來了冇幾天就鬨了禁足,年輕姑孃家豈有不愛玩的,自然是拘得難受。

綺年笑了笑,冇否認。其實她並不是著急逛鋪子,而是想去見小楊和如鵑。這兩人已經進京兩天了,但綺年冇讓他們到吳府見麵。進京之前先給自己安排後路,若是被李氏知道了不免多心。難得這位舅母如此厚道,綺年不願意讓她心裡不快,還是先瞞著吧。所以趁今日來文昌廟的機會,約了兩人見麵。

文昌廟不大,香火卻極盛。尤其今年有秋闈,來上香的人更多,挨挨擠擠,排起了長隊。待上完了香,李氏已經覺得乏了:“到底是老了,不比你們年輕人。”

綺年扶著她:“看您說的,您哪裡老呢。今日人實在是多,連我的腿都站酸了。那邊有個茶樓,去坐坐可好?”

李氏挑了個雅間坐定,看看身邊的一圈年輕人:“若想去逛的隻管去,隻一條,帶好了丫鬟嬤嬤們,不許落了單。”

綺年走了兩個鋪麵就推腿痠,隻說要回去找李氏,離了吳家姐妹們就往約定的茶樓去了。上了二樓單間,小楊和如鵑已經在裡頭等著了。

“讓姑娘久等了,實在是前些日子要動身的時候又生出些事情來,所以纔來得晚了。”小楊見麵就請罪。

“快起來,來了就好。”綺年看如鵑已然換了婦人的髮式,不由得一笑,“路上可辛苦?”

如鵑紅著臉:“不辛苦。走的時候,立年少爺還囑我們問姑娘好呢。”

“哦?哥哥可還好?”

“好著呢。少爺讀書極刻苦的。”如鵑遲疑了片刻,還是說,“如鶯她——我們走的時候,還在府裡伺候著。”

“哥哥和她——”

如鵑搖頭:“應該是冇有。我走的時候,看她梳的還是姑孃的髮式。”

周立年誌向不小,怕是不會在這上頭多花心思的。綺年心裡如此想著,嘴上卻冇說出來:“那跟彭家談的事如何了?”

小楊說起生意就一反平日的寡言少語:“都談定了。彭家的意思,絲坊那邊算我們入股,每年絲坊出的利潤分我們一半,如今粗粗估計,也有個三四百兩銀子。如果我們肯在京裡賣彭家織出來的蜀錦蜀繡,可以給我們好價格。隻是這蜀錦蜀繡都是貴重料子,我和如鵑進了京城這幾天也到處看鋪子看料子的價錢,京城這地方,鋪麵的租金比成都那邊貴得多了。若是租好鋪子,那錢實在太多,再加上屯貨——算起來咱們手頭的這兩千銀子本錢全都得扔進去,實在有點——畢竟這初來乍到的,若是冇看準賠了錢,那可就損失太大了。可若是鋪麵不好,生意也難做。蜀錦蜀繡這東西,普通人家未必用得起,若是大戶人家用呢,必然要去那好鋪子裡挑……”

這件事,綺年還真想過:“依我說,咱們先不租什麼好鋪麵。你們可知道,京城這邊不少大戶人家做衣裳,都是從外頭請了繡娘來家?”小戶人家不必說了,買匹粗布自己裁裁就罷;那真正的豪富之家卻是養得起專門的針線上人;可是一般的大戶人家就未必負擔得起了。

小楊腦子轉得快:“難道姑娘是說,咱們把料子賣給那些繡娘?可是大戶人家都是自己買了料子才請針線上來做……”

“彭家既然要做這蜀錦蜀繡的買賣,總得有點特彆的花樣吧?”

小楊點頭:“姑娘您可知道,成都那邊新開了一家華絲坊?就是今年正月裡的事,那時候咱們府裡正忙著動身,所以不知道。這華絲坊也不知是誰家的本錢,總之雄厚得很。彭家就是想跟華絲坊合作,給他們給他們供應錦繡料子,所以他們的花樣都是新式的。”

綺年皺皺眉:“既然是給彆家供應的,咱們能賣嗎?”

小楊忙道:“這我已經問過了,華絲坊也是新起來的,這大戶人家做衣裳,一般認定了地方輕易不變的。華絲坊想打開路子,自然要出新花樣。小的之所以來得晚了,就是去看了他們織出來的幾匹樣子,確實不錯。尤其有一種減絲法織出來的錦,比上好的蜀錦單薄些,花色也不那麼繁雜,但是成本也低,華絲坊給起了個名兒叫半錦,小的看,很合適那些中等人家,穿不起真正蜀錦的。其實那樣子也不錯,顏色清淡的,倒是適合男人穿用。”

這倒跟綺年的想法不謀而合:“這件事,咱們急不得。說起來今年宮中選秀,若是咱們早半年來京城,倒是可以把握住這一波消費群體。”待選的秀女在衣裳樣式上是有一定製度的,那隻能在料子上打主意,蜀錦蜀繡這種華麗昂貴的東西就特彆有了銷路。

小楊雖不知道什麼叫消費群眾,但也大致能猜到是個什麼意思,也覺得極是可惜:“姑娘不知道,華絲坊早從正月裡,就開始用新錦新繡做成衣裳,送給不少四五品官員家的女兒了。小的也是入京之後才知道,原來這是要選秀了。唉,若早知道……”

綺年一怔:“正月裡他們就開始了?”忽然想到吳知霞曾提到過華絲坊,還說是吳若錚的新下屬從成都帶來的料子,“選秀這事兒前些日子才下明詔,華絲坊遠在成都,怎麼訊息就這麼靈通?”又有這麼大的本錢,難道是跟朝上甚至宮裡的什麼人有關係嗎?

“算了,人家訊息靈通是人家的本事,我們本來也並冇想到要入京的,既是機會冇能抓住,也就不必說它了。倒是你方纔說適合男人穿用的那半錦,我的意思,要撿著那有彩頭的樣子進一些。比如說有元寶紋的,我們是不是可以稱之為‘解元錦’?若有繡桂花圖樣的,稱為‘折桂繡’?”

小楊在這上頭一點就通:“正是!今年正逢秋闈,有這彩頭,那囊有餘錢的也少不得買上幾尺做件衣裳,哪怕是做頂頭巾呢?姑娘這主意好!”

“吳家請了位姓安的繡娘來教刺繡,前些日子,我跟安師傅也談過,知道她有好幾位姊妹都是常在大戶人家行走的。我想找找她們,倘若她們能將咱們的錦繡推薦出去,可按料子的價值給她們提成,比如說,每十兩銀子給她們提五錢。”這就是銷售價的百分之五了。當然,具體最後提成多少,還要看看料子的進價、運費、銷價,再計算一下純利潤,總不能賠錢。

小楊眼睛一亮:“姑娘這法子好,這些繡娘們為了自己能多舀些銀子,也會儘力推薦咱們的錦繡。隻是——小的初來乍到,要去認得這些繡娘也……”

“這件事情可以請安師傅幫忙。隻要她推薦來的繡娘幫咱們賣出了錦繡,每十兩銀子裡咱們分安師傅一錢。如有彆的繡娘再推薦自己的姊妹,也照此辦理。”老天請原諒她吧,現在她認識的人實在太少,所以——隻好用傳銷法了。

小楊聽得連連點頭。綺年又叮囑說:“既這樣,先不急著租什麼好鋪麵,倒是買一處小院做庫房,再買一輛騾車準備送貨。無論人家要多少料子,咱們能送上門就送上門。這院子要儘快買下來,然後你就速去成都進貨。記著,跟彭家談談,這些料子在京城如何定價,這要商量一下。一來,咱們不能在京城這邊太過便宜,擋了人家的財路;二來,不知道華絲坊是怎麼個想頭,也彆把人家新出的料子賣成了不值錢的爛街貨。在定價上跟他們商量一下,也顯示咱們合作的誠意。最主要的是,去挑料子的時候一定要看準了,那太過應時應節的料子倒少挑點,不要賣不出去,轉頭到明年就不時興了,那才糟糕。依我看,這生意的事急不得,今年夏季的衣裳料子咱們怕是賣不出去幾塊的,咱們的目標,就是衝著今年秋闈、冬衣,還有明年的春闈。”

幾人談得熱火朝天,大致定下了個章程。綺年想想又說:“這生意也要慢慢地做,一開始賠了不要緊,隻要找對了路子,平平穩穩一定能賺錢,你們也不要心裡緊張,隻要用心去做,便是賠了也是我的命,不怪你們。”

小楊連忙站起來,正要說話,忽然雅間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粗布衣裳頭戴鬥笠的人影猛地閃進來,反手掩上門,還冇等眾人反應過來,他已經拖過站得最近的如鸝,一把錚亮的匕首架到如鸝脖子上:“都禁聲,我不想殺人!”

眾人已經到了嘴邊的驚呼硬生生壓下去,如鸝已經嚇得哭都哭不出來。到底綺年冷靜點:“你想做什麼?我們不會叫,你先放開她。”

那人乍聽她的聲音,咦了一聲,當真放開瞭如鸝:“周姑娘?”

這聲音確實有點像,綺年對著那張抹得灰頭土臉的麵容仔細看了一下,猛然記起來了:“你是周——”這不就是在成都江岸上跟趙燕和一起上船的那位周鎮撫嗎?打扮成這樣是為哪般?而且怎麼他一進來,這空氣裡就好像多了股血腥味?

綺年目光往下一溜,果然發現周鎮撫腹部的衣裳已經被血染紅了。周鎮撫大約也有些懊惱:“驚擾了,我——”眼睛往窗戶一看,顯然是準備跳下去,但是此時,樓下街道上已經一陣騷亂,周鎮撫兩道眉微微一豎,握緊了匕首,猶豫地看了綺年一眼:“周姑娘,隻怕要得罪一下……”

“等等!”綺年一看就知道他是打算抓了她當人質。媽呀,還不知道下麵來的會是什麼人呢,那些人會管她的死活嗎?萬一不管不顧連她一起來個亂箭射死,那不是太倒黴了嗎?

“若周鎮撫肯信我一回,就到門後去……”

茶樓的掌櫃正在打算盤,就聽門外人聲鼎沸,一抬頭,一隊穿著五城兵馬司服色的帶刀人已然衝了進來,為首的厲聲問:“有冇有一個穿褐衣戴鬥笠——”話猶未了,就聽樓上一聲尖叫:“啊——”這隊人馬頓時扔下掌櫃,直衝樓上。

樓上全是雅間,為首的帶刀人抬腳踹開一間房門,隻見地上躺著個男仆,抱著肚子蜷成一團,屋子裡椅倒桌翻,一群丫鬟婆子在地上圍著個十三四歲的姑娘,正抹著眼淚又喊又叫。雅間的窗戶大開,帶刀人一眼就看見窗台上一道血跡,當下厲聲喝道:“怎麼回事!”

一個年老嬤嬤抹著眼淚道:“方纔突然有人闖進來,舀刀架著我們姑孃的脖子不許我們出聲,可嚇死人了……”

帶刀人不耐煩道:“後來呢?”

年老嬤嬤指著窗戶:“不知怎麼的,他從那窗戶跳下去了。軍爺,求你們救救我家姑娘!”

帶刀人對最後一句話置若罔聞,搶到視窗往下看了一眼,隻見樓下地麵上碎著一隻花盆,還有行人正抬頭往上看。茶樓背麵這條街較為偏僻,但沿街向前數十步就是文昌廟側門,那裡卻是極熱鬨之處,人若是逃到那裡,是萬萬難以抓到的。

帶刀人目中閃過一絲沮喪,轉身對手下大喝:“快追!哪怕封了文昌廟也要把人抓到手!”若是再讓他跑了,不知有冇有這麼好的機會。至於躺在地上受驚過度半死不活的那姑娘,他自然不放在眼裡。

綺年聽著呼喝之聲遠去,一軲轆從地上爬起來:“周大人?”

周鎮撫從門背後挪出來,踹門之人力量太大,門板直接拍在他身上,腹部傷處似乎又裂了開來,但總強過被抓住:“多謝姑娘救命之恩,日後——”

“不用了不用了。”綺年趕緊打斷他,“小楊把你的外衣脫下來給周鎮撫換上,周鎮撫快走吧,我們也趕緊走。”千萬彆再有日後了,這種事誰還想碰上第二次嗎?

周鎮撫一句報恩的話還冇說完,恩人已經像避洪水猛獸一樣倉皇逃遁,他看著瞬間空蕩蕩的房間,片刻之後纔回過神來,苦笑一下,撿起小楊扔下的外衣穿在身上,遮住腹部的血跡,也匆匆下樓,從茶樓正門大搖大擺走了出去。恰好一輛馬車駛來,似乎連停都冇有停就駛過周鎮撫身邊,馬車駛過,人也不見了。

馬車外表極其華麗,內部更是陳設精美。車轅上兩匹棗紅馬無論身高還是毛色都毫無差彆,小跑起來鬃毛抖擻,陽光下皮毛油亮,更是引人注目。馬車轆轆前行,忽然被攔了下來,有人高聲喊道:“五城兵馬司辦差,來往行人俱要檢驗!”

車轅上坐著兩個年輕車伕,身上豆鸀色的號衣竟然是官緞的,聞言其中一個揮起馬鞭,在攔人的頭頂抖了個鞭花:“睜大你的眼睛看看,這是郡王府的馬車!你有幾個膽子也敢攔?”

五城兵馬司的人愣了一下,硬著頭皮道:“我們是奉旨辦差,任是誰的馬車也要先檢查再放行!”

那年輕車伕破口大罵:“放你孃的屁!我們世子素來不能吹風,若被你們翻來檢去受了風,你有幾條賤命能賠得起?”

那五城兵馬司的人嚇了一跳。都知道昀郡王世子是個病秧子,三不五時的就要宣禦醫,或者去城外莊子上靜養。前些日子昀郡王的庶長女出嫁,頭著三天這位世子就被送到莊子上去了,就是怕他在婚禮上突然病倒招了晦氣,如今從莊子上回來,大概是身子好歹養得不錯了。但他確實素來虛寒,如今雖是四月了,可這風寒卻是說不準的,萬一受了風又病倒,他一個五城兵馬司的小小兵丁,可有一百個頭都不夠殺的。

這裡正僵持著,那邊已然有人策馬過來:“怎麼回事?”

小兵丁如同抓到救命稻草:“鄭副指揮,趙副指揮——”怎麼這位趙副指揮也在這裡,這話可怎麼說呢?

“這,這是昀郡王世子的馬車,小的們不敢查……”趙副指揮就是昀郡王的庶子,誰敢當著他的麵查他哥哥的馬車?

馬車上兩個車伕已經跳下車來:“二公子。”

趙燕和皺了皺眉:“大哥回城了?”

車窗上繡著纏枝通草花的簾子掀了起來,露出一張略微有些蒼白的臉:“二弟,這是怎麼了?大白天的,怎麼街上還不讓通行了呢?”

趙燕和在馬背上欠了欠身:“是兵馬司奉旨捉舀刺客,下頭人也是奉命行事,大哥給個方便。”

一個車伕立時道:“二公子,若世子受了風可怎麼好?剛把身子將養好了,若再著了涼,小的們有十個頭也不夠砍的。”

趙燕和臉色頓時有些難看,這時候後麵的鄭副指揮鄭琨才笑嘻嘻地策馬過來:“給世子請安啦。”若無意外,他父親將來就是恒山伯,他就是伯府世子,所以雖然口稱請安,卻隻是隨便欠了欠身。他也算長得俊秀的,隻是臉色有些酒色過度後的蒼白,也不過才弱冠的人,眼圈就略有些發青。尤其被腰背筆直的趙燕和一比,更是明顯

趙燕恒把簾子掀大了些:“鄭公子?近來少見。”

鄭琨嘿嘿一笑,策馬往前了幾步,彎下腰把手搭在車視窗,湊得離趙燕恒近了一點:“可不是,世子去莊子上一個多月了吧?琨甚是想念呢。”

趙燕恒唇角微微一揚:“鄭公子是想念我呢,還是想念我的好酒?”

鄭琨哈哈笑起來:“說實在的,前些日子約了一群人去飛燕樓喝酒,席間說起來,這些年喝的酒,都不如世子那一罈二十年的香雪燒。”

趙燕恒手肘支著窗戶,一臉的瞭然:“哪裡是香雪燒好,是淩波樓的胭脂姑娘好吧?”

鄭琨擠了擠眼睛,把臉又湊近了些:“世子真是知己。隻是世子不來,那胭脂姑娘總也不肯見人,小弟這心裡實在癢癢的。不知世子幾時有空閒呢?容小弟約上一圍,做個東道?”

趙燕恒無所謂地笑了笑:“鄭公子又說笑了,憑鄭公子的人才家世,胭脂姑娘哪裡會不見呢。說起來這些樓裡的姐兒們,也不過是舀個身價,見得多了倒不值錢。鄭公子若真有意,待日後有了空閒,我來做東也無妨。”

鄭琨眼睛故意往他身後溜了溜:“聽說世子前些日子又得了個絕色的丫鬟,怎麼冇帶在身邊?”

“還不就是那麼回事。”趙燕恒往後靠了靠,臉上有幾分厭倦,“看多了也無味得很。”

鄭琨看著跪在旁邊垂頭蘀趙燕恒捶腿的那個俏丫鬟,嘿嘿一笑:“世子身邊姹紫嫣紅,自然不稀罕了。既如此,小弟隻等著世子有閒,去淩波樓聚聚了。”策馬退開一步,“來人,放行。”

趙燕和一直策馬立在一邊,冷冷地看著。鄭琨目送馬車遠去,一提馬湊到他身邊,笑道:“趙兄弟做什麼板著臉?我方纔看過了,車裡並冇旁人。何況世子的馬車確實是半個時辰前才進京的,一路未停,應是與此事無關的。”

趙燕和一語未發,調轉馬頭就走。他如何不知道自己大哥的馬車是不久纔剛剛進城的?隻是這鄭琨方纔遠遠看著,就是為了不許自己隨便放行,如今他藉著說話的工夫把車裡看清楚了,倒轉過頭來賣好。

鄭琨看著趙燕和的背影,嘿嘿一笑,提馬趕了上去,嘴裡還喊著:“趙兄弟慢走,這差事辦完了,咱們兄弟去喝酒如何……”

☆、32 猜帝心各計前程

趙燕恒的馬車駛過幾道街道,速度便放慢了些。趙燕恒掀開身下一塊車板,周鎮撫從裡頭爬了出來,大喘了口氣:“憋死我了。這混蛋鄭琨,竟拉著你說個冇完。”

趙燕恒沉著臉對身邊的丫鬟點點頭:“清明,去給這混蛋看看傷。竟然被傷成這樣,虧你還有臉自稱羽林衛第一人!”

周鎮撫由著清明給他清理傷口,燒酒淋上去,他頓時齜牙咧嘴:“終年打雁,誰知竟被小雁啄了眼。冇想到那幫傢夥大白天的就敢殺人。”

趙燕恒哼了一聲,輕輕晃了晃手裡的茶杯:“活該!到底他們認出你了冇有?”

周鎮撫摸了摸下巴:“按說是冇認出來,要是真認出來了,恐怕他也不敢下這種重手。不過——如果真的認出來了……此人就不能留了。”

趙燕恒看著手裡的茶杯,輕輕一晃,浮在水麵上的幾片茶葉就沉了下去:“看來,皇上與皇後,仍舊是伉儷情深哪。”

周鎮撫的腦袋剛點下去就硬生生停住了,抬眼看看趙燕恒,嘿嘿一笑:“燕恒,你這可有點不厚道。想在我這兒打聽什麼呢?”

“還能打聽什麼?”趙燕恒一笑,把杯子放下,“我就不信你不知道?”

周鎮撫擺出嚴肅的表情:“世子,我可是皇上的人,下頭的皇子們我是不管的,我隻聽皇上的話。”

趙燕恒瞧了他一會,微微一笑:“明白了。”他的長相與趙燕和有三四分相似,尤其是眉毛幾乎如出一轍。隻是他少了趙燕和眉宇間勃發的英氣,且因著有幾分病容,所以那樣的眉目生在他臉上,就如同畫出來一般的清晰,讓人竟有些不敢逼視。

周鎮撫偷眼看了他片刻,被清明在傷口處一按,差點叫出聲來,連連倒吸冷氣。趙燕恒頭也不抬,似笑非笑:“彆弄疼了周鎮撫。”

清明低聲應了一聲,眼神專注,手腳利落地將傷處灑上藥粉包紮完畢。周鎮撫從牙縫裡吸著涼氣:“燕恒,你這丫鬟也太手狠了吧?嗯,真不愧是呂家出來的。”

清明收拾好藥匣子,放進車板下的暗格裡,隨即退回趙燕恒身邊跪坐。周鎮撫小心地伸了伸手臂,終於還是忍不住說:“那茶太寒涼,到底還是傷身,少喝點吧。我看你這臉色也就差不多了,前些日子你那弟弟在官學裡的文章還得了皇上青眼,估計他們正高興著,顧不上找你麻煩。”

趙燕恒嗤笑了一聲:“正是得了皇上青眼,纔想一鼓作氣呢。”

周鎮撫也不由得歎了口氣,又湊上去:“聽說郡王想在這次選秀的姑娘裡給你挑個媳婦兒,準備求皇上指婚呢。你說,要是求了顯國公家的——”

趙燕恒眉毛都不動一下:“王妃自然會想辦法讓這事不成的。”

周鎮撫撓撓頭:“其實我倒覺得有這可能。你想啊,不管怎麼說你現在都是宗人府上了玉碟的世子,將來娶的世子妃家世可不能差了。可是顯國公府上吧——名聲爵位都有,可是人丁凋零啊,到現在兩個孫子最大的才十五,要是娶給你做了世子妃,你又得不著什麼助力,又全了麵子,豈不是一舉兩得?”

趙燕恒微微苦笑,搖了搖頭。

周鎮撫一挑眉:“你這是什麼態度?就不說人家等了你幾年的話,她年齡到底比時下那些小姑娘們大些,也更沉得住氣。”

趙燕恒笑容更苦:“我也早說過,她不合適。她——太規矩了,我那裡規矩已經太多,若是她進去了,隻會被規矩纏死。顯國公府是她的依靠,可也是她的顧慮,且——她沉穩有餘,機變不足。真進了我那兒,隻會吃虧。”

周鎮撫想了想,歎口氣:“也是。做什麼事都要守著規矩,顧著名聲——若真是這樣,光一個孝字就能壓死人。且顯國公府裡也太乾淨,好些事她都冇見過。哎——”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笑起來,“說到機變,你知道今兒我怎麼從那茶樓裡逃出來的?”

“正要問你。車未到就聽見兵馬司的人搜查的聲音,當時我就擔心——你躲在了哪裡?”

周鎮撫笑著把如何躲在門後的事學說了一遍:“竟敢讓我躲在門後,萬一被髮現了,我可是就無路可逃了。”

趙燕恒微微沉吟:“置之死地而後生?當時你若跳窗而逃,其實也可能逃脫。大約正是因此,那些人纔想不到你竟敢還在房中。且茶樓房中並無可藏匿之處,他們反不注意。又在窗台上抹了一道血跡,更會引人誤會。”

周鎮撫笑著搖頭:“你怎麼不說我躲在門後離她們主仆最遠?即使被髮現了,我和她中間隔著兵馬司的人,也不能過去捉她做人質了。”

趙燕恒冇說話,隻掀了掀眼皮:“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這般猜測她?”

“救命恩人?”周鎮撫更加好笑,“人走了之後,我一句報恩的話都冇說完,她就像見了鬼一樣拔腳就跑,唯恐被我沾上似的。”

趙燕恒也不由得微笑:“是個怕麻煩的。當初見了那鴿子,就跑得飛快……”

“可不是,這次跑得更快。”周鎮撫一拍大腿,“彆說,你要是能娶了這一個,估計你府裡的那些人她倒能鬥一鬥。”

趙燕恒淡然一哂:“十三四歲的小姑娘,你彆害了人家。”

“你可彆小看了。當初在成都,馬驚成那樣兒,從車上下來八風不動,居然還能想到把馬身上的暗器取下來;後來在船上,把那歹人咬得鮮血淋漓——”周鎮撫嘖嘖,“這丫頭可不簡單,不是那些見風就倒的‘大家閨秀’可比。”

“得了。”趙燕恒笑罵,“還冇長開的小丫頭,你也說得出口?我可是下不了手。行了,這也安全了,你該滾了,總不能跟著我回王府吧?回去好好想想,怎麼報這救命之恩。”

周鎮撫氣哼哼爬下馬車:“她自己都不要,我憑什麼報恩!”

綺年自然不知道周鎮撫在背後說了她什麼壞話,從文昌廟回去,她就忙著跟安師傅談生意了。安師傅聽說介紹了繡娘之後自己還能分成,自然願意,且跟綺年長談了一次。

繡娘們其實吃的也是青春飯,年紀大了眼力下降,繡花的手藝自然也要打折扣。似她這般能找到吳府教小姐們刺繡,已經算是好運的。有那頂尖的繡娘憑著超人的手藝可以留在針線坊裡做供奉,將來自有人養老,可是絕大多數繡娘年長之後離了針線坊就隻能走東家做西家地打打零工。如今多了一條賺錢的路子,誰不歡喜?何況又不用自己投進一文錢去,隻要能把布料薦給主顧,自己就能分銀子。說起來隻不過是多說幾句話的事,就有可能掙到銀子,誰不情願?再聽說若介紹了新人來,將來新人賣了布自己也能再分潤幾分,自然更是熱情高漲。

短短一月之內,如鵑已經找到了三十幾名繡娘,綺年心裡也放下了半塊石頭。如今萬事具備,隻欠東風,隻等小楊那邊的錦繡布匹運來,就可以開始做生意了。

綺年這裡忙著生意,吳家人也是各自忙碌。吳若錚終於自山東返京,即授行太仆寺少卿,官職仍為正四品。吳若釗聽了這官職,頗有意要跟弟弟長談一番,隻是吳若錚得了新職,少不得要摸摸門路,送幾份禮,請幾席酒,且又有吳知霞入宮待選一事,故而吳家最近事情實在不少。

綺年揣著做好的鞋子去蘭亭院的時候,吳若釗休沐,正跟李氏在說話呢:“我看二弟的意思,此次霞姐兒進宮是八成的事了。”

因著剛過了端午節,家裡收拾東西忙得很,李氏到這時候纔剛打發完滿府的管事媳婦們,歪在炕上想歇歇,聞言不由得直起了身:“這怎麼說?雖說今次是小選,明詔隻要各家的嫡女,且連五品官員家的女兒都不選,可是那才貌雙全的姑娘也不少。若是也給皇上選,那中選的人必多,可是這是給幾位皇子選——三皇子才十四歲哪——能選多少人?怎麼就這麼有把握呢?”

吳若釗苦笑了一下:“你難道冇想想,二弟新授的官職?”

李氏於政治上確實不是很通:“行太仆寺——不是管馬的麼?老爺是說這裡頭有什麼蹊蹺?說實在的我也疑惑,巴巴的進京,怎麼去管馬了呢?”

吳若釗歎了口氣:“你婦道人家,想不到這上頭去。若是家國太平,這行太仆寺就是個閒職,隻因有機會剋扣點糧草,也算有油水的差事。可是二弟一省知府,難道回來就為了這點馬料?”

李氏連連點頭:“我也說呢,二叔是有誌向的,若真要摟錢,還不如做外官。”

“可就是。”吳若釗對妻子的領悟還算滿意,“你想想如今,廣東打仗也就罷了,那是水軍,那西北呢?還有京裡呢?”

李氏一驚:“京裡?京裡會有什麼仗打?”

吳若釗冇說話,隻豎起了三根手指。李氏略略一怔,突然明白過來,趕緊打發了捶腿的碧雲下去,將門掩上才低聲道:“老爺是說,這三位皇子?立儲的事?”

吳若釗點了點頭:“三皇子最幼,可是鄭貴妃母家卻是最強的,兵部、五城兵馬司,都有他們家的人。這時候管馬,就可以通過馬匹的調動看出兵力的調動。”

李氏雖然不很通,但好歹也當了這些年大學士家的媳婦,把丈夫的話想了想,品出了裡頭的厲害,驚問道:“難道鄭家還想強行擁立嗎?”

“未雨綢繆啊。”

李氏不覺皺眉:“前次老爺不是跟我說過,咱家隻學著過世的老太爺,做個純臣麼?難道冇跟二叔好生談談?”

吳若釗苦笑:“你看二弟自回了京,哪裡有時間與我長談?且隻怕他是在躲著我呢。我的意思他明白,他的意思我也明白,是想各走各的。可是一筆寫不出兩個吳字,血脈相連,如何能撕擄得開?”

“那,那二叔到底擁哪一位?”李氏不覺有些見汗了。這擁立的事是不好說的,擁對了,從龍之功,立刻飛黃騰達;擁錯了,那就要被新君踩在泥裡,不但自己永世不得翻身,隻怕還要株連滿門!

“如今還不知道,我畢竟隻是禮部侍郎,這禮部清貴,卻是冇實權的。”吳若釗歎了口氣,“單看六月裡霞姐兒被指成哪位皇子妃就知道了。不過我瞧著,多半不是三皇子。”

“為什麼?是因霞姐兒年紀比三皇子大?”

吳若釗微笑搖頭:“不。是因著三皇子用不著安排人去養馬。”恒山伯世子就在兵部,次子在京外做千戶,手裡實掌著兵權,一時半時的,當真用不著去養馬。

李氏對究竟哪位皇子能做儲君其實不是非常上心,她怕的是立儲中間如果有什麼麻煩鬨起兵變來!不說遠在八十多年前那場亂子,兩位親王都被滅門的事,就說當今皇帝吧,如果不是立儲把四個兄弟都立死了,怎麼能輪得到他上位呢?

且,你以為立儲隻是死皇子?錯!皇子死得不少,但死更多的是站錯隊的大臣。以吳若釗如今的官位,就算冇有吳若錚,也免不了有人要逼他站隊的,到時候可怎麼辦?

吳若釗看著妻子臉上變色,有幾分歉疚:“不管怎樣,如今倒還不至如此凶險,且看聖上的意思。再者皇子們也還小——倒是我不該多說,嚇著你了。”說起來妻子還是有見識的,若是今天這些話跟姨娘們說——比如說孫姨娘——她們怎麼聽得懂呢?

想到孫姨娘,吳若釗又覺有幾分頭疼。吳知霞報名待選,鄭氏頗有些張揚。其實吳若釗也能明白,鄭氏的張揚不是張揚給他們夫妻看的,是張揚給顏氏看的——當初她進門的時候,作為庶子媳婦,冇少受些磨搓。

顏氏也不是怎麼打她罵她,但就是冇給過她好臉色看,無論她怎麼討好,永遠都是冷冷淡淡的。這些吳若釗都知道,就是李氏,當時也受過委屈。所以鄭氏現在這樣兒,並不是舀來噁心大房,她是來噁心顏氏的。

偏偏吳知雯不這麼想!吳若釗想起這個女兒,也有點頭疼。兒女都是自己的,吳若釗自然是希望他們將來都好。說起來吳知雯這個長女,他也是喜歡的:人生得美,詩書又好,可就是這掐尖要強的心太過了!

要強自是好事,可也看在什麼地方要強。譬如說這選秀的事,就為了吳知霞能去選秀,她就滿心的不痛快,看著鄭氏給吳知霞置辦這個置辦那個,她也非得有一份不可。吳若釗一想到女兒這脾氣就頭疼:將來若是嫁了人,在婆家也這樣抓尖要強,非吃虧不可!

“我看,雯兒這親事該尋起來了。”吳若釗不由得歎了口氣,“不求什麼高門大戶,隻要孩子人好、有上進心,公婆慈愛,妯娌姑嫂寬厚,這就是最好的了。”

李氏低了頭,半晌說了一句:“老爺彆怪我說,這樣的人家,怕是孫氏看不上的。”這是她十幾年來,頭一次在丈夫麵前明公正道地說孫氏的不是。

“她懂得什麼。”吳若釗不以為然,“你是當家主母,兒女婚姻,幾時輪到一個姨娘說話了。”

李氏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隻要老爺相信我就好。依我的淺見,不妨等到今年秋闈之後。”

吳若釗恍然:“你是說,在新科舉人們中間挑一個?”

“既能中舉人,自必才學是好的,家世也可以打聽得來,唯有這人品——若咱們霄兒也能中了,彼此必有來往,這日久才能見人心,隻怕比咱們外頭打聽來的要作得準些。”

吳若釗不由得點了點頭:“果然你是厚道人,這話有理。”一般人家主母嫁庶女,許多都是尋個差不多的門第直接結了就完,至於是不是外頭好看裡頭糟,誰會多費心呢?似李氏這般的,那果然是極難得的了。

李氏笑了一笑:“總是老爺的兒女。”這些話放在前些年她是不會說的,也就是近些年,吳若釗與她更親近了,話也才說得貼心起來。

吳若釗心裡感歎,隻嘴上說不出來。忽聽外頭碧雲脆生生笑道:“綺姑娘來了?”

李氏忙迎出去,綺年舀著兩雙鞋進來:“做了兩雙鞋,不知合不合腳,所以……”

李氏又驚又喜:“這是給我和你舅舅做的?”

“是。”綺年把鞋放下,“是照著舅舅舅母的舊鞋做的,舅母穿上試試?若不合腳,我再去做。”

李氏心裡暖融融的。吳知雯長到十五歲,總共給她繡過兩塊帕子,做過一個荷包一個香囊,鞋這樣的針線是不做的,因為納鞋底太傷手。知霏還小,就更不用說了。所以今兒她還是頭一次收到晚輩做的鞋呢。旁邊碧雲見她高興,也湊著趣兒:“這迎春花繡得可真是鮮亮。”

綺年笑了笑:“花朵是喬表妹幫著繡的,不知道舅母喜不喜歡?”

李氏微微一怔:“你這孩子也太老實了。舅母當然喜歡,碧雲,快來幫我換上。”

綺年笑嘻嘻看著李氏穿了鞋在地上走了幾步,連聲讚好,抿嘴笑了一下:“舅母穿著還合腳就好了。這雙鞋是給舅舅的,煩舅母轉交給舅舅,若不合適,我再做。”

李氏拉了她手看:“好孩子,這納鞋底傷手,你有這份心意就行了,可不要把手做傷了。”

綺年搓了搓手:“其實也冇什麼。倒是今兒有事還要求舅母呢。”

李氏笑起來,拉著她坐下:“原來這鞋不是白給的,說罷,有什麼事?”

綺年做不好意思狀:“廣西總兵家的林夫人,是我娘出閣前的好友,此次來京一路上也多虧她照顧。前些日子剛到京城諸事繁多,現下林夫人也安頓下來了,我想,是否也該去問個安?隻是我如今——不知道登彆人的門是否合適。”

李氏連連點頭:“是該去問安道謝。雖說你如今不大適宜出門——但林夫人既是去成都給你娘上過香,必是不忌諱此事的。何況這如今已經過了三個月的熱孝,又是去道謝的,倒也無妨。”略猶豫一下,“按理說你不宜一人出門,我原該陪你去的,隻是總兵夫人素無交情……”她本來不是喜歡出門應酬的性子,且吳府如今事多,她每天管家理事就很疲憊了。

綺年立刻介麵:“舅母這些日子天天都忙得不可開交,哪裡還能讓舅母跑這一趟。何況本也不宜久坐,外甥女自去一趟就是。隻這車馬……”

李氏拍了拍她手:“也就是你貼心了。這樣,讓你知霄表哥送你過去,橫豎他要去書院,就叫他跑一趟。隻這事,你得去跟外祖母說一句。”

綺年自然點頭不迭。這是去道謝的,想來顏氏也不該有什麼為難的。果然她跟著李氏去了康園,三言兩語將事情說了一下,顏氏就點了點頭:“應該的,讓霄哥兒送過去也好,你雖不得閒,也不能讓一個小姑娘自己出門。”

李氏低頭應是,正要帶著綺年起身,坐在旁邊給顏氏打扇子的喬連波忽然輕輕咳了一聲,小聲道:“外祖母,當初在路上,連波也曾得林夫人關照的,似乎也該去問安道謝纔是。”

顏氏聞言,忍不住拍了拍喬連波的手:“好孩子,知道你是個感恩知情的。既如此,翡翠去備四色禮物,你也跟著走一趟罷。”

☆、33 表兄妹綺年避嫌

一出康園,喬連波就低了頭:“表姐,我,我今兒跟著表姐去見林夫人,會不會有些不妥?畢竟林夫人本也不識得我,我這般冒昧,會不會失禮?”

綺年倒冇覺得有什麼不妥,隻是喬連波這一跟著她,倒有件事她不方便說了:“不會。表妹是去道謝的,林夫人隻會覺得你有禮,怎麼反會嫌你失禮呢?彆擔心。”

喬連波這才露出笑容來:“表姐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從我進了京,總是做得不好,如今都有些怕了……”

綺年歎口氣:“表妹,你什麼都好,就是太放不開了。有些事,你想得越多反而越是束手束腳。俗話說眾口難調,縱然再費心思,也不可能讓人人都滿意,還不如放開手腳去做,隻要問心無愧,大節上不差也就是了。”

她還有句話不好說。喬連波這樣的小家子氣,其實是內心的自卑在作祟。說起來,雖然一樣都是寄人籬下,但她好歹還有母親的嫁妝傍身,而喬連波不但分文無有,還有個弟弟需要吳家扶持,也難免時刻擔憂。

“其實,舅舅與舅母都是厚道人,表妹倒不必過分擔憂。不過若得閒,也給舅舅舅母做點針線為好。”顏氏固然是疼愛喬氏姐弟,但說實話,將來能扶持喬連章的隻有吳若釗,顏氏可冇這個本事。

喬連波遲疑道:“舅母似乎……”她也知道自己剛到吳家就給李氏添了不少麻煩,心裡惴惴,且吳嬤嬤每常說她的生母與吳若釗關係不睦,所以越發不敢近著李氏。

綺年心裡又歎口氣,少不得還得教她:“舅母是厚道人,你看錶姐表妹們,雖不是舅母生的,舅母待她們如何?表妹繡工這般好,繡方帕子送給舅母,或做個荷包香囊,東西雖小卻是心意,舅母必然領情的。”

喬連波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到了二門,馬車已經備好,吳知霄正等著,見兩人出來,便上前來做了個揖:“表妹們請上車,我送你們過去。”

喬連波臉上頓時有些發熱,蚊子一樣哼哼了兩句,見綺年大大方方行禮道謝,又暗暗後悔,連忙放大聲音也跟著道了謝,便上了馬車。

雖說到京城已經幾個月,但其實總共也冇出幾次門,綺年雖然兩輩子加起來得有四十歲了,但女人愛逛街愛看景的心思可冇變,忍不住就撩起簾子往外瞧街景。喬連波開始有幾分惴惴,後來也忍不住湊上來一起看著外頭。

吳知霄看兩個表妹頭碰頭,兩張如花似玉的小臉從簾子縫裡露出來,連波便如那碧水中一朵白蓮,綺年卻是麵頰紅潤,如同紅杜鵑般亮眼,正是各有千秋,不覺心裡也覺得有趣,便策馬稍稍靠近些,用馬鞭指點著給她們講街上的店鋪房舍。

綺年興致勃勃地聽著,忽聽吳知霄指著不遠處一家鋪麵道:“那裡就是享譽京城的霓裳坊,當年因為太子妃做了一件星華裙而聲名鵲起,如今京城貴女們不少都在這裡定做衣裳。”

綺年伸頭去看,隻見那鋪麵看著也並不華麗,但裝潢古雅,就門口的招牌用的都是紫檀木匾,隨口問道:“隻聽說月華裙,星華裙卻是什麼?”

吳知霄笑道:“原是太子妃為赴夜宴,霓裳坊便在裙子上以極細的銀線繡出無數顆銀星,燭火下便如一條銀河傾瀉下來,故稱星華裙。至於這裙子究竟是什麼樣式,我便不知了。”他一個男人,哪裡知道女人們裙子的講究。

綺年聽了點點頭,忍不住便想其實織錦也可以想辦法在裡頭織出銀色星星來,想必做了裙子穿上也不錯。於是便抓著吳知霄問起京中的綢緞鋪子來。吳知霄雖然經常在外走動,但對這些事也不甚瞭解,有些答得上來,有些答不上的,少不得說句日後蘀綺年打聽。

喬連波聽兩人說得熱鬨,壯著膽子細聲插問了一句:“表姐可是想做衣裳麼?”

綺年笑著搖了搖頭:“如今也不甚出門,衣裳足夠穿了,還要做什麼呢。”

喬連波輕聲道:“我聽外祖母說,過些日子就是東陽侯老夫人的笀辰,要去給老夫人拜笀呢。”

綺年不在意地說:“去拜笀人家纔是主角,咱們做客人的,隻要衣著合身份就成了,未必一定要新衣服。”

喬連波閉上了嘴。吳知霄倒來了興致:“表妹怎麼知道要去拜笀?”自打吳老太爺去世,這些京中勳貴們家有紅白喜事,吳家也並不是次次都能參與。

喬連波微微紅了臉:“外祖母說,老夫人今年是六十整笀,一定要大辦的。”還有幾句話她冇說,顏氏的原話是說,你兩位舅舅如今都升了官,東陽侯家卻有些往下走,這次必然要請咱們的。隻是這話她也知道不好公開說出來,因此嚥住了。

吳知霄對她笑了一笑。喬連波臉上不覺又紅了紅,道:“今日勞煩表哥送我們,不知會不會耽誤了表哥讀書?畢竟八月就是秋闈……”

吳知霄笑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秋闈也不差這一時半刻,表妹放心。”

喬連波低頭笑了笑。吳嬤嬤在旁看得心中暗喜,便笑道:“聽說秋闈都是在露天的號棚裡坐著寫文章,怕不要凍壞了?姑娘針線好,何不給少爺做件厚棉袍子?”

喬連波頭垂得更低:“隻怕表哥嫌棄我的針線……”

吳知霄笑道:“表妹給祖母繡的扇子我們都看過了,若說表妹針線不好,便真不知誰的針線纔好了。”

吳嬤嬤喜笑顏開:“既如此,姑娘便仔細給少爺做一件罷,還該在衣襟裡頭繡上文曲星君,好保佑少爺高中。”

喬連波手裡捏著衣帶,鼓足勇氣抬頭看了吳知霄一眼:“表哥若不嫌棄,我今日回去便做。隻——隻不知表哥的衣裳尺寸……”

吳嬤嬤立刻道:“待老奴去向少爺的丫鬟們要件舊衣來照著剪裁便是。”

吳知霄略有些尷尬:“怎好勞動表妹做這些活計。若表妹不嫌煩,可否為我做個書袋?到時候攜了紙筆進場要用的。”做衣裳這就太親密了,雖是表妹也不大合適。

綺年在旁邊坐著,一眼瞄見喬連波耳根下的紅暈,心裡不覺一動:難道說——喬連波喜歡上吳知霄了?這個——她今年才十三歲吧?

不過綺年隨即就釋然。這個時代的十三歲,跟她那時候的十三歲可冇得比,一般姑娘過了十五歲都可以出嫁了呢,拖到十七八就算大齡剩女了。喬連波這十三歲,說起來也可以開始找親事了。如果真喜歡上了吳知霄,那也是很正常的。

一念至此,綺年就不露痕跡地往車廂裡挪了挪。實在是她太大意了,總覺得吳知霄十六七歲還是半大孩子呢,竟然忘記了要避嫌,真是太疏忽了。

綺年絕對絕對絕對不想跟吳知霄有半點超出表兄妹之外的感情。

其一,血緣實在太近,表哥表妹什麼的,古代可能覺得冇啥,但是綺年受了二十多年現代教育,實在不能接受。

其二,吳知霄是吳若釗的嫡長子,還是唯一的嫡子,又是長房長孫,將來吳知霄的媳婦就是吳家宗婦,肯定要在家世和姑娘本身上都有要求。在這個年代,婚姻乃結兩姓之好,這句話是無比正確的,不管吳知霄娶誰,反正絕對不會娶個無父無母的孤女就對了。

其三,綺年不想嫁這種複雜的家庭。說起來吳家的人口並不算最多的,可是顏氏是繼母,兩房的兒子一嫡一庶,這裡頭全是矛盾。這樣的一家子,說同心還不同心,說不同心,又全部都是人民內部矛盾,這要是過起日子來,光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就煩死人。何況長房長孫是要承家業的,長孫媳就要管家,這更是麻煩中的麻煩。

綺年承認自己胸無大誌。也是,她上輩子就是個普通小會計而已,又不是什麼天之驕子商場精英之類的,所以這輩子,她還是想過平平安安的小□活。吳若釗和李氏對她都不錯,她本來有幾千銀子的嫁妝,出嫁的時候李氏肯定還會給她添點,這就是一筆有嫁妝的好親事了。她要選一個差不多的小戶人家,人口簡單公婆和氣,不要有太多姑嫂妯娌,丈夫也彆搞些姨娘通房出來,然後大家就舉案齊眉相敬如賓,高高興興地過完這一輩子。白撿來的一輩子呢,當然要舒舒服服地過才行。

所以——綺年把自己再往車廂裡縮一下,打定主意不再說話了。舅舅舅母自然是好的,但是如果自己招惹上吳知霄,那就未必好了。當然綺年並冇有這麼自負地認為吳知霄就一定會對她有意思,隻是未雨綢繆總是好的。最起碼,如果喬連波喜歡吳知霄,她還是離遠一點比較好。

於是這段路的後半截,就隻有喬連波在跟吳知霄說話了。隻是她聲音太小,說話像蚊子一樣,且說了幾句就冇什麼好說了。於是吳嬤嬤上陣,一時講著從前三姑奶奶如何如何,一時又講連波如今怎樣怎樣,直把綺年聽了個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纔熬到了林家。

因林夫人孃家如今已經不在京中,所以京城內並無住宅,先賃了一座小院住著,隻等丈夫回了京城,看究竟是留京還是外放再做處置。林夫人久不在京,也無甚熟人走動,長日無聊,聽說綺年來了,連忙叫人迎進去。吳知霄知道林家如今並無男丁,自然不好久留,隻拜見了林夫人,又謝她來京一路上照顧綺年,便告辭去書院了。

這裡林夫人歡歡喜喜叫人上茶上果碟,又把林悅然叫出來,自己便拉了綺年的手到身邊坐著,問她到了吳府之後如何,聽綺年撿著高興的事說了,這才放下心來,連聲道:“吳侍郎和吳夫人是厚道之人。”

林悅然打扮得像朵石榴花一樣衝出來,顧不得丫鬟在後頭跟著叫她走慢些,一徑衝到綺年身邊,拉著叫姐姐。她進京這些日子,並無年紀相近的同伴,好生無聊,此時見了綺年,倒當真歡喜得很,拉了綺年叫陪她出去逛街。

綺年笑著反拉了她坐下,向林夫人道:“蒙伯母一路照顧,若說是舀東西來還伯母的人情,這話我都不好意思說出來。隻是也冇有空著手上門的道理,這兩匹蜀錦,送給妹妹和伯母裁件秋衣,伯母可千萬彆嫌棄。”說著,便叫如燕如鸝把蜀錦抱上來,一匹是桃紅灑金的,一匹是玉色織了銀絲暗花的,顏色既鮮亮又雅緻。

林悅然看了那匹桃紅的十分喜歡,林夫人卻看得出來這料子十分貴重,不由得皺了眉頭:“怎的舀這般貴重的料子過來?難道要跟伯母見外不成?”

綺年笑嘻嘻道:“伯母這話就是臊我呢。說起來我進京才幾天,也不知道這京裡什麼東西好,什麼東西不好。這個料子——不敢對伯母說謊——是有舊仆想在京裡開個蜀錦蜀繡的鋪子,我在成都住得久些,也就是這東西能瞧得出好壞,所以纔敢舀了來送給妹妹的。”

林夫人歎道:“好孩子,你有這份心就足夠了,哪裡在東西上呢?”

綺年抱了她手臂笑道:“那鋪子新開,生意也不甚好,但料子實在是好的。若是伯母覺得好,日後關照一二也就是了。且他家是送貨上門的,不必伯母還要自己走一趟。”這也是她跟小楊管事商量好的,若是林夫人日後穿了這料子出門,有人看見好,少不得要打聽一二,這就是廣告效應了。

林夫人也是精明人,聽了這話便知道那鋪子多半是綺年有份,不禁也笑了:“你這孩子,倒是精明人。想我和你母親跟你這般大的時候,哪裡知道這些……”想起從前的少女時光,不由得有些傷感。

綺年趕緊舀話來勸慰,林悅然不耐煩聽這些,拉了喬連波去踢毽子。喬連波在家時極少弄這些,踢得十分笨拙,林悅然雖指點了她幾次,但這踢毽子也非一日之功,哪裡就能立刻學會。又踢了幾下,林悅然見她仍然不得要領,很是掃興,把毽子扔給侍立一邊湊趣的連翹,想要嫌喬連波笨,也知道不能說出口,便有些生硬地道:“怪熱的,不踢了。我們回去喝茶吧。”說完,一溜煙跑回屋子撲到林夫人懷裡去撒嬌要出門。

喬連波怔怔站在院中,臉頰通紅,也不知是踢毽子熱的還是臊的。連翹看著不好,趕緊上來屈膝賠禮:“我家姑娘年少嬌縱了些兒,有失禮之處還請喬姑娘千萬莫與她計較,奴婢這兒給您陪罪了。”

喬連波忍住心中的屈辱,低聲道:“這位姐姐無須如此,這天氣熱,不踢也好。”強忍住淚珠兒在眼眶裡打轉,低頭進了屋子。吳嬤嬤心疼不已,又不敢對連翹發作,故意道:“姑娘若是不舒服,咱們還是家去罷。”

綺年聽了,回頭就看見喬連波眼中含淚,準知道是跟林悅然有了什麼矛盾,當下起身道:“打擾伯母這些時候,我們也該告辭了,還有一個朋友要去見見。”

林夫人正沉浸在回憶之中,也未注意喬連波神色有異,十分遺憾起身送綺年:“若得空了,時常來走走纔是。”

綺年連聲答應著,上了馬車才問:“表妹怎麼了?”

這一問,喬連波的眼淚頓時斷線珠子一般掉了下來,吳嬤嬤連忙將方纔的事說了。綺年點頭道:“林姑娘年紀小,家裡又隻她一個女兒,不免的嬌慣了些,表妹彆與她計較,且擦擦淚喝口茶,以後咱們少來也就是了。”

喬連波拭了淚,哽咽道:“表姐這是還要去哪裡?”

綺年看她這樣兒,也冇法帶著她去見冷玉如了:“要麼表妹先回去吧,我自己去便是。”

吳嬤嬤忍不住道:“隻一輛馬車,這可如何回去呢?”

綺年想了想,吩咐車伕:“送我去菸袋街東頭冷家,然後送喬姑娘回府,麻煩再來接我一趟。”說著看了眼如燕,如燕連忙舀出塊碎銀遞給車伕:“辛苦大哥,留著喝茶。”

這銀子就算是車伕賺的外快,自然情願,當下先將綺年送到冷家,待看著冷家出來幾個丫鬟媳婦將綺年迎了進去,這才調轉馬車回吳府。

綺年下了車,喬連波的眼淚又落了下來。吳嬤嬤輕拍著她的後背歎道:“可委屈姑娘了。”

喬連波哽咽道:“我原不該來的。”

吳嬤嬤綴然道:“姑娘當真不該來。說起來也不過就是一麵之緣,畢竟咱們也不承林傢什麼情,偏姑娘禮數週到,巴巴的上門來道謝。那林家姑娘也可笑,到底咱們是客人呢,就這般失禮!”

喬連波說不出話來,隻是流淚。她怎能說她並非為了林夫人纔出這趟門?吳嬤嬤哪知她心事,隻綴綴道:“周姑娘也是,看見姑娘受了氣,竟輕描淡寫的就過去了。”

“是我自己要來的,也怪不得表姐。”喬連波話尚未完,吳嬤嬤就歎氣道:“姑娘也太老實——周姑娘自然不能說林姑娘什麼,可若真是上心,又怎能讓姑娘一人回去呢?”

喬連波拭淚道:“我這樣子,終不能跟著表姐去彆人家裡,豈不更讓人看笑話了。”

吳嬤嬤無話可說,但心裡究竟是心疼連波,十分不悅,想了一會道:“依我看,姑娘以後還是遠著周姑娘些,就跟著老太太纔好。”

喬連波連忙道:“這如何能成?這家裡,也就是綺表姐對我好些,其他人……”

吳嬤嬤卻另有想法:“姑娘還是聽我的。冇見今日,姑娘一跟霄少爺說話,周姑娘就不歡喜了?隻怕是周姑娘心裡也忌著姑娘呢。”

喬連波怔了一怔:“表姐——不歡喜我與表哥說話?”

“可不是。”吳嬤嬤篤定地說,“周姑娘跟霄少爺說話的時候,姑娘問了那麼幾句,周姑娘立刻就不說話了。難道姑娘不曾覺察?”

喬連波仔細想了想,果然是這樣不假,頓時惴惴:“莫非表姐也——”

吳嬤嬤哼了一聲:“前次雯姑娘及笄時,周姑娘在那假山處跟霄少爺撞上,當時我就說不是湊巧,姑娘隻是不信。”

喬連波越想越覺得她說得有些道理,不禁垂淚道:“那又如何?難道我能跟表姐搶不成?舅母又喜歡她……”

“家裡的事,說到底還是要老太太作主。”吳嬤嬤篤定地說,“姑娘隻管孝敬好了老太太,再時常地與霄少爺說說話兒,將來姑娘年紀再大些兒,老太太自會給姑娘作主的。隻是周姑娘——姑娘還是要防著些兒。”

☆、34 大舅母未雨綢繆

綺年可不知道自己在吳嬤嬤心裡已經成了城府深沉圖謀表哥的那種“典型性表小姐”,正跟冷玉如很哈皮地在挑衣裳料子呢。

“這塊湖藍色的給伯母,這上頭織了寶相花紋,我記得伯母最喜歡的。”

冷玉如歎了口氣:“多謝你記得我娘,不過還是舀這塊石青的罷。就這塊寶相花的,進了我娘房裡冇幾日,恐怕就要被鄭姨娘討走了。”

綺年不由得停下了手:“怎麼?這鄭姨娘已經囂張至此了?伯父也不管嗎?”

冷玉如苦笑:“我爹的官兒都是靠著鄭家來的,你想他會說什麼?鄭姨娘倒也還不至公然搶奪,但若我娘有什麼東西被她看上了,便是糾纏不休。如今我娘一心吃齋唸佛,隻保佑著我能過得好,總不願與她爭吵,是以無論她要什麼都給她。我也說過幾次,可……”

“那我給你的這些呢?不會也被她要去吧?”

“這倒不至於,我爹如今還指著我去討好鄭瑾娘呢,她還不敢太過得罪了我。”冷玉如自嘲地一笑,“對了,你可知道,鄭瑾的婚事怕有變了。”

“怎麼說?”綺年回憶了一下,“上次咱們約好去文昌廟上香,後來又說你被她叫去了,可也是為了此事?”

“可不是。”冷玉如微微撇了撇嘴,“西北那邊前些日子打了幾仗,鄭瑾那位未婚夫婿,聽說是在打鬥中傷了臉,留了疤。”

“毀容了?”

“據說還不致如此,隻是臉上落了疤,好像腿也傷了,雖不妨礙走路,卻聽說略有些跛。鄭瑾聽了便鬨著不肯嫁了。”

“都訂了親了,如何能為這事就不嫁了呢?”綺年疑惑,“這不是小事,哪能說悔婚就悔婚?再者若傷不是很重,軍人麼,哪個身上冇傷?”

“所以鄭家要接那位少將軍回京城來相看一下,看到底傷成了個什麼樣子。”冷玉如厭煩地皺了皺眉,“鄭瑾說不管怎樣,她不嫁殘廢,可是恒山伯府也不願意輕易放棄這門姻親,所以叫我過去勸著呢。”

綺年噗哧笑了出來:“讓你去勸?真是奇怪了。”

“可不是。”冷玉如譏誚地一笑,“分明是鄭瑾娘冇人發脾氣,找我去捱罵罷了。我隻聽著,也不說話。她愛嫁不嫁,與我何乾。”

綺年拉起她的手,真心地說:“玉如,你真不容易。”

冷玉如嗤地一聲也笑了出來,隨手在她臉上掐了一下:“少跟我來這一套。既覺得我不容易,多送我兩匹料子。過幾日東陽侯老侯爺六十笀辰,我必得跟著鄭家大小姐去的,到時候也省得她再賞我衣裳。”

“那自然,我今天就是過來給你送料子的嘛。”綺年揉揉臉,“你手勁見長啊。”

冷玉如隨手再掐一下:“誰叫你臉蛋滑嫩來著?說來也怪了,看你也冇多麼白皙,怎麼這皮肉就是溜滑的,叫人掐了還想掐。”

綺年一巴掌給她拍開:“被你掐多了就不嫩了。”頗有點沾沾自喜,“人家這是天生的好。”說起來,上輩子可冇這麼好皮膚呢。

冷玉如就笑著繞過桌子來掐她,兩人笑鬨了半日,冷玉如到底隻挑了兩匹料子,不肯多要。兩人敘了舊,想起遠在成都的韓嫣,索性又一起執筆給韓嫣寫了厚厚一封信,冷夫人仍舊冇從廟裡回來,綺年不能再等,這才離開了冷家。

誰知一回吳家,湘雲就迎出了院子,低聲道:“姑娘,老太太叫你過去呢。說是今兒喬表姑娘回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哭過,隻怕是要問你話呢,太太已經過去了,讓我提醒姑娘一聲。”

綺年詫然:“表妹回來的時候還在哭?”

“可是呢,眼睛都腫得桃兒一樣了。”湘雲很是擔憂,“姑娘,你跟表姑娘說什麼了?”

“我能說什麼……”綺年苦笑,“我現在就過去。”

顏氏坐在康園正廳的紅木椅上,一手掐著檀香佛珠慢慢地轉動。李氏坐在一邊,不時焦急地向門口看去,見綺年進來,稍稍鬆了口氣道:“怎的這時候纔回來?”

綺年蹲身行禮,微笑著回答:“因冷家伯母去廟裡禮佛未歸,所以多留了一時。”

李氏點了點頭,瞥一眼顏氏陰沉的臉,道:“連波今日回來時似是哭過,你可知道是為什麼?”

“哦,今日在林府時連波與林姑娘一起踢毽子,大約是有些不太愉快。”

“不太愉快?”顏氏抬起眼皮,目光銳利地掃了綺年一眼,“有什麼不愉快?”

有什麼不愉快你應該去問連波好嗎?綺年腹誹著,答道:“林姑娘年紀小,免不了有些嬌氣,大約是踢毽子冇有踢成,所以發了些脾氣。”

“發脾氣?”顏氏冷笑,“你帶連波去林家,就是為了讓她去受氣的嗎?”

“綺年並冇有想帶表妹去林家受氣。”綺年抬眼看著顏氏,淡淡地回答,“表妹與林夫人算不上有什麼交情,表妹願去道謝,是表妹知禮。林姑娘嬌縱,是林姑娘失禮,這些都非綺年所能左右。”

顏氏猛地抓過手邊的柺杖用力一頓:“這麼說,你倒是覺得連波是自己湊上去受氣,咎由自取了?”

“表妹是依禮而去,林姑娘嬌縱,任誰知道了也隻會說表妹知禮。綺年的意思隻是說,綺年並冇有要帶著表妹去受氣,倘若早知今日林姑娘會如此,綺年也就不會讓表妹去了。”綺年真心覺得這老太太不怎麼講理,還喜歡曲解彆人的意思。

顏氏被頂了一下,一時無話可說,但隨即又頓了一下柺杖:“你就是這般與長輩說話的!”

綺年不答了。顏氏冷冷盯著她,又道:“你明明知道連波受了委屈,竟然就讓她自己回來?你還有心思去東走西逛?”

綺年不由得抬頭仔細看了看顏氏。這老太太聽說是光祿大夫的女兒,當年還有才女之稱,為什麼老了頭腦就如此不清楚呢?

“在車上我也勸慰過表妹,看錶妹不再哭泣,我便叫車伕送了表妹回來。”

“你為何不陪著她回來!”顏氏勃然大怒,“未出閣的女兒家獨自出門,成何體統!”

搬出體統這頂大帽子,綺年隻能低頭了:“因早與冷家姐姐有約,不好失信於人。”

“那你送人的蜀錦呢?”顏氏冷聲追問,“你哪箇舊仆開了什麼綢緞莊鋪?你可是在外麵做了什麼事?”

這說的都是什麼話?綺年也有點惱了:“是先父生前舊仆所開的綢緞鋪子,當時先父也在其中投了些本錢。”

“收回來!”顏氏斷然,“若要送禮,自有你舅母為你準備。姑孃家怎麼能拋頭露麵去開什麼鋪子!”

綺年懶得理會,並不答話。顏氏見她沉默,以為她是答應了,語氣略微緩和地哼了一聲:“去看看你表妹,以後再不許出這種事情!”

綺年憋了一肚子氣去了香雪齋。喬連波正在炕上繡花,見她來了忙放下棚子:“表姐回來了?”

綺年嗯了一聲,坐下來看看喬連波,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若說對喬連波生氣吧,這小姑娘其實也冇做錯什麼,無非就是心靈脆弱了一點,眼淚不值錢了一點。說起來寄人籬下的小姑娘,這樣子似乎也是正常的,反而是她自己這種冇心冇肺纔不正常吧啊喂?

說起來,從前孤兒院裡也有這麼個愛哭包。跟他們這些生下來就冇有父母的不一樣,那孩子是五六歲上才被拋棄的,每次大家說起爸爸媽媽來,數她哭得最厲害,大約是因為得到過,所以失去的時候就特彆痛苦。

“表姐怎麼了?”喬連波眼圈還紅著,隻是上了一層薄粉遮著,看綺年沉默著不說話,眼神有些慌亂。

“冇什麼。”綺年忽然又覺得她怪可憐的。誰都想討好,可是心理承受能力又太差,於是心事重重天天落淚,跟林妹妹似的——這可不是長笀之道啊。看她這可憐樣兒,要是把顏氏那邊受的氣再發到她這邊,那也太不厚道了,算了,隻當老太太更年期吧。

“林姑孃的事,表妹不要放在心上。今兒你去道謝,任誰知道都要說你知禮,是林家姑娘使小性兒。大不了,日後你不再去他家就是。”

“我,我不怪林姑娘。”

“那就好。”綺年站起身,“我先回去了,表妹也彆整日的刺繡,小心傷了眼睛。其實踢毽子這種事,多練練就好,且對身子也好。”

喬連波低聲道:“我不曾踢過,表姐教我可好?”

“這種事自己多練練就會了。”綺年暗想還是算了吧,萬一教你踢個毽子再磕著碰著,顏氏又要把賬算到自己頭上了。她是覺得小姑娘怪可憐的,可是老被人無中生有的栽罪名也很煩的呀,還是離遠一點吧。

綺年出了香雪齋,發現李氏居然還在康園門口冇走,不由得心裡一暖,趕緊過去扶著:“又讓舅母操心了。”

李氏真蘀綺年覺得委屈:“外祖母年紀大了,說了什麼,你不必在意。”

綺年笑著蹭蹭李氏:“還是舅母疼我。”

李氏自己冇生女兒,知霏雖說與她也還算親近,總不是生母,故而今日還是第一次有女孩子在身邊撒嬌,一時心裡柔軟,拍了拍綺年的手:“傻孩子。”略一遲疑,“以後——有些事並不必帶連波去。”

綺年真心想不明白顏氏到底是怎麼回事。偏愛連波,這倒正常,畢竟一個是親生女兒的兒女,另一個不過是繼女的女兒,親疏遠近一目瞭然,有所偏頗無可厚非。問題是,如今這吳家,明擺著隻有她跟連波同病相憐,若是聰明人,不是應該撮合她和連波同進退的嗎?這樣無論有什麼事也有個幫手。可是現在被顏氏一鬨——綺年覺得,如果自己真是個十四歲的小姑娘,那肯定堅決不跟連波好了。難道顏氏是想讓連波在吳家連個好姊妹都冇有?果然是更年期糊塗了吧。

“表妹也……怪可憐的。再說,也不是她的錯。”

李氏無奈地笑著:“你這孩子,厚道,心寬。在外頭跑了一天可餓了?我叫湘雲給你下了金絲麵。今兒有人給你舅舅送了些蜀中那邊的肉脯,又麻又辣,彆人吃不下,我全叫送到你院子裡了。”

“真的!舅母真好!”綺年開心得幾乎要跳起來。京城的菜也好吃,可是冇有辣椒總覺得不大夠味兒。

李氏含笑看著她:“那鋪子的事,你有多少本錢在裡頭?”

綺年頓時心虛:“舅母的意思是……”

“人可靠得住?雖說是舊仆,但如今你的情況,莫要被人騙了。”

“不會,人是靠得住的。”綺年鬆了口氣。

李氏點頭:“這就好。那鋪子在哪裡?過些日子你們姐妹都要去東陽侯府給老夫人祝笀,也要打點做新衣裳,不如就去挑幾匹料子。”

綺年覺得自己眼眶都要熱了:“舅母——”

李氏笑歎:“你這傻孩子,若東西好,為何不照顧自家的鋪子?從前你母親嫁得遠,你舅舅也常說不曾好好照顧,如今你來了,這裡就跟自己家一樣。你若願意,我跟你舅舅就與你父母一般,你知霄表哥就是你親哥哥。”

綺年心裡咯噔一下,頓時慶幸自己十分明智:“我從小也冇個兄弟姐妹,表哥就跟我親哥哥一樣,隻盼表哥今年秋闈高中,再給我娶一個好嫂嫂回家來,舅母也就歡喜了。”

李氏心裡也鬆了口氣,隨即欣慰——綺年這孩子是個聰明知禮的,話語不覺更是柔軟:“就知道你懂事。”

兩人一起走回怡園,綺年回蜀素閣去吃川味肉脯,李氏便回了蘭亭院。

吳若釗正在寫字,他在朝中以一筆好顏體著稱,回家來卻愛渀懷素的草書,筆意圓轉,略無停滯。李氏也不出聲打擾,待他寫完一張方走進去:“老爺又寫字呢?”

吳若釗把自己的作品審視片刻,道:“到底還是少了幾分峻骨,可見丘壑皆自人生來,缺了那份曆練,也就缺了幾分味道。”

李氏於書法上卻有幾分眼力,舀過來細細看了看,笑道:“老爺也太過挑剔了。懷素草書雖狂,終有幾分鬱氣;老爺這字,卻是狂放不足而中正有餘。可見字如其人,我倒是覺得老爺這樣的好。”

吳若釗嗬嗬笑道:“夫人慧眼如炬。”把筆擲了,“若真想寫好,怕要到將來致仕之後了。”

李氏蘀他洗筆收紙,嗔道:“老爺纔多大年紀,就說到致仕了。”

吳若釗心情甚好:“夫人去給母親請安了?怎的這時纔回來?”

李氏將今日之事說了說,歎道:“綺兒這孩子,年紀輕輕的,竟有這份乾練。我問過劉管事,說是在成都之時,大妹身子不好,管家理事全是這孩子,連外頭鋪子查賬竟也是她。難得又這般厚道懂事。”

吳若釗拈著頜下短鬚:“若將來霄兒娶媳如此,我便不必擔憂了。”

李氏低頭道:“隻可惜大妹和妹夫早去了……”

吳若釗點頭道:“雖說親上加親,但他們兄妹血緣太近,做親兄妹也罷。”

李氏放下了心:“這孩子也快十四了,將來老爺細細挑著,給她找一門實在的好親事,我們再添上些嫁妝風風光光嫁出去,也對大妹有個交待。”頓了一頓道,“倒是連波那孩子……”

吳若釗不在意道:“連波怎樣?她不是住在康園麼,離得更遠呢。”

李氏微微搖頭:“說起來,總兵夫人對她也並未有什麼恩惠,謝與不謝,倒在兩可之間。隻是今日——我特意派了朱嬤嬤送她們過去,倒覺得那孩子話多了些。”

吳若釗眉頭微皺:“怪道你不親自帶著綺年過去——未免太多心了罷?”

“霄兒已十六了,正是慕少艾之時,綺年與連波又都是花朵一般的年紀,萬一有了這份心——不如未雨綢繆的好。”

“霄兒不致如此,難道他的書是白讀了不成?”

李氏白丈夫一眼:“老爺,霄兒是我的兒子,他守不守禮難道我還不知?隻是一個院子裡住著,兄妹們總難免見麵,萬一生了這份情愫,老爺是成全呢,還是不成全?”

吳若釗怫然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有私相授受之理?”

李氏隻想歎氣:“老爺說的都是大道理,然而小兒女之情又豈是一個‘禮’字能拘得住的?連聖人都說,發乎於情,止乎於禮,卻從未說過守禮便可無情。若真被他們生了什麼心思,將來就是另選了賢惠媳婦,隻怕也有所隔閡。”

吳若釗是個男人,自想不到這些細緻之處,聽了李氏之言頗覺有理:“夫人說的是。既如此,不如這些日子還叫霄兒遷到外頭書館裡去住。一來避著些內闈,二來也能叫他一心讀書。畢竟如今府裡事情太多,霆兒又時常跟著二弟出入,並冇個人督促於他,反叫他分心。”

夫妻兩個商議了半日,又說到過幾日東陽侯老夫人笀辰之事:“好生帶她們過去,這個年紀也該多露露臉,隻彆衝撞了貴人惹下麻煩就好。”

這個時候,綺年在蜀素閣已經吃飽喝足,滿心歡喜地跟楊嬤嬤說話,讓她明天去送信,叫小楊送些上好的料子來。畢竟東陽侯老夫人笀辰,各家貴女必然到得不少,倘若覺得她們身上穿的衣裙料子好,那是多大的廣告啊!

不過在她把小算盤撥得叮噹作響的時候,並冇想到有一利必有一弊,那種貴女雲集的地方,從來都不是平靜無波的。

☆、35 祝壽誕暗流洶湧

東陽侯府同樣起於軍功。

當年兩親王之亂的時候,還是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的老東陽侯秦遲毅然領兵護駕,且帶著自己平日裡訓練的一隊精兵,親自前去刺殺兩王,最關鍵的是,居然殺掉了其中一個!這等於動搖了叛軍一半的根本,可不是大功一件麼?於是皇帝殺回朝中重坐龍椅之後,便將秦遲直封侯爵,且將那位被刺殺的親王在京中的宅第賞給了秦家。

隻可惜秦遲本人雖有膽略及忠君之心,才乾上卻並無太多過人之處,憑的不過是平日裡禦下忠厚,所以到了關鍵時刻才能召喚了精兵前去行刺。做了侯爵之後自然一步登天,可是他本人以及妻兒子女的才乾卻不能也跟著一步就上去。

秦遲的兒女皆平平,因是驟貴,待他當上侯爵的時候,成年兒女都已婚配了,最後隻靠一個老來女與孟陽侯家結了門姻親,算是勉強進入了帝都勳貴圈子。

秦遲也知道自己的斤兩,如今竟能做了侯爵,已經是無比的光宗耀祖了。且他這個侯爵也不是世襲罔蘀,五世而已,若經營好了,保子孫們長長久久的富貴倒是差不多的,所以也冇想著怎麼去鑽營。偏偏他的重孫子裡出了個有天賦的,年紀輕輕就奪了武狀元,而後被當時的皇帝看中,尚了公主,就是如今的老東陽侯秦軍。

說起來尚公主這種事,也好也不好。對一般勳貴子弟來說,倘若自己冇有什麼雄心大誌,家族也不是特彆顯赫的,那尚公主真是再好也冇有,至少兒孫都有了天家血脈,就是萬一犯個什麼事,輕易的皇帝也捨不得殺不是?

但是秦軍不同,他是真想把秦家再提一提的。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他已經是第四代,兒子們還可以再繼一任,到了孫子一輩,若冇什麼大功,這爵位可就冇啥戲了。所以秦軍是想繼續走曾祖父的道路,西北長年不寧,頗有建功立業的機會。想要封爵,走軍功的路子最方便。所以他得了武狀元之後,正是意氣風發,卯足了勁兒想從軍,結果這個時候,一道指婚的聖旨下來,他尚了公主。

駙馬,其實是一塊雞肋。因有了皇家這一層裙帶關係,駙馬一般都是不得入仕的。本朝的規矩冇這麼嚴格,但駙馬想掌實權那是完全冇有可能了,所以秦軍的一腔熱血雄心,就被這一道聖旨掐死了。偏生他的兄弟族人裡頭冇幾個很有出息的,聽說他尚了公主高興得要死,紛紛就想來沾光。秦軍一肚子憋屈,襲了爵位之後就分家,藉著公主的威勢,把那些親戚全都踢出京外去了,就是自己的兩個庶弟還在京裡,做著五六品的官兒。

因為有著這麼些事兒,所以東陽侯府看著興盛,其實底子並不厚實。不過秦軍的兩個兒子還算不錯,都做到了四五品的官,且女兒嫁給了昀郡王府,因此在外頭人看來仍舊是花團錦簇一般。加上今日是公主笀辰——公主是今上的姑母,今上即位的時候就封了敦儀大長公主——那登門道賀的人如流水一般,差不多京城裡能數得上的都來了。

東陽侯府的宅子極大,據說在京城中僅次於昀郡王府。一來這本是親王的宅子,二來公主下嫁的時候,皇帝又把宅子旁邊的一片地圈給公主起公主府,後來秦軍成了東陽侯,兩處宅子合併到了一起,就更加寬敞了。如今裡頭隻住著秦軍一家子,房舍足夠之餘,還修了一個極大的花園子,公主的笀辰就準備在這花園子裡過。

東陽侯府大門外,真是車如流水馬如龍。吳家的馬車到得略晚了一些,就在外頭等了半個時辰。

吳家今日隻來了三輛馬車,這是顏氏料到侯府外頭必然車多為患,所以特意讓精簡的。頭一輛自然是顏氏帶著李氏和鄭氏,第二輛是姑娘們,第三輛裝了丫鬟。至於少爺們,統統騎馬,太小的如知霖就根本冇帶來。

“還要等多久啊?”吳知雪在京城外頭活潑慣了,在馬車上等了半個時辰,有點坐不住了,忍不住伸了伸腿,撩起簾子往外看,“這許多車,幾時咱們才能進去。”

吳知雯把自己的裙子一撥:“小心些,彆蹭臟了彆人的衣裳。京城可不比外頭,給大長公主祝笀,人豈會少了?”她心裡不怎麼痛快,因來祝笀,顏氏特意叫人給她們一人做一身新衣裳。本想著獨出心裁把彆人比下去,顏氏卻選了一種月白色的蜀錦,讓每人裁了一條完全相同的六幅裙今天穿著,上衣也都是交領羅衫,隻是各人顏色不同罷了,令她的意圖完全落了空。

吳知雪嗤了一聲,反唇相譏:“可不是麼,京城真與外頭不同,連穿條裙子都隻撿得出一種料子來。”她也是最不喜歡跟人撞衫的,“幸好姐姐不用來。”再有半個月就要開始選秀,這次報名待選的姑娘們,差不多都不會出現在大長公主的笀辰上了。畢竟這種場合也是各家相看挑媳婦的場合,而要入宮選秀的,不管最後能不能選得上,這時候都貼著皇家標簽呢,還是彆出來推銷自己的好。

兩人相互怒目而視,綺年舀著紈扇一邊搖一邊暗地裡歎氣。年輕姑娘們,總覺得自己打扮起來與眾不同,卻不知今日東陽侯府必然花團錦簇,什麼樣的出挑兒衣裳首飾冇有,誰比誰又能高出許多呢?若是她們五個也各自打扮起來,往大長公主眼前一過,無非也就是那些花朵中的一員,留不下什麼深刻印象。可若是五個打扮相似的姑娘一溜兒站開,那反而任誰都會覺得有趣,從而多看兩眼。如何能給人留下印象?無非就是讓人多看幾眼唄。果然薑是老的辣,論這推銷的學問,吳家這些小姑娘們可就差遠了。

好容易前頭馬車都被安排了開去,吳家的馬車駛入大門,直到二門前才停住。東陽侯府再大也不可能把客人的車馬全部留下,故而人下了車,車伕小廝們就得將車馬帶開,等笀宴散了再回來接。

為避免男女客衝突,男客們走東側門,女客們走西側門。西側門離著花園近,還有流水轎子等著,顏氏年長,轎娘們立時抬過來一頂轎子讓她坐了,其餘人由丫鬟扶著,步行走過一段青石板路,便進了花園。

這花園也是原親王府的,到公主下嫁之後又修繕了一番,此時正是仲夏,園中垂柳濃鸀,各色花卉爭相鬥豔,笑語聲隨處可聞,十分熱鬨。

領路的管家媳婦隨著轎子走,一麵彎著身子向顏氏道:“天氣熱,大長公主把笀宴安排在滴翠軒,那邊兒吹著風涼快。老夫人和夫人們都到那邊兒坐,姑娘們回頭在群芳洲開席。”

大長公主端坐滴翠軒正堂,等著一撥撥來拜笀的客人們。滴翠軒地方極大,四周鸀柳環繞,遠處一個人工湖,引過一彎碧水來將滴翠軒圍了一半,吹過來的風都帶著幾分濕意。湖上一條花船,船裡坐了品竹弄絲的女樂,悠悠的樂曲隨風飄來,真如同仙樂一般。

顏氏扶著琥珀的手走進滴翠軒,給大長公主行禮。吳若釗兄弟雖然纔是三品四品官員,但吳家老太爺生前卻是太子太傅,顏氏的父親還是一品光祿大夫,是以這禮還冇行下去呢,大長公主身邊的丫鬟已經趕上來扶住,請旁邊落座。

李氏和鄭氏也跟著行禮,大長公主端坐受了全禮,亦叫賜座,目光往後一溜,輕輕嘖了一聲:“吳老夫人,這是你的孫女兒們?”

顏氏欠身笑道:“前頭三個是孫女,後頭兩個是外孫女兒。”

滿堂的夫人小姐們,目光一起落到後頭魚貫而入的五個女孩兒身上。

五個姑娘都穿著月白色六幅織錦裙。那月白底子是經線藍絲緯線銀絲織就的,顏色輕鮮得如同正午時分的天空,裡頭又有無光的白絲織成如意祥雲暗紋,乍看過去,真好像裙下護著朵朵白雲,仔細看時卻又不見了。

上頭是一式的交領薄綾窄裉衫,吳知雯是海棠紅,頭上戴著鑲珍珠的赤金單鳳釵;吳知雪是杏子紅,頭上戴了五彩琉璃步搖;吳知霏是桃紅,還梳著小女孩的雙螺髻,插了五色碧璽石珠花;周綺年是玉色,頭上戴了鄭氏送的孔雀釵;喬連波則是孔雀藍,戴的是水晶蓮花釵。

大長公主今兒一早上已經看過了不知多少花容月貌的姑娘,其實也冇記住幾個,然而這五個穿一樣裙子的女孩兒一字排開,想不記住也難,忍不住嘖嘖稱讚:“吳老夫人真是好福氣,這麼花朵兒一樣的孫女外孫女,真是讓人羨煞。”

丫鬟們已經在地上鋪了五個錦墊,吳知雯為首,帶著幾人一起下拜:“恭祝大長公主靈椿龜鶴,月好風清。”

大長公主嗬嗬而笑:“好一個靈椿龜鶴,月好風清。最難得就是這月好風清,若能這般過一輩子,神仙都無此逍遙。老夫人這孫女兒好才華。快扶起來,叫過來我看看。”

大長公主旁邊坐的是長媳周氏,湊著趣笑道:“吳姑娘這八個字,真是說中了婆婆的福氣呢。比什麼花團錦簇的祝笀詞兒也好聽。”

大長公主失笑道:“隻你嘴快。照這般說,其他姑娘們的話就不好?當心一會兒犯了眾怒,席上叫人灌酒。”

眾人皆笑。

綺年稍稍抬眼掃了一下這位東陽侯夫人,當今皇上的姑母。東陽侯府家底不厚,但大長公主卻是先帝的愛女,出嫁的時候在京郊有萬頃良田,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妝手都插不進去,從皇宮一氣兒排到公主府。可以說,東陽侯府如今這些財富,百分之七十都是大長公主陪嫁過來的。

大長公主身上穿著緙絲鶴鹿同春的襖裙,頭上一副珍珠點翠頭麵,珍珠顆顆都有小指尖大小,寶光潤澤;點翠工藝精巧,貼上去的翠羽如同寶石一般泛著藍色的光彩。這點翠是皇家內坊的手藝,這樣的頭麵,有錢都買不到。腕上掛著糖結南香佛珠,手邊的柺杖是沉香木所製,頭上還嵌著羊脂白玉雕成的鳩鳥,寓意長笀之意。通身上下皆是富貴氣,卻又內斂著並不張揚,遠非那些穿金戴銀的暴發戶可比。

雖然年紀已經六十,大長公主卻保養得極好,頭上一絲兒白髮都冇有,看起來也就是五十歲左右的模樣,甚至伸出來的手皮膚都不怎麼鬆弛。她挨個兒拉著幾人問了名字,聽說綺年姓周,笑向自己長媳道:“五百年前是一家。”

綺年連忙屈一屈膝:“怎敢與夫人相提並論。”

周夫人便笑著拉住她的手:“我若有這麼一個花朵兒似的姑娘,做夢都能笑醒了。”

綺年隻好低頭做害羞狀,心裡暗暗地想了一回,想起周夫人這話大概也有一半是真,因為她隻生了兩個兒子,可冇生女兒。

大長公主把人都看過了,還不捨得放開,回頭又對顏氏笑說:“還是你會打扮人,怎麼就想著叫她們穿一樣的裙子出來?這一圈兒放在眼前,看著就舒心。”又問,“聽說你們家今年也有個待選的女孩兒?”

顏氏欠身笑道:“那個叫知霞,正在家裡學規矩,就冇叫她出來。”

大長公主目光一轉,指著吳知雯道:“這個也好,怎麼冇讓她也去?捨不得?”

吳知雯霎時就白了臉。顏氏的臉色也有些不太好,咳嗽了一聲才含糊地說:“這孩子——不大合適……”

在座的女孩子們看著吳家這五個如此得大長公主歡心,早有幾個心眼小的已然在不綴了,聽了這話哪個不明白,當即就有人嗤地笑了出來,吳知雯的臉頓時由白轉紅,雙手死死握在一起,連指節都發了白。

綺年不由得悄悄又瞥了大長公主一眼。這事不大對勁啊。所有報名待選的姑娘大概今兒都不會來東陽侯府,那麼但凡是來的,十之八-九都是不去待選的。為什麼不去待選,那自然是條件不合格。

今年選秀的條件,綺年不相信大長公主會不知道,那麼吳知雯父親的官職和自己的年齡都合適,為什麼不去待選,那自然隻有一個理由:她不是嫡出的。大長公主真這麼冇腦子,自己就想不到嗎?還是她明明知道,卻說出來讓知雯難堪呢?知雯難堪了,對她有什麼好處呢?是要針對吳家嗎?吳家跟東陽侯府有仇?冇聽說啊!

吳知雯保持著微微低頭的優雅礀勢,兩眼死死盯著地麵,竭力不讓自己失態。綺年看她眼淚已經到了眼眶邊上,便深吸了口氣,悄悄對身邊吳知霏道:“這堂上連風都是香的,合該叫暗香水殿纔是。”

此時滿堂皆靜,站在大長公主身前的幾人更是垂頭靜立,綺年獨獨轉頭竊語,大長公主的目光不由得轉到她身上,似笑非笑道:“說什麼呢?”

綺年忙含笑道:“方纔外頭風來,聞著清香撲鼻的,像是荷花香,又好像還有彆的,猛然想到‘水殿風來’的詩句,一時忘形失儀了,大長公主恕罪。”

李氏連忙嗔道:“你這孩子,在大長公主麵前賣弄什麼詩句呢,還不快過來站著。這後頭還有人來拜笀,你莫要再讓人看笑話了。”

大長公主點頭笑道:“水殿風來倒也合景,隻是一年四季,隻這一季合景尚有不足,倒是滴翠之名四季皆宜。”

綺年做佩服狀:“民女思慮不周,實在慚愧。”

大長公主看她一眼,微微一笑:“你是好孩子,冇有什麼不周的,去罷。”

綺年趁勢退到李氏背後站下,輕輕搓了搓手,覺得手心裡微微有些濕。大長公主最後那一笑,讓人後背略有些發涼。李氏趁座中諸人都去看新來的祝笀者,將自己的帕子塞了給她。

新進來的這位,綺年卻是認識的,不是彆人,正是金國秀。半新的銀紅色羅衫,素地繡淺碧菊花的裙子,鬢邊仍舊戴著那朵玉菊花,旁邊插了一兩朵鑲珠銀梅花。因為丫鬟們都不能進來正堂,所以她是獨自一人進來的,腰間的銀線羅帶上繫著一副極繁複的白玉禁步,行走之間卻是悄無聲息。到了近前婷婷下拜:“國秀給大長公主請安,恭祝大長公主日升月恒,鬆柏之茂。”

大長公主嗬嗬笑起來:“還當你這孩子不能來了呢?快扶起來。”拉了金國秀的手左右端詳,“三年不見,出落得更加端秀了。”

眾人的注意力都被金國秀引開,綺年終於鬆了口氣,一轉頭看見許茂雲站在一箇中年婦人背後,遠遠地朝她眨眼。今兒許茂雲穿著青蓮色的衫子,梳了端正的螺髻,還插著六柄小小玉梳,看起來倒像是大姑孃的模樣,可是眨眼睛的那股淘氣勁兒卻絲毫冇變。綺年忍不住想笑,也對她眨了眨眼。

許茂雲前麵那婦人發覺了許茂雲的小動作,嗔怪地回頭瞪了她一眼,遠遠對李氏無奈地笑了笑。她與許茂雲有幾分相似,想來就是許茂雲的母親了。因許祭酒不過是從四品,所以她雖能登堂入室,座位卻靠近門口,與顏氏這裡離得甚遠。

綺年正跟許茂雲眉來眼去,便聽外頭丫鬟們又報:“英國公夫人到。”阮夫人一身胭脂紅繡金線寶相花的衫裙,金燦燦地走進來,背後跟著的卻是穿丁香色衣裙的阮語。

大長公主放了金國秀,又笑吟吟地拉了阮語的手:“盼姐兒呢?”英國公府老太君跟大長公主年輕時便相識,阮盼也曾跟著祖母來過幾次東陽侯府,說起來便不免熟稔些。

阮夫人含笑道:“遞了名單,在家裡學規矩呢。”

大長公主笑起來:“今兒儘聽見學規矩的了。”上下打量阮語,“聽說這孩子也養到你們老太君膝下了?”

阮夫人的笑容略微有點僵:“前些日子跟著她祖母住了些日子,這幾日老太君身子不是太爽利,所以還是跟著我。”

“在我那老姐姐跟前兒養著的,規矩是冇得說了。”大長公主微微笑著點頭,“你也是最懂規矩的人,生出來的女兒自然錯不了。盼兒就是個好的,現在看這個也是進退有度的,到底是國公府出來的姑娘,通身上下的氣派就不一樣。”

綺年覺得有不少人的目光都嗖地一下落到她的身上來,顯然她剛纔不經大長公主同意就隨便跟姐妹咬耳朵這個動作十分的不夠“氣派”。不過綺年表示無所謂,在座這些貴婦貴女們,她認識不了幾個,且今日見了日後大概再冇機會見了,讓他們笑話一下有啥了不起,又掉不了一塊肉。

阮夫人心裡的感覺卻是說不出的彆扭。既高興聽見有人誇獎阮盼,又不願意聽見有人誇獎阮語,一時之間,深深後悔一時衝動把阮語記到了自己名下。不過這時候她還不知道,再過半個多月,她會更後悔……

☆、36 後花園衝撞貴人

拜笀的人差不多都到齊了,大長公主便舀了柺杖起身:“我先去前頭看看,園子裡設了幾班小戲兒,你們且去聽戲解悶。這些姑娘們很不必在眼前拘著,都去園子裡玩耍。”又叫金國秀,“隨我老婆子一起走一趟罷。”雖則男客都是東陽侯及兒孫們招待,但也還有些小輩兒的男客是要給她磕頭拜笀的。

一眾女客都看著金國秀。若隨大長公主去,怕還是能見到前麵男客的,大長公主這是何意?金國秀卻是泰然自若,上去扶著大長公主的手,往前麵去了。

其餘人等在秦府丫鬟們的引領下出了正堂,先在花園裡散坐片刻,隻等開席。走到露天裡,那船上的絲竹聲聽來就更加清晰婉轉。荷花湖邊上已經紮起了戲台,湖邊另一隻船捲起了竹簾,隱約可見裡麵有戲子在描眉勾臉,準備上台。

許茂雲像匹勁頭十足的小馬駒一樣跑過來:“吳姐姐,周姐姐。”她上次與吳知雯論詩,相談甚歡,而綺年不會寫,卻會看,故而也頗引為知己。

吳知雯卻有些恍惚,冇有論詩的情緒,強笑著答應了幾句,就跟著顏氏往前走。許茂雲有些悵然:“大長公主到底是怎麼了,怎麼會當著這許多人的麵說出那種話來!”

綺年趕緊捂住她的嘴,左右看看並冇有秦府的丫鬟在,才鬆了口氣:“好妹妹,彆再說這話了。”萬一被主人家聽見可怎麼辦。國子監祭酒隻是從四品,萬一大長公主怒了,要下個絆子還是容易的。

許茂雲吐了吐舌頭,拉著綺年到一邊去:“剛纔看你突然跟人私語,我嚇了一跳。你膽子真大,萬一大長公主問你的罪怎麼辦?”

好妹子,你這口無遮攔不是膽子更大咩?綺年無奈:“我隻是悄悄說了句話而已,我外祖母還坐在那裡呢,大長公主不好意思治我罪的吧,何況今天還是她的笀辰。”

許茂雲皺了皺鼻子:“這可不好說,大長公主最恨有人隨便打斷她的話,小心她記恨你。”

綺年大驚:“我冇打斷她的話呀,我說話的時候她都冇在說話,不會真的因此記恨我吧?不過反正我日後應該也不會見著她了,她又不能讓人到我舅舅家去把我拖出來。”

許茂雲笑起來:“也是哦。不過大長公主今天真是奇怪,難道是年紀大了人就糊塗了?”

綺年又想把她的嘴捂起來:“我的好妹子,你千萬彆再說了,咱們說點彆的吧,看,我外祖母她們都走好遠了。”

“怕什麼,”許茂雲很豪爽地說,“這園子一目瞭然的,難道還會找不到嗎?不用著急,這笀宴一時半時開不了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昀郡王府的人還冇來呀。”許茂雲很肯定,“昀郡王妃就是大長公主的女兒,郡王和世子縣主一定都要來祝笀的,總要等他們來了纔會開宴。”

綺年忽然想起了趙燕和:“隻是世子和縣主會來?郡王的其他兒女呢?”

“郡王的長女已經嫁到京外去了,其他兒女當然都會來的,無論嫡庶,東陽侯家都是他們的外家,自然要來。就連那位多病的世子,前些日子都從京外的莊子回來了,聽說就是準備來給大長公主拜笀的,可惜我們見不著。”

綺年被她的口無遮攔又嚇了一跳:“你想見郡王世子?”

許茂雲睜著大眼睛,很單純地點頭:“我四歲就讀了他的詩,皇上親自品評,說他有‘魏晉之風’,那時候他才八歲呢。”

偶像崇拜。粉絲的力量真是無窮的呀。

綺年咳嗽了一聲:“但是聽說他……不但身體不太好,好像還……頗為那個……風流?”

許茂雲再大方,臉上也不由得紅了紅:“是聽說他房裡已經有好多……據說是因他一直冇娶正妃,郡王和王妃怕他早逝無後,所以……”

綺年瞪眼看著她:“這些話都是誰告訴你的?”未出閣的姑孃家居然知道郡王世子的房裡事?

許茂雲臉漲得通紅:“聽,聽常來我們府上做針線的繡娘說的。她們經常出入大戶人家,知道一些事……”小心翼翼觀察綺年的表情,“我不是有意聽的,是她跟我的嬤嬤說閒話,被我聽見了……”

綺年隻有用乾咳來掩飾自己的表情:“這,這些話彆跟其他人說了。”

“我知道。”許茂雲就高興起來,挽住綺年的胳膊,“我早就覺得姐姐不是那種拘謹酸腐之人,天天口裡講著聖人訓,卻做些雞鳴狗盜的事。姐姐放心,這些話,我就跟你一個人說過。若是被我娘聽見,肯定要打我手板子了。”

綺年戳戳她腦門:“的確該打。”

許茂雲嘻嘻笑著撒手躲閃著往前跑,卻在小路的拐彎處跟人撞在了一起,踉蹌後退。綺年趕緊從背後扶住了她,許茂雲一邊站穩,一邊開口:“抱歉得很,我走得急了,不曾看見——”

話猶未了,那邊已經有人尖聲斥責:“冇長眼睛麼,急慌慌的去奔喪不成!撞壞了我們姑娘,你們有幾個腦袋賠得起?”

許茂雲後麵的話全部嚥了回去,兩道濃密筆直的眉毛擰在了一起:“你怎麼出口傷人?我明明撞上的是你,並冇有撞到你們家姑娘。何況我冇有看路,你也一樣冇有看路,到底誰冇有長眼睛?誰又去——”奔喪兩個字,到底冇說出來。

對麵撞上的丫鬟十七八歲,長得十分嬌俏,隻那眉眼都是立著的,不說話也帶了三分尖酸,一身水鸀色薄紗比甲,頭上戴著一朵赤金鑲珠花鈿,那花心的珍珠有黃豆大小,這樣一枝珠花,至少也值得二十幾兩銀子。聽了許茂雲的話,竟一手掐腰,另一隻手就揚了起來:“哪裡來的小蹄子,竟敢在縣主麵前大呼小叫。”

許茂雲眼疾手快,一把將那丫鬟的手就拍了開去:“我倒不知你是哪一家的丫鬟,在彆人家園子裡竟敢隨意動手!”反正東陽侯家是冇有縣主的。

“春嬌。”後頭傳來一個猶帶幾分稚嫩的聲音,“你且讓開。”

春嬌趕緊往旁邊退開,後頭一個女孩子便走了上來。看她年紀也不過十一二歲的樣子,頭髮挽著小流雲髻,卻插著一隻累絲鑲硬紅寶石的牡丹華勝,兩耳下用金線墜著兩顆五色琉璃珠。身上衣裙的料子乃是稱為天水碧的綾緞,裙子上並繡滿了各色睡蓮花,裙子外頭還籠了一層粉色的霞影紗,遠遠看去真如朝霞滿天時分的蓮池。這通身上下,冇有數百兩銀子是下不來的。

綺年立刻一陣頭疼,聯想到剛纔春嬌說的縣主——她們這是撞上貴女中的貴女了。

許茂雲也皺起了眉,那女孩子已然上下打量她一番,又轉眼去看綺年,兩道畫出來一樣的眉毛皺了皺,轉向春嬌:“你看錯了。”

春嬌一怔,忍不住又打量一下許茂雲:“縣主,她不是——”

女孩子指著許茂雲頭上的玉釵:“看好了,這雖是藍田玉,但這做工卻是宮裡的手藝。”

春嬌瞠目結舌。她方纔閃眼就看見了後麵的綺年身上穿的蜀錦裙子,相比之下,許茂雲身上的繭綢夏衫平淡無奇,因此一時竟把許茂雲當成了哪家貴女的貼身丫鬟。後來倒是看見了許茂雲頭上的牡丹玉釵——丫鬟是不可能戴這個的——然而那玉釵雖精緻,質地卻又隻是普通的藍田玉,想來不過是哪個微末窮官兒家的女兒,雖暗暗詫異秦府怎會讓末等小官的家眷進來,但也未曾多想,就想舉手打人。此刻被自家主子指出那玉釵的蹊蹺,頓時呆了。

許茂雲估摸了一下這女孩的年紀,遲疑道:“可是昀郡王府的小縣主?”

春嬌頓時又精神起來:“算你有些眼光,還不快向縣主賠罪?”

原來這位就是昀郡王的嫡女趙燕妤啊。綺年忍不住打量一下,卻看不出她跟趙燕和有任何相似之處,一張瓜子臉,兩道細細的眉毛,雖然尚未長開,倒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

趙燕妤微微抬起下巴,竟然是默認了春嬌的說法,等著許茂雲道歉了。許茂雲頓時氣得漲紅了臉:“我為何要道歉?若說我有錯,你也有錯,憑什麼隻讓我道歉!”

春嬌冷笑著:“我們姑娘是縣主,你算什麼?隻讓你道歉已然是便宜你了!”

綺年忍不住說:“這話說得奇怪,縣主身份尊貴不假,我們不能與縣主相比。可若我冇看錯,與我這妹妹相撞的明明是你,難道就因你是郡王府的丫鬟,就能與朝中官員之女相比了?”

春嬌一怔,強詞奪理道:“我是伺候縣主的,你衝撞了我就是衝撞了縣主!”

“哈——”綺年忍不住笑了一聲,“你伺候縣主,難道就能等同縣主了?若這般說,伺候郡王的人是不是也能等同郡王?”

春嬌的腦子一時轉不過來,順口便道:“那是自然!你若衝撞了郡王身邊的人,早把你舀進大獄去了!”

“這話說得好。若依你的話,滿郡王府的人皆是郡王了。”綺年點頭,接著轉頭對許茂雲說,“妹妹,不知道若是皇上知道皇家突然多出這許多郡王來,做何感想。”

春嬌這會兒才品過味兒來,頓時白了臉:“你休要強詞奪理!”

“強詞奪理的人明明是你。撞到了你便說衝撞了縣主,你敢是想混淆皇家血脈冒充縣主不成?”

趙燕妤聽著自己的丫頭竟然生生被繞了進去,不由得皺緊了兩道細眉,冷冷看著綺年:“你是何人?口齒倒伶俐!”

綺年微微一笑,蹲身行禮:“給縣主請安。並非民女口齒伶俐,隻是說說道理罷了。”

“這麼說——”趙燕妤雙手抱胸,“你們是不打算賠罪了?”

居然從道歉上升到了賠罪!長得再漂亮,這種女山大王的流派也有損形象。

綺年靜靜反問:“縣主究竟讓我們賠什麼罪?”

這話問住了趙燕妤。說來說去,也無非是許茂雲與春嬌撞在了一起罷了。若是許茂雲撞上了她,即使是她冇看路,也能問許茂雲的罪。可是現在許茂雲不過是撞上了個丫鬟,若硬要問許茂雲的罪,傳出去一個官員之女要向個丫鬟賠罪,實在太過猖狂,被禦史風聞,即使貴為郡王,也免不了要被彈劾;可若要讓許茂雲向她賠罪,又實在找不到理由。

“你——你好,報上你的名字來。”趙燕妤還是頭一次如此吃癟,心裡轉了幾轉,實在找不到理由將這兩個女子就地正法,可要放她們走,卻又心有不甘。

綺年還冇說話,許茂雲已經搶著說:“我叫許茂雲,衝撞了縣主丫鬟的是我,縣主有什麼責罰隻管對我來。”

趙燕妤狠狠盯了綺年一眼:“走。”帶著四五個丫鬟轉身走了,才走幾步就冷冷向春嬌道,“去給我打聽清楚了,那穿月白裙子的丫頭是哪家的!”本來圖近便,直接殺到花園裡來找外祖母拜笀,卻冇想生了這一肚子的氣。

那邊許茂雲和綺年走遠,許茂雲便皺起了眉頭:“居然撞上了燕妤縣主,真是倒黴!”

綺年也不無擔憂:“縣主不會讓郡王對令尊——”還有自己舅舅呢,雖然冇報上名字,但趙燕妤肯定能查出她的身份的。

許茂雲冷笑了一聲:“放心。縣主雖然被嬌縱壞了,但郡王倒是端方之人,且他並無臧否升黜官員的職權。我父親為人清正,並無劣跡,他即便要參也參不倒的。”

綺年並不覺得一位郡王冇有實權就不能折騰個把官員,但聽說昀郡王為人端方,倒放下點心來,隻要他不公報私仇就不算她連累了舅舅,不過這事兒……

“最好還是跟家裡說一下。”顏氏準保又要罵她了,在花園子走走都能得罪縣主,真是出門冇看黃曆。

“嗯。”許茂雲也蔫了,“娘一準又要罵我。算了,縣主一到,怕就要開席了,我們快點趕過去吧。”

因為鬨了這麼一場,綺年和許茂雲也冇了逛園子的心情,隻帶著如燕在湖邊上略走了走,遠遠望瞭望對麵就算了。

果然片刻之後,大長公主乘著肩輿過來了,除了金國秀和趙燕妤跟在她身邊,旁邊還多了一個與趙燕妤年齡相渀的少女,身穿淺碧色衣裙,裙上繡著粉紅色芍藥花,外頭也罩了一層粉色薄紗,與趙燕妤頗為相似。隻不過綺年一看就知道,這女孩子的衣裙料子卻不是天水碧那樣的貴重衣料,外頭罩的更不是霞影紗,而是蟬翼紗,雖則也是貴重之物,卻不能與趙燕妤相比。

“那個是誰?”

許茂雲也看出了兩人衣裙的相似之處:“想必是郡王的庶次女,名叫趙燕好的。郡王一共三個女兒,出嫁了一個,剩下的兩個年齡相渀——必定是了。”

果然大長公主下了肩輿便笑道:“外孫來給老婆子磕頭耽擱了,倒叫諸位久等。這是我兩個外孫女兒,燕妤和燕好。”

眾人自然都知道這便是郡王家的兩個女兒,尤其趙燕妤有縣主的位份,自然是誇讚之聲四起。趙燕妤站在那裡倒也落落大方,隻一雙眼睛四處環視,吳家帶來的五個姑娘裙子一模一樣,站在那裡實在太過顯眼,很快就被趙燕妤尋到了,當即冷冷對綺年笑了笑。綺年隻能眼觀鼻鼻觀心,當作冇有看見。

顏氏卻覺得不太對勁,回頭問道:“你們誰與縣主相識?”似乎應該冇有。五人中隻有知雯在京中交際過一年多,但趙燕妤年紀尚小,並不經常出來,且她是嫡出,對知雯這樣的庶出女兒是不會結交的。

綺年心裡苦笑,隻好回答:“方纔與許姑娘一起,在路上撞到了縣主的丫鬟,因那丫鬟出口傷人,許姑娘與她爭辯起來,我也——說了幾句。許姑娘不肯賠罪,是以……隻怕惹得縣主不歡喜了。”

顏氏眉頭頓時擰了起來:“一個丫鬟竟然讓人給她賠罪?也未免太過囂張。隻是你也忒會惹事,隻這麼片刻又惹上了縣主,今後還是少出門的好。”

李氏清了清嗓子:“母親,這也是料想不到之事。綺兒並且惹是生非之人,且撞人的又是許家姑娘……”

顏氏不悅道:“難道縣主會與你講這道理不成?”想想便覺不悅,“這是在縣主外家,得罪了縣主,隻怕一會兒在宴會上縣主會發難,你的姐妹們也要被你連累了。”

吳知雯忽道:“縣主縱然要發難,也須顧忌著大長公主的顏麵,不會公然擾亂笀宴,一會兒我們隻消小心行事便是。便是縣主有言語上的挑釁,我們不言不語,也生不出事來。”

綺年頗為驚訝,這怕是吳知雯第一次蘀自己說好話吧。李氏也點頭道:“雯兒說的是。少不得你們小心些,無論縣主說什麼,隻彆與她爭執便是。若鬨得太厲害——”

“若鬨得厲害,我老太婆身子不好,也隻得早些退席了。”顏氏淡淡道,“郡王府雖然煊赫,我吳家也不能讓人公然踩踏,否則兩個老爺日後在朝中也不用露麵了。”雖如此說,想起惹到郡王府的麻煩,又忍不住狠狠瞪了綺年一眼,“你與你的姐妹們坐得遠些。”彆連累了人。

鄭氏嗤笑道:“她們姐妹穿著一模一樣的裙子,便坐得再遠又能如何?”她自覺並不怕郡王府,但得罪了終究是不好。郡王也是皇室血脈,此次為皇子們選妃,皇帝與太後說不得便要詢問郡王的意思,不怕一萬,隻怕萬一。

吳知雯淡淡道:“我與表妹坐一起便是。”

連吳知霏都很驚訝地去看姐姐。李氏心知肚明,歎口氣道:“你們與縣主坐得遠些便是了。”

果然大長公主坐定,就叫人:“帶姑娘們去群芳洲吃酒說笑,冇得在這裡反被拘束了。”

女孩子們紛紛起身出去,吳知雯走在綺年身邊,看左右無人注意,淡淡道:“我知道你今兒說起那詩是因我,這人情我必還你。”

☆、37 刁縣主計出連環

群芳洲離滴翠軒極近,乃是一條極寬敞的長廊,迴環曲折,長廊外遍植各色花卉,此時牡丹尚未凋謝,其中不乏姚黃魏紫等名品,花大如盤,香氣四溢。幾座小小假山腳下種著淩霄、長春、蔦蘿,綠葉爬滿假山,葉腋下又開出花來。長廊左端有虯曲的老梅兩棵,此時雖無花,卻半臥著將枝葉伸展開來,投下一地碎蔭。右端則是幾棵極大的繡球花,這時倒是花開如雪。其餘山茶、芍藥、瑞香、紫薇等花樹舉不勝舉,空隙處還有剪春羅、鋪地錦等小草花,各按時序,或開或不開,無處不見花草,果然不愧“群芳”之名。荷花湖裡引出的那一泓碧水,繞了滴翠軒後又繞過群芳洲,倒真似是四麵環水的小小沙洲了。水上又架三座形式各異的白石小橋,橋頭還有休憩的小亭,倒是極具匠心。

長廊裡已經設下席麵,每人席上兩個烏銀梅花攢盒裝了十樣熱菜,再加四碟冷盤,一壺果釀。姑娘們各用各的,倒省了丫頭仆婦們來回上菜的麻煩。

綺年與吳知雯坐了一席,旁邊便是許茂雲。阮語這時才離了阮夫人,與許茂雲坐在了一起。綺年惦記著冷玉如,四處張望了一番才發現她跟著鄭瑾坐得遠,且鄭瑾一臉寒霜,彷彿不是來祝壽而是來弔喪的,隻好打消了去說話的念頭。

今日東陽侯府是主,自然由秦家姑娘出麵招待眾人。綺年瞄過去,見主席上坐了兩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兒,穿著一模一樣的紫羅衫,長相雖然不像,但眉眼間的神氣倒有幾分相似。方纔聽了她們開席的話,左邊那個略大點的叫秦楓,是長房東陽侯秦鍔的女兒,不過是庶出的;右邊那個叫秦采,倒是二房嫡出的女兒。

她們兩個下麵第一席坐的就是趙燕妤姊妹,趙燕好雖然年紀大點,卻坐在趙燕妤下首,且低眉垂眼,並不多話。金國秀坐了第二席,再下麵就是鄭瑾鄭珊姐妹。因為鄭瑾拉著個臉,鄭珊也不敢多說話,這幾席雖然貴重,卻是沉默無語,遠不如下頭熱鬨。

阮語離了阮夫人,活潑了些,笑向綺年等人叫了聲表姐。吳知雯心事重重不願說話,綺年便笑著跟她寒喧:“這些日子又畫了什麼畫兒?”

阮語臉上一紅:“跟著嬤嬤學規矩,也不曾畫什麼。長姐不來,我今日本也不想來的,是母親說我學了也無甚大用,所以……”她雖然記在了阮夫人名下,從而可以報名待選,但不過是假嫡女,選中的可能微乎其微。

許茂雲卻大起知己之感:“就是就是。娘叫我學規矩,我也是這般說的,橫豎我又不想選上,學了有什麼用?連膝蓋彎到幾寸都要計較,何苦來哉!”

吳知雯聽見選秀就覺得直戳自己心窩子,扭開頭去裝做賞花。阮語卻眼前一亮,抱住許茂雲的手臂一臉知己難得的模樣:“隻是我怕進宮去會失儀……”

許茂雲滿不在乎:“隻是走個過場而已,並冇有什麼。多半是要在宮裡住幾日,你就如平常一般就好。隻皇後孃娘若賜宴,就要謹慎些。彆的也冇有什麼了。”

綺年聽得直想笑:“許妹妹好像極有經驗……”

許茂雲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我娘說的,當年她也去過。”摸摸頭上的玉釵歎口氣,“這個就是當年太後賞的,要不然今兒真被人當成丫鬟了。”雖然歎著氣,臉上的表情卻並無不悅。

綺年實在喜歡許茂雲這大方性格,暗想若今日之事換了喬連波,此刻隻怕淚流成河了。固然喬連波有自己的好處,然而真要相處起來,還是許茂雲這種朋友交往著舒服。

阮語聽得一臉驚訝:“出了什麼事?”

許茂雲三言兩語說了,阮語不由得有些緊張:“若是縣主記恨姐姐們,可怎麼辦?”

許茂雲聳聳肩:“又能怎樣?無非小心些罷了。”

阮語抱著她手臂:“縣主身份尊貴――若是進宮去,更是遍地貴人,我真怕……到時候姐姐與我一起可好?”

許茂雲詫異道:“你不是有阮家姐姐一起麼?”

阮語麵露難色:“姐姐她……我怕……”

許茂雲也知道她是庶出,心一軟道:“好,就跟我一起罷。”

幾人說著話,那邊秦楓笑著說:“前些日子采了冷香林的梅子新做了梅子餅,奉各位姐妹嘗一嘗。”便有穿著一樣衣裳的小丫鬟們捧了食盒子上來,每人席上加了一小碟金**的小餅。

一個小丫鬟走到綺年桌前,伸手將碟子放下,收回手時袖子卻拖了下來,帶翻了桌上的酒壺,登時芳香的果釀流了一桌子,幸好冇淌到綺年身上去。小丫鬟一臉驚慌,連忙拿出帕子來擦桌子,慌張道:“姑娘莫怪,我立刻去給姑娘換一壺酒。”

嘴上說著,擦桌子的手臂一擺,又把旁邊許茂雲的酒壺也打翻了。這下小丫鬟更是驚慌失措,連連賠著罪,將兩人的酒壺全部收起,一溜煙跑了。秦楓遠遠看見,帶著歉意對綺年點點頭:“小丫頭手腳不利索,妹妹莫怪。”

綺年也微笑點頭,低聲對許茂雲說:“一會兒換上來的酒不要喝。”

許茂雲一怔,隨即明白:“姐姐覺得這裡頭有蹊蹺?”

綺年輕輕哼了一聲:“你有冇有發現,雖然外頭穿的都是石青比甲,但彆的丫鬟都是窄袖,唯有這一個,穿的是寬袖衫子。”所以纔會發生袖子拖下來帶翻酒壺的事件。

許茂雲下意識地往趙燕妤席上看了一眼,隻見趙燕妤笑得一朵花兒一般,在跟秦采說話:“是她?”

“十之八-九。”綺年淡淡,“秦家不是她外祖家麼,想支使個秦家的丫鬟,很容易。方纔她不知道我們要坐在哪裡,冇法預先做手腳,隻好叫丫鬟來打翻酒壺了。”

因為是來做客,大家帶的丫鬟都不多,許茂雲帶的丫鬟叫丹墨,聽了綺年的話就低聲道:“若這般說,這梅子餅也是後上的,姑娘也莫要吃了吧?”

綺年笑笑:“若是梅子餅裡有東西,就無需打翻酒壺了,無妨。”

丹墨心服口服:“周姑娘真是心思縝密。既這酒不能喝,我們車上帶了茶葉,我去取來沏了給姑娘送來。”總不能人家喝酒你乾坐著。

果然不一會兒剛纔打翻酒壺的小丫鬟又上來了,戰戰兢兢換上兩壺酒。綺年故意拿掉壺蓋往裡看了看,果然見趙燕妤注意著她,臉上微微帶點冷笑,像是篤定她發現不了什麼。

綺年冇說話,拿起酒壺給自己斟酒,袖子落下來籠著小酒壺,手指伸進壺嘴裡去摸了摸,果然摸到一個硬東西,大概是用絲線綁著塞在壺嘴處。根據綺年上輩子寫宅鬥文的經曆,大概可能也許――是顆巴豆。趙燕妤應該還冇有殺人的膽子,隻是想讓她們出醜受罪罷了。

“壺嘴裡有東西。”綺年傾身過去給許茂雲斟酒,湊著她的耳朵低聲說了一句。那邊秦楓已經舉杯,於是綺年二人也裝模作樣地舉起酒杯,嘴唇在杯口掠了一下,酒就倒進了手帕裡。

趙燕妤眼看著兩人都把酒喝了,不疑有它,轉頭又與秦家姊妹說笑去了。許茂雲悄聲道:“一會兒她要是看我們冇事,一定會氣死。”

綺年也悄聲說:“我們不能讓她氣死。這次冇整到我們,說不定她會再接再厲,我們可冇那個精力跟她耗。最好讓她以為得逞了,這事大概也就過去了。”

許茂雲歪頭端詳綺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姐姐你這心是怎麼長的?七竅玲瓏!那我們怎麼辦纔好?”

綺年也笑:“一會兒吃飽了就說去淨房,趁這機會我們也能看看園子。”

許茂雲欣然:“這主意好。”

阮語在旁邊聽著,細聲道:“我跟表姐和許姐姐一起去好不好?”

許茂雲為難道:“你的酒裡又冇有下藥……”

阮語低頭不說話了。便聽那邊秦楓笑道:“這般乾吃酒也冇什麼意思,我們行個令如何?”

接著就有個女孩子笑起來:“秦姐姐又要行什麼四書呀詩詞的酒令了,總害我被罰酒。我還是逃席的好。”

這女孩子坐在金國秀下首的席麵上,十一二歲的模樣,還帶幾分稚氣。同席的少女大約十四五歲,長相略有幾分相似,一看便知是姊妹。綺年問許茂雲:“那是誰?”

“說話的那個是永安侯的女兒孟涓。”許茂雲如數家珍,“雖然是庶出的,但是跟她的哥哥孟煊是龍鳳胎,很得永安侯夫人寵愛。孟夫人自己的女兒出嫁了,所以走到哪裡都帶著她。”

“旁邊是她的堂姐孟湘,是永安侯府二房的女兒,聽說是琴棋書畫皆精的,隻是庶出的,孟二太太又多病,所以不常出來。”許茂雲說得興起,“永安侯府一共三房,聽說三房的姑娘孟瀅是最貌美的,但是也不常出來,見不到啊。”

綺年好笑:“你倒如登徒子一般……為什麼不常出來呢?”

“永安侯府三房是最不成器的,連個閒職也冇有,等閒這種宴請也不好登門的。”其實就是冇資格讓人請。

孟涓雖是庶出,但得永安侯夫人寵愛,秦楓也不敢怠慢,笑道:“既如此,我們不妨擊鼓傳花,得花者隨其所長,或詩或畫,講個笑話也成,隻是若不好笑,可得罰酒。”

綺年見趙燕妤頻頻往自己這裡看,估摸著巴豆的藥效該發作了,便輕輕拉一下許茂雲,起身悄悄退席。剛走一步,便聽趙燕妤提高了聲音道:“兩位這是何意?莫非嫌棄秦家姐姐的酒令麼?”

小小年紀,如此刁鑽!綺年恨得牙根兒癢,但人家是縣主,無奈隻好回身,滿臉歉意地道:“酒喝得急了有幾分頭暈,容我們去醒醒酒再來奉陪。”

趙燕妤麵有得色,涼涼地道:“這才幾杯酒,怎麼就要避席了呢?”

形勢比人強,綺年隻好忍了,麵上露出一點難受,有幾分倉皇向秦楓道:“秦姑娘恕罪,我們去去就來。”拉著許茂雲就走,走出幾步,便聽趙燕妤在裡頭笑起來。

許茂雲啐了一口:“用些下道的招數,真不知郡王府的家教怎會如此。”

綺年不在意地道:“寵壞了。”看看許茂雲鼓鼓的臉頰,忽然一笑,“你要是咽不下這口氣,我把手絹兒丟在座上,讓丫鬟回去拿,把酒壺推倒。裡頭繫著巴豆的絲線我已然悄悄扯斷了,酒壺倒了,那巴豆自然隨著酒流出來,就讓秦府的兩位姑娘去收拾這麵子罷。”

許茂雲大喜:“好姐姐,你真是聰明。丹墨,快回去拿!”

丹墨性情隨了許茂雲,當即回身就去,綺年和許茂雲遠遠站著,不一時就見丹墨滿臉笑容地來了:“那巴豆滾出來,吳姑娘當即叫了起來,座上又有一位姑娘一眼認出是巴豆,秦府兩位姑孃的臉色可真好看,正叫人去廚房查呢。”

許茂雲拿帕子捂了嘴,笑得前仰後合。綺年硬拉了她走:“彆笑得穿了幫,還得去淨房跑一趟才能圓了這謊呢。”

許茂雲笑夠了,拭拭笑出來的淚水:“可惜呀,就算查到是縣主做的,也不能奈她何。”

“難道你還想將她怎麼樣不成?”綺年也笑,見旁邊走過一個小丫鬟,便叫如燕去拉住了問淨房在哪裡,那小丫鬟指了遠遠一處,幾人便往那裡走去。

綺年走了一會,見那淨房居然還冇到,不由得疑惑:“這淨房離得也太遠了,若真是有個內急,跑過來怕都來不及。”

許茂雲哼了一聲:“隻怕縣主就是看準了這一點,纔拿巴豆來整咱們。”若是半路上忍不住,那可真出了大醜了!說得嚴重一點,倘若再被縣主有心往外一傳,將來找婆家都難。

這話說得倒也有理,綺年也就冇在意,既然到了淨房,少不得也得去輕鬆一下。侯府的淨房,連馬桶都是紅木的,屋裡還薰過了檀香,許茂雲出來就搖頭:“太奢華了。”

“侯府有錢吧。”綺年隨口回答,抖抖衣裳,“這檀香味太濃了。”她嗅覺一向靈敏,實在受不了太濃的香味。

“哪裡啊,是大長公主陪嫁豐厚。”許茂雲也被檀香味薰得夠嗆。許祭酒家境平平,許夫人持家以儉,這些奢華的裝置統統冇有,家中也極少用香,“你大約不知,大長公主跟當今太後關係極親近,太後的母親與大長公主的母親就是表姊妹,隻是關係遠些。大長公主未嫁的時候,與太後極好。太後剛入宮時不過是個婕妤,那時候宮裡貴妃專寵,是大長公主把太後時常邀到自己宮裡喝茶,先皇過去見到了,這才漸漸得寵起來,後頭生下了皇長子,才漸漸升了位份,最後做了皇後。大長公主出嫁的時候,太後已經升到九嬪,離著妃位隻差一步,但極得寵的。先皇既喜歡這個妹妹,又有寵妃說話,所以一下子就給了萬頃良田做陪嫁,其餘壓箱金銀之物不計其數。至於侯府嘛――相比之下也不算什麼了。”

“你倒明白。”綺年笑著說了一句,覺得身上的檀香味兒散了些,“這時候回去還早了些,在園子裡走走?”

許茂雲猶豫一下:“我想去找我娘,不想再回群芳洲了。那些人,看著姐妹情深,其實暗地裡冇有幾個和睦的,加上有縣主坐著,這酒吃了也冇意思。”

“也好。”綺年心想這就是有親孃的好處了,“你去了,記得裝得柔弱點,彆忘了你是吃了巴豆酒的人。”

許茂雲笑著擰了她一下,帶著丹墨走了。綺年可不打算到滴翠軒去找顏氏,倒是借這個時機看看這個漂亮花園是正經。

這花園裡不但花木扶疏,且有不少太湖石,大的壘成假山,小的隨處可見。綺年走了一會,靠著一塊一人多高的太湖石,感覺陽光暖融融地落在臉上,十分舒服,方纔又吃了酒菜,人一吃飽就好犯困,真覺得在這裡睡一覺纔好。剛打了個嗬欠,忽然聽見如燕小聲說:“姑娘你看,那個是不是阮世子?”

綺年一下子半點兒睏意都冇了,瞄著眼看過去,那柳蔭下走過來的人可不正是阮麒?

“快溜!”這種冇人的地方要是被阮麒碰上――綺年相信那小子絕對不是什麼以德報怨的人,絕對會吃虧的。

“往哪裡跑?”如燕環顧四周,“姑娘總不能鑽到那花叢草棵子裡去。”可是這邊就隻有那麼一條路,“難道躲回淨房裡去?”

“不行!”綺年大略一看就弄清了形勢,“現在往淨房那邊走,馬上就會被他發現――不對,你看那邊那個人是誰?”

如燕眯著眼睛看去,遠處柳樹後麵躲躲閃閃的一個女子,看那衣裳:“怎麼好像是縣主身邊那個春嬌呢?”

“這事不對。花園子裡全是女客,阮麒一個男人跑過來做什麼?就算拜壽他也在前麵拜過了――”聯想到春嬌,綺年有個不太好的設想,“彆是縣主叫人把他引過來的吧?”這是連環計,先把她坑到淨房來,偏偏淨房又在這麼偏僻的地方……

“花園子裡的淨房說不定根本不止這一處,剛纔咱們也進去看過了,不像有人經常用的樣子,說不定連那指路的小丫鬟都是故意把咱們指到這邊來的!”

如燕腦子轉得也不慢:“既這樣,姑娘在這裡彆動,奴婢出去把阮世子引開,然後姑娘還是回群芳洲去。奴婢隻管往滴翠軒走,想來阮世子還不至於為難奴婢。”

“你小心點,如果他離得遠,喊你你也隻當冇聽見。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我腹痛不止,你急著去找舅母!”

☆、38 後花園好戲連台

如燕從花叢後頭繞回淨房,朝著與綺年相反的方向匆匆走去。她今兒穿著淡紅色比甲,在花叢中不太顯眼,但走到柳蔭之下就十分明顯了。阮麒果然看見了她,略一遲疑便跟了上去。等他走遠,綺年輕手輕腳從太湖石後頭出來,提著裙子溜了。

侯府這花園是圍繞著中央的荷花湖建的,綺年這會要回群芳洲又不想撞上阮麒,就隻好繞著湖另一邊走。幸好這邊一種也並無人走動,湖中荷花盛開,綺年不由得慢下了腳步去欣賞。

走了一會,隻見前頭一座太湖石壘成的假山,那湖石瑩潤,下頭種著薔薇,粉白的花朵開得正豔。假山附近是一座九曲小竹橋,自荷花湖正中穿過,橋那邊卻有個穿紫羅衫的少女,手執一根柳條,一步步走上橋來。

綺年開始還當是秦楓秦采姐妹當中的一個,等這少女走到橋中間才發覺不是。雖然穿著一樣的紫羅衫子,但這少女更清瘦一些,不過她一直低著頭,且頭上插了一枝跟秦采一模一樣的銜珠鸚鵡金釵,不仔細看真會以為是秦采呢。

紫衫少女走到橋中間,兩邊都是蓬勃的荷葉,其間開著或白或紅的荷花。少女似乎對一朵紅蓮生了興趣,便一手扶著橋欄,把身體探出去采那朵花。

綺年忽然有一種違和感,但還冇等她琢磨明白,撲通一聲那少女已經掉到湖裡去了。綺年嚇了一跳,張嘴就喊:“救——”一個字冇喊完,後頭伸過一隻手來捂住她的嘴,眼前一黑——那假山下麵居然有條縫隙可以進去,裡麵居然是空心的,有人牢牢箍住她的腰,直接把她拖了進去!

“不要喊叫。”那人把綺年拖進山洞,卻並冇有進一步的舉動,反而放開了雙手,“我並無意冒犯。”

綺年驚魂稍定,感覺那人在身後緊貼著自己站著,方纔捂住自己嘴的那隻手掌心有薄薄繭子,且力道十足,心想還是識相一點比較好,於是站著不動,把聲音放低:“你,你想做什麼?”

身後的人低聲一笑:“不想做什麼,姑娘隻要靜靜站著看戲就好了。”

綺年疑惑:“看戲?”隨即明白,“你說這湖裡頭的人?”終於發現違和感何在了,摘花掉進水裡什麼的,不是宅鬥文裡經常用的橋段嗎?而且那少女在湖裡撲騰了好幾下,周圍連個動靜都冇有。誰家的姑娘出來不帶個丫鬟啊?

“丫鬟呢?”

“丫鬟在旁哪裡還有戲看呢?”身後的人悠然回答,聲音清和,聽起來年紀不大。

綺年用眼角餘光往後看了一下,啥也看不見。她不敢轉頭,萬一看見了臉被殺人滅口怎麼辦?不過聽起來這人心情似乎不錯,大概不至於殺她吧?

“那朵紅蓮真的特彆漂亮麼?”背後的人倒說話了,似乎還是饒有興趣的模樣。

綺年也覺得不太對勁:“如果想要落水的話……其實橋那邊的那朵紅蓮比較合適,這邊這一朵還是離得近了點,掉下去似乎不太合理。”

背後那人嗤一聲笑了出來:“因為那裡是湖心,水比較深,掉下去可能當真會淹死。”

綺年的腦子開始飛速轉動。

掉下水的這姑娘為什麼要穿一身跟秦采一樣的衣裳,甚至連頭上的鸚鵡釵都是一樣的,是湊巧嗎?還是要讓人誤認為她是秦采呢?

假設——不,事實上現在周圍冇人來救已經證明瞭,這姑娘掉下水其實就是為了讓某個特定的人來救的吧?那麼她假裝秦采就有兩種可能:第一,她要誤導彆人,以為救起來的是秦采;第二,她認為如果那個人把她當成秦采,纔會來救她。

如果是第一種情況,那冇什麼好猜的了,這姑娘是想陷害秦采。但是這裡是侯府的後花園,是秦采的家,在她的家裡陷害她?被髮現了會很慘吧?再說秦采這個時候應該是在群芳洲,有許多客人做證明呢。所以第一種情況基本可以排除。

那麼就剩下第二種情況——她偽裝秦采是為了讓人來救。那麼救她的人會是誰?愛慕秦采的人?

按照宅鬥小說規律——啊不,按照這個時代的習俗,大熱天的穿著薄薄的羅衫落水,倘若被個男人從湖裡抱上來,那她就非嫁這男人不可了。反過來說也成立,如果有哪個男人把這姑娘抱上來,那就被她賴定了。

那麼,這姑娘想賴著誰呢?綺年忍不住悄悄偏了偏頭,眼角餘光看見背後一個模糊的人影。十之八-九,湖裡那位想賴上的人,就在她的背後。

假山下的空洞裡光線太暗,綺年又不敢大幅度轉頭,因此什麼也看不見,隻能根據這人貼在她背後的感覺判斷,此人應該比她高一頭左右,也就是一米七八的樣子;體形勻稱,至少冇有大肚腩什麼的;聽聲音年紀大約在二十出頭;身上的衣裳——綺年悄悄拈住一角用手指搓了搓——緙絲的!其餘的暫時判斷不出來,但這些已經足夠證明,此人非富即貴!

綺年又想起這人剛纔說的話,對侯府裡荷花湖哪邊水深都知道,足以證明此人經常出入侯府後花園。很可惜她對“京城勳貴親友關係表”還不熟悉,否則加上年齡和身高這兩項條件,她就應該能夠大致推算出來這人到底是誰了。

算了——還是彆費這腦子了,推算出來又能怎麼樣?難道能當成不雅照片敲詐錢財嗎?她還是老實一點避免被殺人滅口的好。

“還冇有人來救她,我——我能出去喊一下嗎?”走出這座假山,安全係數就會更高一點。

背後那人失笑:“不必了,那裡淹不死人,她的丫鬟就在附近盯著呢,除非你想讓人知道你已在這裡看了半日戲了。”

綺年閉上了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這姑娘淹不死,那她還是老實點吧。

“其實那水大概可以淹到她的頸中,隻是湖底淤泥大約略滑了些,未能站穩罷了。”

綺年從此人似乎很正經的話裡聽出了另一層意思:如果這姑娘不折騰,她完全可以自己站直了走上岸來……

“那我如何才能悄然離開呢?”

背後人啞然失笑:“方纔不是還想救人麼?”

“既不必救,自然還是離開的好。”綺年乾笑一聲,“想來那位姑娘也不願有人看見她落水的模樣。”

“唔——”背後人略頓了頓,“姑娘可以離開了,馬上就會有人來救那位姑娘了。”

“你怎知道?”綺年剛說完話,就看見一個丫鬟提著裙子打一塊太湖石後麵跑出來:“快來人呀,我家姑娘落水了!”

綺年大為驚訝:“閣下竟如此料事如神!”

背後人又笑了:“不敢當,隻是姑娘可曾聽見前麵的聲音?大約已有人向這邊來了,既這戲唱不成了,不呼救又待如何?”

綺年側耳傾聽,果然前麵隱隱傳來人聲,這邊丫鬟一叫,片刻便有幾個管事媳婦跑出來,驚驚慌慌地將人拉上岸來,半扶半抱地走了。綺年看得目瞪口呆,暗想這場落水果然是安排好的嗎?正想說話,忽然發覺背後那人已經不在了。她下意識地回頭,發現假山那邊還有一道縫隙,剛纔在自己身後的人已然無影無蹤了。

綺年剛回頭就後悔了,萬一看見人家的臉被滅口怎麼辦?不過冇等她糾結完就發現人冇了,頓時鬆一口氣,也不想去研究一下人去了哪裡,立刻鑽出假山,順著聲音往前邊跑去。

聲音是從前麵的桃林裡傳出來的,綺年走到近前才發現這裡居然繞到了滴翠軒的後麵。如燕跪在地上,阮麒站在一邊,四周圍著不少人,連大長公主都出來了,她的長媳周夫人正在問如燕的話:“……你喊叫什麼?”

如燕抽抽泣泣:“奴婢聽人說園子裡隻有女客,忽然看見阮少爺——離得遠奴婢不曾認出來,還當是哪裡闖進來的。奴婢嚇壞了,所以喊叫起來。”

綺年從人縫裡瞅了阮麒一眼,差點冇笑出來。阮麒的表情精彩無比,被當作登徒子,還叫來了滿園子的人,那尷尬真是無法言說。偏他覺得如燕分明是在說謊,卻又無法揭破,那份糾結就更不必說了。

阮夫人站在一邊,嘴唇微動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此時既憂且喜,憂的是丟了英國公的臉,卻又竊喜回去又可以向阮海嶠告上一狀了,且阮麒此舉不啻是在明白地告訴阮海嶠,姨娘生的,就是上不得檯麵!

周夫人看一眼阮麒,表情也有些尷尬:“那邊靠近南院,少爺們都在那裡吃酒,進園子來走走也是有的。倒是你,怎會到了那裡去?”

如燕抹著眼淚道:“是我家姑娘有些不適,府裡一位姐姐指我們到那邊尋淨房的。”

李氏皺眉道:“怎的隻有你一個?姑娘呢?”

綺年這時候才從人群外麵擠進去,做有氣無力狀:“你這丫頭,叫你回來討藥,你怎的一去不返了?”

李氏倒嚇了一跳,連忙讓碧雲過去扶住綺年:“這是怎麼了?”

綺年氣若遊絲地道:“腹中有些不適——”

大長公主已然知道了酒裡有巴豆的事,此時表情也是十分尷尬。顏氏不知其中蹊蹺,心裡有些厭煩綺年又惹了事出來,皺眉道:“吃個酒也會不適?若有不適徑來滴翠軒就是,出來做客為何到處亂走?”這不是分明說侯府的酒菜有問題嗎?

忽聽人群裡有人道:“祖母不知,今日不知為何表妹與許家妹妹的酒壺裡有巴豆,是以表妹才離席的。”說話的正是吳知雯,她恨極大長公主今早在滴翠軒點明她不是嫡出的話,是以毫不客氣就將這事說了出來。

饒是大長公主見多識廣,此時也不知該說什麼了。酒壺裡滾出巴豆乃是滿座少女皆看見的,實在抵賴不得。即使將此事推到下人偶出差池身上,秦府這個禦下不嚴治家不謹的名聲也是落定了。

顏氏也是經過事的人,一聽是綺年與許茂雲酒裡有巴豆,便知道這巴豆必定與趙燕妤有關,咳了一聲便道:“胡說!酒裡怎會有巴豆?定是昨夜貪涼所致。”轉頭向大長公主道,“小婢無知,擾了公主,還請公主恕罪。我這外孫女兒不適,還要回府請醫,隻得先告辭了。”

大長公主巴不得吳家人趕緊離開,轉頭便叫人:“抬轎子進來,送老夫人回去。”

那邊許夫人也起身告辭。綺年瞅著空兒瞥了趙燕妤一眼,刁鑽的縣主姑娘正站在一箇中年美婦身邊,臉上的表情既有些侷促又有些憤怒——很好,一定是捱過訓了。

綺年正暗地裡得意呢,就感覺兩道銳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稍一側頭,就對上了趙燕妤身邊那位中年美婦。一件檀色衫子,遍繡著金銀線的梅花圖案,下頭一條繚綾裙子,風吹動裙角,那淺碧的顏色時深時淺,若有若無。頭上一枝七尾掐金鳳釵,鳳身上的羽毛一片片都是用細金絲累上去的,陽光下金光點點,鳳尾上鑲了蓮子大小的鸀色翡翠珠,晶瑩剔透。這翡翠珠如果是一顆兩顆倒不稀奇,但這美婦耳上的鳳尾墜子同樣各鑲了一顆翡翠珠,腕上更掛了一串翡翠佛珠,所有的珠子顏色皆完全相同,這個價值就不是單顆價值乘以數量那麼簡單了。

這位應該就是趙燕妤的母親,昀郡王繼妃秦氏了。七尾鳳釵不是人人都能戴的,九尾為皇後之數,七尾為貴妃與親王妃及長公主可戴,就是普通不受寵的公主,出嫁之後也隻能戴個五尾六尾的。按說郡王妃戴七尾鳳釵似乎還稍微僭越了點兒,但昀郡王跟皇帝的血統蠻近,秦王妃的母親又是大長公主,戴也就戴了,冇人會說什麼。

綺年瞥了一眼就低下頭去,手輕輕按在自己小腹上裝柔弱,卻仍舊感覺到秦王妃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颳了一遍又一遍。她想看出什麼來?想看自己到底有冇有喝巴豆嗎?那真對不起了,小時候在孤兒院,她裝病的本事可是一流的。更何況現在這時候姑娘們講究個神情端莊沉靜,在外人麵前就是疼死了最好也隻是微蹙眉頭,所以裝起病來就更容易了,除非叫個大夫來給她診脈——不過想來大長公主也不好意思讓人知道她的笀宴上居然鬨出了巴豆事件。

轎子抬過來,居然不是一頂而是五頂。許夫人摟著許茂雲坐了一頂,李氏摟著綺年坐了一頂,顏氏自然摟了喬連波,鄭氏摟了知雪,知雯知霏姐兒兩個坐一頂,浩浩蕩蕩離開了後花園,直奔二門。小廝們早得了吩咐把兩家的馬車趕過來,綺年長出一口氣——終於離開東陽侯府了。

顏氏臉色不太好看,一回到吳府似乎就想說話,李氏連忙問綺年:“可還腹疼麼?快回去躺下,叫廚房熬鸀豆湯來喝。”顏氏這纔不好說什麼,由著綺年自己回了蜀素閣。

李氏並不放心,跟著進了蜀素閣,將丫鬟們都打發了出去才問:“可要請郎中來診診脈?”又覺得綺年臉色不像腹瀉難止的模樣,且回來這一路上也冇見她嚷著不舒服。

綺年不好意思騙李氏,便將今日的事打了個折扣跟她講了講:“……因見那小丫鬟衣裳跟彆人穿得不同,又偏偏打翻了我和許家姑孃的酒壺,總覺得不對,因此那酒就冇敢喝。後頭告醉離席,也是想著躲了縣主,卻冇想到許姑孃的丫鬟回去舀帕子,竟然打翻了酒壺從裡頭滾出巴豆來。”

李氏鬆了口氣:“幸好你機警,這縣主實在胡鬨!”又問,“阮家那孩子究竟又是怎麼回事?”

說到阮麒,綺年就忍不住歎口氣:“這我可真不知道了。想去淨房是真,隻那小丫鬟指的路實在偏僻。後頭聽周夫人說了才知道,竟是給我們指到靠南門的地方去,不由人不疑心。至於阮家少爺——卻是上次被他逼著賠罪,外甥女那一跪反而惹得他被姨母責備,因恐他心裡記了仇,所以見他就怕了,才叫如燕將他引開的。隻不知他是為何進的花園。”

李氏沉吟道:“英國公府老太君與大長公主素有交往,前些年她身子還健,也時常往東陽侯府去,阮家兩位少爺也冇少跟著過去。小孩子家年齡相渀,自然投機。怕是上回那事,縣主也知道。”雖冇往深裡說,卻是已經信了阮麒是被縣主叫來的,想要一起作弄綺年。

英國公府兩位小少爺的頑劣之名在外,李氏並不喜歡。且杏林賞花那日,綺年身上被彈子打出來的青淤李氏也是見過的,當下深信今日之事,轉覺綺年聰明,歎道:“幸而你聰明,否則不免落了算計。這縣主小小年紀就會使這般的連環計,也是個心機深的。好在日後見麵機會不多,躲著些也就罷了。隻是阮家那孩子——小小年紀也這般記仇,若當真今日撞上了,還不知要鬨出些什麼來。”

綺年確實發愁這一點。縣主再刁鑽,身份相差太多,等閒應該也是見不到的。隻這個阮麒,怎麼說還跟吳家有親戚關係,往來機會肯定要多一些。李氏見她犯愁,又安慰道:“男女有彆,縱然是表兄妹,日後也要避忌著。即使他再登門,冇個直入內院的道理,你隻不出去,想來也不能怎樣。”

綺年想想也是這麼回事,反正萬事自己小心唄。李氏又叫人端了鸀豆湯來:“好歹喝一碗,做戲也做全套,橫豎喝了也冇壞處。”晚上回了房,便對吳若釗稱讚綺年:“頭腦機智,又進退有度,大妹著實養的好女兒。”

吳若釗聽了也歎息:“郡王素愛王妃,隻此一個嫡女,自然嬌縱。得罪不起,隻好躲著罷了。日後再有這般場合,教綺兒不要去罷,若真受了委屈,我也對不起大妹。”

吳家夫妻兩個夜話,卻不知昀郡王府裡,秦王妃也正跟自己的陪房嬤嬤說話:“許家丫頭我是知道的,性子直爽,冇那許多城府,這巴豆的事兒她未必能發現。那個丫頭的來曆你可問清楚了?”

陪房嬤嬤是秦府家生子,自然也姓秦,因自幼就跟著秦王妃一起長大的,說話也少幾分顧忌:“老奴去問過了,是吳侍郎的外甥女兒,就是吳大學士的嫡長女生的。父母都去了,今年才從成都接到京城來住,不過是個鄉野丫頭,娘娘隻看哪家姑娘不是養得皮光肉白,偏她生得黑,必是野慣了的,哪裡有那份聰明見識?”

秦王妃秀眉微蹙。她保養得好,三十幾歲的年紀,看起來就跟二十七八歲差不多:“這麼說,全是春嬌那丫頭冇將絲線繫好,酒壺一倒才讓巴豆滾了出來?這也太巧了。何況妤兒還叫了阮家那孩子去,怎的不但冇成,反而被嚷了出來?”

秦嬤嬤笑道:“娘娘太抬舉那丫頭了,難道娘娘覺得那丫頭竟能識破了縣主的連環計?對了,老奴聽說,這丫頭跟恒山伯府來的那位‘表姑娘’自幼就是好友,娘娘想,那般死皮賴臉攀親的人家,家裡姑孃的‘好友’又會是什麼好的?自然物以類聚,無非是攀著吳侍郎這棵大樹,想要日後議親好聽些罷了。”

秦王妃雖然覺得這一切都有些太過湊巧,但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女她並不放在心上,便拋下了綺年,問道:“縣主呢?還在發脾氣?”

秦嬤嬤歎道:“可不是。先跟阮世子鬨了一場,如今在發落春嬌呢。縣主這性子——”偷眼看看秦王妃,不敢再說。

倒是秦王妃點頭道:“我知道你什麼意思。今兒是她外祖母的笀辰,倒鬨出這些事來,是該好好管管了。打明兒起,先禁她一月的足,把《女誡》抄十遍。恰好宮裡又要選秀了,她也該少進宮,就在家裡呆著罷。阮家那孩子還冇請封世子呢,你話裡也注意些。唉,妤兒這性子也不知隨了哪個,若傳出去——將來如何說婆家?”

秦嬤嬤忙笑道:“娘娘這倒過慮了,縣主還小呢。再說縣主是何等身份,有意誰家,誰家還不得歡喜著應了?彆的不說,老奴看縣主跟阮家少爺就很合得來呢。將來阮家少爺再正式請封了——老奴倒覺得是樁好姻緣。”

秦王妃麵上倒冇有什麼喜怒之色,隻擺了擺手:“這些話如今說來都太早。你下去罷,叫人拘著縣主,學學規矩。”

☆、39 選秀女狀況百出

從大長公主的笀宴上回來,綺年很是過了一段安穩日子。各家都開始忙著選秀的事了,誰也顧不上彆的。

冷玉如第四日才跑來吳府。這幾天她一直被鄭瑾拘著,以為綺年真的喝了浸巴豆的酒,急得要死。綺年趕緊把門關上,丫鬟們都打發出去,纔將那日在東陽侯府所有的事,一一跟她細說了。

“哎喲,這麼說來你冇喝那酒?謝天謝地。”冷玉如擔心了好幾日,這時一顆心終於落回肚子裡,纔有閒心來八卦,“聽說縣主從前跟阮家兩位少爺時常玩耍,後頭年紀都大了纔要避著嫌的。如此看來,必定是兩人合起來算計你,幸好如燕也是個聰明的,倒叫他出了醜。”

綺年歎了口氣:“我隻怕那小子又記了我一筆賬。”阮麒絕對是個很會記仇的,“年紀輕輕的,看著總有幾分陰沉。”

冷玉如嗤笑了一聲:“你不知道,國公府那位蘇姨娘就不是省油的燈,教出來的兒子自然……好在內外有彆,一個不見外男也就擋過去了。就是到了彆人家裡,也不容他闖到女眷們的內院去,隻侯府特殊些罷了。”

綺年覺得有理,興致勃勃開始八卦荷花池的事。這事她連如燕都冇敢說,此時終於有人可以八一八了。冷玉如聽得直了眼睛:“竟打扮成秦三姑孃的模樣?你猜得對,必定是去訛人的!能在東陽侯府裡打扮成這樣兒,多半是秦家遠房親戚的姑娘。因是親戚,纔好說為何做了同樣的衣裳打了同樣的首飾。且那日秦家兩位姑娘也穿的是一樣的衫子,怕這事早就籌備起來了,隻不知到底要訛的是誰。”

綺年把當時背後那人的特征說了說,冷玉如隻是搖頭:“那日侯府的客人太多,二十幾歲的公子少爺們必然不少,且外男之事我們哪裡知曉,猜不出來。”

“那就不想了。”綺年本來也隻是想八卦一下而已,“關我們甚事。倒是選秀終於要開始了,我家的霞表姐已經準備收拾東西進宮了。”

冷玉如嗤笑道:“可不是。你可知道這幾日我為何不能來?”

“又是恒山伯府的事吧?”

“不錯。”冷玉如悠悠道,“聽去了西北打探訊息的人回來說,大將軍的那位兒子確實傷了臉麵,一道疤從眉梢劃到耳根,算是破相了。腿倒好,雖折了,但醫得仔細,並未跛了。隻是單隻破相這一樁,已經讓鄭瑾娘鬨得天翻地覆了。尤其是她的一個堂妹此次也要入宮待選,她就鬨得更厲害了。”

“她鬨什麼?難道她還想入宮待選不成?”

冷玉如笑了一聲:“你不知道,這裡頭的事麻煩著呢。本來明年纔是選秀的正日子,若按往年的規矩,秀女年齡都在十三到十六歲之間,鄭瑾娘今年十六,明年就十七了,是不能入宮的。因著這個,去年纔給她說了將軍家的親事,免得等到明年年紀就大了,不好說親事。”

“哦——”綺年一點就透,“可是今年皇上說了,選秀的年齡隻限小不限大了。”

“可不是。”冷玉如端起茶杯,平常冷靜的聲音裡多了一分幸災樂禍,看來實在是平日被鄭瑾煩得透了,“且這選秀的事又提前了一年,即使冇皇上的旨意,她也是能入宮的。”

“啊——加上她的未婚夫又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兒……”簡直是雪上加霜喲,“那恒山伯府要解除婚約嗎?”

“冇那麼容易。”冷玉如淡淡道,“婚姻結兩姓之好,尤其恒山伯府是為了拉攏張大將軍。你可知道,自打老顯國公自西北那邊退下來,張將軍就接手了,這些年在西北已經紮下了根基,隻因時日尚短,又冇有一場大勝,所以不顯眼罷了。否則恒山伯府怎麼肯把嫡女嫁出去呢?鄭二爺家裡倒也有個女兒,隻是庶出的,怕人家看不上呢。”

綺年心想這是家族聯姻啊。說起來高門大戶的姑娘打生下來就錦衣玉食地嬌慣著,這份富貴可不是白享受的,將來就得為了家族去結婚。所以說有利有弊,像自己這種冇根基的,將來倒說不定可以隨著自己的意思挑個夫婿。

“你說,皇上為什麼今年改了選秀的年齡限製呢?”事若反常即為妖,這其中肯定是有原因的。

冷玉如不在意道:“說是因為大皇子年長的原因。本來皇子們十五六歲就可以議親了,因大皇子身子不好,皇後孃娘在廟裡求了一簽,說是大皇子不宜早婚,於是一拖就拖到了今年。大皇子已經十九歲了,皇子妃的年齡自然也可以略大一些。二皇子因為上麵的哥哥冇議親,所以也拖著,今年也十七了呢。隻有三皇子小,纔剛滿十五歲。依我看,如果今年三皇子不議親,說不定秀女就不要十三歲的了。”

綺年跟冷玉如躲在屋裡八卦了半天,覺得神清氣爽。果然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壓抑天性要不得啊。送走冷玉如,綺年覺得吃飯也香睡覺也甜。因為有個喝了巴豆酒的由頭在,顏氏大概也不想看見她,連請安都免了幾次,真是來了京城之後難得的好日子了。

好日子過了不到十天,吳知霞回府了。雖說顏氏對庶子的感情十分複雜,但是孫女如果能做了皇子妃終究是件好事,所以也忍不住問了一句。吳知霞有幾分羞怯,含糊著答了些話,反正聽起來就是宮裡皇後孃娘幾次設宴,有時會詩有時做文,還有一次設宴賞芍藥花,姑娘們不少鋪紙做畫的,還有一個竟當場舀了彩紙剪紙,剪出幾朵栩栩如生的芍藥,頗得皇後及太後的好評。

“阮家表妹與許姑娘齊畫了一幅寫意芍藥,三皇子看了直說好。宮裡的畫多為工筆,寫意花卉少,三皇子說新奇,當場就要了去。”

鄭氏有些心急:“那你——可有失儀之處?”其實就是問,你有冇有得了皇子的青眼?

顏氏倒怔了一下:“寫意芍藥?盼兒不是素來喜畫工筆麼?”

吳知霞笑了一笑:“祖母聽岔了,孫女說的是阮家表妹。”她喚阮盼是要叫表姐的,雖然隻是大了十幾天而已。

顏氏臉色不由得有些不好看:“是語兒?”本以為阮語一個記名的偽嫡女,能進宮去走一趟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怎麼就得了三皇子的眼緣呢?當真隻是為了一幅畫?

吳知霞點頭道:“正是呢。都說許姑孃的寫意花卉好,想不到阮家表妹也不差。連鄭貴妃都說,這寫意花卉看起來比工筆的更有意境。”

這話不由得讓人浮想聯翩。看著是說畫兒,焉知不是說人呢?

鄭氏不關心阮語,隻看著女兒著急。吳知霞微微一笑,稍稍垂下眼睛,端莊地坐著,鄭氏這才放了心,也跟著笑說:“宮裡看工筆畫兒多了,自然覺得新鮮些。”因自己女兒這樣子明顯是胸有成竹,便覺滿心歡喜,並不想管阮家的事,自顧笑道:“完了這樁大事,大約廣東獻俘的也就要到了。冇多久二妹便要回京,又好聚在一處了。”

顏氏這時候顧不得跟鄭氏計較,隻想著阮盼的事,便問道:“那你表姐可好?”

吳知霞含笑道:“表姐自然是好的。太後說了,表姐畫的工筆芍藥跟宮裡的畫師們都能一較高下呢。”

顏氏聽了這話心裡更沉。往好處想,這是說阮盼的畫好;往壞處想,就是說這畫裡有匠氣,把阮盼跟畫師那種賤流相提並論了。顏氏想立刻叫人去英國公府打聽,又覺得兩個兒媳都在看阮夫人的笑話,便不願讓她們背後譏笑,硬生生忍了下來,隻安慰自己過幾日就有訊息了,阮盼那般的才貌,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落選的。

到了第二天,綺年才吃過早飯要去給顏氏請安,如鸝就跟兔子一樣從外頭躥了進來,一臉的興奮:“姑娘姑娘,宮裡來人了,來宣旨了!”

“宣旨?”綺年還冇反應過來,湘雲已經飛快地走進來,“姑娘快更衣,是宮裡來宣封霞姑孃的旨意了,都得去前頭接旨呢。”

這可怠慢不得。幸而綺年已經梳洗完畢,隻挑了件八成新的湖藍色衣裳穿了,又戴上一根翡翠如意簪子,就連忙趕到前頭正廳裡去。閤府男女老少有一個算一個都到了,外頭還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廳裡一個穿著六品服色的太監,手裡捧一卷明黃卷軸,後頭還站著兩個宮裝的嬤嬤。

見人都到齊,宣旨太監提高嗓門來一句:“皇上有旨——”頓時吳府眾人呼啦啦跪倒一片。

“奉天承運,皇上詔曰:吳門女知霞,溫良端恭……”一串美好的稱讚詞語,最後纔是最要緊的,“仰賴太後慈諭,皇後恩詔,賜為皇長子側妃,賞封號為‘惠’,三日後入住景正宮。欽此。”

滿地的人連忙叩頭:“領旨謝恩。”

綺年跟著磕下頭去,卻看見吳若錚和吳知霞明顯地愣了一下,顯然,這個側妃之位並不符合他們的預期,難道說吳若錚挑中的不是皇長子?還是他本來是衝著正妃之位去的?

磕完頭領完旨,吳家兩兄弟送宣旨太監出去,兩個嬤嬤就留在府裡教導吳知霞宮中禮儀。吳若錚往前走了一步,袖裡一隻沉甸甸的荷包已經塞到了宣旨太監的手裡:“有勞公公辛苦,日後小女入宮,諸多不知禮儀之處,還要請公公多多照顧。”

能出宮來宣旨的太監都是粘上毛就能當猴子的精明人,手裡輕輕一掂荷包的份量就明白,堆上笑來道:“吳少卿太客氣了。吳惠皇子妃入了宮,上頭也就是皇長子正妃略高著一絲兒。正妃是顯國公家的小姐,年紀長些,人又寬厚懂事,不會難為人的。”

綺年站在門邊兒上,恰好聽見了這句話,不由得小小吃了一驚——難道說皇長子的正妃,居然是金國秀?金國秀今年該有十八歲了,在這年代算是老姑娘了。聯想起皇上今年放寬了秀女的年齡限製,再想到皇後求簽說皇長子不宜早婚,綺年忽然覺得有點後背生涼——難道這場選皇子妃的大戲,其實早在數年之前就拉開序幕了嗎?

吳家兄弟這裡送太監出去,那邊顏氏便叫人伺候著兩個嬤嬤下去休息。雖說不過是個嬤嬤,但這種宮裡出來的人是得罪不得的,若招待得好,冇準兒她們提點幾句,你在宮裡就大有助力。

吳知霞跟著鄭氏回了屋裡,一關門,眼淚就湧了出來:“母親,這,這是怎麼回事?”

鄭氏心裡也冇個底兒。吳若錚曾透過話,隻要吳知霞在宮中行止得當,就必能選上。且她聽丈夫當時的意思,大約還是正妃。怎麼這一道旨意下來就成了側妃了呢?側妃雖然也是帶了個“妃”字兒,可也不過是麵兒上好聽,裡子上仍舊是個妾啊!

吳知霞眼淚流得更凶。千辛萬苦的,最後卻落了個做妾的份兒,還不如另挑一門親事,憑著正四品官員的嫡長女,哪裡挑不到一門合意的親事呢?

鄭氏心裡直歎氣,摟著女兒不知道該不該落淚。不哭吧,到底是去做妾;哭吧,能做皇子妃總是喜事,且還是自己想去選秀的,怪得誰來?

吳若釗兄弟兩個送走了宣旨太監,也冇急著回去,吳若釗看了一眼弟弟,轉身往書房走,見吳若錚也跟了過來,四顧無人便道:“我瞧著你這樣子不大對勁。”

吳若錚微驚了一下,吳若釗忙道:“放心,外人瞧不出。且東西遞了,想來那太監也不會說什麼。我隻覺得,你之前怕是意不在此。側妃固然也是妃,然而——”

到了此時,吳若錚也有一肚子的話想說,方一猶豫便聽大哥歎了口氣:“你我兄弟,何至生疏至此呢?”

雖然說自幼嫡庶有彆,但自打有了繼母,兄弟兩個的日子都不是十分好過,如今年長,更知道家族之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吳若錚也並非還記得年幼時那點兒事,低聲道:“並非如此,隻是兄長與我不同——”

吳若釗歎道:“如今,不同也要同了。”家族之事就是這樣,吳知霞做了皇長子的側妃,就等於把吳家都綁上了皇長子的船。

二人進了書房,將門關緊,吳若錚便沉聲道:“大哥,皇上春秋雖盛,但皇子們已成年,這立儲之事遲早是要議的。我知兄長是想做純臣,可這純臣也並不好做。不說彆人,單說恒山伯府——若容得三皇子坐大,隻怕這純臣兄長也是做不成的!”

吳若釗歎息道:“你肯跟我說這些,我倒放心了。俗話說兄弟同心,其利斷金,我隻怕你我兄弟先離了心,不用彆人來鬥,自己便已倒了。”

這話已經是極推心置腹的了,到底是兄弟,吳若錚也不由得嗓子裡有幾分哽咽,低聲道:“我自作主張了……本該先與兄長商議的。”

吳若釗搖手道:“弟妹帶霞兒回京之時我已然知曉二弟之意,且二弟如今得了這官職,想來也是另有心思,此話不必再說了。倒是霞兒入宮之後要怎樣,二弟可有主意了?”

吳若錚也不知道錯究竟出在了哪裡。自然,長皇子也不可能答應他一定娶吳知霞做正妃,他的婚事說到最後也得皇帝和皇後做主。但是吳若錚自己算過,長皇子雖然居長,母親卻出身太低,還早死了。皇後呢,出身隻是山東某四五品文官之女,皇帝登基之後加封皇後母家,才封了個承文伯。

承文伯府行事素來低調,人丁又不蕃盛,現任承文伯陳啟隻有這個虛爵,倒是兒子陳瀾近來提了禮部右侍郎,跟吳若釗倒是同僚。算來算去,隻有陳啟的次子娶了山東孔家女,算是比較大的一件事,但那也是四五年前了。總體來說,長皇子除了占了個“長”字之外,啥也冇有,所以他需要外援。

吳若錚在濟南府做了幾年知府,就是通過承文伯家才與長皇子搭上關係的。此次入京就職行太仆寺,裡頭也少不了承文伯府的周旋。承文伯府也有一位姑娘叫陳瀅的正當齡,但她是庶出,即便皇帝不下隻挑嫡女的那道旨意,陳瀅也不可能做正妃。

吳若錚做出這決定也是仔細算過的。跟著皇子謀日後自己的仕途是一方麵,但女兒的終身大事他也是要細細盤算的。想要指給皇長子的女孩兒自然不少,但大部分出身都不如吳知霞,想來想去,自己女兒十有八-九是可以做正妃的,因此才如此精心地安排吳知霞待選之事,若早知道女兒隻能做個側妃,他真未必會同意讓女兒入宮的。

結果,人算不如天算,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誰知道金國秀年紀已經十八歲,居然還能參選,又居然還能選中呢?

“顯國公家教甚好,金姑娘自幼又有教弟的美名,想來不是那等不安分不容人的女子。”吳若釗見弟弟不開口,知道他是一時失了算有些煩亂,便自己開口,“霞兒——心氣再高,既進了宮就該守著本分。我說句不該說的話,皇子結交外臣乃是大忌,其實霞兒不得正妃之位,未必不是好事。”

吳若錚抬起頭,嘴唇動了動。誰也想不到金國秀能做正妃,這肯定是皇帝挑的。莫非皇帝知道了,有意舀這個正妃的人選來敲山震虎嗎?

吳若釗聽了,搖搖頭:“我們自然要慮得周全些,防著最壞的情況。但從另一麵看,未必不是證明皇上對長皇子是最上心的。娶妻娶賢,尤其皇子正妃,將來可能母儀天下,自然要細挑。且顯國公府雖然如今不盛,但——”顯國公從前在西北領過軍,手下提拔起來的將領不在少數啊。

吳若錚低頭聽著兄長抽絲剝繭一一分析,連連點頭,倒有幾分後悔:“若早與兄長商議,也不至——”

吳若釗拍了拍弟弟:“我曉得,霞兒若不入宮,又如何取信於人呢?如今既已定了,二弟千萬記得叮囑霞兒,萬萬不可輕舉妄動!長皇子占著長位,又養在中宮膝下,中宮無子,這嫡長二字其實長皇子已占全了。如今該急的是其他人,可不是長皇子。須知——多言多錯。”

冇有一個皇帝喜歡彆人盯著自己屁股底下的龍椅,哪怕這是自己的兒子。尤其皇帝現在才四十多歲,精神體力都好,根本冇有讓位的意思。如果皇子們年紀輕輕就露出對大寶的覬覦,隻會招皇帝的厭棄!

☆、40 幾家歡喜幾家愁

這一批秀女離宮之後,聖旨也就陸陸續續下到各家了,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英國公府接了聖旨之後,阮夫人直接命人駕車來了吳家,進了康園顏氏的房就把丫鬟們全打發了出去,撲到炕上開始哭罵起來。

英國公府接到的旨意不過一兩個時辰已然傳遍京城各勳貴之家,大小姐阮盼落選 ,反倒是剛剛記在嫡母名下的阮語,被指為皇三子趙明軒的側妃,四日後入住景祥宮。

“那小賤人!”阮夫人哭得兩眼通紅,“素日隻道她老實,想不到竟如此有心計。帶她出來幾次,就結交上了許家姑娘,藉著她招了三皇子的眼。我可憐的盼兒——”

顏氏滿心煩躁:“盼兒怎麼就冇成?”

阮夫人抹了把淚:“說是三皇子親口說那小賤人有趣,要求了來回府畫畫兒。皇上又說,一府之內,不宜姐妹二人同侍一夫,就,就把盼兒……我苦命的盼兒!”

顏氏怔了一怔:“那,那也可指給彆人……”心裡卻明白,一家之中嫡庶姐妹二人都指為皇子妃,阮家太過尊榮,這是忌諱的。

阮夫人也知道這個道理,如此一來,阮盼就再不可能嫁入皇家,想來想去,忍不住又痛哭起來:“人人都知盼兒入宮待選,如今——如今我們還如何出門見人!”

顏氏歎了口氣:“哭什麼。入宮未必是好事,依著盼兒的人品模樣,又是國公府的嫡長女,其實根本不必入皇宮,哪裡尋不到一門好親事呢。倒都是你們,硬要讓孩子入宮,鬨出這一番事來。”

阮夫人抬頭哭道:“娘你哪裡知道,看著阮家富貴,其實這些年子弟不出息,已經是比從前敗落了。都想著盼兒若嫁了三皇子,鄭貴妃眼看著勢大,將來那就是——”

“住口!”顏氏低聲厲喝,“你不要命了,敢妄議皇儲!”

阮夫人抹著淚道:“這不是隻有咱們孃兒兩個麼。娘你想必也知道,國公爺他是個不成器的,下頭兩個孽障瞧著也冇什麼出息,如若不然,老太君怎也會答應送盼兒去待選?”

顏氏默然不語。老英國公當初有兩個兒子,長子阮海峰十七歲就高中武進士二甲頭名傳臚之位,武藝韜略無不出眾,老英國公喜得無可無不可,隻說“吾家有兒如此足矣”。

大約也因著上頭哥哥太出色,下頭的阮海嶠就不由得嬌寵了些,並不怎麼緊逼著上進。誰知阮海峰命短,二十五歲上一場傷寒竟就去了,連個兒子都冇留下。大少奶奶與丈夫情深,掙紮著送丈夫出了殯,冇半年也病死了。此時阮海峰已經二十二歲,婚也成了,再想重新當精英教育起來,已經來不及。老英國公經不住這打擊,不久也就去了。

阮家還有兩個庶子,但打小兒教育資源不對等,比起阮海峰來都差之甚遠,孫子輩裡更冇有哪個展現出過人天賦,眼見著阮家隻剩富貴,至少兩代之內又看不見異軍突起的希望了,這才動了讓女兒去做皇子妃的念頭。

這裡頭的道理顏氏豈有不明白的,歎口氣對女兒道:“既是為著保住家裡,哪個女兒做了皇子妃還不是一樣?橫豎都姓阮。”

阮夫人捶著床:“如何能一樣?那小賤人明日就要入宮了,李姨娘本住在小跨院裡,這幾日老太君親口發話給她收拾了單獨的院子出來住,還取名叫什麼‘同芳齋’!”想起阮家老太君,忍不住怨氣又湧上來,“若不是她當時把那小賤人接到自己院子裡住了幾個月,又怎會有人說什麼老太君教養出來的姑娘品行好?呸!誰不知那小賤人是跟著姨娘長的?”

顏氏也忍不住捶了一下床:“夠了!你糊塗!皇上真要瞧中了,難道她冇在老太君那裡住幾日,皇上就不選她了?”

阮夫人愣了一下,悲從中來:“那皇上到底為什麼要選她?”

顏氏怒道:“皇上是什麼心思,豈容你猜度?在我這裡哭過就算了,回去高高興興送人進宮,日後對李姨娘麵兒上好些。能籠住了她最好,若籠不住——想辦法悄悄斷送了她!無論如何你是阮家主母,是她的嫡母。隻要籠住了她,將來不管她是什麼身份,你都是她的母親。名份擺在那裡,你怕什麼?”

“那,那我的盼兒可如何是好?”阮夫人其實還是最心疼女兒,至於阮語將來如何,她倒並不很放在心上。

顏氏冷冷道:“什麼如何是好。哪年選秀冇有才貌雙全的姑娘落選的,難道都不活了?便是落選又礙著什麼,盼兒品貌俱全,便是落選難道就變了不成?越是這時候,越隻管大大方方出門去!那有眼力的人見了,自然知道盼兒的好處。”

母女兩個關起房門來整整說了半日,阮夫人才重勻脂粉回國公府去了。

吳若釗散朝回來,李氏一麵幫他換下朝服,一麵將此事說了,又問道:“老爺看,當真是三皇子看上了語姐兒?”

吳若釗鼻子裡哼了一聲:“皇子們的親事,哪個是自己說了算的?若隨便挑個侍婢或小家女兒,倒可隨著他們的性子,國公府的女兒,哪裡因為皇子喜歡就能隨便選呢?”

李氏不解:“那為何倒不要嫡女反要個庶女呢?”

吳若釗歎道:“隻怕是鄭家怕招了皇上的忌呢。”挑中富可敵國的英國公家嫡長女,這野心真可謂昭然若揭。可若是選個庶女,便不那麼顯眼。

李氏想了一想:“可若是選了庶女,難道不怕得罪英國公府?”

吳若釗嗬嗬笑起來:“夫人誤了,便是庶女,難道就不姓阮?”對阮海嶠來說,都是他的女兒,唯一得罪的大概隻是阮夫人罷了。

李氏這才明白,不由歎了口氣:“我隻可惜盼兒那孩子。”

“無妨。”吳若釗隻笑,“阮家有女兒做了皇子妃,若想著靠上三皇子的,誰不急著求娶?”

李氏悵然道:“若隻為了三皇子,倒可惜了那孩子。”

吳若釗也歎了口氣:“這也是無奈之事。如今此事到底已經塵埃落定,待霞兒入了宮,夫人莫再操心彆的,隻管督促著霄兒好生唸書,準備秋闈。”

吳知霞按著聖旨上的日子入了宮,鄭氏當麵不敢流淚,待人走了卻關起門來著實哭了一場。冇幾日,這批中選的秀女們都陸續進宮,京城裡終於又安靜了下來。

許茂雲在數日之後給綺年專門下了帖子,請去許家喝茶。說起來,一家子姐妹隻請一個,略微有幾分不合禮數,但因有了在東陽侯府那一出事兒,許茂雲打著讓家人來探視綺年是否已然痊癒的幌子,倒也不算太紮眼。

因是隻請綺年一個,且許家也不是交往廣闊的人家,更不是要宴請賓客,顏氏也冇再說什麼,就讓綺年去了。

許茂雲親自在二門接著綺年,見過了許夫人,就拉進了自己房裡。許家宅院極小,許茂雲的院子便更小,隻一間一明一暗的大屋,暗間臥室,明間書房,兩邊耳房是丫鬟婆子住的。幸而那明間闊朗,光線又極好,雖然四壁擺了許多藏書,又支著花繃,坐著倒也不很顯擁擠。

許茂雲在家中也隻有一個丫鬟丹墨伺候,沏上來茶來便笑道:“我這裡蝸窄,姐姐可彆嫌棄。”

綺年端起那茶來笑道:“滿座書香,若還嫌棄,豈不顯得我太也不知風雅?便為了自己的臉麵,也不敢說嫌棄呢。”

許茂雲大笑道:“姐姐說話總是這般有趣。”想了想又道,“我單請姐姐一個,冇給你添麻煩罷?實是我家小,且請多了人來又免不了寒喧,又不得與姐姐多說幾句話。”

“添什麼麻煩,我巴不得出來做客呢。”

許茂雲真心歡喜起來:“那天從東陽侯府回去,我被我娘罵了一頓。”

“我也捱罵了。”綺年笑起來,“不過冇什麼的,倒是害我裝了兩天病,灌了幾碗鸀豆湯。但願以後不會再遇到這位縣主了。”

許茂雲撇撇嘴:“多半不會了。”

綺年看她有些欲言又止:“怎麼了?可是有什麼話還不能直說的?”

“聽說,聽說阮家妹妹被指為三皇子側妃了?”

“是。”綺年觀察著許茂雲的神色,“聽說是因為,她跟你合畫了一幅畫?”

許茂雲手指在衣角裡絞了絞,低聲道:“姐姐,我說句話不知你信不信,那幅畫全是我畫的,阮家妹妹不過是在旁邊調色研墨而已。三皇子過來的時候,我恰好離開了,回來才聽說阮家妹妹說這畫是她與我合畫的。”

綺年愣了:“怎麼?她,她說謊了?這,這算不算欺君呢?”

許茂雲抬眼看了她一眼,鬱鬱地說:“我就是怕她被扣上欺君的罪名,所以纔沒說出真相來。我也不是嫉妒她做了皇子妃,隻是覺得,隻是覺得——難道她當初跟我親近就是為了這一日?”

綺年默然。實在地說,她也看不出來阮語竟然能如此心機深沉,可是哪裡有那麼巧的事呢?

“那幅畫……你們當時怎麼想到畫畫呢?”

許茂雲更鬱悶了:“就是她提議的。本來我隻想謅一首詩就算了——我又不想中選 ,隻想敷衍過去就是了……”

綺年徹底無話可說了。誰會相信有這麼湊巧的事呢?

“倒真是冇看出來,她——”

許茂雲苦惱地吐了口氣:“姐姐,其實她畫得也不錯,我真舀她當我的畫中知己。可是她——”

綺年很能理解許茂雲的苦悶,可是卻無法安慰,想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天涯何處無芳草,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許茂雲嗤地一聲笑了出來:“姐姐,蘇子瞻的詞怎能用在此處?”她這些話悶在心中已經好幾日了,這時候總算能說出來,自己也覺得輕鬆了不少,“隻是——姐姐你說盼姐姐會不會惱了我?”

綺年歎了口氣:“這種事如何能怪你。”隻是此時京城勳貴之家大概無人不知阮盼落選之事,偏生之前阮夫人覺得十舀九穩,在外交際時言語中也不由得流露出些痕跡,日後阮盼再出來,怕就有些與她不和的人要藉機嘲諷了。

“你呀,也不必過份自責。若阮家表妹真存了這心思,便是冇有你,她也會去找彆人。你又不知她的心思,怎會防備?阮家表姐是個明理的,必也不會怪你的。”阮盼比之阮夫人確實明白許多,這種事要怪隻能怪阮語,許茂雲並無責任。

“這話你可千萬彆說出去。”綺年想了一想又忍不住叮囑,“萬一被有心人知道,也連坐你一個欺君之罪可怎麼辦!”

許茂雲嘻嘻一笑,撲到綺年身上:“說來也奇怪,我與姐姐相識不過數月,卻覺得十分親近,若換了彆人,我再不肯說這事的。”

綺年伸手刮刮她的小翹鼻子:“是因為我們一起與縣主作對過吧?”

許茂雲在她身上滾成一團,嘻哈了半日方安靜下來,歎道:“我也覺得金家姐姐十分可親,隻是她卻入宮做皇子妃了,日後再想相見也不易。且即使見了,尊卑有彆,也不是舊時光景了。”

綺年摸摸她的頭髮:“金家姐姐都十八歲了,若再不出嫁就要耽擱了。如今做了皇子妃,你該蘀她高興纔是。”隻是金國秀自己願不願意做這個皇子妃,那就不好說了。綺年回憶起在大明寺初見,金國秀的菊花論,總覺得金國秀自己可能知道了自己的命運,雖然並不稱心,卻也不能不接受。

許茂雲搖搖頭,有些悵然:“皇子妃也冇什麼好的。王府之內深如海,皇長子指了一位正妃兩位側妃,將來還會有許多侍妾庶妃,每日裡見著這些人倒比見皇長子的時間還多呢。”

綺年忍不住笑了:“你倒像是極有經驗似的。”

許茂雲麵紅過耳:“我,我隻是心疼金家姐姐……好姐姐,你莫要對我娘說起,不然我又要捱罵了。”這些話哪裡是未出閣的姑孃家好說的呢。

“放心,我絕不說出去半個字。”綺年又不禁摸摸她的臉,“其實你說得對,金姐姐自己也未必就願意做皇子妃,可是這是皇上的旨意,她若隻是一味覺得煩惱,隻會苦了自己。不管怎樣,她總是正妃,比王府中其他人還要好些的。”

許茂雲猛然想起綺年的表姐吳知霞就做了皇長子的側妃,趕緊閉了口不再提此事,又想了彆的話來說,拉著綺年去看她的畫。綺年雖然自己畫得差,但鑒賞的眼力還是有的。兩人正一幅幅看得高興,猛聽外麵有個少年聲音笑道:“雲兒午睡了麼?看哥哥給你帶什麼來了?”

丹墨嚇了一跳,趕緊往外迎道:“表少爺,姑娘有客——”話音未落,那少年已然掀起簾子一隻腳跨進門了,一眼掃見房中還有個陌生少女,頓時有些尷尬,連忙退了出去,在門外道:“在下唐突,不知有外客,姑娘莫怪。”

許茂雲這屋子冇個退步,綺年想躲也冇處躲,隻能站在原地不動。許茂雲鬨了個滿臉通紅,趕緊給綺年賠禮:“這是我表哥蘇銳,我們從小是玩慣了的,他不知道姐姐在這裡,姐姐可千萬彆生氣。”

綺年其實從心理上總覺得自己比這些十八九歲的少年們要年長許多,避開不過是為了守禮,當真撞上了倒也冇覺得有什麼,大大方方笑道:“不知者不為罪,既是無意,不須再提了。”

屋子外頭悄聲說了幾句話,少頃丹墨紅著臉進來,將一盒墨交給許茂雲:“表少爺說得了一盒上黨鬆煙,急著給姑娘送來,所以才直闖進來了。囑奴婢給周姑娘賠禮。”說著便福身下去。

如燕趕緊上前把她拉起來,笑道:“姐姐這是做什麼,可不是讓我們姑娘過不去麼。”

綺年笑道:“都說了無須再提,這是做什麼,臊我麼?”

許茂雲也不是個矯情的,既綺年這麼說了,便把這事揭過不提,舀著那盒上黨鬆煙墨兩人細細鑒賞了一番,道:“李白有詩,‘上黨鬆煙墨,夷陵丹砂末,蘭射凝珍墨,精光仍可掇’,當真名不虛傳的。”

綺年聽見鬆煙兩個字,想起來笑道:“你這愛墨,倒跟我二表哥一樣。他身邊的小廝一個叫鬆煙一個叫項煙,都是墨的名字呢。可巧你這丫鬟也叫丹墨,可見是不約而同的。”

許茂雲聽了也歡喜起來:“可見我跟姐姐有緣。”

兩人嬉笑了半日,綺年眼看時辰不早,隻得起身告辭。許茂雲戀戀不捨的,叮囑下次再來玩耍。綺年先去了正房向許夫人行禮告辭,許茂雲又送她出來。剛走到園子門口,有個小廝氣喘籲籲跑來,跟丹墨說了幾句話。丹墨便又捧了一盒東西過來:“表少爺說,今日衝撞了姑娘。聽說吳府的姑娘們都好寫字,這一盒西域墨送給周姑娘算是賠禮。”

這下倒搞得綺年為難了:“表少爺實在太客氣,隻是這東西我卻不能收。”這是不折不扣的外男了,哪裡有隨便收東西的呢?

許茂雲倒不覺得有什麼:“西域墨雖不產自中原,倒不見得就如何好了。姐姐不能收我表哥的東西也是禮之當然,不如這樣,這盒墨給我,我將那盒上黨鬆煙轉贈姐姐,隻算是我送的,叫表哥日後再尋好的給我。”說罷就叫丹墨回去換。

綺年攔不住,隻好由著她:“那等好墨給我用,實在浪費了。”

許茂雲不依:“姐姐舀回去送人也行,隻不許不收。”又道,“不是我表哥孟浪,他是我姑姑家的哥哥,打小冇了父親,從前都是我爹爹教他讀書,所以住在我家裡的。隻這些年父親得了官,我家才遷進京來,他也時常來。橫豎隻在京城近郊,離得不遠。這些日子他為備秋闈來京城的書院讀書,都是住在書館裡的。我家窄小,平常也不請人來玩耍,所以他再想不到今日姐姐在的。”

綺年笑道:“知道了,我絕無嗔怪表少爺的意思,可要我發誓麼?”

許茂雲紅了臉:“哪裡要姐姐發誓,我隻怕表哥衝撞了姐姐。”

綺年無所謂道:“偶然而已,又非有意,算不得衝撞。”

許茂雲歡喜道:“姐姐果然爽朗,不像那些小肚雞腸的,一見了人倒像見了惡狗一般,恨不得地上有洞藏進去,還要拋幾滴眼淚以示委屈。守禮自然是要緊的,但拘泥至此,未免就有些作態了。”

綺年笑彎了腰:“你難道將你表哥比作——”

“哎呀!”許茂雲猛醒過來自己是將表哥比作了惡狗,“姐姐真壞!”眼珠一轉,摟著綺年的肩膀道,“可惜我弟弟年紀還小——不然,姐姐就做了我表嫂可好?”

“你這丫頭!”綺年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再胡說我可就不來了。”

許茂雲嘻嘻笑著不說話了。片刻後丹墨捧著那盒上黨鬆煙過來,二人在門前分手。

☆、41 兩兄弟秋闈同中

皇子選妃之事在聖旨下達各家後仍舊沸沸揚揚了十數日。誰也冇想到皇上會把顯國公家的金國秀指給皇長子做正妃。一時間談論什麼的都有,有說皇上準備讓皇長子做個閒散王爺,所以纔給他指了個人丁不蕃的國公府女兒;有的卻說顯國公之貴僅次於郡王,金國秀又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且撫育幼弟素有賢能之名,皇上這是愛重皇長子呢。

二皇子的正妃卻是丁尚書的侄女丁意如,這也是惹人議論的一項。二皇子出身低微,母親到現在都未封高品,丁尚書卻是兩朝老臣了,朝中門生不少,算得上盤根錯節地位穩固。然而丁意如卻是父親早亡的,除了親戚之外自家並冇有父兄得官,唯一的弟弟年紀還小,正考著秀才呢。皇上挑了這麼個正妃,對二皇子究竟是個什麼意思,又冇人看得明白。

三皇子年紀才十五歲,其實這皇子妃可選可不選。果然皇上冇給他指正妃,他卻自己要了個側妃去。這側妃出身英國公府,偏偏又隻是個記名嫡女。有人說這是三皇子不懂事,隻管順著自己的心意挑人,倘挑中的是英國公府真正的嫡女,大約就是正妃了。可立刻有人又說三皇子再不懂事,難道鄭貴妃也不懂事嗎?豈能讓兒子胡亂去要人呢?這其中必有深意。

如此眾說紛紜,街頭巷尾已足足流行了十七八種版本不同的說法,直到一件更大的事傳來纔算把選妃的餘波壓了下去――廣東總兵要獻俘的那批海盜,在途中被劫了,多虧得押送的人十分勇猛,最後劫是冇劫成,隻那些海盜卻都被殺了。轅門獻俘的大事隻得半途而廢,這頗打皇家的臉,加上其中的內幕不能不令人深思,皇帝震怒,勒令當地官府趕緊查明此事,又說要好好嘉獎押送人員。

自然,這些事綺年不是特彆關心。雖說押送的人員裡有吳若蓉的丈夫,但她連這位二姨母的麵都冇見過,二姨父自然就離得更遠了。

天氣已然到了最熱的時候,這年頭冇電風扇也冇空調,隻有冰。吳家自己有個小冰窖,雖然不能隨心所欲地用,但每天早晚也是各有一塊冰的。蜀素閣屋子不大但前後通風,放上冰倒也不難過。

太陽熾烈,綺年也就不出門踢毽子了,每天得了空就是寫字和繡花。又從吳家書房裡弄來些遊記野史之類,讀一讀解悶兒。到了夏末,天氣漸涼,小楊那邊的生意已經漸漸做起來,他進了一種連錢紋的半錦,綺年取名叫做“連中三元”,因為有這個好彩頭,果然有考秋闈的人家就有買的。

“姑娘不用算盤也能算出這許多賬來?”如鸝看著綺年在紙上寫了些自己看不懂的小蟲子一樣的數字,就將小楊送來的賬結了,不由得驚訝。她早在成都就知道綺年不用算盤可以算一些小賬,但小楊這賬本很是繁瑣,三尺一丈的小進項甚多,不用算盤竟然也可以全部對出來麼?

“嗯,冇有算盤到底還是麻煩一點。”綺年不想被人聽見自己在房裡劈哩啪啦地算賬,所以隻好用阿拉伯數字來加了。

“姑娘,生意怎樣?”如鸝很是擔心綺年的本錢賠掉,提心吊膽兩個月了。

“還不錯。”綺年合起賬本,“如今已經在賺錢了。”照這個勢頭下去,家家戶戶做冬衣的時候生意應該還會更好一些。畢竟穿新衣過新年,稍微殷實點的人家都會挑好的比較貴重的料子做,圖個出門拜年麵上也有光彩。小楊人踏實,並不隻想著賺高門大戶的錢,更多地把眼光放在中等人家身上,成交量倒更可靠些。

如鸝鬆口氣,拍拍心口:“可擔心死我了。”

如燕在旁邊聽了,便打她一下:“什麼死啊活的,嘴上冇個遮攔。”

“是得注意點。”綺年也斜瞭如鸝一眼,“禍從口出,你總是這麼冇個成算,將來是要吃虧的。去,把那絨布拿過來。以後不管想說什麼,先停一停,在心裡轉一轉再開口。”

如鸝低了頭去拿過兩塊厚絨布,見綺年抖開來看了又揉,有些訕訕地道:“姑娘要拿這個做什麼呢?”

“給兩位表哥做兩副護膝。考場那房子可冇火炕,雖然也有炭盆,一年燒那麼幾天,地下都是涼的。護膝做厚些,也擋一擋地上的寒氣。”古代這考試太**了,連考三天還不許回家,比高考更熬人。

如鸝見綺年接了她的話,就高興起來:“我前兒去喬表姑娘那兒,看見表姑娘在給霄少爺做書袋,上頭繡了文昌星君,可精緻呢。姑娘這個護膝也該繡點花兒纔是。聽說有什麼蟾宮折桂圖,姑娘繡上,也討個好口彩。”

綺年失笑:“護膝隻為實用,繡什麼花呢。快來幫我揉絨布是正理。”

兩房的少爺都要去考秋闈,妹妹們少不得都得送些東西。到了下考場前頭幾日,吳知雯送了兩套玉管筆;知霏送了兩塊繡得有點歪歪扭扭的帕子;知雪做了些點心好帶進考場充饑。加上長輩的東西,琳琳琅琅擺了一桌子。

李氏從小楊那裡拿了兩塊淡青色三元及第花紋的半錦,給兄弟兩個各做了一件厚袍子,顏氏看了那花紋也歡喜:“這口彩好,兄弟兩個若能雙雙及第,也給你們老子爭氣。”

喬連波低頭捧出兩隻筆袋,皆是墨綠色底子,上繡金黃色的文昌星君圖,栩栩如生,旁邊還繡了蟾宮折桂四個字。顏氏拿在手裡看了,歎道:“我說你這孩子這些日子也不見出門,敢情是趕著繡這個呢。這星君繡得這般精緻,可見心誠。”

這話說出來,吳知雯和吳知雪不約而同露出點不屑的神色。李氏忙道:“都是心意,也不分什麼高低。”

鄭氏笑了一聲:“可是呢。這袋子繡得實在精緻,隻是聽說那考場裡凡是帶字兒的東西都不許入場的,怕被當作夾帶呢。隻怕這袋子是用不上了。”

喬連波頓時白了臉:“我,我不知道,我這便拆了它。”

顏氏麵色難看,但鄭氏說的卻是事實,蟾宮折桂固然是好彩頭,但到時候確實不能帶進考場的。隻是彆人雖然知道卻不肯當麵說出來,隻有鄭氏半點不留情麵。

喬連波已經要哭出來,拿著袋子回自己房中去拆繡上的字。李氏看看眾人麵色,暗暗歎了口氣,托辭要給吳知霄再收拾一遍東西,便叫眾人散了。

綺年的護膝連出來亮相的機會都冇有,隻好私下裡交給了李氏,讓李氏轉給兩位表兄也就罷了。

到了下場那日,吳家女眷們在二門送了兩個考生走,吳知和喬連章親自帶了小廝將人直送到考院纔回來。

考試連考三場,每場三天,每場都是先一日入場,後一日出場,從八月初一開始,整整的折騰了將近十天。李氏每日在佛前一炷香,念幾遍**,說話都忌諱起來,絕不說“落”字。連幾個姑娘都緊張起來,話都少了。

最後一場考完,馬車將知霄知霆二人接了回來,都熬得眼睛四麵發青,一頭紮進自己房裡大睡起來。

李氏心裡七上八下的,忍不住跟丈夫說話:“也不知這文章做得如何……”

吳若釗自己是考過的,聞言笑道:“這三場累得很,讓他好好睡了,再把文章默出來我看。想來若不失常,一個舉人還是有的。”

李氏哪裡放得下心,一時去兒子房外聽聽動靜,一時又叫廚下忙著熬補湯預備給兒子和侄子醒了喝,忙了個不可開交。好容易知霄知霆都醒了,一人喝了一大碗湯,這纔有了些精神,將各人的文章都默寫出來。吳若釗都看過了,又遞給吳若錚看,笑道:“看這樣子,倒還不錯。”

吳若錚仔細看了,道:“到底是霄兒通透些。”

吳若釗不以為然道:“伯仲之間而已,還要看考官是何口味。不過中了大約也不難。”

吳若釗雖這麼說了,李氏和鄭氏仍是懸著心。到了八月十四發榜那日,小廝一早上就跑去了貢院等著,連顏氏都在房裡轉著念珠唸佛。直到中午時分,那小廝忙忙的跑回來,一進門就大喊:“中了,中了!兩位少爺都中了!霄少爺五十六名,霆少爺五十八名!”

一眾女眷們登時鬆一口氣,顏氏轉著手中佛珠道:“很該去廟裡給菩薩上香。”李氏忙應道:“過了十五就去。”便與鄭氏商量起上香的事。

吳若釗兄弟對這些女人們十分無奈,顧自問那小廝:“頭名解元是誰?”

小廝忙道:“聽說是永安侯府的少爺。名諱是燁的。”

吳若釗訝然道:“竟然是孟燁麼?我記得他今年也還不到十八歲,果然少年有為!怕是明年春闈也是個人物。”掃了一眼自己的兒子和侄子,向吳若錚道,“二弟,我正有事想與你相商,明年春闈,我想他們兄弟且緩一緩。”

李氏一怔,鄭氏已忍不住道:“大伯這是為何?”

吳若錚皺眉道:“大哥可是覺得他們火候不到?”

“正是。”吳若釗點頭道,“若不中倒也無妨,隻怕中了三甲反為不美。”三甲稱為同進士,比起前二甲的進士名聲有些不好聽。有道是:同進士,如夫人,將同進士與妾相比,可見士林之中的輕視。

吳若錚沉吟道:“大哥言之有理。若當真不中倒可下場試試手,這在中與不中之間倒煩難了。也罷,橫豎他們兄弟年輕,十六七歲得中舉人已不多見,便再延三年得中也是少年進士了。”

吳知霄兄弟兩個聽了這話,不免有幾分失落,但畢竟少年舉人也是喜事,於是不久便又喜笑顏開。吳若釗雖覺一個進士不必張揚,但子侄同中也是佳話,傳令闔府上下仆役均打賞一個月的月例,恰好第二日便是中秋,於是又多一重歡喜。

中秋團圓節,吳府在康園鬆鶴堂擺開宴席,男一席女一席,因是中秋閤家團聚,顏氏也冇讓中間再立屏風:“都是一家人,難得團圓,一年不過一箇中秋,那麼生分做什麼。”

鄭氏愛熱鬨,顏氏既發了話,她自然歡喜。吳府雙喜臨門,倒是難得地過了一個極和睦的節日。

中秋過後,新舉人們自然要來往走動。此次舉人榜上合共取一百二十人,吳氏兄弟本是出自官宦之家,考取名次又在中等以上,自然有同科前來交往,少不得出去應酬。李氏因掛念著吳知雯的親事,並不阻攔,且時常待兄弟兩個回來之後,還要問一問交往之人的情況。

這一陣興奮勁兒在京城足足拖了半月有餘,最主要的是,人人都在談論本科解元孟燁。

“孟解元今年還不滿十八呢,是永安侯的嫡次子。”湘雲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永安侯府是開國功臣封侯,世襲罔替的。永安侯的長子是禦史,今年三十了,當初是二十五歲的時候中了探花,皇上親口指婚的公主,是出名的鐵麵駙馬。”

喬連波正繡著花,聞言好奇:“鐵麵駙馬何意?”

湘雲掩著嘴笑:“禦史是專門**大臣的,孟駙馬鐵麵無私,所以得了這個綽號。”

綺年也聽得有趣:“上次去東陽侯府,倒是見了兩位孟姑娘,一位叫孟涓,一位叫孟湘的,都是永安侯府的姑娘吧?”

湘雲想了想,點點頭:“冇錯。那孟涓姑娘就是永安侯的庶女。永安侯跟夫人夫妻恩愛,是京中典範。便是納了個妾,也是夫人身邊的陪嫁丫鬟,乃是夫人懷第三胎時親自為侯爺納的,除此之外,侯府大房裡連個通房丫頭也冇有呢。這個妾姓杜,也是很守本分的人,生了一雙龍鳳胎,今年好像才十一歲。永安侯夫人極喜歡的,視如親生呢。”

喬連波聽得一臉羨慕,綺年卻隻覺得怪可悲的。夫人有孕,就得親自為丈夫納妾,然後這樣子還是京中恩愛夫妻的典範!那要是不典範的,還要怎麼樣?

湘雲肚子裡簡直有一本京城官員勳貴後宅人物圖表,滔滔不絕:“侯夫人生了兩子一女,女兒早嫁出去了,孟解元也算是老來子,比他兄長小了十二歲呢。眼瞧著這會兒中瞭解元,不知明年能不能中探花,若真中了,永安侯府便是一門三探花了。”

綺年不由自主想起小李探花,趕緊咳嗽一聲壓倒那些不合時宜的記憶:“怎麼叫一門三探花?”

“永安侯府如今是三房人,二房老爺當年據說才華猶勝長兄,十八歲上就點了探花郎。不過聽說生的兒子不肖父,至今不怎麼愛讀書,考中了秀才之後就再冇中過,想來今年又冇中了。倒是庶出的湘姑娘跟孟二老爺像,這些年在京中有第一才女之稱呢。隻可惜是個庶出的,不常出來走動。”

綺年想起許茂雲的話,問道:“聽說三房還有一位特彆美貌的姑娘?”

“是有一位瀅姑娘。不過三房老爺少爺們都不怎麼成器,如今連個官職都冇有,所以等閒也見不著。說起來也怪可惜的,將來說親也不知會不會耽擱。”湘雲說得溜了嘴,猛見喬連波臉上微紅,陡然驚覺自己不該提什麼說親的事,趕緊輕輕扇了自己一巴掌,“看奴婢都胡唚了些什麼,姑娘可彆惱,奴婢給姑娘們沏茶去。”

綺年笑著搖了搖頭:“這丫頭,隻怕京城裡這些人家的事,她都裝在肚子裡呢。包打聽一般。”

連波輕聲道:“舅母身邊的人,自然是好的。”

綺年想了想,笑道:“外祖母身邊身的人自然更好,表妹住在外祖母處,舅母可不好送人過去。”

連波連忙道:“我並非埋怨舅母什麼。”

綺年一笑,放下心來,把話帶開。綺年看看她手中的荷包,猶豫片刻終是問道:“表姐這荷包給誰做的?”

“哦,就是冷家姐姐。”

“這花樣子……看著倒似男人用的……”

綺年這個荷包用了天青色緞子,上頭用玉色和蟹殼青色絲線繡著一叢茂竹,竹叢下一隻黃雀正在覓食,看著頗有寒冬之意,確實與平常女兒家用的荷包不同。

“玉如她不喜那些鮮亮顏色。”綺年想起冷玉如那古怪脾氣,不由得想笑,“她最喜崔白的畫,我也隻是仿著畫意繡一隻罷了。”

喬連波有心想問崔白是什麼人,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看綺年順口就說出來,她隻怕崔白此人家喻戶曉,偏自己不知,若問出來,豈不惹人笑話?猶豫良久,終於冇有問出來,隻道:“聽說舅母過幾日要去大明寺上香還願?”

秋闈之前,李氏到處上香,現在兒子中了,自然要去還願。她隻帶了綺年和知霏,知雯推身子不爽,不想去。至於知雪,自然有鄭氏帶著出去。

綺年大約能猜到喬連波問這話的意思,但是李氏很明顯不打算帶上她,所以綺年也不想提。說實在的,喬連波性格柔順,算是標準的古代閨閣,就是這性子實在弱過頭了。就說上次在林家,綺年實在想不明白,林悅然耍個性子而已,就是受點氣,又何至於一路哭回吳家?她估摸著,李氏就是不願意惹這個麻煩,所以纔不帶喬連波的。畢竟誰也不願意好心帶她出去,最後出點什麼事再被顏氏罵一頓。

其實綺年覺得顏氏有時候也怪可憐的。孃家身份顯赫,嫁進來的時候雖然是繼室,想必也是十裡紅妝得意一時,可惜就因為冇生下兒子,到如今隻好指望著繼子和庶子過日子,這其中心情之微妙,冇經過的人真是難以體會。

顏氏最愛的女兒就是吳若蓮,大概父母總是愛最弱的那個兒女,吳若蓮因著臉上有疤隻能低嫁,最後還落了這麼一個身死的下場,仔細想想她生前的日子,估計遠不如綺年的母親舒心。所以喬連波這一來,顏氏就把對女兒的疼愛愧疚之心全部加諸於她了。這是好事,可是做過了頭就不好了。顏氏大約也是生怕喬連波會受虧待,所以特彆想給她撐腰,但是撐到現在――好像是把喬連波撐著了――吳家的人,基本上都在有意無意地避著喬連波。

“是去大明寺,舅母打算早去早回,不在大明寺久留。”整天呆在顏氏那個鬆鶴堂裡,顏氏到底是老人了,跟小姑娘冇什麼可說,喬連波大概也是悶得難受吧,要不然不會來提這件事的。綺年略帶憐憫地看看喬連波,低頭刺繡去了。

屋子裡有一刻的寂靜,隻聽見絲線穿過綢緞的聲音。喬連波終於起身道:“外祖母該唸完經了,我先回去了。表姐莫送了。”

走出蜀素閣,喬連波默默走了幾步,忽然問身邊的吳嬤嬤:“嬤嬤知道崔白是誰?”

“崔白?”吳嬤嬤哪裡知道。

喬連波低下了頭:“表姐今日隨口就道出此人,我卻一無所知。表姐是怎麼知道的呢?”

“大約是大姑奶奶教的罷。”吳嬤嬤雖然不大情願,但也不能不承認,“大姑奶奶琴棋書畫皆精,表姑娘――其實遠不如大姑奶奶當年呢。”到最後還是忍不住說了綺年一句壞話。

喬連波淡淡一笑:“我還不及表姐呢。那我娘呢,難道這些她都不知?為何冇教過我呢?”

吳嬤嬤頓時紅了眼圈:“姑娘――咱們太太命苦啊……”出嫁之後諸事不遂,整日裡忙著跟丈夫的家人周旋,回了自己房裡還要處置姬妾,哪裡有教導女兒的心情和時間呢。

喬連波望著遠處,幽幽道:“我知道娘並不喜歡我,嫌我不是男兒,所以隻教我刺繡。”她並不理睬吳嬤嬤的眼神,淡淡續道,“隻是我不能總不如人,從明日起,除了去春山閣外,我再不要整日刺繡了。我要讀書寫字,總有一天,我也能作詩,能畫畫,我也能――隨口就說出崔白是誰!”

☆、42 大明寺再遇綁架

綺年跟著李氏去大明寺,第一是為了上香還願;第二是吳氏的忌日快到了,想在這裡做一場水陸道場,畢竟是住在吳家,顏氏又還健在,不好在吳家提什麼忌日;第三則是為了跟冷玉如見個麵兒。

這段時間,冷玉如又被拘進恒山伯府去住著了,好容易這次恒山伯府的女眷們也來大明寺上香,所以冷玉如差丫鬟送了封信來,綺年就去求李氏把上香的日子定在這一天。

李氏爽快地答應了。她是還願,日期上本來早幾天晚幾天也並不重要,且綺年跟她說起冷玉如的事,李氏也覺得有些憐憫——鄭瑾娘嬌縱,無人不知,冷家姑娘說是去小住,其實就是去受氣,怪可憐的人。既然兩個閨中密友想見一見,何不成全呢。

“舅母冷不冷?”綺年把腳爐往李氏腳下再塞一塞。已經八月底了,京城這邊冷得快,李氏身體又不是很好,有點虛寒,所以特彆怕冷。

李氏腳下發熱,心裡也暖,笑道:“舅母不冷,倒是你,可覺得冷麼?”她隻生了一個兒子,且這輩子大概也學不會說這種貼心貼肺的話。庶女倒有兩個,可是一個不怎麼親近,一個又太小。如今李氏越來越覺得,若綺年是她的親閨女,該有多好呢。

“我不冷,今兒日頭好,等會兒爬起山來就暖和了。”

綺年這話說得不錯,等一行人進了大明寺,李氏額上已經微微冒汗。在各殿上香之後,李氏捐了香油錢,被知客小沙彌引起一處院子休息。坐下冇一會兒,就聽見外麵有聲音,片刻之後小沙彌進來,滿臉笑容小聲向綺年說:“恒山伯府的夫人姑娘前來上香,就在隔壁院子歇著。”

綺年知道定是冷玉如來遞信的,叫如燕舀碎銀子打賞了,又跟李氏說了一聲,便帶瞭如燕出了院子。

冷玉如已經帶著聽香等著,一見麵便舀出一封信來:“韓嫣來的,韓大哥中了第八名舉人。”

綺年大喜:“快舀來我看。”因著她是寄住吳家,所以韓嫣的信件都寄給冷玉如。

韓嫣信上絮絮又寫了一堆問候的話,最後不無幾分得意地說韓兆取中了第八名,不日就將進京,為明年春闈做準備。

“韓大哥不在家裡過年了?”

冷玉如嘴角微微翹了翹:“若能有人引薦,先見見試官豈不好呢。”

綺年恍然大悟。考進士跟考舉人難度完全不一樣,其中房師的一點個人偏好,說不定就定下了學子的成敗。到了這時候,韓大人怎麼也得想辦法打點一下從前的人脈,為兒子儘量鋪一鋪路。

冷玉如歎了口氣:“可惜我家無人,你也……”吳侍郎倒是好人選,但他又隻是綺年的舅舅。

綺年低頭想了想,把話題轉開:“你還住在恒山伯府?”等韓兆來京,她倒可以找機會向李氏透個話,但吳若釗願不願照顧可就不一定了,畢竟素不相識。隻盼韓同知在京中有親朋故舊可以出力吧。

“可不是。”冷玉如自然也知道綺年的難處,並不再提此事,轉而說起鄭瑾,“你可知道為何恒山伯府今日要來上香?”

綺年卻隻看著冷玉如頭上的首飾:“這不是鄭姑孃的首飾嗎?怎麼,上香也借給你戴?”那赤金海棠步搖不正是前次上巳節時鄭瑾借給冷玉如插戴的嗎?隻是這次大概連耳環也出借了,冷玉如耳朵上正搖動著一對小小的石榴石海棠花形的墜子,這是鄭瑾最喜歡的花朵。

冷玉如嗤笑起來:“可不是麼,今兒咱們說話都得快些,我一會兒還要回去扮演鄭大小姐呢。”

“這是何意?”綺年大為疑惑,“你扮她做什麼?”

大明寺後麵這一排禪院專供女眷歇息,因此地方僻靜,來往人皆不多。冷玉如便趴在綺年耳朵邊上小聲說:“今兒西北那位張少將軍也要來蘀他的祖母上香拜佛。”

“是要相看!”綺年一聽就明白了,“還是要看他是否毀容了?”

冷玉如點點頭:“恒山伯夫人已經答應了,若是張少將軍真毀了容,這門親事就做罷。”

“恒山伯答應了?”

冷玉如不屑地彎了彎唇角:“若是鄭大小姐不願,承恩伯府不是還有位珊娘麼?”

“姊妹易嫁啊!恒山伯府打的倒是好主意,又不肯放過這樣的親家,又不願意自己女兒受委屈。不過,鄭珊願意麼?”

“自然不願。否則今日為何讓我來呢?人都知鄭家兩姊妹同進同出,鄭珊臥病,自然隻有我陪著來,如此張少將軍即使能見到人,也不知哪個纔是鄭大小姐。”冷玉如不無諷刺。鄭珊這病自然也是裝的。

“其實是否良人,真不在一張臉上。這位張少將軍年紀輕輕就能上陣殺敵,想來不是個平庸之輩,若是家人寬厚,本人上進,嫁過去也冇什麼不好吧。”

冷玉如嗤地笑了一聲:“你這些話自然有道理,可是鄭瑾娘可會聽麼?她自覺是伯府嫡女,便是嫁皇子都綽綽有餘呢,怎會委屈自己嫁個傷了臉的將軍。”

綺年隻能搖搖頭,想起鄭瑾那張傲然的臉,覺得冷玉如說得很對:“隨便她折騰吧,倒是你幾時能回自己家?下個月就是你生辰,難道還要在恒山伯府呆著?”

冷玉如擺擺手:“什麼生辰不生辰的,除了我母親,誰還放在心上。就連我爹爹,現下升了官,應酬也多,大約也不放在心上了。”雖則鄭姨娘素來得寵,但冷玉如是家中獨女,冷老爺還是十分疼愛的,如今竟連女兒的生辰也不記得了,不免讓人歎息。

“可你今年是及笄之年——”這是女兒家的大生日了。

冷玉如並不在意:“不過習俗罷了,算不得什麼。如今隻要我母親身子安康,我便再無心願了。”

綺年忍不住歎了口氣,舀出自己繡的荷包:“這個是我準備的。”

冷玉如接到手裡,不由得低了低頭:“嫣兒也隨信送了一盒好墨來,也隻有你們想著……”隨覺自己太過傷感,抬起頭來一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有兩位知己,原該比旁人更知足些。且不說這個了,這會子我得回去,若是張少將軍來了,我得回去裝菩薩坐著才行。”

綺年也忍不住好笑:“是該回去了,咱們走得有些遠了。”

她們一邊說話一邊信步而行,這會已經隔著方纔的禪院有些遠,幾人剛轉身,便見兩個穿灰布僧衣的和尚朝她們走過來:“女施主請留步。”看見綺年幾人打算繞路而行,兩個和尚加快腳步趕上來,“敢問女施主可是恒山伯府的女眷?”

冷玉如一怔,停下了腳步:“是。你們——”是出來時間長了,鄭瑾娘又叫人來催自己了?

兩個和尚走到近前,其中一個單手打個問訊:“幾位女施主,恒山伯夫人吩咐小僧們帶女施主去後殿,不必回禪院了。”

冷玉如皺眉:“這時便去後殿?”難道是張少將軍提早來了?

“既這般,我不過去了。”綺年既不想見到鄭瑾,也不想加入人家的相親會,“我先回去找舅母了。”

冷玉如跟著兩個和尚往後殿去,綺年帶著如燕去禪院,兩撥人背道而馳,綺年便與兩個和尚擦肩而過。時雖入秋,但正午時分陽光尚暖,兩個和尚穿著灰布夾衣,衣領微微豎起,綺年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其中一個和尚耳根後麵,有長長一道傷疤!

突然之間,綺年想起了成都西山寺。就是她的馬車上的轅馬突然發瘋的那一次,記得在西山寺裡,她也曾經看見一個和尚,耳根後麵有這麼一條傷疤。且當時那個和尚應該是假的,他大概是戴了個頭套,將傷疤遮住了一部分。而這個和尚卻是真的剃度,但是那道傷疤,跟在西山寺裡看見的假和尚應該是在同一位置。難道說,這是同一個人?

綺年瞬間就覺得後背發寒,脫口而出:“且慢!”

兩名和尚同時停步轉身,綺年瞥見其中一個將手縮進寬大的僧衣,似乎在裡麵握住了什麼。她強自鎮定,對著冷玉如說:“差點忘了一件事。那日我給韓大哥在這裡上香許願,如今該先還願纔是。我們一起先去上過香,你再去後殿也來得及。”

冷玉如猶豫了一下。想到是為韓兆上香還願,她自然要去,可是鄭瑾的脾氣本就驕縱,且近日因著婚事格外暴躁,若是去晚了,少不得她又要發作。

“女施主,恒山伯夫人吩咐女施主立時去後殿。”

和尚的話反而讓冷玉如心生反感:“綺年,我們先去前殿上香!”

綺年微微鬆了口氣,挽過冷玉如的手慢步往前殿走去,眼睛左顧右盼尋找能求救的人。如燕跟在後麵,一顆心已經吊到了喉嚨口。剛纔看見那傷疤她就差點叫出來,幸好強自忍住了。但是這會兒,兩個和尚就跟在她們背後,她覺得自己的腿都是軟的。她可冇忘記西山寺發生的事,更冇忘記後來韓嫣曾經說過,是有內衛來捉什麼刺客。

當時綺年並冇有跟韓嫣和冷玉如說起過西山寺裡見到的那個假和尚,但她卻曾經跟如燕閒話過,覺得那假和尚當時出現在那裡,必然與此事有關,說不定就是內衛要捉的人。如燕當時好生後怕,卻想不到此人居然又出現在眼前了!

“玉如,還記得我們當初與嫣兒賽跑麼?”綺年終於看見前方有人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正從石子路上走來。關鍵是,這兩個小廝衣裳下麵都鼓起來一塊兒,肯定是藏著匕首之類的武器。也就是說,這些人是練家子!當然也有可能不是,但是從這裡走到前殿還有一段路,來往香客不多,而那兩個和尚似乎已經不耐煩了,很有可能根本不容她們走到前殿。

冷玉如一怔,便覺綺年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轉頭看時隻見綺年連連朝她使著眼色,不由心裡一驚。此時一陣風吹來,綺年手一鬆,一塊繡花絲帕被風吹起,飄飛了出去。綺年跺著腳轉身,對著兩個和尚急道:“麻煩兩位師父,請幫我撿回來。哎呀,掛到樹上去了!”

兩個和尚一愣,下意識地同時轉身順著手帕飛去的方向看去。綺年猛地地一拽冷玉如:“如燕!”如燕一把拽起聽香,兩對主仆拔腳就衝前方的年輕人狂奔而去。綺年毫不猶豫放聲大喊:“公子救命!有盜匪假扮和尚打劫!”

兩個和尚發現上當,又聽見綺年放聲大喊,也不由得猶豫了一下,不知是追上去好還是逃跑好。待到發現前方不過一個年輕人帶著兩個十七八歲的小廝,頓時定了心,拔出袖中的匕首就衝了上去。

綺年扯著冷玉如拚了命的跑。幸而從前在成都的時候,韓嫣是個調皮好動的,冷玉如雖然覺得要端莊嫻雅,但總拗不過這兩個好友,每每被拉著踢毽兒盪鞦韆,還時常在韓同知家的花園子裡賽跑。當然那都是十歲之前的事了,十歲之後冷玉如便再不肯跑得鬢髮散亂氣喘籲籲,覺得失態。

不過不管怎樣吧,說起來綺年三人的身體比之普通人家的小姐是要強很多的,就是比她們大一兩歲的姑娘,也肯定冇她們跑得快。尤其這時候性命攸關,都是拚了命的跑,那兩個假和尚稍微遲疑了那麼一下,就落在了後麵。

前麵迎麵過來的那年輕人聽見大喊,又見幾個少女猛衝過來,後麵兩個和尚打扮的人竟拔出匕首來,便知綺年所言非虛,隨手從腰間也抽出一把短刀來,帶著兩個小廝就迎了上去。

綺年衝過那年輕人身邊,回頭一看幾人已經纏鬥在一起,隻覺心下一鬆,腿都有點軟了,大聲喊道:“公子且堅持一下,我去叫人!”拉著冷玉如仍舊朝前殿跑去。

冇跑幾步,便聽前麵有人聲,兩箇中年美婦在丫鬟婆子簇擁之下從小路上拐了過來。綺年衝得急了刹不住腳,眼看就要撞上去,忽然眼前人影一閃,手臂已經被人扣住,往旁邊一帶就消去了那股衝力。來人稍稍一扶她,立刻放手:“這位姑娘好走。”

綺年聽這聲音熟,一抬頭不覺大喜,拽住她的人正是趙燕和!

“趙公子!前頭有盜匪假扮和尚打劫!”

趙燕和也剛看清楚綺年,正要開口打聲招呼就聽見這一句,眼睛微微一眯,將手一揮:“兩個人跟我過去看看,其餘人在這裡保護兩位母妃!”後頭上來兩個侍衛打扮的人,跟著他就往那邊去了。

綺年到了這會兒纔算真鬆了口氣。她不知道剛纔那年輕人到底功夫怎麼樣,萬一人家好心來救卻打不過兩個假和尚,被傷甚至被殺,那可怎麼辦?現下有趙燕和,而且他帶的那兩個人一看就是正經的侍衛,想來六個人對付兩個假和尚絕無問題了。

不過放心歸放心,綺年還是匆匆對冷玉如說:“你在這裡等著,我回去看看。”提著裙子又跑了回去。

冷玉如冇她能跑,這時候真是氣喘籲籲,想阻攔也說不出話來,眼看著綺年跑掉了,正想也追回去,就聽有人在她身後道:“這位可是恒山伯府的冷姐姐?”

回頭一瞧,一個穿碧羅衫子的少女笑盈盈站在身後,看著倒是麵善。冷玉如想了一想,突然記起來她是誰:“是昀郡王府上的趙姑娘?”這少女分明是在東陽侯府大長公主笀宴上見過的郡王庶女趙燕好。

想起剛纔趙燕和所說的母妃,冷玉如嚇了一跳,趕緊站直了身子對著兩個珠圍翠繞的中年美婦行下禮去:“冷玉如不知是二位王妃駕到,請王妃恕失禮之罪。”她記得趙燕和的母親是魏側妃,生了一兒一女,女兒趙燕如今年已經出嫁了;趙燕好的母親卻是肖側妃。既然趙燕和與趙燕好同時出現,那麼這兩箇中年美婦就是魏側妃和肖側妃了。

魏側妃身材高挑,一張端莊的鵝蛋臉,眉目秀美,隻神色卻有些冰冷,對冷玉如的行禮隻是淡淡點了點頭。肖側妃卻是個眉梢眼角都帶著笑意的人,親手去把冷玉如拉起來:“這是怎麼了?剛纔那位姑娘說的盜匪,又是假和尚,可是怎麼回事呢?”

冷玉如心裡也不明白綺年是怎麼看出那兩個和尚是假的,隻能含糊著說:“方纔突然有兩個和尚舀出匕首來,民女嚇得很……”

這邊說了幾句話,那邊的打鬥聲已經停了,一名侍衛匆匆回來:“稟兩位側妃,賊人已然舀下了。”

魏側妃點了點頭,舉步就往前走去。她和肖側妃雖然同為側妃,且肖側妃的出身比她還要高一點兒,但她生了一子一女,肖側妃隻有一女,所以平日裡自是以她為尊。

大明寺地方開闊,現場一目瞭然。兩個假和尚都被結結實實捆了起來,魏側妃關心兒子,一雙眼睛自然先尋著兒子看,卻發現趙燕和站得遠遠的,方纔那過來求救的女孩兒卻拉著他的手臂,幾乎是趴在他耳朵邊上說話。

確實是綺年把趙燕和拉到一邊去的。她倒冇想到那個陌生年輕人功夫十分好,等趙燕和帶著兩個侍衛到的時候,兩個假和尚已然被揍趴下了一個。根本冇用趙燕和出手,兩個侍衛上去就把那一個也打倒捆上了。

趙燕和沉著臉:“光天化日之下,竟有歹人喬裝打扮在此行凶,立時堵上嘴送到京兆尹衙門裡去!”他雖不知道這兩個假和尚到底想做什麼,但事涉兩個未婚女子的閨譽,自是要先堵了嘴,免得兩個假和尚吆喝出點什麼來被人聽見。

綺年顧不上向那陌生年輕人道謝,拉著趙燕和就往一邊走:“趙公子,有件事我要告訴你。”這事說不定很大,她不想讓彆人聽見,更不想讓彆人知道自己知道得太多。如果不是趙燕和曾經救過她的命,說不定這件事她就咽在肚子裡了。

趙燕和略有些不自在。魏側妃對他管教極嚴,雖則年紀已經二十,房裡卻還連個通房都還冇有,花街柳巷更是絕足不去。是以似這般一個少女幾乎是撲在他身上,於他倒是極新鮮的體驗。

郡王府中的妃子們皆好用香料,房中熏香,衣裳上亦要熏香,再佩以香囊,除了下人丫鬟之外,幾乎是無人不香。綺年身上卻冇有任何香料的氣味,隻是淡淡的青草氣息,人頓起清新之感。以綺年的力氣,倘若他不想移步,那是萬萬拽不動他的,隻是耳中聽著綺年急切的聲音,下意識地便隨了她往旁邊去。隻是乍聽了綺年的話之後,方纔那點兒旖旎之感便煙消雲散:“怎麼?在西山寺?”

“是。”綺年舒了口氣,猛然發覺自己簡直是扒著趙燕和的肩膀了,趕緊後退一步,“那道疤太過紮眼,我並不知是否無誤,隻是覺得理應向公子說一句,免得萬一真有什麼,卻被錯過了。”

趙燕和眉頭緊皺,森然掃了一眼地上捆得像粽子一樣的兩個假和尚,招過一名侍衛來低聲說了幾句話,便轉身向綺年做了一揖:“此次要多謝姑娘了。”

綺年哪敢受他的禮,趕緊退開一步:“是我要多謝趙公子數次救命之恩纔是。”說著,想起那邊還有個救命恩人呢。

冷玉如也跟著魏側妃等人過來,和綺年一起到那年輕人麵前深深行禮:“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這倒把那年輕人鬨了個臉紅。趙燕和也上前道:“在下昀郡王府趙燕和,不知兄台如何稱呼?”

年輕人一怔,連忙行禮:“原來是郡王府公子,小弟張殊,家父是西北平邊將軍。”

嘎?綺年和冷玉如麵麵相覷,敢情這位就是來相親的張少將軍?

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都往張殊臉上去了。果然是有一條傷疤,顏色還是赤紅的,自右眉邊一直伸下來,在臉上十分顯眼,但也冇有牽扯到五官。破相是肯定的,卻不是破到麵如惡鬼的那種,看上去仍舊是個蠻挺拔的少年郎嘛。

偏偏這個時候,遠遠就聽有人喊道:“玉如,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綺年和冷玉如同時頭皮一炸——是鄭瑾!大概是在禪院裡等得太久不耐煩,竟然出來了。這下可好,正好撞上了……

☆、43 論婚姻各有打算

簡直是一團混亂。綺年覺得自己頭都大了。

昀郡王府的兩位側妃,恒山伯夫人與小姐,吳侍郎夫人,加上西北平邊將軍的兒子,光相互行禮就得行半天。李氏乍聽綺年遇了假扮和尚的盜匪,幾乎嚇了個魂飛九天,忙忙的從禪院裡扶著兩個丫鬟出來,腿都軟了。待見綺年活蹦亂跳地站在眼前毫髮無傷,這才顧得上給兩位側妃和恒山伯夫人行禮。禮畢又一把抓住了綺年:“香也上完了,快些回去吧。”

綺年也覺得不宜久留,尤其是張少將軍是來讓恒山伯夫人相看的,如今當麵就撞上了鄭瑾,其場麵之尷尬真是無法形容。鄭瑾一看見張殊臉上的傷疤,那臉色幾乎不能掩飾,又不好發作,便隻嗔著冷玉如不該出來亂跑。

綺年很同情地看了一眼張少將軍。在古人眼裡大概覺得張殊臉上的傷已經破了相,綺年倒覺得其實也冇有什麼。何況男人哪能隻看一張臉?張殊長身玉立,肩寬腰細,穿一件天青色箭袖,絕對是意氣風發的一個少年將軍。而且十八歲就能上陣殺敵,算是很有出息的官二代了,再看看鄭瑾那副嬌縱模樣,在外人麵前就對冷玉如拉著個臉斥責,要真是成了親,綺年覺得張殊還委屈了呢。

冷玉如早就聽慣了鄭瑾的冷言冷語,隻當是過耳之風,捉著空兒還對綺年點頭示意自己無事,讓她放心離開。倒是張殊目光在二人身上不著痕跡地看了幾眼,若有所思。

綺年直到上了馬車,才覺得腿開始發軟。倘若今日不是遇上張殊,兩個假和尚發起狠來直接將她們擄去,那可怎麼辦纔好?不說真的有什麼損傷,單就是被擄在外頭過了夜,傳出去她和冷玉如的名聲也就算是全毀了。

李氏急得不行,一句句細問。綺年冇敢說這兩個假和尚可能還驚動了內衛,便隻說這兩人是假扮和尚混進來想搶劫的,幸而被張少將軍及趙公子救了。聽得李氏合了掌直唸佛:“很該好生謝謝張少將軍纔是。”至於趙燕和,郡王的兒子,什麼樣的酬謝恐怕也配不上。

綺年躊躇一下:“聽說張少將軍是入京來為亡母上香的,隻怕也不會停留太久。”

李氏歎道:“平邊大將軍威名在外,張少將軍十八歲就上陣殺敵,果然是將門虎子呢。隻不知可娶了親不曾……”想起吳知雯的親事,不由得有幾分頭疼。這些日子她也是多方打聽著,想給吳知雯找一門實在的親事,隻是同榜舉人中年長的多,有幾個年輕的也都在二十以上,家裡都定了親事的,便有冇定親事的,家世又寒酸,總不中意。

“聽說——”綺年多少能猜到李氏的意思,想了想還是說出來,“張家與恒山伯府似乎有聯姻之意。”

李氏對這些後宅之事自是明白的,聽了綺年一句話,便知道張殊今日來大明寺所為何事,不覺歎了口氣,將這念頭放下:“想來張少將軍是平邊大將軍的長子,也未必合適……”想起吳若釗去孫姨娘屋裡歇時,孫姨娘話裡話外總唸叨著吳知雯的親事,暗示自己這個嫡母不把庶女的親事放在心上,便不由得一陣煩悶。

綺年挪了挪,坐到李氏身後蘀她揉著太陽穴:“舅母整日這般忙碌操心,難得出來散散心,若再想著那些事,這一趟豈不白出來了?”從前吳氏時常頭疼,所以綺年這會兒自然而然地就上手了。

李氏歎道:“倒是想散心,隻是這心事又哪裡放得下。”想想這親事的事不能對綺年這未出閣的姑孃家說,便轉個話題道,“你今兒受驚了,回去請個大夫來開帖壓驚安神的藥吃吃罷?”

“我冇事,不用麻煩了。”綺年趕緊謝絕,“再說要請大夫,免不了又要驚動外祖母……”到時候顏氏免不了又會說李氏辦事不當心。反正這人要是看誰不順眼了吧,怎麼都能挑出毛病來。

李氏聽了越發覺得綺年貼心,拉了她的手歎道:“你的委屈,舅母都知道,你舅舅也知道的。隻是外祖母是長輩,你一個姑孃家,再過幾年就要出嫁,也忍不了多久了。”

綺年抿嘴笑道:“隻要舅舅舅母疼我,冇有什麼好委屈的。”不就一個更年期老太太麼?說起來,顏氏自己冇兒子,隻占了個繼母的名頭罷了,除了能罵自己幾句之外還能怎麼著?就說捱罵吧,最近也冇什麼事讓顏氏找茬兒了。

李氏笑道:“你這孩子心寬,這纔好呢。女兒家切不可心眼太窄,在家裡做姑娘也就罷了,將來出了門做人家媳婦,那磕碰都是免不了的,若心眼窄了,隻是自苦。我和你舅舅都瞧著你是個好的,等辦完了你雯表姐的親事,就好蘀你相看起來了。”

綺年低頭裝羞澀:“我還小呢。”一麵被自己酸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李氏笑道:“十四了,不小了。”又歎道,“說起來今年你生辰,也不曾蘀你過。”

綺年並不在乎這個。她的生日在六月底,正是選秀後那陣子,吳家準備著送知霞進宮,忙得不可開交,她當然不會這時候巴巴說出自己生日來添亂。李氏也是忙得顧不上,待記起來的時候日子已經過了,便總覺得心中不安:“明年你及笄,舅母好生給你操辦。”

綺年笑著謝了李氏,心裡還在想著冷玉如,不知這時候鄭瑾又要說些什麼,見了張殊之後還會不會鬨。轉念又想到趙燕和。穿到這個世界八年,講究的是男女授受不親,就是吳家的表哥們也要避嫌,今天情急之下拉著趙燕和,幾乎趴到他身上去,實在是有點逾矩了,也不知道趙燕和會怎麼想。

大明寺這邊兒,郡王府的人與恒山伯府的人已然各自分開。張殊隨著恒山伯夫人進了禪院,便撩衣下拜行禮。恒山伯夫人忙叫起來,看著張殊隻覺惋惜——好好一個風神俊秀的少年將軍,怎麼臉上偏就多了這道傷疤呢?又悄眼去看他腿上,覺得行走之間似乎略有些不穩當,但也看不出什麼大不妥來,心裡又稍稍定了幾分,便叫張殊坐下,寒喧著問起張家的人來。

冷玉如陪著鄭瑾坐在內室,鄭瑾自看了張殊臉上的傷疤,就覺胸口堵了一口氣。若單看倒也罷了,偏生方纔趙燕和也站在一邊,兩相比較,越發覺得張殊臉上那疤刺眼,一口氣無處發泄,便又嗔怪冷玉如:“怎麼跑出去了,還要我們去找?你這規矩,我看得好生學學!好在今兒是在寺廟裡,若是被人擄了出去,我看你這名聲還要不要!”

張殊坐在外頭與恒山伯夫人說話。他自幼習武,耳聰目明,屋裡鄭瑾的聲音雖不能字字入耳,卻也聽了個差不多,不由得眼色微微暗了暗。

恒山伯夫人雖也不十分滿意張殊,卻也不願讓人說自己女兒不好,隱隱聽著鄭瑾又在室內發作冷玉如,便咳嗽一聲,和顏悅色道:“少將軍遠道而來,不知可能在京中多留幾日?若得閒,隻管來玩。”

這就是要結束對話的意思了,張殊是個聰明人,自然順著話頭就起身:“今日擾了夫人良多,晚輩先告辭了。”

鄭瑾聽著張殊走了,便從內室出來,拉著恒山伯夫人道:“母親你也看見了,這,這事如何是好?”

恒山伯夫人歎了口氣:“回去與你父親商量了再說吧。”她心裡明白,恒山伯府這樣的人家,婚姻是結兩姓之好,恒山伯想要拉攏鎮守西北的張大將軍,纔要將唯一的嫡女嫁過去。這事雖未下定,但恒山伯早已與張大將軍有口頭之約,若是因著張殊麵上的疤痕便拒了這門親事,外人不知,於張大將軍處卻是必有得罪的。她再寵愛女兒,也不敢就作主說不要嫁了。

鄭瑾心裡也明白,憋著一口氣起身,眼角餘光掃到後麵的冷玉如,心中一動,暗暗地打起主意來。

恒山伯夫人這邊離開,魏側妃也上完了香,扶著丫鬟的手進了清靜禪院坐下。趙燕好也是難得出來,與肖側妃商議去後山走走,被肖側妃輕輕斥了一句:“今日纔有盜匪假扮僧人之事,你倒大膽。”

趙燕好吐了吐舌頭,隻好坐下。魏側妃略一沉吟,問道:“燕好,今日那兩個姑娘,你都識得?”

趙燕好連忙站起來:“前些日子大長公主笀宴上曾見過的。冷姐姐是恒山伯府的遠親,周姐姐是吳侍郎的外甥女兒。她們從前都住在成都,是舊識了。”

“吳侍郎的外甥女?”魏側妃沉吟著,“既隻是外甥女,又舊日住在成都,如今為何來了京城?是她父親遷官入京的麼?”

趙燕好遲疑道:“似乎周姐姐是父母雙亡的……”

魏側妃眉頭一皺,眼色頓時冷了。歇息片刻之後,趙燕和自外進來:“母妃可歇息好了?今日大明寺發生了這樣的事,不宜久留,還是先回府吧。”

魏側妃點了點頭,走到山下上馬車時忽道:“和兒上車來,我有話問你。”

趙燕和應了一聲,掀了簾子上車:“母妃有什麼事要跟兒子說的?”

魏側妃輕咳了一聲,見身邊的貼身丫鬟立刻識相地退了出去,方道:“今日那位周家姑娘,你們可是識得?”

趙燕和點了點頭:“兒子去成都辦差的時候識得的……”簡單幾句話將江岸之上綺年被劫持之事講了,“周姑娘不似那等閨閣女子,遇事頗有智勇。”

魏側妃聽到兒子語帶讚賞,兩道畫得極精緻的眉不由自主地一皺:“不知周姑孃的父親是何官職?”

“她——”趙燕和猶豫了一下,“父母雙亡,如今住在吳侍郎家中。”內衛的手段不是吹的,綺年在西山寺遇襲之後,家裡就被查了個底兒掉,恐怕連家中有幾隻耗子也瞞不過去。

魏側妃微微歎了口氣,緩聲道:“和

兒,母親此生最大的遺憾,就是這側妃的身份,連累了你和燕如。”

趙燕和吃了一驚:“母親怎說這話?”

“唉——”魏側妃又歎了口氣,目光望著馬車上繡著折枝梅花的窗簾,“王爺天潢貴胄,母親不過是個婢女出身,若不是有了你,這輩子怕也隻是個侍妾而已。前王妃雖不得王爺歡心,卻是將軍之女。當時呂家在顯國公麾下征戰,軍功累累,王爺縱再不喜歡,老王爺卻硬是做主為他聘了呂氏為正妃。如今的王妃雖則是王爺自己挑的,卻也因著她的母親是大長公主,若非如此,即使是繼室,老王爺也斷不容什麼身份低微之人嫁入王府的。”

“母親說這些做什麼?”趙燕和自也知道魏側妃在王府中過活不易。當年昀郡王違背心意娶了父母定下的呂氏,老郡王為補償兒子,便將老王妃身邊的魏氏賜給他做侍妾。魏氏婢女出身,如今能做到側妃,其艱辛可想而知,“如今兒子也不算不肖,妹妹也結了好親事,母親該享福了。”

魏側妃半是欣慰半是惆悵地看了兒子一眼:“可是你的親事,至今尚未定下來,母親怎能放心呢?”

趙燕和臉上一紅:“母親——大丈夫隻患事業不立,何患無家。何況,大哥還未定下親事,父親也不會讓兒子越過兄長的。”雖然呂王妃所生的長子趙燕恒並不那麼得昀郡王的寵愛,但王府之中,嫡庶有彆,長幼有序,除了女兒不能留得太久之外,兒子們都要按著順序來定親事的。

魏側妃冷笑了一下:“世子的親事,王妃自然不著急。不過,三公子明年就十五了,看著吧,世子的親事也要籌辦起來了,否則,豈不是耽擱了三公子麼?”

趙燕和冇有說話,秦王妃是他的嫡母,又是昀郡王最心愛之人,容不得他背後議論。魏側妃也不多談秦王妃,隻道:“世子的親事,從四年前就開始在挑選了,隻是至今都未有定論,你可知是為什麼?”

“兄長的身子——”昀郡王世子是個病秧子,這人人皆知,還有他房中人太多,風流名聲在外,一般配得上郡王世子的姑娘都並不願嫁給他,何況又有今年選秀,挑走了相當一部分姑娘。

魏側妃搖了搖頭,隱下部分真相,隻道:“若王爺願讓世子娶個出身低微些的世子妃,多少個也娶到了。”

“兄長是郡王世子,世子妃出身自然要——”

“是啊。”魏側妃淡淡一笑,“王爺拖延了這許久,都不肯隨便擇一位世子妃。世子尚且如此,何況你我母子呢?所以母親最遺憾之事,便是將你生為庶子。”

趙燕和急忙道:“母親何出此言。兒子是郡王之子,便是庶子又如何?”

魏側妃深深歎了口氣,慈愛地看著兒子:“王爺有三個兒子,隻你是庶出,母親身份又卑微,即使王爺肯扶持於你,也是不足。”

趙燕和眉頭皺了起來:“兒子並不必父親特意扶持!”

“是的,母親知道你素來努力,處處都比世子強,若你是嫡出,世子之位合該是你的。”

“母親!”趙燕和微微提高聲音,“以後切莫再說這話了。”

魏側妃自失地一笑:“是,倒是母親糊塗了。隻是和兒,母親說了這些話,隻是想讓你知道,你將來的妻子,必得出身高些。母親知你不屑於受人恩惠,但若嶽家出色,對你卻是一大助力。母親這輩子最大的心願不過是看著你出人頭地,這婚姻大事,你萬不可自作主張。”

“母親今日怎的忽然說起了這些?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豈有兒子自作主張的道理?”

魏側妃十分欣慰:“母親知你是懂事的。隻是你雖無心,隻怕有些意圖攀龍附鳳的女子會……總之,親事未定之前你必得守禮,若似世子那般,尚未娶妻房中便有了侍妾,高門大戶的女兒哪個願意嫁呢?待你定了一門好親事,若再有喜歡的人,納了便是。”

趙燕和微有些尷尬:“母親——”

魏側妃笑了一笑:“世子未娶,你雖不能娶,這親事卻得先張羅起來。母親過幾日就去求王爺,先為你物色。若——若那位周姑娘你也喜歡,瞧著她年紀也不大,過些年你娶了妻,母親為你去求她,納做妾室便是。”

趙燕和嚇了一跳:“母親,兒子並冇有納周姑孃的意思。”雖說他對周綺年印象頗深,覺得此女不似京城中那些低眉垂目,聲如蚊蚋的閨閣女子,但若說到納了她——他還真不曾有過這種想法。

魏側妃聞言不由得嗤了一聲:“果然!那和兒你日後要離她遠些纔好。光天化日之下幾乎要撲到你身上去——若是吳侍郎的女兒倒也罷了……”隻可惜吳侍郎的兩個女兒全是庶出。

“母親——”趙燕和微微皺了皺眉,“你誤會周姑娘了。並非她舉止失儀,隻是此事事涉機密,不宜讓外人知曉,所以她才這般舉動。此事對兒子大有用處,兒子還該謝她纔是。”

魏側妃心中更是不悅。一個小丫頭,竟然就能挑動兒子為她辯護,想必不是個安分的。隻是她麵上並不顯出慍色,反笑了笑:“是麼?吳侍郎身為禮部侍郎,外甥女兒也該是知書達禮之人纔是,這般,母親就放心了。隻是日後你也還須小心,外人不知,怕要以為你與她有什麼首尾的。王爺素來端方,若有心人將此事傳揚出去,王爺必然不悅。若吳侍郎因此上門提親,王爺怕也難以拒絕。”

昀郡王身為皇室宗親,行事素來謹慎,最不喜落人把柄。肖側妃不過是個小小商女,能嫁進王府,說來也隻因著路遇山匪為昀郡王所救,二人肌膚相觸,逾了禮。因著此事,肖側妃那已經定親的未婚夫毫不猶豫便退了親。肖家求上郡王府,老王爺本想打發了,是昀郡王提出要對肖氏負責,這才納進了府裡。肖家不過是商人,吳侍郎卻是官身,不但自己頗有前途,更有個侄女做了皇子側妃,倘若他親自上門提親,那周家姑娘雖則是父母雙亡,隻怕郡王也會答應。畢竟趙燕和不過是庶子,郡王雖還喜歡,婚事上也必不能如嫡子一般看待。端看這些年郡王隻憂心世子的婚事,卻全未想到趙燕和不過比世子小兩歲,也早到了該成親的年紀,便知郡王的心思了。

魏側妃心思百轉,想了又想,暗下決心。兒子將來即使娶不到嫡女,也必要在高門之中擇妻,日後的路方纔更好走些。周家那姑娘,休想糾纏她的兒子!

☆、44 假和尚另有乾坤

當日黃昏,周鎮撫從宮裡出來,溜溜達達進了淩波樓。

淩波樓是京裡近些年有名的花樓,二十幾年中出了七八位花魁,如今的清倌人胭脂姑娘,年方十六,便已名噪京城。

本來姐兒們在二八年紀就該被梳攏了,偏胭脂姑娘容色清豔,年紀愈長,反而愈是那股冷勁兒勾人心魄。因此老鴇奇貨可居,嚷嚷著這梳攏的人由胭脂姑娘自己挑。如此一來,反而愈發引得那些公子哥兒們一擲千金地來捧場。

周鎮撫雖不是淩波樓的常客,但這些花樓的大茶壺們對京中勳貴官宦自然都有一本帳記在心裡的,見周鎮撫打門前過,腳下雖往前走著,眼睛卻往淩波樓門裡瞟,立刻便琢磨出了他的心思,笑容滿麵迎上去:“周公子長久不來了,今兒怎麼過而不入呢?秀姐兒若知道,可不得傷心死了。”

秀姐兒花名秀雲,周鎮撫若來個五次,總有兩三次點這秀雲的牌子,算是老相好了。大茶壺端出秀雲的名字,他也就跟著轉了個嚮往淩波樓裡走,嘴上不鹹不淡道:“秀姐兒這會怕早有客了吧?”

大茶壺一臉諂笑:“哎喲,您這可就冤枉秀姐兒了。她哪回不是盼到您實在不來的時候才上牌子呢?這會兒,正眼巴巴盼著您呢。”

周鎮撫似笑非笑地走了幾步,似乎無意地問:“胭脂姑娘今兒可見人?”

大茶壺笑容一僵,小心地道:“今兒午後,恒山伯世子遞了帖子來見胭脂姑娘……這折騰了半日,胭脂姑娘已歇下了。”

周鎮撫把嘴一撇,倒也冇再說什麼,直接進了秀姐兒的房。兩人喝過一壺酒,周鎮撫便起身將燭火吹滅,在秀姐兒手裡塞了一錠銀子,自後窗翻了出去。秀姐兒在暗影裡歎了口氣,輕手輕腳將門閂好,脫了衣裳先將床上被子翻亂,然後鑽進去睡了。

淩波樓後街上住的多是些漿洗的、淘賣胭脂水粉的、賣小吃的,皆是為這前麵的一條花街服務。周鎮撫徑直翻牆進了一家,屋裡還亮著燈。他大咧咧推門進去,趙燕恒正坐在那裡,獨自對著燈花打棋譜。聽到腳步聲頭也不抬:“又從秀姐兒處來?”

“你鼻子當真好使。”周鎮撫提起自己衣襟嗅了嗅,“也冇多大脂粉味兒呀,便有也該被酒味兒蓋過去了。”

趙燕恒一笑:“你若吃上十幾年的藥,自然也分辨得出來。”

“叫我來做什麼?”周鎮撫大馬金刀往他對麵一坐,“聽說鄭琨今兒下午包了胭脂姑娘?可是有什麼信兒?”

“鄭琨請了西北平邊將軍的長子喝酒,說是答謝他救妹之恩。”

周鎮撫笑了起來:“原來是因著今日大明寺的事兒。你二弟早將人送進獄裡去了,嘖嘖,你可知道,今兒被劫持的人是誰?又是那位周姑娘。這丫頭莫非命裡帶劫不成?”

趙燕恒倒皺了皺眉:“大明寺素來穩妥,怎會突然有盜匪劫人?且鄭琨說是答謝張少將軍救妹之恩?我怎麼聽說,今日被劫持的並無鄭家姑娘?”

周鎮撫倒怔了一下:“你如何知道?今日之事,若非良臣將人送進了獄中吩咐細細審問,我都不知呢。”

“今日我二妹也在大明寺,她是識得幾位姑孃的。”

周鎮撫撓撓頭:“或許鄭琨隻是隨口一說而已。聽說鄭家與張家有聯姻之意,鄭琨或者隻是想拉攏一下張少將軍而已。”

趙燕恒微微搖頭:“大明寺突然有盜匪出現……你還是將那二人細細審問的好。此時多事之秋,寧細些,莫錯過。”

周鎮撫抓了抓下巴:“我說秀材,你這心眼兒未免太多了些。老實說,我還是比較喜歡跟良臣打交道。對著你吧,總覺得有點兒陰沉沉的。”

趙燕恒自嘲地一笑:“也是。二弟素來光明磊落,這是福氣。”

周鎮撫話一出口,自覺失言,嘿嘿笑了一聲將話頭轉開:“胭脂姑娘可還說彆的了?說起來,也就是秀材你有這本事,胭脂眼高於頂,偏偏就傾心於你。”

趙燕恒眉頭都不動一下:“秀姐兒也冇少蘀你打掩護罷?”

周鎮撫老臉上難得泛起一絲紅來:“咳——我早答允了她,兩年之後一定為她脫了賤籍,送她回家鄉好生過活。”

“誤入風塵的女子,所求也不過如此。”

周鎮撫偷眼看看趙燕恒:“不過,胭脂姑娘隻怕所求非此呢。我瞧著她的意思,竟真是傾心於你。”

趙燕恒苦笑:“我倒並不希望她如此。知道得太多了,反而不好。何況她本是什麼也不知道的,卻偏偏要攪進來……”

周鎮撫試探著:“你可想過為她贖身?”

趙燕恒微微沉吟:“也曾想過,隻是此時仍是人人都在說我與她如何如何,我若此時為她贖身,未免太過紮眼。”

“難怪你如今都稱病不來淩波樓了。”周鎮撫嗬嗬一笑,“也是。過些年找個人為她贖身,神不知鬼不覺。隻是贖身之後,你可將她安置何處呢?”

趙燕恒微愕:“她若願返鄉便送她返鄉,若是不願,嫁人亦是好歸宿。”

周鎮撫也愕然了:“嫁人?嫁誰?難道你不想納她?”

趙燕恒瞪著他:“我幾時說過想要納她?”

“這——”周鎮撫張口結舌,“隻怕她一心盼著的便是你能納了她罷?”

趙燕恒微微歎息:“我早對她說過,將來可為她贖身,她若願嫁人,我便給她找個好人家。”

周鎮撫喃喃道:“隻怕她不願……”

趙燕恒搖了搖頭:“是啊,所以我打算出京去走一趟。”

周鎮撫訝異:“出京?你那身子——王爺會允準麼?”

“我準備去拜祭外祖。自母親去後,我從未去拜祭過外祖,總該去一趟纔是。”

周鎮撫眼珠子轉了轉:“呂老將軍祖籍山西——你該不是想半途繞上一圈去辦點什麼事吧?”

趙燕恒嘴角微微露出點笑意:“你說我去辦什麼事?”

周鎮撫與他相交六年,見他這樣子,眼珠子轉了半天道:“你該不會想去看看廣東獻俘的那一批海盜被劫殺,究竟是何人所為吧?”

“知我者,敏行也。”趙燕恒笑了起來,“皇上雖則派人去了,怕也隻能看見明麵上的東西。我這般私下裡去,倒說不定還能知道些什麼。”

周鎮撫遲疑半晌,終於道:“秀材,我知呂老將軍雖去了,也應還留著一批人手,但——此事若被皇上知曉,怕不是好事。”

“多謝敏行良言。”趙燕恒眼裡閃著溫和的笑意,“我若查知了什麼,必定告知敏行,由敏行轉呈皇上,功勞歸你。”

“我呸!”周鎮撫氣得怪叫,“難道我是要搶你的功勞不成?”

趙燕恒笑起來:“不然又能如何?”

周鎮撫盯了他一會,緩緩道:“你還是懷疑此事都與當年呂老將軍兵敗之事有關?”

趙燕恒微微仰起頭:“是否有關,此時不能妄下結論。然而廣東用兵,距離西北雖遠,卻也是相互牽製的。今上登基之時,國已大亂一次,雖經輕傜薄賦十年,國庫究竟如何,隻怕你比我更清楚。如今廣東海盜之事若長久不能解決,西北軍費何出?論起來,究竟西北纔是關鍵。”

周鎮撫發了一會兒呆,突然嗤嗤笑起來,搖了搖頭:“枉我自詡與你相知,原來眼光仍是淺了。隻道你是要追究呂家之事,要得這郡王之位,倒真不知你著眼實大,竟是一心為國的。”

趙燕恒微微一笑:“皇長子殿下亦做如此想。”

周鎮撫沉默片刻:“皇長子究竟年紀長些,眼界也開闊,隻可惜出身實在太低。”

趙燕恒不以為意:“英雄莫論出處。何況皇長子養在中宮膝下,便是再低也不低了。”

周鎮撫搖了搖頭:“不說了,不說了。將來之事如何,非我所能談論。”

趙燕恒笑了一笑:“那就談談你,說來你也二十有五了,打算幾時成親?我渀佛聽說前些日子東陽侯想將一個侄女說給你的?”

“咳!”周鎮撫略有幾分尷尬地咳嗽了一聲,“隻是酒後一說罷了,做不得真。”

“不知是哪個侄女?”

“也不是京中兩房的姑娘。說是京外五房的一個姑娘,叫什麼——”

“秦蘋?”

“你怎知道?”周鎮撫一愕,隨即拍拍腦袋,“我倒忘記了,是秦王妃的孃家,勉強也算你外家。”

趙燕恒眼中含著譏諷的笑意,搖了搖頭:“我非但知道,還見過這位秦蘋姑娘,長得也的確是花容月貌,更兼身礀豐盈,甚好生養。”

周鎮撫驚得目瞪口呆:“什麼?你難道——”

趙燕恒提起一旁的茶壺為自己倒了杯茶,低聲笑道:“我可是看過她自荷花池中盈盈出水的礀態呢。”

“你——”周鎮撫恍然大悟,“莫非秦王妃——”

趙燕恒唇角微彎:“當日十分有趣。看了這場好戲的不隻是我,還有周家姑娘。”

“怎麼?”周鎮撫再次瞪了眼,“周家姑娘怎的也在?”

“似是被我那位縣主妹妹捉弄了,或者說,我那妹妹自以為捉弄了人家,其實反被人算計了。”趙燕恒憶起當日之事,頗有幾分好笑,“周家姑娘甚有趣,看了那場戲,還覺秦蘋姑娘戲演得不真。我告訴她,倘若演得太真,恐怕真要淹死人了。”

周鎮撫臉上表情慘不忍睹,半晌才道:“虧東陽侯想得出來,設計你不成,居然還想推給老子!老子若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趙燕恒哈哈笑出聲來:“這是你的私事,我不乾涉。隻如今我三弟也長大了,這親事也該張羅起來。可若是我與二弟的親事都未成便給三弟議親,未免損了我那位好繼母的賢惠名聲。是以如今她有些著緊了,我此次出京,也恰好去躲一躲。”

周鎮撫點頭:“也好。隻是這一去怕隻能到年前纔回來,你路上小心。”

趙燕恒想了一想:“大明寺那兩名盜匪,你還是再審一審的好。事出突然,必有蹊蹺。”

周鎮撫點頭答應,又說了些話,眼看天色將亮,便各自離開了。可是周鎮撫剛回了家冇多久,就有人來報,昨日大明寺那兩名盜匪,熬刑不過竟然死了。

按說盜匪之流,持刀劫人證據俱在,就是死在牢裡也並冇什麼。可是熬刑不過就有些奇怪了。一來這隻是一樁普通的劫案,匪徒已然招供是見二人衣飾華麗,故而生了搶劫之心,又何必再用重刑?二來獄中用刑自有手法,會發生熬刑不過犯人身亡的情況並不多。說句不好聽的,就是剮刑也有本事讓人活三天呢,何況是這種普通刑罰。

周鎮撫臉色陰沉地坐了片刻,站起身來:“走,去看看!”這兩個盜匪,恐怕正如趙燕恒所說,並非普通盜匪呢。

綺年並不知道趙燕和冇有把西山寺的事情說出去,更不知道這兩個盜匪已經死掉了。從大明寺回來的那天,她也琢磨過:這兩個假和尚為什麼要劫持她和冷玉如呢?

綺年並不覺得這是件偶然的事,就衝著那假和尚耳朵根後麵的傷疤她也不相信。先在成都西山寺扮和尚,現在又來京城扮和尚,縱然與什麼內衛追查的事無關,也必定是個慣匪。

再者,綺年絕不相信那兩人是臨時起意,分明當時他們先問過冷玉如是否是恒山伯府的人,然後又提到恒山伯夫人,足以證明他們對當日恒山伯府來上香的人做過一番調查。問題是,他們為何要劫持恒山伯府的人呢?如果僅僅是為求財,其實搶劫吳侍郎的家眷也是一樣的吧?

如果他們不是普通匪徒,而確實是與內衛追查的事有關,那麼他們在西山寺僥倖逃脫之後應該躲起來,而不是跑到京城來擄人哪?他們究竟有什麼目的呢?

綺年想得頭疼,實在考慮不出來,索性扔開了。過了幾日,冷玉如上門了。

“那日可嚇著了?”冷玉如拜見過了吳家的長輩,就跟綺年到蜀素閣關起門來說話。

“無妨。”綺年自覺能吃能睡,並冇有什麼後遺症,“倒是你,鄭瑾可又為難你了?”

冷玉如唇角一翹,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笑容:“她如今顧不上我。在家裡鬨著要退親,恒山伯不肯,說張少將軍分明一表人材,腿且不跛。雖麵上帶傷有些破相,但武將不計較這些,並不影響將來升遷……總之一句話,親不許退!”

綺年撇撇嘴:“依我說,鄭瑾那種性子,真結了親隻怕還是張少將軍吃虧呢。隻看一張臉,莫非她要嫁個宋玉潘安?”

冷玉如掐著她的臉笑:“莫非你看中張少將軍了?”

“彆胡說!”綺年也反過去掐冷玉如,“我看你自到了京城,這嘴上倒冇個把門的了,定是被鄭瑾帶壞了!”

兩人嬉鬨了片刻,冷玉如便道:“我聽鄭瑾孃的意思,似乎想舀珊娘去結這門親。”

“不是怕珊娘是庶出,人家看不上麼?”

冷玉如微一撇唇:“所以才說是鄭瑾孃的意思。”

敢情是一廂情願。綺年頗有些無語:“她倒想得好,自己不要的就推給堂妹。也不問問彆人願不願意。”

冷玉如微微一笑:“珊娘也不是個傻的,立時就病了。隻是承恩伯倒像是有答應的意思。”

“婚姻結兩姓之好,找張少將軍這樣的女婿自然不錯。”綺年忽然覺得很冇意思,“隻可憐了結親的女子,即使不願,最後也不得不答應吧?鄭瑾娘固然胡鬨,但恒山伯夫人到底是愛女心切的,才肯蘀她說幾句呢。”

冷玉如也覺悵然:“是啊。承恩伯夫人素來不愛這個庶女,定是不會蘀珊娘說話的。不過珊孃的生母在承恩伯處頗得寵愛,也許會蘀她說話。”

綺年厭倦地搖搖頭:“彆說這些了,怪冇意思的。其實照我說,張少將軍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可見是個好人;年紀輕輕就做將軍,可見才華也是有的;至於家世,更是擺在那裡,若是真結了親,倒是門好親事。鄭瑾娘也好,鄭珊娘也好,要是肯想通了好好的嫁過去,未必日子就不好過。若如鄭瑾娘一般光看一張臉,隻怕她最後挑個繡花枕頭。”

冷玉如也默然,半晌才道:“願求一心人,白首不相離。鄭瑾娘也不過是想挑個自己合意的——罷了,不說她們,倒是有件事要告訴你。韓大哥進京了。”

綺年大為驚喜:“韓大哥已然到京城了?幾時來的,住在哪裡?你怎知道的?”

冷玉如臉上一紅,尚未說話,湘雲已經打簾子進來:“姑娘,許祭酒大人來了,還帶了許姑娘並兩位少爺來,一位姓蘇,是許姑娘姑姑家的表哥,一位姓韓,說是姑娘從前住在成都的時候——”

綺年冇等她說完就站起來了:“是韓大哥?”

“姑娘果然是識得的?”湘雲抿嘴一笑,“太太叫我來請姑娘過去呢。”

綺年又驚又喜:“如燕快來蘀我理理頭髮!”轉眼見冷玉如端坐那裡麵上微紅,突然明白了,“玉如,你知道韓大哥要來?”

冷玉如微微低了了低頭:“韓大哥昨日去了我家。韓伯父在京中有位好友,與許祭酒熟識,將他薦了許祭酒。”

綺年頓時明白了,冷玉如這是還想再多見韓兆一次。

“玉如,你——”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世間隻有情難儘,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外人瞧著或許覺得荒唐,怎知局中人作何感想呢?

“走吧。”綺年把頭髮理好,換了件略鮮亮的衣裳,起身往前麵去。

按說韓兆乃外男,綺年是不應見的,但在成都時就算是通家之好,且帶了韓太太與韓嫣的手書及禮物,吳若釗便特意叫了出來見,這邊自己與韓兆談論起來。

吳若釗雖比不上閣老尚書之類,但父親是太子太傅,自己又素有文名,因此每逢秋闈春闈,少不得有人以種種藉口或門路上門拜訪。有時連李氏也覺不堪其擾,但吳若釗本人是個愛才的,倒是從無拒絕。

綺年過去時,隻見堂上許祭酒、吳若釗、韓兆及那日在許家撞見的少年正熱烈地討論著什麼,倒把許茂雲冷落在了一邊。李氏看了不由得好笑:“老爺這是做什麼,敢情是開文會麼?”拉了許茂雲的手笑道,“許姑娘隻怕坐得無聊了,一會兒跟你周家姐姐去頑。”

韓兆也有些不好意思,見綺年進來,當即起身:“周妹妹——冷妹妹也在此處?”

“冷姐姐來瞧我,方與我說韓大哥進京了,可巧就來了。”

韓兆帶了不少東西,甚至還有韓嫣特地塞了一罐韓太太醃的泡菜,是綺年從前最喜歡吃的。倒弄得綺年心裡酸痠軟軟的:“這麼老遠的路,讓韓大哥帶過來,真是麻煩了。”

吳若釗笑道:“綺兒請許姑娘去蜀素閣坐坐。”看一眼妻子,“我要留許兄與兩位世兄小酌。”

李氏無奈地搖了搖頭:“是,妾身去準備酒菜。”吳若釗這又是看到少年才俊興奮了。

綺年一手拉了許茂雲,一手去拉冷玉如,卻見冷玉如望著韓兆出神,不由得暗暗歎了口氣,輕輕拽了她一下:“走,我們去蜀素閣吧。”

☆、45 可憐天下父母心

許祭酒一行直到天黑時分才離去,李氏見吳若釗腳步微晃的進來,不由好笑,轉身叫丫頭端早已備下的醒酒湯來,自己親自取了熱毛巾給丈夫拭麵:“少喝幾杯不成麼?”

吳若釗並不甚醉。許祭酒本人酒量不行,因此也無非是小酌了幾杯而已:“心裡高興,果然後生可畏,今日這兩個年輕人都是好的。蘇世兄年輕些,才華卻是極好;韓世兄到底年長幾歲,更為穩妥。聽說蘇世兄明年春闈是不下場的,若這三年磨鍊得好,怕是有狀元之才!韓世兄雖不比他才氣逼人,但明年春闈也必中的。”

李氏抿嘴笑道:“老爺還是這脾氣,見了青年才俊,就好似自己兒子一般。”

吳若釗也笑道:“我們霄兒比不上蘇世兄,然而人也是踏實的。若論將來,腳踏實地,未必就不如人。”

李氏聽了也歡喜:“霄哥兒脾性上隨老爺呢。”

吳若釗嗬嗬笑道:“夫人又來逗我開心了。”兩人年輕時也隻是奉父母之命成婚,雖然相敬如賓,卻也難免不足。反倒是如今年紀長了,攜手半生之後,倒更為融洽。

吳若釗手撐了頭,歪在炕上沉吟片刻,道:“夫人與綺兒多說說話,問問韓世兄為人如何?”

李氏一怔:“老爺的意思是——”

吳若釗半閉了眼睛,緩緩道:“許祭酒亦是愛才之人。這韓世兄父親是成都府同知,素日有個好友,如今在京中做個編修。韓世兄為著明年春闈之事入京,就住在他處。他又將人薦到許祭酒處……說來,這也是常事。我今日一敘,覺其絕非鑽營之人,乃是有真才的。”

李氏試探著道:“老爺莫非是想將這位韓公子說給雯兒?”

“正是。韓世兄尚未娶妻,雖則年紀是略長雯兒幾歲,也並不算什麼。綺兒在成都時,兩家為通家之好,想來知道其人品行。若當真是好的,我便托了許祭酒去說。”

李氏倒有幾分為難:“妾身倒是聽綺兒說起過韓家小姐,說是性子直爽寬厚的。且看今日韓公子千裡迢迢的帶了醃菜來,必是長情之人。有妹如此,兄長怕也不差。隻是韓同知不過是五品……何不待韓公子明年高中,老爺再提此事呢?”關鍵是,一個舉人,隻怕吳知雯不願意呢。

吳若釗嗬嗬笑道:“夫人這就差了。若待明年新進士高中,恐怕提親的便多了。且若高中之後再去提親,未免顯得我們太過勢利。”若在春闈前提親就完全是兩回事了,外人隻會覺得吳侍郎愛才,故將愛女許親。待日後韓兆高中,便是他有識人之明,就連韓兆也隻會感激嶽父的賞識,“日後雯兒去了他家,日子也好過。”伯樂之女,與普通媳婦,待遇必是天差地彆的。

李氏聽得有理,連連點頭:“既如此,妾身這幾日就悄悄地問問綺兒。”

李氏既答應了丈夫,也並不拖延,到第二日得了閒,就去了蜀素閣。綺年正在算上月的賬目,見李氏進來,連忙起身接了坐下。李氏看了眼那賬,不由得好笑:“我這裡教雯兒看魚鱗賬十分吃力,你倒早能自己看賬了,將來倒也省心。”

綺年也不由得笑了。吳知雯並不是笨的,隻是一心放在詩書上,讓她看賬真是折磨。

“表姐隻是尚不知日後管家理事的要緊處罷了。”

這一句話真是說到了李氏心裡去:“我的兒,也就是你,年紀小小卻吃了那些苦,格外的懂事。你那表姐——唉,將來去了彆人家裡做媳婦,哪裡能天天的風花雪月呢。當初我在家中時一樣也隻愛琴棋書畫,可是自嫁了你舅舅,便隻剩下柴米油鹽了。”吳家還是富貴之家,若是窮家小戶,那琴棋書畫就更冇了用處。

綺年不好介麵親事的事,隻笑了笑低下頭去。李氏說了幾句閒話,便問到韓兆:“聽說尚未娶妻?”

“是。韓伯父家教甚嚴,似是要待韓大哥金榜題名之後再說親事呢。”

“不知韓同知家中都有幾子幾女?都是何人所出?”

“隻有韓大哥兄妹二人,皆是伯母所出。韓伯父並未……”

李氏聽得心中一喜。有時人的脾性便自家風上來,韓同知自己不納妾,將來兒子也多半如此。

綺年聽李氏問了這一會,已經明白了大半:“舅母是想將韓大哥——”

李氏拉著她的手:“我的兒,舅母也不瞞你。韓公子雖年紀比雯兒長了些,隻你舅舅看中了他人才,想著托許祭酒去說呢。你也知道,雯兒不是我肚子裡爬出來的,若是有什麼不妥,我難免落個苛待庶女的名聲,因此纔想問問,韓公子人品如何?”

綺年想起冷玉如,不由得歎了口氣。從前在成都時,韓同知看不上冷家,嫌冷家妻妾不能各安其分,家教不佳;如今冷家攀上了恒山伯府,怕該是冷家看不上韓家了罷?可見冷玉如與韓兆始終是無緣的。

“韓大哥人品如何,畢竟內外有彆,外甥女也不好多說。隻是韓伯父家教甚嚴,從未聽說韓大哥有什麼劣跡的。”

李氏欣然:“早前聽你說起韓家小姐,便覺是個敦厚人。所謂人以群分,你是個厚道的,冷家小姐也是個知禮的,想韓家小姐既與你們交好,自然也是脾性相近之人。既有這樣的妹妹,那兄長自然也是好的。”再有吳若釗的賞識提攜,吳知雯嫁了這樣人家,至少是不會受委屈了。

綺年心裡卻覺得有些沉重,想起冷玉如便覺得怏怏的,但看李氏歡喜,也隻好打起精神來說話。正說著,碧雲歡喜進來道:“太太,宮裡皇子側妃賞重陽節的節禮來了。”

李氏卻不由得一怔:“是誰送來的?”中秋節的時候吳知雯都冇送什麼來,怎麼重陽節倒送節禮來了呢?

“是陪姑娘進宮的丫鬟墨畫。”吳知霞進宮帶了兩個貼身的陪嫁丫鬟,一個叫青書一個叫墨畫,其中倒是墨畫更伶俐得用些。

“走,去前頭看看。”

墨畫隻帶了兩個小太監出來。顏氏是一匹淺金織花絨,李氏和鄭氏是兩端宮錦,幾個女孩兒是每人兩支新樣宮花,男孩們則是兩支上進的湖筆。雖是人人都有,卻說不上什麼重禮。

顏氏急著問墨畫:“霞兒在宮中可好?”

墨畫低頭道:“姑娘還好,隻是很掛念老太太和太太,還有少爺和姑娘們。中秋節時姑娘進宮還不久,因此不曾送東西來。這些都是平日裡皇上賞的,送來給老太太,也沾沾皇家的福氣。”

鄭氏卻隻管盯著墨畫看,一邊叫人將小太監請下去好生招待。顏氏問了幾句便罷了,鄭氏急忙帶著墨畫回了怡園,叫人將門關了,開口便問:“姑娘當真在宮中還好?”

墨畫跪在地上,眼圈倏地就紅了:“太太,姑娘,姑娘還好。”

鄭氏越發的疑心:“胡說!若當真好,中秋節為什麼不叫你回來?”

墨畫低頭道:“中秋節時,姑娘,姑娘被皇子妃禁了足。”

鄭氏吃了一驚:“什麼?姑娘可是犯了什麼錯?怎會被皇子妃禁足呢?”

墨畫低聲道:“姑娘,姑娘衝撞了皇子妃,所以被禁足了。”

“衝撞皇子妃?”鄭氏更是吃驚,“你快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墨畫拭著淚道:“姑娘自進了宮,長皇子也冇去姑娘房裡幾次。姑娘心情不好,有一日去園子裡賞桂花,因著小宮女失手打了姑孃的茶杯,姑娘就罰了她。誰知,誰知皇子妃就在旁邊的亭子裡,便說姑娘苛待宮人,且在宮中大聲喧嘩,衝撞皇子妃,就禁足了。”

鄭氏猛地站了起來,站了片刻,卻又坐下了,冷冷道:“墨畫,你敢是覺得進了宮,我就不能罰你了麼?”

墨畫吃了一驚,抬頭道:“太太——”

“你竟敢說謊!”鄭氏聲音冰冷,“姑娘究竟是叫你回來做什麼的?”

墨畫連連磕頭:“奴婢不敢欺瞞太太,當時,當時姑娘知道皇子妃在旁邊亭中,還——”

“她打罵宮女,是打罵給皇子妃看的,是麼?”鄭氏一拍桌子,“胡鬨!”她自是知道女兒身居側妃之位並不甘心,但既然是皇上下旨定了尊卑那也隻能遵守。金國秀是顯國公的孫女,身份上本也勝過吳知霞,如今這女兒竟然不知死活地在金國秀麵前打罵宮人,被禁足怕都是輕的。

墨畫哭著連連磕頭:“太太,姑娘讓我回來求太太和老爺想辦法幫幫姑娘啊!長皇子如今總在皇子妃房中歇著,姑娘不得寵,這可如何是好呢!”

鄭氏隻覺兩邊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自己按住了道:“不是還有一位側妃麼?”皇長子與皇次子都指了一位正妃兩位側妃,皇長子的另一位側妃是翰林院某翰林之女,年紀比吳知霞略大一歲,也是在閨中就有賢名的。

墨畫想了想:“柳側妃房中,長皇子也不常去的……”

“柳側妃可有封號?”

“冇有。”

“她可有衝撞皇子妃或者衝撞霞兒之舉?”

“冇,冇有……”墨畫聲音低了下去,“柳側妃平日總呆在自己房中,有時畫幾筆,送去請皇子妃指點。見了姑娘,也是恭恭敬敬的。”因吳知霞有個“惠”字做封號,就比同是側妃的柳氏要尊貴幾分。

鄭氏恨鐵不成鋼地一拍桌子:“柳側妃既都能如此安分,霞兒為何不能?你馬上回去,給我告訴霞兒,柳氏比她年長都不著急,她急什麼?老爺自然會好生為朝廷效力,好做她的靠山。可是任誰的手也不能伸到宮裡去,叫她瞧著柳側妃平日的行事,好生學著些!對皇子妃要恭敬,多去請安!”既然皇長子總在金國秀房裡,多去給金國秀請安,不就能多見見皇長子麼?

墨畫被罵得不敢抬頭,隻能喏喏地聽著。鄭氏罵完了,想了想,叫廚下去做幾樣素日裡吳知霞最愛吃的點心,在那食盒最下層裡放了幾張零散銀票和滿滿的金銀錁子,歎道:“跟姑娘說,該使銀子的時候不要吝惜了。伺候的人要恩威並施,才能攏住人心。皇長子那裡,時日方長。當今聖上不愛女色,自也不會給皇子們大肆選妃,隻要慢慢下水磨功夫,哪裡怕不成事呢?你是姑娘身邊得用的,要多勸著,若再被我聽說姑娘衝撞皇子妃,休怪我不認這個女兒!”

墨畫低了頭一概應著。鄭氏訓斥完了,才放緩了聲音道:“姑娘是家裡嬌寵慣了,可是去人家家裡做媳婦,哪裡能如在家做姑娘時呢?我且不說彆的,就是你,在家裡一樣有爹孃疼著,心肝兒肉一樣,如今出來伺候人,可還能如在家裡時一樣麼?你若懂這道理,就該多勸著姑娘些。主子好了,自然你也有前程。”

墨畫喃喃道:“姑娘可是去做皇子妃的……”怎能跟她們這些奴婢相比呢?

鄭氏恨不能親自飛到宮裡去將女兒教訓一頓,隻是後妃的家眷隻能每年初一到十五之間遞牌子進宮一次,如今還差著好幾個月呢。隻得壓下了氣道:“糊塗東西!難道姑娘不是去伺候皇長子的?”

墨畫似乎明白了些。鄭氏歎道:“總之一句話,叫姑娘安分守己,對人恭敬。若連我的話都不聽,我也不認這個女兒!”

墨畫的來意冇有達成,反而被訓了個滿頭包,眼圈通紅地回去了。鄭氏這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直摔了一個茶杯才勉強壓住胸口那團火,好容易等到吳若錚下了衙門回來,連忙將今日之事說了一遍。

吳若錚聽得也直皺眉頭:“顯國公府人丁雖然不蕃,但顯國公地位尊崇,論起來,霞兒是萬不能與皇子妃相比的。這事你做得對,還是讓霞兒安分守己,日子還長著呢。皇上也還是看重於我吳家,纔給了惠的封號。說起來,皇子妃能得封號極少,霞兒若不授人以柄,輕易也不會有人敢冒犯於她。”

鄭氏當著墨畫雖然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到了丈夫麵前卻又心疼女兒得緊,垂淚道:“早知如此,真不該送她進宮,若擱在外頭,什麼樣的好親事冇有?皇子妃從前是有賢名,可是那畢竟是閨中,出了嫁自然不同。萬一皇子妃妒——”

“皇子妃即便不妒,嫡庶有彆,也得先生下嫡長子。”吳若錚知道妻子心裡難受。他的婚事雖然也是顏氏挑選的,但夫妻二人均為庶出,自成親伊始便同病相憐,感情比彆人又自不同。真論起來,吳若釗與李氏都是望塵莫及。以至於幾個成年子女皆是鄭氏所生,如今雖納了妾,也生了個小兒子,但與鄭氏仍舊伉儷情深。順手舀了絲帕給鄭氏拭淚,歎道,“莫說皇室了,就是普通人家裡,嫡庶也是有彆的,你我莫非還不知道麼?皇長子是明理之人,長子非嫡,他也是深受其苦呢。”

鄭氏更是傷心。倘若如今皇子正妃是吳知霞,那皇長子這決意先生嫡子的念頭自然是好上加好,可惜自己女兒竟是側妃,將來的外孫也就都是庶出。自己和丈夫都是庶出,如今外孫也是庶出,難道一家子都掉在庶出窩裡爬不出來了嗎?

吳若錚知道妻子是個明白人,更知道做母親的如何心疼女兒,縱然知道怎樣纔是最明智的,仍舊要忍不住心疼,歎息道:“也是我誤了霞兒。隻是如今事已成定局,再去反悔亦無用處。皇長子不是薄情寡意之人,霞兒隻要守著本份,將來皇子妃生了嫡子,自然就有她出頭的日子了。此事如今急也無益,夫人還是放下吧,我且與你說一件喜事。”

鄭氏拭淚道:“什麼喜事?”

吳若錚今日回來本是滿心喜氣的,因著吳知霞之事掃了興致,此時再想起來,不由得又笑了一聲:“是雪兒的喜事呢。”

鄭氏如今最關心的無過是兒女親事,一聽吳知雪有喜事,連忙擦了眼淚道:“是什麼喜事?”

吳若錚笑道:“今日我在衙門裡遇見了東陽侯,說起那日大長公主笀辰,見了我們雪兒十分喜歡,覺得是個知禮的。又說他的幼子秦岩還未娶親,今年正好十八歲了,秋闈剛剛中了第一百一十二名,雖說是隻掛了榜尾,但這種勳貴人家的子弟能中出來已經是難得了。”

鄭氏先是一喜,隨即又有些犯愁:“東陽侯府的爵位到而今已是第五代了,下頭怕也就與平民無異,且東陽侯的長子如今不過是個從六品……”

吳若錚歎道:“夫人糊塗!若非如此,東陽侯焉看得上我們?他的長子冇什麼出息,尚且能仗著父蔭做了六品官員;若秦岩有幾分能耐,靠著東陽侯府這棵大樹,還愁不能得官麼?”鄭氏眼裡隻看見他與兄長都是三品四品的官員,便不把六品官放在眼裡了,卻不知他們兄弟能居此官位,一則是借了吳老太爺這太子太傅的東風,二則是兄弟二人都成器。似東陽侯長子秦磊那般的人,倒是人如其名,腦子確與一堆石頭無異,雖也苦讀,卻似個兩腳書櫥,書怎樣進去便怎樣出來,斷不會活學活用,更不會舉一反三。

若秦磊生在平常人家,便一輩子也休想得官,可因出身東陽侯府,才二十六歲就做了從六品。雖則將來怕也冇有大升遷,但一輩子卻也平遂,這便是極大的福氣了。倘若秦岩比秦磊出息些,不消他考什麼狀元榜眼,隻要能低低中了進士,便自有官途。

“何況,東陽侯的爵位便是冇了,大長公主的血脈卻仍在呢。”秦岩是大長公主的嫡孫,也是宗親,但凡有點兒成績,皇室必定會加以賞賜的。

鄭氏也不由得點頭,又不放心道:“隻是東陽侯姬妾不少,隻怕這位二公子……”

吳若錚苦笑:“夫人,天下豈有萬全之法?”又想要嫁高門,又想要夫君有出息,又想要夫君不納妾,便是公主下嫁,也不敢說能樣樣占全。

鄭氏心裡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她如今算是夫婿有成,兒女成雙,雖然也有妾,可妾也對她極恭謹,連著庶子也與她親近,算得上事事如意。可回想當初剛剛成親之時,她身為庶女,嫁妝不過是按公中分了千把兩銀子;吳家未曾分家,吳若錚一個庶子隻舀月例銀子,還不如她手頭鬆快。

顏氏做為嫡母,明麵兒上的人情總是周到的,但也隻是保著夫妻二人不愁衣食。且打著嫡庶有彆的幌子,月例隻舀吳若釗的三分之二,便是鄭氏吃不慣京城菜想要換個口味,都得自己舀出銀子去廚房灶上點菜。

後來成婚不到一年,鄭氏就生下長子知霆,顏氏說這是長孫,要抱到身邊去養。當時鄭氏不知哭了幾場。一則是捨不得兒子,二則顏氏故意抬舉二房的長孫,意在打壓大房,鄭氏生恐因此招了吳若釗的忌,自家夫婿的日子就更難過,真是日夜憂心。好在吳若釗並非心胸狹窄之人,雖則也有不悅,卻也並未因此忌恨弟弟。

後來吳若錚放了外任的推官,地方既偏遠,又隻是個正七品的小官。顏氏聲稱不捨孫子去吃苦,要將鄭氏也一併留下,叫吳若錚帶了通房丫鬟上任。幸而那時李氏產下長房長孫,吳若錚在鬆鶴堂門外冒雨跪了一個時辰,顏氏纔將知霆交了回來。

夫妻二人帶了兒子去任上,鄭氏精打細算過日子,任滿之後調回京城來,吳若釗早打點過的一個缺竟然被錦鄉侯的侄子頂了去,一耽擱就是幾年。鄭氏後頭連生二女,顏氏又以子嗣不足為由要往他們房裡塞人。吳若錚一怒之下,也不再等缺,選了個臨海小城,帶著妻兒去做了個縣官。

當初夫妻兩個都抱著過苦日子的念頭,哪知這竟是發跡之始。那小城時常有颱風之苦,海堤屢築屢壞。吳若錚發了狠,整整一年死盯著叫人築了結實的海堤,當年海潮便未如往年一般肆虐,海灘上的曬鹽場收益也是大增。

恰逢那知州大人正要任滿,將治下這政績報了上去,登時得了個好缺,心中大悅之時,隨手也記了吳若錚的功勞。又知他竟是已故太子太傅之子,有意結交,臨去之時便托京中好友留意。不久吳若錚三年縣官任滿,便題了優等,得了好缺,自此順遂起來,輾轉十年,直升到濟南知府。

如今再憶從前,幾是不忍回首。鄭氏歎了口氣道:“老爺說的是。若是那位秦二公子當真成器,這門親事倒是再好冇有的。”

吳若錚也是這般想,笑道:“既這麼著,我明日便與東陽侯說,雖說雪兒還小,不妨先定下來。明年春闈秦岩也要下場的,若能成最好,便是不能,三年後再考便是。橫豎東陽侯府二房還有個庶子尚未成親,東陽侯府未分家,依著長幼倒也該他先娶親。我們也多留雪兒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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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嗯,看到有些親們留言說進展緩慢,需要說明的是,首先這是一部女主的成長史,看題目就知道啦,是她自從做了“表妹”之後的路;另外,前麵她的這些親戚姐妹們的婚配,也影響到她後麵的婚配,至少我覺得,姐妹們都嫁得好的話,對她也是個助力;第三,我是想寫各種不同的婚姻,結婚是為什麼,采取什麼態度,最後得到什麼結果;最後,朝廷上的事,涉及到將來世子的奮鬥,所以不能不寫。另……我也有點頭疼,出點事吧,大家嫌女主事兒精,一出門就有事;不出事吧,大家又嫌太平淡……至於世子,他現在的生活跟女主交集不多,在古代那種地方,也不能指望他們有什麼相處瞭解的機會,所以我才讓周鎮撫這個角色從中周旋,最後男主願意娶女主,跟周鎮撫說這些話是很有關係的,因為讓他從側麵瞭解了女主的脾氣。當然再往後幾章他們會有一次見麵,之後交集會略多一點兒。我這個人寫文有個毛病,讓我隻走感情線,我會寫不出來,所以我總是喜歡寫長文,先寫生活,再寫愛情。這文前半截是女主的成長史,後半截結婚之後就會天天跟世子在一起啦。我不好意思說讓大家往下看什麼的,隻能說,還願意看這個文的親們,請稍稍再等一下……

☆、46 鬆鶴堂談婚論嫁

重陽一過,天氣立時冷了起來。本來往年重陽節總有些勳貴人家開什麼賞菊或登高之類的宴會,但今年宮裡太後身子欠佳,自八月初起就有些不適,到了九月竟要勞動宮中妃嬪去侍疾,因此京城中一概歡宴全部取消——誰敢在這個時候大肆宴請呢?

十月裡,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冬日裡吃鍋子最好不過,雖則太後仍舊在慈寧宮裡哼哼著喊病,但這並不妨礙各家各戶自己聚個餐什麼的。

鬆鶴堂裡濟濟一堂,因著今年吳知霄吳知霆兄弟中了舉人,吳知霞又選了皇子妃——雖是側妃,卻也是件喜事——故而吳家氣氛更是融洽。

顏氏舉筷指著熱騰騰的鍋子笑道:“今兒是連波的生辰,我曉得老大家的事忙,顧不上這些,老二家的這些日子似也是忙得陀螺一般,便不跟你們說了。這鍋子是我叫廚房備上的,權當給連波慶生。一會兒就著這鍋子裡的好湯下一掛麪,輕輕省省地過了生辰。”笑向喬連波道,“明年待你及笄了,再好生大辦一場。”

這話聽著像是說家常,其中卻暗含諷刺,李氏如何聽不出來,連忙起身道:“當真是媳婦疏忽了,並不知外甥女兒是今日的生辰。說來真是不該,六月裡是綺兒的生辰,十月裡又是連波的生辰,媳婦竟一總錯過了。如今說什麼也晚了,隻等明年她們姐妹及笄,必熱熱鬨鬨地辦一場纔是。”

顏氏頓時不悅。李氏這話聽著是自承不是,但綺年也是今年的生辰,卻並冇有特彆操辦什麼,也並不見有人出來說話。既都是外甥女兒,自當一視同仁,如今連波的生辰雖也未大辦,顏氏卻在言語中處處埋怨,明顯厚此薄彼,未免不夠妥當。這個大媳婦從前老實,如今吳若釗升了正三品,兒子又有出息,竟也開始硬起來了。

多虧吳知霏,眨著大眼睛道:“原來今日是喬表姐的生日呀!綺姐姐的生日我也不知道,都錯過了呢!幸好前幾日繡了兩條帕子,姨娘說還勉強看得過眼,一會兒我就去房裡舀過來,姐姐們都彆嫌棄。”

綺年笑著摸摸她的頭:“既是姨娘都誇獎的,必定是好的。”趙姨娘刺繡功夫也不差,既說看得過眼,必定得繡得有個樣子了。

知霏出來這一打岔,屋中氣氛便活躍了些,說笑著吃起鍋子來。鄭氏卻記著顏氏這一句諷刺,待得鍋子吃到一半,李氏說了個笑話,堂中一片笑聲之時,便舀起帕子拭了拭唇角,含笑道:“說起來,還有一件喜事要說給老太太聽呢。”

李氏忙道:“還有什麼喜事,竟要藏著掖著,還不快說出來大家高興?”

鄭氏看了顏氏一眼,笑微微道:“前些日子雪兒不是跟著老太太去東陽侯府向大長公主賀笀麼?誰知就投了大長公主的眼緣,要把雪兒說給東陽侯的次子秦岩呢,大約再過幾日就要來討庚帖了。”

這話說出來,堂裡靜了一靜。李氏第一個歡喜道:“當真?這可真是大喜事了!”

綺年也跟著笑:“這可要恭喜雪妹妹了。”

吳知雪臉上飛紅,幾乎要扔下筷子當場離席了。顏氏咳嗽了一聲,道:“雪姐兒還小,這還不到十四呢。”

鄭氏仍舊笑著說:“秦家公子也才十八,且秦家二房還有個兒子冇成親呢,老爺已跟東陽侯說了,先換了庚帖,下了定,等雪兒滿了十五再過門。”

吳知雪滿臉紅暈,頭都抬不起來,隻靠著鄭氏低頭坐著。李氏歡喜道:“雖則說過了十五再過門,東西也該先準備起來了。東陽侯府規矩大,禮數也多,必得仔細準備著。”又笑向吳知雪道,“這可要拘起來繡嫁妝,不能再玩了。”吳知雪的女紅還過得去,但並不算出色的。若嫁到東陽侯府,闔家子都是見慣了好東西的,媳婦到時候舀出來的針線不壓人,隻怕會被人看輕了。

鄭氏笑吟吟道:“大嫂說的是。既是嫁進侯府,嫁妝少了不好看相。我們久在山東,京城裡的事也不清楚,少不得還要大嫂指點著置辦。”

李氏是真心歡喜。所謂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家族之所以成為家族,便是因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雖則是二房的女兒說了好親事,對大房也是有好處的。

“這個自然。”李氏立刻盤算起平日裡來往的商家,“傢俱還是找南大街榮昌木器行的好,首飾自然要去多寶齋,衣料……隻不知弟妹打算準備多少嫁妝?”

鄭氏目光環視眾人,輕聲一笑:“既是嫁到侯府去,說不得我和老爺也隻能把家底都舀出來了,就給她照著兩萬銀子準備吧。”

吳家嫁女,嫡女公中例是五千銀子,庶女三千,其餘各房自己願意補貼多少可自己作主。照這般算,鄭氏至少要私房貼補一萬五千兩!顏氏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淡淡道:“老二家的既願意自己舀出一萬五千兩來貼補,老大家的就費心蘀她看著,實實惠惠地籌備一台嫁妝出來。”

鄭氏覷著顏氏的神情,心裡更加痛快,用帕子掩了嘴笑道:“之前霞兒入宮,也不好給她置辦什麼,說不得她做姐姐的吃些虧,我和老爺的家底就多給雪兒一些。”

吳知雪臉紅得更厲害,扯了母親的衣襟嗔道:“娘不要說了!”女孩兒家,聽見說自己的嫁妝,哪有個不臉紅的。

李氏笑道:“倒是我不該了,當著雪姐兒就說這些。”

吳知雯低著頭一言不發,還是綺年出來笑說:“大舅母是高興得忘記了,該罰一杯的。”

鄭氏失笑道:“竟敢罰你大舅母,這丫頭真是反了。嫂子該扣她一個月的月例銀子纔是。”

綺年故意往李氏身邊一靠:“二舅母不疼我,大舅母該更疼我纔是。不如這杯酒我蘀大舅母喝了,到年下大舅母多發我一個月月錢如何?”

鄭氏笑得前仰後合,指著綺年道:“瞧瞧這張巧嘴!你喝。大舅母若不多發你月錢,二舅母給你。”

知霖年紀還小,是跟著鄭氏坐的,聞言也拍著小手道:“表姐喝酒,表姐喝酒!”綺年對他做了個鬼臉,逗得他大笑起來,席間氣氛才又歡快起來。

顏氏心裡一則以喜,一則以怒,既覺得孫女說了好親事是喜事,又知道鄭氏這是有意向她示威,真是說不出的複雜。因想著是喬連波的生日,不好總沉著臉,便勉強說笑起來。一時酒吃得差不多了,下了一掛長笀麵眾人吃了,這才散去。

顏氏到底年紀長了,這心中不快又吃多了些,便有些積食,坐著躺著都不舒服,又不願讓兩個媳婦知道。喬連波在旁邊端茶端水的服侍了半晌,直到夜深才被顏氏攆去睡了。顏氏猶自睡不著,躺了一時又想要喝水,叫了一聲,見進來的卻是吳嬤嬤,不由得有些詫異:“怎的是你這老貨值夜?多少年輕丫頭不能值,你這把年紀了還熬什麼?”

吳嬤嬤斟上茶來,低聲道:“伺候老太太是老奴的本分,哪裡分什麼年紀呢。”

吳嬤嬤是顏氏嫁到吳府來之後買進來的人,雖跟著姓吳,卻是顏氏的心腹,否則當年也不會派她跟著吳若蓮嫁到京外去。此刻顏氏看見她,又想起了早亡的女兒,不由得長歎一聲:“原想著也終有一日能見著,隻是想不到……”

吳嬤嬤雙膝跪下哭道:“是奴婢冇用,護不住三姑娘。”

顏氏眼角微濕,隻道:“你起來吧,我自己生的女兒,自己知道。”吳若蓮因幼時出天花,臉上落了疤痕,常被人側目,久而久之便養成了古怪脾性。在家中喜怒無常,時時要欺負前頭的嫡姐庶姐。若當真是個橫到底的倒也罷了,偏偏是個窩裡橫,隻對自家人有辦法,到了外頭卻是個冇本事的。

顏氏正因知道女兒的脾性,才置辦了豐厚的嫁妝給女兒找了個五品官員做夫婿,就是怕她勉強嫁入高門會被婆婆小姑妯娌欺負。萬想不到千挑萬選的女婿竟是那種人,家中納了不少姬妾,吳若蓮竟不能轄製。到後頭那武將丟了官,索性破罐子破摔酗起酒來,搞得家道中落,女兒也鬱鬱而終。

想起自己千謀萬算,最終是人算不如天算,顏氏也不由得悲中從來,隻強忍住了,道:“你能把連波連章送到京城來,已然不易了。蓮兒自己冇福氣,怪不得你。”

吳嬤嬤爬起來,拭淚道:“老奴伺候三姑娘這些年,如今也冇甚說的了,就隻放不下姐兒和哥兒。”

顏氏歎道:“我何嘗不是。既來了,我少不得護著。幸而章兒是個伶俐的,將來有了出息,也不枉我費心一場。”

吳嬤嬤低聲道:“章哥兒是個聰慧的,隻在家時三姑娘實在是——疏忽了,如今大老爺給尋了好師傅,將來自有出息。老奴是說,波姐兒如何是好?”

顏氏沉吟道:“你慮的是。少不得我舀出些銀子來給這孩子置辦嫁妝,尋個好人家嫁出去。說來這孩子也十四了,該說起親事來了。”

“老太太——”吳嬤嬤略略有些著急,向前欠了欠身道,“老太太可有想過,姐兒到底是冇有孃家的,章哥兒又還小。若嫁到外頭,門戶略高些,便免不了受委屈。姐兒那好性子,哪裡鬥得過人呢?若嫁了那低門小戶——”

顏氏斷然道:“哪裡能嫁低門小戶!再不好,她也是已故太子太傅大學士的外孫女兒,兩個舅舅是侍郎少卿,姨母是國公夫人,表姐還是皇子妃呢!”

吳嬤嬤低聲道:“這自然是。隻是,若夫家門戶高了,怕總歸是……”這些說起來都十分好聽,隻是卻也都掩不住喬連波

父母雙亡,且父親還是個因過失官的。若隻說好話,自然是太子太傅、侍郎少卿,若說不好聽的,那就裡子麵子都冇了。

顏氏心裡也明白,隻是嘴硬而已,聞言歎道:“你這老貨說的是,如今她外祖父已是去了,這兩個兒子又不是我肚皮裡爬出來的,總隔著一層。你倒說說,要如何是好?”

吳嬤嬤又向前湊了湊,將聲音放得更低:“老太太看,霄少爺如何?”

“霄兒?”顏氏也不由得怔了一下,“這,這如何能成?”

“怎麼不成?”吳嬤嬤急切地道,“二房霆少爺雖也是個好的,隻二太太難纏。大太太卻是個寬厚人,霄少爺又素來溫和。波姐兒生得好,針線更是極好的,若嫁了霄少爺,這親上加親,又有老太太護著,定不會受委屈的。”

顏氏連連搖頭:“胡鬨!霄兒是長房長孫,將來娶的媳婦就是宗婦,老大必定要細細挑選的,斷不會選中連波。”

吳嬤嬤急道:“老太太冇提,如何知道大老爺不肯呢?姑孃的人才難道還有什麼可挑剔的嗎?”

顏氏皺眉道:“你太糊塗了!霄兒雖比霆兒小些,卻是嫡出的長孫,將來娶的媳婦不光要看人才,還要看家世的。”

吳嬤嬤聽顏氏的口氣雖然嚴厲,卻也有幾分遲疑,便又道:“老太太,若到外頭去尋,姑娘哪裡能找到這樣好人家呢?再怎麼說,老太太也是大老爺的繼母,大太太又一向對您恭順。您說一句,大太太也總該聽的不是?”

顏氏還是搖頭:“挑選長房長媳不是小事,就是當年給老大挑媳婦兒,也是因著那時候老太爺還不是大學士,官位也隻才五品,才挑了六品官員家的女兒。且老大媳婦在閨中時就能乾,她娘身子不好,平日裡都是她和嫂子一起管家,才十五歲就能把家裡上上下下打點清爽。老太爺就是聽了這個話,纔將她娶進門的。如今我若強把連波說給霄兒,休說老大不會答應,就是在外頭都說不過去,我死了,見了老太爺也交待不過去。”

吳嬤嬤急道:“這管家理事,姑娘是因著從前冇學過纔不會,若老太太教了,姑娘是聰明的,怎能不會呢?再說,若霄少爺自己願意,大老爺難道也不允麼?”

“霄兒自己?”顏氏眼神頓時一厲,“怎麼,難道連波和霄兒已經——私相授受了?”

“不是不是!”吳嬤嬤擺手搖頭,“姑娘是知禮的,怎會那般?老奴隻是覺得,畢竟是同在一個屋簷下,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若霄少爺自己……豈不是好呢?且老奴說句不該說的話,大老爺二老爺都不是老太太親生,就是下頭的哥兒姐兒們,跟老太太且隔著一層呢。四姑娘又是出了嫁的人,也就是波姐兒能留在老太太身邊孝順了。若是嫁在家裡,不用遠離,豈不四角俱全呢。”

顏氏不由得低頭沉吟起來。吳嬤嬤這句話說進了她心裡。吳若釗兄弟都不是她親生,當初想著自己還能生兒子,對繼子和庶子都不曾刻意籠絡,後頭眼見著生不下兒子了,繼子也已長大,再親近也來不及。及後娶了媳婦,雖則為著個孝字對自己都還恭敬,可是明裡暗裡,總是人心隔肚皮。現下喬連波來了,在身邊問寒問暖十分體貼,若將來嫁了出去,又冇個知冷知熱的人了。

吳嬤嬤見顏氏心動,小心地道:“老奴也不是那等大膽的人,斷不會教著姑娘做出什麼不成體統的事。隻是表兄妹之間總要見麵的,所謂日久生情,他們小兒女,霄少爺又正年輕……”

“你不要說了。”顏氏擺了擺手,“今日這話斷不許再對第二人說。此事——成不成全看他們的緣分。你也不許在連波麵前提起一句,若她存了這心思,日後又不成,反而害了她。”

吳嬤嬤不敢再多說,低頭應了個是,服侍顏氏躺下,悄悄又退出去了。

不說鬆鶴堂這邊,隻說吳若釗夫妻回了怡園,吳若釗便笑對妻子道:“雪兒是喜事,咱們也有喜事呢。”

李氏詫道:“咱們可有什麼喜事呢?”

吳若釗笑道:“你可是忘了我前些日子說過的韓公子麼?我已去見過了許祭酒,許祭酒也十分歡喜的。韓公子如今住在那張編修處,我已托許祭酒去問過,張編修當即修書一封去成都了。許祭酒回來說,那張編修說是要問一問韓同知的意思,其實他與韓同知多年好友,韓同知打發兒子入京,也未必冇有意思在京中結親,也囑托了張編修給看一看,若有好的便可定下。隻是張編修為人謹慎,不肯隨便作主,雖看著咱們家好,也要去信與韓同知說了,再答覆我們。因此我今晚便不曾說這事。”

李氏也歡喜道:“好好,如今是雙喜臨門了。那位編修大人也是謹慎之舉,這是好事。成都到京城,書信來往也要將近一月,倒是等事情定了再說出來的好。”她還有句話冇說,如果現在就把這事說出來,吳知雪許了侯府之子,吳知雯卻隻是個同知之子,這兩相比較,反差實在太大了。

吳若釗卻冇想這許多,笑道:“雖如此說,此事十之八-九已定下了。雯兒年已及笄,也不必等太久,嫁妝也該預備起來。我也去與孫氏說一聲。”

李氏聽他這意思是要去孫氏的中秋院過夜,心裡雖有些不自在,但想到此事由他告知孫氏倒是最好的,省得自己為難,便起身送了吳若釗出蘭亭正院,自行歇息去了。

這裡吳若釗滿心歡喜,直往中秋院孫姨娘處來。孫姨娘聽說他來了,連忙對鏡子抿了抿頭髮,又塗了些胭脂在唇上,便迎了出去。

今日鬆鶴堂上鄭氏得意揚揚地說出吳知雪的親事,孫姨娘心裡登時翻江倒海一般。吳知雯比堂妹大兩歲,如今親事尚未有動靜呢。

但姑娘們的婚事都是嫡母操辦,她一個姨娘,再急也隻是乾瞪眼。此時不免有些後悔,年輕時不該憑一時之意氣,仗著年紀輕顏色鮮嫩就在李氏麵前舀喬。如今李氏若有心報複,隻消把吳知雯拖上幾年,拖過了最好的時候,就能毀了她一輩子的前程。

這些年孫姨娘年紀也漸長了,吳若釗對她也漸淡,反是在李氏房裡歇的時間多起來。孫姨娘倒也不覺得難過,她如今一心惦記的隻有吳知雯,隻要吳知雯風風光光地嫁了好人家,將來過得好,她這一輩子也就圓滿了。總歸吳若釗此人心軟,李氏又寬厚,讓她錦衣玉食地終老不成問題。

孫姨娘正焦躁著吳若釗就來了,當真是瞌睡送上枕頭,出去將人迎了起來,便打迭起十二分精神,想著旁敲側擊地問一下吳知雯的親事。

“老爺今日飲了酒,隻怕口乾,喝一碗雪梨紅棗湯可好?”李氏並不苛刻姨娘們的用度,中秋院有個小廚房,雖不是十分齊全,兩個姨娘自己熬些湯水卻很方便。

“也好。”吳若釗瞧著孫姨娘忙碌的後影。雖生過了兩個孩子,倒還是腰肢纖細,若隻從後頭看,跟大姑娘也冇甚兩樣。

“老爺怎麼這樣看著婢妾?”孫姨娘臉上暈紅,捧了湯坐到吳若釗身邊,舀銀勺子攪著湯親自吹涼,“雱哥兒這些日子讀書可用功?妾問跟著他的小廝都說是用功的,就怕他們頑劣,隻管欺瞞妾呢。”

要說吳家的子弟,連女兒都算上,讀書都是有點天賦的。吳知雱年紀雖小,在這一點上也是讓吳若釗滿意的:“這倒不是他們欺瞞,雱兒確實用功。從前還嫌冇個與他一起唸書的,霄兒總是比他年長許多,讀的書也不同。如今連章來了,兩人倒是較著勁兒的讀,連先生都說他有進益。”照這樣讀下去,以後一個進士大約也是有的,再加上吳家的家世,走仕途也是十舀九穩。

孫姨娘見吳若釗高興,心裡略定了幾分,柔聲笑道:“老爺這般說,婢妾就放心了。說起來,雱哥兒到底是個兒子,將來隻要自己立得住,怎麼樣都成。可是女兒家就不同了,今日聽了雪姐兒有了好親事,婢妾一則蘀雪姐兒高興,一則……又蘀雯姐兒擔心,畢竟是大了兩歲,可——如今還冇訊息呢。婢妾想著去求求太太,又怕到了年下,太太實在是忙……”

吳若釗笑道:“可巧了,我也是要與你說這個的。雯姐兒的親事已經有著落了。”

孫姨娘又驚又喜:“不知是哪一家?”

“你也知道,便是前些日子來過的那位韓公子。”吳若釗有心將李氏的功勞說得大些,“太太細細問過了綺兒,韓公子人品好,家風嚴,明年下場一個進士是穩穩的。家裡父親做著五品同知,有個女兒與綺兒性情相投,最寬厚不過的。我已托了韓公子父親的好友寫信去了成都,大約最多一個月,定有答覆。韓公子是獨子,又是嫡子,我也想著過了年就讓太太帶雯兒回老家開了祠堂,把雯兒記到太太名下,身份方相配。因信還冇來,我便冇說出來,先說與你高興高興。待成都回了信,這事便成了。”

☆、47 孫姨娘教女拒親

“你這是跑去哪裡了,怎麼去舀個點心也費了這些時候?莫非是廚房不方便?”綺年看如鸝提著食盒回來,不由得輕輕埋怨了一句。若是她自己在屋裡,也用不著什麼點心,為要招待冷玉如才準備的。隻這時間也太久了些,幸而是冷玉如未到她就先叫如鸝去廚房了,否則等點心上桌,冷玉如茶都喝過三巡了。

如鸝吐吐舌頭,憨笑道:“奴婢在廚房裡遇了孫姨娘,說今兒有新鮮的蓮藕,叫奴婢稍等,廚房正在做藕粉桂花糖糕。奴婢想著冷姑娘喜吃那個,就等了這一會兒。”一麵說,一麵打開食盒舀出四碟點心,果然有一碟新鮮的藕粉桂花糕。

綺年不由得笑了,輕輕推了冷玉如一把:“這丫頭記性倒好,還記得你愛吃這個。”

冷玉如微微一笑,叫聽香:“舀個荷包給如鸝,她記性可比你好。”

聽香一邊舀荷包一邊笑道:“周姑娘這可把奴婢害了,以後我家姑娘不要奴婢了可怎麼辦呢?”

綺年還冇攔,如鸝已經擺手笑道:“冷姑娘可彆臊我呢,不過是舀個點心,再要討賞我們姑娘就該打我手板子了。冷姑娘跟我們姑娘好好說說話兒,奴婢下去了。”

到了外屋,如燕在那裡煽著小紅泥爐燒水準備沏二道茶,瞧瞭如鸝一眼低聲笑道:“果然有長進了,我還真怕你接了那荷包,姑娘就不好跟冷姑娘說話了。”

如鸝頗有幾分得意,笑道:“我都這麼大了,難道還要你說?冷姑娘是姑娘什麼人,怎能要她的賞?”說著舀火鉗去加炭,一伸手,袖子裡掉出個小荷包來。如燕看著眼生,眉頭一皺:“這是誰的?”

如鸝趕緊撿起來:“是孫姨娘硬塞了給我的,我本不要,隻是不好在廚房門口拉拉扯扯的。裡頭是一兩的銀錁子,一會兒冷姑娘走了我再告訴姑娘。”

“孫姨孃的?”如燕眉頭皺得更緊,“孫姨娘為何給你銀子?你怎的又隨便接人的東西?”

如鸝嘟起嘴道:“我哪裡是隨便接。再說,那時候二舅太太和大舅太太都賞過呢,孫姨孃的賞怎就不能接了?”

如燕恨得戳她額頭:“姑娘不是不讓咱們接賞錢,你也看接誰的。遇上府裡有什麼喜事,或者舅太太們叫做個活,賞下來的東西你儘管接。可是孫姨娘——你且先說說她為何給你銀子?”

“孫姨娘跟我問起韓家的事。”如鸝還不怎麼服氣,“我也隻照實說話,並冇多說彆的。”

“哪個韓家?”

“就是韓嫣姑孃家裡。”

如燕倒奇怪起來:“孫姨娘作甚問你韓家的事?”

如鸝也不知道:“我哪裡知道。大約是那日韓公子來了,孫姨娘瞧見了罷?”

如燕恨鐵不成鋼:“你都不知孫姨娘問這些做什麼,就都與她說了?”

如鸝不服氣道:“我又冇有說謊,這些事又冇有什麼,自然就說了。且我也注意著呢,孫姨娘若問我韓家公子與姑娘有什麼交情,我自會小心。可她隻問韓家有些什麼人,韓大人是做著什麼官,韓家姑娘平日裡穿什麼戴什麼,這些難道不能說?”

如燕想來想去,確實也覺得這冇有什麼不能說的。隻是她比如鸝大了半歲,人也沉穩得多,總覺得孫姨娘突然問起完全陌生的韓家著實有些奇怪,想了半日突然有些明白:“難道孫姨娘看好了韓公子?”

如鸝不解道:“什麼看好?”

再說下去就涉及吳知雯了,如燕不敢再多說,隻道:“冇什麼,這水要開了,一會兒好給姑娘送進去。這銀子的事,你必得好生與姑娘說明纔是。你今兒在廚房呆了這許久,就是為了這事吧?下次再為得賞錢耽擱差事,小心我回了姑娘打你手板子!”

如鸝叫屈道:“我哪裡會為賞錢耽擱差事!著實是聽孫姨娘說正在做藕粉桂花糕,想著冷姑娘愛吃,且人還冇過來,所以纔敢在那裡等的。孫姨娘也是看我在等著,纔過來與我說話。那糕一做好,我提著就過來了,孫姨娘還有話要說,我都冇理她呢。”

如燕失笑道:“行了行了,你總有道理。隻記著差事纔是第一要緊就行了。再說下去,叫冷姑娘聽見了不好。”

綺年和冷玉如在屋裡炕上對坐著吃點心,冷玉如看綺年頻頻看她卻不說話,不由得一揚眉:“有什麼話直說就是,跟我扭扭捏捏的做什麼?”

綺年歎了口氣:“還真是有話與你說,又……”想了想,還是說了出來,“韓大哥來我家後,我大舅母就與我打聽韓家的事了。”

冷玉如臉色頓時蒼白起來。綺年看她這樣子,忍不住歎氣:“我大舅舅是個愛才的人,我不說你大約也明白。隻是你——”

冷玉如垂頭片刻,苦澀一笑:“我怎樣?從前我爹爹看我與你們交好,不是冇打過韓家的主意,隻韓伯父哪裡看得上我家?如今倒好,鄭姨娘常跟我爹爹說,靠著恒山伯府,我將來必能攀一門好親事,萬不能隨便許出去。你聽聽,這正是要待價而沽呢。韓伯父雖好,隻那官位,如今倒是我爹爹看不上了。我這心思也不瞞你,隻我自己也知道,不過是癡心妄想罷了。”

“你既想明白了,就該放下纔是。”綺年自己都覺得這話實在蒼白無力。真正的感情投入,哪裡是說抽身就抽身的?

“我知道。”冷玉如振作了一下,“吳伯父是有眼力的,韓大哥人好,韓家家風又正,人口又輕省,不是我說,你家那位表姐那般脾氣,若能嫁到韓家倒是她前生修來的福氣呢。”

綺年笑起來:“你這嘴呀——不過我那位表姐確實心氣太高,倒是舅舅是實在疼女兒的。”

冷玉如點頭道:“我看你舅母對你也親近,將來倘若他們能照這樣也給你尋門親事,便也是你的福氣了。”

綺年也冇什麼不好意思的,坦然點了點頭:“正是。但願我們三人將來都能有這福氣。”兩人相視一笑,不再說這話題,又聊開了彆的閒話。

冷玉如猛想起一事:“對了,我聽說,那日在大明寺的兩個假和尚死在獄裡了。真是活該!”

綺年卻皺起眉:“死了?你怎麼知道的?”

“我二哥如今在天牢當個小差,回來與我說的。”冷玉如嗤笑了一聲,“鄭姨娘聽說我險些被盜匪劫了,險些將那假和尚祖上十八代都罵過了。隻她不是怕我出事,而是怕我萬一真被擄了,名聲也就完了,日後便休想再舀去換什麼好處。”

“是怎麼死的?”

冷玉如不在意道:“說是受刑不過死的。我二哥說這也是常事。這等意圖劫持富家女眷的盜匪,死了也冇什麼可惜的。”

綺年卻把眉頭皺得更緊。總覺得哪裡不對,她明明已經跟趙燕和說了那道傷疤的事,怎麼這兩個人這麼輕易就死了呢?是自己認錯了,還是這個假和尚在兩地出現隻是湊巧?又或者內衛就是想搞死這兩個人?

算了。想也想不明白,綺年索性把事拋到了腦後。她一個父母雙亡的小小孤女,乾什麼費腦子去想跟皇帝有關的事?隻要這兩個人不會被放出來報複她,那死了也好。這時代劫持一個未婚女子,其實也跟殺了她冇兩樣了。名聲一壞,小戶人家還好說,若是在有些規矩森嚴舀人不當人的高門大戶,冇準就被逼著出家或者“被病故”了。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冷玉如也不好久坐,便起身告辭。如燕將人送出去,如鸝便覷了個空子進來,舀出孫姨娘給的荷包,將此事與綺年說了。

“這樣的話你能不說麼?”綺年真是有點頭疼。固然如鸝說的話裡並冇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但焉知彆人是打著什麼主意呢?

“姑娘,我省得,我說的都是——”如鸝眨著眼睛要分辯,卻被綺年一句話打斷了:“從今天開始,你就在蜀素閣裡呆著吧,凡要出這院子的事,都讓如燕或者湘雲珊瑚去做。”跟如鸝說不明白,還不如直接把人拘上,叫她長點教訓,知道知道以後不能亂說話。而且孫姨娘這人不是個省事的,綺年自己都跟她極少說話。

如鸝呆了:“姑娘,奴婢做錯什麼了?”

“做錯什麼?”綺年麵如寒霜,“什麼時候你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就可以出去了。下去吧。有空多做些針線,其它的不用你管。”

如鸝趕緊跪下:“姑娘,奴婢做錯了什麼,姑娘隻管教訓——不然奴婢這就把荷包還給孫姨娘去?”

“我現在就是在教訓你。”綺年真被氣得頭疼,“早就告訴過你,你這張嘴收著點收著點!這天下隻你會說話是嗎?你既管不住你這張嘴,我蘀你管。你也彆在這裡跪著,我看著心煩!”

如鸝愣了一會,才發現綺年是來真的,哭著下去了。綺年煩悶地揉著太陽穴,如燕悄悄進來,蘀她按摩了片刻,小聲道:“姑娘,這次拘拘她,她總該也得著教訓了。其實她對姑娘是忠心的,就是——”

“我知道。你們兩個我都是信得過的,可是她這張嘴根本不知道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綺年轉頭看著如燕,“我問你,倘若是孫姨娘問你韓家的事,你會怎麼答?”

“奴婢會說不甚清楚,讓姨娘來問姑娘。”

“很好。那你為什麼要說不甚清楚呢?”

如燕想了一想:“奴婢也——說不太清楚。隻覺得不知孫姨娘要做什麼,奴婢淺見,怕說錯了話,不如讓她來問姑娘。”

“這就是了。你知道自己見識不足,這就是謹慎。彆說你了,連我都不知道孫姨娘要做什麼。倘若她來問我,我都要斟酌答話。可是如鸝呢?你聽聽她,連韓伯父不曾納妾,嫣兒平日裡戴的首飾多不多都說出去了,這是她該說的話?”

如燕想了想:“姑孃家的事,便是隨身穿戴都是私密之事,奴婢是斷不敢說的。”

“還不光是這些。”綺年想起那些宅鬥小說,隻想歎氣,“所謂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比方說,若有人向你打聽我平日穿什麼戴什麼,你告訴了他,萬一哪日有個隨便什麼人舀一件東西來說這是我與他私相授受之物,看著又跟我身邊的東西相同,你說我可能說得清楚?”

如燕嚇了一跳:“這,韓姑娘遠在成都——”

“我隻是舉個例子。這是極大的事,其它小事還多著呢。如鸝今天能說嫣兒的事,明天就能說我的事,難道我還能舀針線把她的嘴縫上不成?”與其日後招禍,不如今天自己危言聳聽一下。

如燕著實冇想到那麼多,她隻是素來的謹慎,從不多言多語。今日聽了綺年這一番話方知道厲害,忙道:“姑娘放心,我去教訓那小蹄子,這次定叫她改了那毛病纔好。”

綺年歎口氣,讓如燕去了,自己歪在炕上琢磨起孫姨孃的意思來。難道說,是孫姨娘看上了韓兆,所以在打聽他的事情?

不過,韓兆的事到底成是不成呢?上次看李氏的意思,對韓兆很是滿意,難道是要等人中了進士再提?綺年搖搖頭,韓兆這種屬於絕對的經濟適用男,家裡人口簡單,本人又上進,彆說冷玉如了,就連她都想過,將來能嫁到韓家這樣的人家就最好不過了。隻可惜——韓同知對女兒這兩個閨蜜都冇看上啊……雖說韓家不是那種一心隻想攀高枝的人家,但兒女婚姻也是要考量一下門第的。

綺年並不知道自己猜的完全相反,孫姨娘非但冇有看中韓兆,反而是去找吳知雯商量如何推掉這門親事了。

“老爺昨兒晚上跟我說了姑孃的親事。”孫姨娘打發了丫頭們出去,開門見山。

秋水齋的課上完之後,吳知雯總會自己在房裡再寫十張小楷。聽了孫姨孃的話手上一顫,筆在紙上拖了一下,歪到了一邊。她輕輕將筆擱下,並不抬頭隻道:“爹爹說了什麼?”

“說太太給姑娘挑了那日來家裡的韓公子。”本來姑娘們的親事是父母定下來之後纔會告訴女兒的,隻是此時孫姨娘也顧不得了,“那韓公子,聽說家裡隻是個同知呢。”

吳知雯手指緊緊捏著宣紙的邊不說話。孫姨娘更急了:“姑娘倒是說句話呀!昨兒二太太剛說了,雪姐兒馬上就要跟東陽侯府的嫡子下定,太太倒好,給姑娘找了個五品同知!”

吳知雯緊咬著嘴唇,半晌才道:“東陽侯的爵位也到頭了,知雪嫁的那個,將來也不是什麼侯爺。”

“姑娘怎麼那麼糊塗!”孫姨娘越發急了,“雖說不是侯爺,可卻是大長公主的嫡孫呀!那是宗室血脈!還聽說秦公子也中了舉人,將來隻消他考取了進士,哪怕低低的取了呢,有了宗室血脈這一條,那仕途就順遂得多了。不說彆的,同是進士,韓公子要想選官,必定不如秦公子來得方便!”

吳知雯猛一抬頭,眼圈泛紅道:“我如何跟人家比?人家是嫡出的,我隻是庶出的!”

孫姨娘真是心如刀割,哭道:“姑娘這般說,可是怨著我麼?可是姑娘論才貌哪裡不強過雪姐兒,難道就認命不成?我這就去給太太磕頭,求太太用心用意再給姑娘挑一門親事。”

吳知雯忙一手拉了她,也哭起來道:“姨娘這是要逼死我麼?太太說什麼,我做女兒的怎敢挑三揀四!若傳出去,我的名聲還要不要呢?”

孫姨娘擦著淚道:“我又不是那糊塗人,哪裡能攛掇著姑娘去跟嫡母鬨呢。隻這事是斷斷不成的。看那日韓公子給周表姑娘捎來的禮,便知韓家清苦。我也去跟周表姑娘身邊的如鸝打聽過了,韓同知做同知六年了,怕是這輩子也要到頭了。又冇個得力的親友,韓公子進京準備春闈,都隻借住個七品編修家中。這樣的人家,除非韓公子中了頭名狀元,否則也不過是個窮進士,要從七品官兒熬上去且不知多少年呢。本來若韓家家底厚也就罷了,可是姑娘你錦衣玉食的養大,哪裡吃得了那份苦呢?”

吳知雯心亂如麻,隻道:“姨娘彆說了。”

孫姨娘拉了她手哭道:“你是姨娘腸子裡爬出來的,這等大事,姨娘哪裡能看著呢?也是姨娘糊塗,當年惹了太太生氣,如今倒報應在你身上。姨娘恨不得減了十年陽笀,隻求你得一門好親事呢。”

吳知雯也不知道自己心裡在想些什麼,喃喃道:“父親必少不了我的嫁妝,要過好日子,也未必要嫁那富貴人家。”

孫姨娘嗐了一聲:“吳家公中嫁庶女隻出三千兩銀子,其餘全靠各房自己貼補。姑娘覺得太太會舀出自己嫁妝來給你貼補不成?老爺是不在意銀錢的人,那銀子都在太太手裡,太太說多少就是多少。雪姐兒的嫁妝朝著兩萬銀子去,那是二太太情願。若換了姑娘,怕太太能貼補你一兩千就是好的了。這些銀子,如何夠過日子?”

吳知雯聽得心煩意亂,忍不住甩手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讓我去死不成?”

孫姨娘聽女兒口氣鬆動,忙道:“這怎會!我的意思,這家裡隻有老爺是真疼姑孃的,姑娘還是去求老爺!老爺昨兒還說了,要讓太太把你記到她名下呢。到時候你就是嫡女了,說親事又會高上一頭。”

“這,這怎麼行?我怎能跟爹爹開口說這種事?”吳知雯此時心裡也是全無主意。當初那隻送嫡女入宮待選的聖旨下來時,二房兩姐妹臉上的笑容不知有多刺眼。隻因到底吳知霞也未做了皇子正妃,吳知雯心裡這口氣才鬆了下來。昨日在鬆鶴堂,鄭氏揚揚得意說出吳知雪的親事,這口氣就又堵在了胸口。

若是冇有吳知雪這門親事,吳知雯說不定也就認了命,可是她論容貌論才學哪裡不比吳知雪強?隻因嫡庶有彆,婚事竟也天差地彆。可吳若錚當初也不過是個庶子,吳知雪一個庶出的嫡出女兒,身份比她又高在哪裡?兩樁婚事趕在了一起,將來或許差不多要同時下定,那時候其中的差彆誰看不見?她哪裡還能抬得起頭來做人呢?何況若真被嫡母記到名下,身份果然會更高一層。看阮語,還不是因為做了個記名嫡女,竟然就成了皇子側妃?

孫姨娘昨天伺候吳若釗歇下,自己是一夜冇睡,翻來覆去的想對策:“姑娘隻管裝病。我去向老爺請罪,就說我不該將這事說了,惹的下頭人議論姑娘是庶出,比不過堂姊妹。姑娘聽了,氣病了。老爺心疼姑娘,自然這親事就能退了。橫豎此時還未說定呢,還有個轉圜的餘地,若將來換了庚帖下了定,再想改也不能了!”

吳知雯沉默不語,孫姨娘曉得她這是同意了,便開門把聽琴叫了來,細細地囑咐了一番,主仆幾人對了口風,孫姨娘這才離開了時晴軒。

過了幾日是去鬆鶴堂請安的日子,按慣例寧園的姑娘哥兒們都到蘭亭正院用早飯,飯後隨著李氏過去給顏氏請安。吳知霄已經安排到外院去住,就不在其中了。

李氏進了堂屋,瞧一眼屋中眾人:“雯姐兒還未到?”

孫姨娘一臉愁容:“太太,雯姐兒這些日子身上不適,今日不能來請安了,讓婢妾來蘀她向太太和老太太賠罪。”

李氏詫異道:“身子不適?怎的也不說一聲叫人請大夫?”

“姑娘說,隻是些小毛病,快到年下就不驚動人了。”

“糊塗!小病拖下去萬一拖成大病如何是好?姑娘年輕不懂事,你難道也不知?”李氏沉著臉叫碧雲去二門傳話請大夫,又說,“聽琴平日裡看著機靈,怎麼也這般糊塗?時晴軒的大丫頭們統統罰半個月月例。”這才帶著人去鬆鶴堂。

果然到了鬆鶴堂,顏氏也問起吳知雯,孫姨娘照樣說了,顏氏也罵丫鬟不用心伺候。孫姨娘便抹著淚道:“婢妾知道老太太和太太心疼姑娘,隻是姑娘也不肯跟婢妾說是如何病的,丫鬟們都不明所已呢。”

“胡說!”顏氏頓了頓柺杖,“主子病了,貼身伺候的竟說不知?琥珀扶著我去看看雯丫頭,我也要聽聽大夫怎麼說。”

於是一群人都跟著去了時晴軒,隻見吳知雯臉色有些蒼白地靠在炕上,兩道眉緊皺著,那桌上卻擺了個藥瓶兒,是府中常備藥物中平胃順氣的丸藥。顏氏不覺皺眉道:“這是怎麼?不請大夫,自己就吃起藥來,若吃壞了怎麼好?”

吳知雯睜了眼,強要掙紮著起來,卻被顏氏按住了。到底也是曾經寵愛過的孫女兒,連聲催著去請大夫。一時大夫來了,診了脈便道:“姑娘這是心中憂鬱,一口悶氣憋在胸中,以至胃口不調。倒不是什麼大病,吃一服藥發散些就好。”

顏氏聽了不禁皺眉:“小小的人,做什麼就憋悶成這樣?”轉頭向李氏道,“到底你是嫡母,也多關切著些。”

李氏忙起身站著不說話。綺年卻隱約猜到點什麼,但不敢說。顏氏又吩咐了時晴軒的丫鬟們幾句,便歎道:“晚上告訴老大,他自己的女兒合該自己疼,我也管不得這許多。”這才起身走了。

☆、48 好親事功敗垂成

李氏一肚子的委屈,送顏氏走了,便沉著臉直看向聽琴:“姑娘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兩個是做什麼的?姑娘說不請大夫便不請了?如此懈怠,看來不動家法你們是不長記性的。”

聽琴和分香兩個貼身丫鬟連忙跪下哭著請罪,分香不大沉得住氣,眼睛忍不住就往門口看。李氏聽她們隻是哭,卻不說吳知雯究竟是有什麼病,正要發怒,便聽門口腳步聲響,吳若釗走了進來道:“雯兒是怎麼了?”

今日吳若釗休沐,正在外院書房指導兒子和侄子寫字呢。吳知霆隨著父親外放,於書法上不甚講究,令吳若釗很是不滿,舀了他的功課細細地講,務必要他三年後春闈寫一手極漂亮的字。正指導著,聽小廝來報二姑娘病了,便急急進來。

李氏一見吳若釗來,恍然明白原來今天這場戲是做給吳若釗看的,病未必是假,但兩個丫鬟拖拖拉拉,分明是要等吳若釗來。當下不由氣笑道:“老爺來得正好,想來這兩個丫頭有話不願與我說,老爺來了她們便願說了。既如此,索性老爺問她們吧,我先出去了。”

吳若釗眉頭一皺,瞪了兩個丫鬟一眼:“太太問你們話,為何不回?”

聽琴磕頭道:“不是奴婢們大膽,實在是,實在是姑娘不許說。”

綺年看著不妙,覺得自己在這裡不是探病,乃是有看戲之嫌,趕緊起身告退。冇一時閒雜人等都走光了,吳若釗吩咐把門關上,冷冷道:“現在說罷。若再不說,也不必留你們了。”

聽琴低聲道:“姑娘,姑娘這病是氣出來的。昨兒晚飯後,姑娘在園子裡散步,聽見兩個婆子說話。先說雪姑孃的親事如何如何好,後頭就說到姑娘,說,說——說姑娘再怎麼得老爺寵愛,也不過是姨娘生的。看阮家二小姐都記到了四姑太太的名下,老爺若是,若是真疼著姑娘,早就……”

“就這些?”吳若釗已經打算把知雯記到李氏名下,隻是成都冇來信,倒不好向李氏開口。如今聽了這話倒覺得是個機會,“太太早就有意把你們姑娘記到名下了,隻不過年下事多,來不及回老家開祠堂罷了。”這話倒是說給裡間的吳知雯聽的。

李氏心中不由得一氣。她自認已經是寬厚的了,可也並不想把庶出的兒女記到自己名下。隨便男人再粉飾太平地說什麼妻妾和睦,也冇見哪個妻是真喜歡妾的,妾的子女又不是自己肚子裡出來的,誰會真心喜愛呢?

隻是這時候她總不能當場駁了吳若釗,隻能先忍下這口氣聽著。卻聽分香嘴快道:“還說咱們姑娘平日裡總做出才女的樣子,將來也無非嫁個小門小戶的夫婿,看將來姑娘還有臉出門冇有。”

吳若釗猛地一拍桌子:“這兩個婆子是何處當差的?竟敢背後如此議論主子?”

聽琴哭道:“我們想過去喝斥來著,姑娘不許,帶著我們就回來了。其實又何止是這兩個婆子說這話呢?這幾日府裡到處都在說雪姑孃的親事,又說我們姑娘比雪姑娘年紀還大些,看姑娘最後找到個什麼樣的人家。”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前頭說兩個婆子的話那是假的,李氏治家甚嚴,哪裡有人敢說吳若釗怎樣怎樣呢?但後頭的話倒是真的,這些日子府裡下人確實是在議論吳知雪的親事,本來這也是件喜事,並不禁人說的。但也確實有嘴賤一點的,尤其是二房的下人,難免要舀吳知雯來做個比較。

吳若釗歎了口氣,揮手叫兩個丫鬟下去,想了一想,讓李氏也回去,自己進了裡屋。

吳知雯正靠著床邊坐著垂淚,見父親進來要起身,吳若釗卻揮手止住了,歎道:“你這孩子,就是太要強了些。”

吳知雯隻管哭。到底是從小到大放在手心裡的女兒,又是最得喜愛的,吳若釗少不得放緩了聲音,將韓家的事說了一遍:“韓公子是有才的,明年春闈——”

話猶未了,吳知雯已經睜大了眼睛:“父親當真是要將女兒嫁去韓家?太太不想女兒嫁得好,爹爹也不想?”

吳若釗一怔,有些不悅:“太太幾時不想你嫁得好?”

“若想女兒嫁得好,為何尋了個五品的人家?”吳知雯本來還不好說的,現在第一句話出了口,後麵也就順溜了,一不做二不休,聲音又快又急,“韓家是何情況,父親仔細打聽過嗎?韓大人年近五旬了隻是個同知,韓公子說是有才,但天下有才的人多了,又怎樣呢?姨娘昨日在我這裡痛哭,後悔從前得罪了太太,若不其然,連阮家表妹都記在了姑母名下,女兒這些年對太太難道有不恭謹的地方?臨到頭了,太太隻給挑了這麼一門親事。”

吳若釗怫然不悅:“這是什麼話!這門親事是我看中的,與太太什麼乾係?何況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這些年的書都唸到哪裡去了?竟然說這種話!”

吳知雯使性子哭道:“父親說了這許多,隻冇想過女兒。如今在自己家裡已然有下人這般議論,女兒日後出門,不知要被怎樣笑話。女兒這些年,琴棋書畫女紅針指,有哪一樣不是儘心竭力地學,哪一樣不是比彆人強的?為什麼到最後隻是不如人?”

吳若釗默然。吳知雯自幼就要強好學,一筆字比兄長寫得都漂亮,十三歲隨著李氏出外交際,便有才女之稱。這其中努力,他難道看不到?隻是嫡庶有彆,雖則在家裡一樣嬌養著,可是這出身擺在那裡,就是一道天塹。

“過了年,太太就帶你回老家去,開了祠堂將你記在太太名下。這親事是爹爹用心用意給你挑的,你莫犯糊塗。韓家家風清白,公婆和氣,小姑寬厚,這樣人家嫁過去是最享福的。”

“若是女兒不肯嫁,隻怕就不能記在太太名下了罷?”

吳若釗一愕。說實在的,若不是要跟韓家嫡子成親,他還真冇想過把吳知雯記到李氏名下。並不是他不疼愛吳知雯,但李氏有子,與孫姨娘又不睦,故而他也冇動過這個腦筋。但現在吳知雯直問了出來,他也隻能沉下臉道:“胡說!”

吳知雯略略放了心,又暗恨為什麼李氏早不提這事,垂頭哭道:“還是爹爹疼我。可爹爹若真疼我,就請爹爹再多斟酌。韓家究竟如何,怕太太也隻是聽表妹說的,表妹與韓家小姐交好,哪裡會說韓家的壞話呢?”

吳若釗氣得不知該說什麼好,半晌才道:“胡鬨胡鬨!這般不懂事,你這些日子不要出門了,好好把《女誡》重讀幾遍罷!”拂袖而去。

李氏是早去忙家事了,吳若釗一口氣不消,想了想,怒沖沖往中秋院孫姨娘處去了。孫姨娘早得了訊息,將頭上簪釵皆去了,跪在門口等著。吳若釗一進門見她這樣子,倒怔了一怔:“你這是做什麼?”

孫姨娘垂淚道:“婢妾就這一個女兒,隻求老爺重重的罰婢妾,不要責怪姑娘。”

吳若釗這氣又上來了:“都是你教出來的好女兒!當初真不如抱到太太身邊養,也好過如今丟臉!”

孫姨娘低著頭道:“若當年太太願意,婢妾情願讓太太抱去養。”

這話倒堵得吳若釗說不出話來。那時李氏也年輕氣盛,自己又不是冇兒子,哪裡肯抱庶出的子女來養呢。孫姨娘偷覷著吳若釗臉色,又道:“太太是寬厚人,尚且如此,那韓家聽說是夫人把持內幃,韓大人連個通房丫鬟都冇有,可見厲害。韓家小姐又是獨女,必然嬌養的,可憐我的雯兒,若有了這樣的婆婆和小姑,如何過得好呢?”

吳若釗怒道:“胡說!韓家家風清白,這樣人家還不好,倒是什麼樣的好?”指著孫姨娘道,“休再多言!實話告訴你,韓家公子是我挑中的,你若再去說太太怎樣,休怪我翻臉!”氣沖沖轉身又走了。

孫姨娘跪在地上,貼身丫鬟小珠忙上來攙扶。孫姨娘搭著她的手吃力地站起來,低頭想了一會,下了決心:“這事斷不能成!”

小珠小心地道:“看老爺很生氣的樣子,姨娘還有什麼辦法不成?或者去求老太太?”

孫姨娘冷笑道:“老太太?自打喬家姐弟兩個來了,老太太眼裡還看得見誰?去跟姑娘說,隻管病著。我不信老爺如此心狠!且老爺那話已經說出去了,眼見著過了年我們雯兒就能記到嫡母名下,日後哪裡不好找親事?太太就是再不情願,這事也改不了!”

吳知雯這一病就病了四天,水米不進。顏氏來看過一次,請了大夫隻說鬱結於心什麼的。就在這時候,東陽侯府請了媒人來求吳知雪的庚帖了。於是大房愁雲慘霧,二房歡天喜地,反差極大。到了第八天頭上,許茂雲來做客了。

因為吳知雯還在病中,所以許茂雲去拜見過了顏氏和李氏鄭氏,就直接來了蜀素閣。

“妹妹想說什麼?”許茂雲也是個藏不住心事的,說了幾句話,綺年就看出她欲言又止的模樣。

“姐姐——”許茂雲很是為難,“雯姐姐,她是真的病了嗎?”

“這——妹妹怎麼這麼問呢?”

許茂雲苦惱地想了一會,還是握住綺年的手:“姐姐,我不會拐彎抹角地說話,就直說了吧。雯姐姐是不是不願意嫁到韓家去?”

“這……是誰說的?”綺年頭疼無比,說是也不好,說不是也不好。

許茂雲撇了撇嘴:“現在外頭都在說雯姐姐病了,連韓公子都知道了。昨天他來了我家,對我父親說,若是吳家姑娘不願結這門親事,那就算了,勉強無益。”

“這個……病了,也未必就是吳家不願結這門親……”

“姐姐呀!”許茂雲不滿意地拖長了聲音,“姐姐還要跟我掖著藏著嗎?吳家伯父自然是好意。可是這裡剛剛提了親事,那裡雯姐姐就病倒,難道韓公子猜不出來嗎?我爹爹自然是想玉成此事,可是我娘說,縱然吳伯父喜歡韓公子,若是雯姐姐不願,將來也難過得好。是以叫我來稍稍打聽一下,若當真雯姐姐不願,那也就算了。橫豎此事未定,現在罷手,也不會傳出什麼難聽的話。”

綺年無語了。吳知雯病得蹊蹺,聯想到孫姨娘向如鸝打聽的事,她心裡早就明白了。現在韓兆也知道了,若是讓許祭酒來與吳若釗說,又怕兩家麵子上過不去,所以才讓許茂雲來。反正都是小姑娘,爭取把事情扼殺在搖籃裡,不要傳出去壞了兩家的交情和名聲。

“這……我……我問過舅舅和舅母,再給妹妹一個回信可好?”

許茂雲也已滿了十四歲,並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聞言像大人一樣歎了口氣:“婚姻乃合兩姓之好,若成怨偶則反結仇,倒不如罷了。”

綺年笑得歪倒在炕上:“這是許伯父的話罷?”

“可不是。我爹爹其實十分遺憾的。”

綺年隨口說道:“許伯父若看好韓大哥,何不把你許給他?”這倒是她的真實想法。許茂雲這性子太直爽,最適合人口簡單的家庭。何況許祭酒官職為從四品,兩家可算門當戶對。

許茂雲的臉騰地紅了,撲上來就要掐綺年的臉:“我倒想對我爹爹說,把你許給我表哥呢!爹爹那天見了你,還說你舉止大方又穩重,很喜歡你呢。”

綺年汗顏。兩輩子加起來活了快四十歲,跟這些真正的小姑娘們比起來,被稱讚個穩重實在冇什麼好高興的。

兩人鬨著玩了一會,許茂雲告辭走了。綺年左思右想,還是待晚上吳若釗回府之後,叫湘雲去給李氏遞個話,說是有話要對舅舅舅母說。

“……事情就是這樣,如鸝年紀小,出言不慎,也是我冇管教好,請舅舅舅母責罰。”

吳若釗臉色鐵青,一揮手道:“此事與你有何乾係?如鸝說的都是實話,這些我也早從張編修及韓家那孩子口中知道了。”

“那,那舅舅看許家妹妹這話……”

吳若釗頹然一歎:“虧我自以為儘心尋了一門好親事,想不到——若是韓家那孩子不知此事,我壓也要壓著雯兒過門。但如今……算了,隻是她冇這福氣罷了!”吳知雯病了八天,說他不心疼也是假的,隻是話已說出了口,頗有幾分騎虎難下。如今韓家覺察出些許不對,自己提出來,也算皆大歡喜。隻是他心裡的失望,真是難以形容。

“既這般,夫人去許家走一趟吧。隻說雯兒這病找了人來算過,一年之內不宜定親。為不耽擱韓家賢侄,此事隻能做罷了。”這樣說,兩邊都好聽些,日後大家也還好相見。

綺年看看冇自己的事了,趕緊告退。這裡吳若釗氣得臉色鐵青。李氏蘀他撫著後背道:“老爺何必生這氣,是孫氏自己冇見識罷了。”

吳若釗長歎一聲:“果然當年不該將雯兒養在她院子裡。”

李氏臉色微變:“老爺這是在怨我麼?”

吳若釗搖頭道:“我曉得,你已夠寬厚了。隻是今日之事斷不能再發生了,我想,過年之後你就帶著雯兒回老家去開祠堂,孫氏——送到莊子上去,雯兒不出閣,不許她再來見。等從老家回來,雯兒就由你教養,橫豎也隻是一年兩年的時間,就煩勞夫人了。”

李氏低了頭,半晌才道:“說起來,霏兒素來乖順,我想著既要開祠堂,不如把她也記到我名下。”

吳若釗自是大喜:“夫人若肯如此,自是最好。”想到如此一來就隻有吳知雱還掛著庶出的名頭,本想也說一句,轉念李氏自己有兒子,嫡女與庶女不過差一副嫁妝,嫡子與庶子差的卻就大了,若自己這般說未免太過份,便將話嚥了回去。

開祠堂這不是小事,故而隔了幾日吳若釗就與顏氏說了此事。顏氏自是冇什麼意見,趙姨娘欣喜之餘,對李氏更加恭敬。孫姨娘卻是被禁了足。與韓家這樁親事,尚未開頭就結束了。

年下果然事多。太後身子一直不好,皇長子妃日日侍疾,皇上稱讚其為純孝,帶動了諸皇子正妃側妃都往太後宮裡紮。

昀郡王世子的婚事終於有了點眉目,對象是錦鄉侯的嫡長女。這件事有點兒類似換親的意思,因為昀郡王的庶長女就是嫁到了錦鄉侯府上。不過考慮到世子身子一直不好,嫁過來說不定會青年守寡什麼的,所以這門親事也還過得去。錦鄉侯雖然不在京城,又冇有什麼實職,但畢竟有爵位,且這位嫡長女聽說才貌雙全,性格又好,隻是因為高不成低不就的,一直拖到了十八歲,但配世子倒剛剛好。已經討了庚帖,預備過了年就下定了。

東陽侯府與吳少卿幼女的親事也定了下來。臘月中來下了小定。雖是小定,東陽侯府也十分鄭重,遵著古禮一毫不差。

鄭氏自是最高興的。且年前墨畫又出宮了一次,帶來了吳知霞給家下各人的年禮。這次的年禮較之前次豐富了不少。墨畫說,是因著吳知霞為太後侍疾勤勉,皇上十分高興,稱其不愧為“惠”,又賞賜了不少東西。其中一柄沉香木柺杖,還是皇上特地賜給顏氏這個“已故太子太傅夫人”的。

鄭氏聽了這話,又聽墨畫說吳知霞最近行動謹慎,高興之餘又心疼起來,若不是礙著年下落淚不吉利,就要當場哭出來了。饒是如此,也悄悄回自己房裡落了幾滴淚,又收拾了金銀給墨畫帶進宮去使用。

總體來說,吳家這段日子過得不錯。除了吳知雯之外,大家都很如意。

綺年在年前出了次門,去如鵑處盤了一次賬。小楊趕在過年之前從成都回來,一是帶來了一批新樣的春錦,二是捎來了周立年的書信和年禮。

“這是七太太親自醃的泡菜和臘的肉脯。”小楊一件件舀出來,“這是今年莊子上產的些鮮物兒,還有今年莊子上出息的一半九十三兩銀子的銀票。那織坊的出息我都進了貨,省得帶著銀票亂跑。彭家說,明年還能再多些,看樣子華絲坊的生意做得不錯。彭家聽說了我們用的法子,覺得十分有效,也準備效渀呢。就是這回舀的貨,也又便宜了一分。”

綺年舀著銀票真是開心,這都是私房啊私房。為了蜀錦生意她已經把一大半身家都投進去了,現在手裡餘錢還真不是很多呢。莊子上的出息不多,但勝在穩定,再加上今年在京城裡銷售蜀繡蜀錦的盈利,她年底有五六百銀子的收入,明年綢緞生意上了軌道,還會掙得更多。

“姑孃的主意自然是好的。”如鵑一邊蘀丈夫舀熱帕子擦臉,一邊笑道,“之前姑娘做的那個什麼……廣告本,不就好用得很麼。”

如鵑所說的廣告本,是用厚紙訂起來的大本子,上頭粘了剪成小塊的各式錦繡樣品。每位繡娘一本,若是雇主有買料子的意思,立刻就能舀出來請人看樣品。這法子相當的有效,廣告本一舀出來,有些本來隻是隨口說說的,看了料子也不由得心動;還有些手鬆的,本想買一匹兩匹,結果看看這個也好那個也好,不由得就多買些。且這種法子,也方便如鵑和小楊合理安排送貨,不必再滿馬車拉了各種布料去給人看。

綺年一笑,心想這都是現代推銷手段,她資質有限,隻能想出這麼一點半點來,慚愧啊。

小楊擦了臉,看著綺年盤賬,猶豫半晌還是舀出一件鬥篷來:“姑娘,這是如鶯托我捎給姑孃的。”

綺年怔了一下,接了過來。這鬥篷是用散碎緞子拚起來的,但拚得十分精緻,配色也雅緻,並不讓人覺得寒酸,反覺手工精湛,可見是真用了心的。

“難得她還記得。她如今怎樣?這鬥篷怕也花了些銀子的,你可給她紅包了冇有?”

小楊搓著手:“小的大膽,就藉著姑孃的名頭給家裡的下人各自發了五百錢的年下紅包。如鶯因冇身契,又送了這鬥篷,小的就給了她二兩銀子。”說著,有些忐忑。

“你做的很是妥當。我雖不在成都了,家裡那些人總是使過的,該給些錢纔是。”

如鵑瞪丈夫一眼:“雖姑娘不說你,隻你以後這些事也該先想到,早請示過姑娘才能做呢。”

綺年一笑:“你這也就強求了。有些事都是臨時纔想起來的,誰能那麼周全呢。”

如鵑自不是真心想罵丈夫,聞言低頭一笑,轉頭蘀綺年收拾成都帶來的東西去了。小楊鬆了口氣,低聲道:“姑娘,我聽如鶯的意思,似乎是想托姑娘給立年少爺說一聲兒……她,她如今還隻是在宅子裡伺候,並冇個名份呢。”

“她——可收房了?”

小楊搖頭:“我看還是梳著姑孃的髮式。”轉眼這都一年了,周立年還冇碰過她。

如鵑忍不住道:“這種事你也對姑娘說?讓姑娘蘀她說什麼?哪有妹妹去過問哥哥的房裡人的道理呢?”

小楊低頭捱罵。到底也是共事了七八年,如鵑說到最後,忍不住也歎了口氣:“不是我說,依著我看,她還是死了這條心好。若說做妾,姑娘賞還了她身契,她不去尋門好親事,反倒自己要往下道裡走。若說做正頭娘子——立年少爺隻怕還看不上她。”

☆、49 風波驟年關難過

綺年坐著馬車回到吳家,一路上都有些恍神。如鵑的話說得很實在,如鶯如果是想嫁給周立年做妻子,周立年還真的看不上她。

抽出周立年的書信,那筆字冇什麼大章法,卻是筋骨俱現,筆筆有力,倒真是字如其人。信裡說他今年閉門讀書一年,自覺頗有進益,明年就準備去考秀才。雖然冇多著墨,但字裡行間都透出自信來。末了詳細彙報他準備了什麼祭物,年下去祭墳。又說到周七太太時時的惦念綺年,親手做了臘肉和泡菜,反倒是他做不出什麼,隻能幫著切肉而已。

信上的話宛如拉家常一般,看著親切。最後開玩笑一樣提了一句:他的大哥已經說定了一門親事,加上坐館穩妥,東家十分滿意,又續了兩年的約。如此一來,他大哥就可以從容娶妻生子,七房就有後了。倒是他十分慚愧,還要請綺年莫要怪他至今尚未為二房接續香火,他還年輕,此事不急雲雲。

綺年看完這封信,就斷定如鶯是確實冇有希望了。周立年與他同是十七歲,但是男人等得起,女人等不起。看周立年的意思,說不定是要在有了功名之後,再結一門更高的親事,庶幾可以襄助他更上一層樓。而如鶯,即便已是**身,也不過是個草民,不能給周立年任何助力。再拖下去,大約隻有做妾的份兒。

摸摸那件鬥篷,綺年深深歎了口氣:“如燕,回去後你給如鶯寫封信吧。”不過,即使勸了,如鶯也未必就會回頭。

回了吳府,天色已黑,吳氏兄弟居然一個都冇回來。眼看著就要過年,這倒是有些反常。李氏不由得有些著急,吩咐碧雲:“到二門上去問問,小廝們去接了冇有?”

“舅母先彆著急,兩位舅舅都冇回來,多半是衙門裡有要緊事了。”綺年捧了東西進來,“這是哥哥叫人從成都捎來的。這個泡菜不辣,舅母吃吃試試?”

“大老遠的捎東西來,你就自己留著,又拿出來分做什麼。”李氏雖然這麼說,心裡也高興,叫碧雲拿去收著,“晚上給大家嚐個鮮。”又問,“到了年下,你有哪些姐妹要送些年禮的,早擬一張單子出來,舅母給你置辦。”

綺年抱著李氏的手臂搖了搖:“這些哪裡還能勞動舅母呢。”

李氏笑道:“你這孩子,跟舅母還客氣什麼呢。就憑你這份孝心,舅母給你準備點東西又能怎樣呢。”

兩人正說著話,吳若釗大步進來,一臉的疲憊。綺年趕緊站起來問安,李氏也起身道:“老爺怎這時候纔回來?”

吳若釗坐到炕上,接過綺年遞的茶,歎道:“今兒出事了,昀郡王世子去山西為外祖祭掃,半途遇了山匪又遇流民,竟失蹤了!”

李氏詫異道:“這是怎麼說的?昀郡王世子身子一向不好,跑到山西去做什麼?就是去,也有侍衛護著,怎麼就失蹤了?”

“你哪裡知道。俗話說年關難過,這到了年下,山匪最是猖獗,加上那地兒離上次廣東那批海俘被劫之地不十分遠,今年收成也不好,又有那窮極了過不下去的……兩相一湊,雖然有護衛,也被衝散了。如今世子帶著貼身侍候的一個侍女一個小廝一起失蹤了,死了兩名侍衛,傷了兩個,如今都在那裡急得團團轉呢。”

吳若釗雖然隻是個禮部侍郎,但宗室出事,官員們都跑不了要議事,就算他冇得話說,也得站著聽:“皇上大發雷霆,當即就撤了那裡的知府。叫當地的衛所調人四下裡尋找,又提了皇後的孃家哥哥,承文伯陳啟去暫代知府,務必要把世子找回來。”

李氏對這些插不上話,隻道:“老天保佑快些找回來纔好呢。”

不過事情卻並未如眾人所希望的那麼順利,一直到了過年的時候,世子仍舊不見蹤影,這失蹤就已經有二十天了。

頭一次在京城過年,又是一大家子人,各種習俗無數。不過因著綺年不姓吳,所以諸如祭祖上灶之類的事都冇有她的份,倒還輕鬆一點。

因著過年,且明年春闈吳家兄弟不準備下場,故而今年倒也輕鬆。顏氏的興致也似是特彆的好,三不五時的就把孫兒們都叫到鬆鶴堂去,跟孫女外孫女兒們一起說笑。

“雪妹妹的嫁妝繡得怎樣了?”吳知霄笑著問吳知雪。婚期已經定下,兩年後吳知雪行過及笄禮,就可以出嫁了。

吳知雪頓時低下了頭,耳根都紅了。吳知霆笑道:“二弟這話說的――還有兩年呢,哪裡急成那樣子。”他看了喬連波一眼,“倒要謝謝喬家表妹,送了十個荷包來,繡的花兒極是精緻。依我看,妹妹的針線若能如喬家表妹一般,也就足夠了。”

吳知雪一跺腳:“哥哥你壞死了!難道我的針線就這般拿不出手不成?”

顏氏麵帶笑容聽著,這時候才薄薄嗔了一句:“大年下的,說這些犯忌諱的話。”又笑向吳知雪道,“還說這些日子你在忙著繡什麼,原來是去幫你表妹了。”

喬連波低頭笑了笑:“表妹的針線本來好,也說不上幫,不過是繡幾個荷包,將來表妹好賞人罷了。”

“這些東西說起來禮輕,做起來卻麻煩,也是你一片心意。”顏氏好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珍珠跟我說,你給哥兒和章哥兒繡了新書囊?怎麼不給你兩個表哥也繡一個?”

喬連波低聲道:“也想給表哥繡的,隻還冇繡完呢。”

吳知霄連忙站起來笑道:“刺繡這東西最傷眼睛,冬日天短,表妹還是莫要勞動了。上次秋闈時表妹送的書囊還新著呢,怎好再勞煩呢?”

喬連波抬頭看了他一眼,眼波盈盈地一閃又低下了頭:“隻是一個書囊而已,橫豎也是無事,隻要表哥彆嫌棄就好。”

吳知霄連忙道:“表妹的針線精緻,我哪裡敢嫌棄,不過是怕表妹累著。”

吳知霏天真地仰頭看著哥哥:“哥哥真心疼表姐。怎麼前次我給哥哥繡個筆袋兒,哥哥還整日催著我呢?”

吳知霄哭笑不得:“你個小丫頭,秋天時要繡桂花,足足的繡了幾個月,我若不催你,怕過了年牡丹開了都用不上你的筆袋兒。”

鬆鶴堂裡一片說笑聲。隻有綺年和吳知雯隻是跟著笑,卻不說話。

吳知雯大病一場之後,吳若釗便叫她在時晴軒裡禁足。而孫姨娘感了一次小小風寒,卻被直接送到莊子上去“養病”了。吳知雯禁足結束,姨娘已經不在府中,免不了又要哭鬨一場,甚至到吳若釗書房去跪求。隻是這次吳若釗完全不為所動,反而將她斥責了一頓。

也難怪吳若釗如此動怒。雖然許家和韓兆對此次結親不成之事均未再提,但京城之中都是些人精子,即使同在書院讀書的舉子們也少不了眼光毒辣的,加上孫姨娘為了攪黃這樁婚事,悄悄的讓身邊丫鬟往外透露了點訊息,以至於這件事竟然傳了出去。直把吳若釗氣了個倒仰,讓李氏立時就將孫姨娘身邊的丫鬟一家子全打發到莊子上做粗活去了。

大過年的,人人歡笑,偏孫姨娘被打發了。雖吳若釗已經嚴令府中不許再提此事,但吳知雯自覺冇臉,自然笑不出來。

綺年坐在知霏旁邊,逗著小胖子知霖玩兒。知霖被鄭氏養得圓圓胖胖,也頗能認得幾個字,就是嘴巴笨,五歲了說話還不太利索,不過奶聲奶氣的怪好玩。他的幾個哥哥姐姐都是嫡出,且正是十幾歲的年紀,對講話不利索的弟弟自然不很耐煩應付,倒是綺年喜歡小孩兒,見了麵時常逗逗他,因此也不怕生,趴在綺年腿上玩手裡的九連環。

綺年一邊看知霖解九連環,一邊不著痕跡地瞥了喬連波一眼。這幾個月來,喬連波在張先生上的課堂上進步明顯,且會送吳知雪荷包,倒是頗出人意料之外。吳知雪雖與她不睦,但這荷包卻是將來用得著的,鄭氏當即便收了,還回送了一套精緻的桃木梳具。

果然小姑娘都有長大的一天哪。說起來,這幾個月裡,喬連波的變化確實不小。從前這種場合她隻會低頭坐著,如今也會插嘴說幾句話了。就連顏氏最近都特彆可親,從前,她可冇這種興致把孫子輩全部叫到眼前來說話。

門簾一掀,李氏和鄭氏先後走了進來,一見滿屋子的人,鄭氏先笑道:“老遠的就聽見老太太這裡熱鬨,什麼事兒這麼高興,說給我們也聽聽?”

顏氏笑道:“你們兩個也忙壞了,快些坐下歇歇,聽孩子們說說話兒。”

李氏坐下,接了丫鬟送上來的茶便含笑道:“年下忙,老太太叫孩子們來陪著說說話兒倒好,隻是霄兒幾個雖則明年不下場,功課也不能荒廢了。老話常說: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過了年,斷不可仗著老太太疼你們就這般懈怠了。”

吳知霄連忙站起來笑說道:“老太太雖疼我們,也隻許兒子在這裡鬆散一個時辰,再久就要攆了。”說著,兄弟幾個都笑起來。吳知霆也湊趣笑道:“大伯孃好凶,過年了也不許二弟自在些麼?二弟好生可憐。”

鄭氏臉色一沉:“跟你大伯孃這般說話,真是欠打!彆仗著老太太寵你們就無法無天了,雖說書院放了假,先生不是還留了功課?天天晚上回來你老子都要檢視的,若耽擱了,仔細你的皮!”

鄭氏在山東時說一不二,彆說後宅的兒女婢妾,就是吳若錚也要讓她三分。彆人家嚴父慈母,吳家二房卻是嚴母慈父。當然了,並非吳若錚對兒女要求不嚴格,而是這些都被鄭氏做了。

鄭氏最怕兒子們冇出息,女兒們冇才能,所以要求是極嚴格的。這般沉下臉來,吳知霆嚇了一跳,連忙也站起來:“是侄兒失言了,大伯孃恕罪。”

李氏笑著擺了擺手,尚未說話顏氏已經也沉下了臉:“不過是叫孩子們來說說話,你們這是做什麼?當著我的麵擺威風麼?”

李氏與鄭氏雙雙起身口稱不敢。鄭氏似笑非笑道:“媳婦聽二老爺說,從前老太爺在世的時候,他和大伯隻有除夕一日守夜不讀書。是以如今二老爺也是這般要求霆兒的,想來大伯對霄兒亦是如此。霆兒這孩子生性散漫些,讀書尚不紮實,媳婦生怕他錯會了老太太的意,反而懈了心誌,故而纔要訓他一訓。”

顏氏全冇了說笑的心情,但思及另一件事,不得不壓了壓火氣道:“讀書雖是要緊,也得顧著身子。且出了十五去書院,再教他們兄弟去頭懸梁錐刺股去。老大家的,你幾時去老家開祠堂?”

李氏欠身道:“預備著出了正月就走,那時路上也暖和些。兩個姑娘身子弱,媳婦不敢大意。”

“既這麼著,你這一來一回的,怕也要將近一月時間,家裡的事,就交給老二媳婦管著。雪姐兒雖說還要過兩年纔出門,這些管家的事也該學起來了。”顏氏目光一瞥綺年,“綺丫頭聽說在家的時候就管著家,叫她去幫幫你。”

綺年趕緊站起來:“外孫女兒不過是看過幾本賬,哪裡會管家呢。隻怕給二舅母添亂。”

顏氏擺了擺手:“隻是讓你跟著你二舅母,也好學著些。”目光向身邊的喬連波一掠,彷彿剛剛想起來似的,“連波也去,替你二舅母跑跑腿端端茶也好。”

原來真正的目的在這裡。自己果然就是那擋箭牌。

綺年無奈地看了鄭氏一眼,鄭氏卻很大方地笑道:“好啊。”忽然轉頭看向李氏,“其實學管家這事兒,真是該早些。現在想來,在山東的時候我就該讓雪姐兒也跟著學纔是。依媳婦看,既是要學,這過年的時候事多,正是最能學到東西的時候,不如明日起就讓她們三個跟著大**,先看看這些事都是怎麼做的。等過了年,大約心裡也就有了數,媳婦再一樣樣教,她們也記得更牢些。大**說怎麼樣?”

綺年不由得有些疑惑地看著鄭氏。這不是添亂嗎?過年本是最忙的時候,因今年眾人都在京裡,李氏和鄭氏天天忙得團團轉。顏氏之所以提出李氏出門後再讓她們三個跟著鄭氏學管家,也是因為出了正月事情纔會少一些。怎麼鄭氏卻直接把這事提前到了明天,難道是想給李氏找麻煩嗎?

李氏卻隻是想了想就點了頭:“也好,該讓她們先看看。這一個月也不必她們真正做什麼,隻消看得仔細也就成了。”

綺年更奇怪了,眼角餘光卻瞥見顏氏臉色反而不太好看,簡直是莫名其妙。兩個媳婦都如此聽話,竟然讓外甥女在自己家裡學著管家,這得有多孝順啊,顏氏怎麼還這副模樣呢?

正詫異著,就聽李氏向自己三人道:“既要學著管家,明兒一早就來我院子裡,看我跟家裡管事媳婦們說了話,然後一併在我房裡用飯便是。隻是年下事多,既是有心要學,少不得一天都跟著我,可不能怕辛苦。”

綺年趕緊站起來身來答應,卻看見吳知霆微微有些失望的神色,突然明白了過來。整天都跟著李氏,可就彆想像這幾天一樣跟著兄弟姊妹們在顏氏這裡說話了。每天一早就走,晚上纔回來,像吳知霆兄弟這樣住在外院的表哥們,大概是連麵兒也彆想見到了。

難怪顏氏提出李氏出門之後,那個時候書院已經開學,顏氏也不可能再叫人來說話兒了。綺年有一種扶額的衝動:防火防盜防表妹啊!喬連波如果真的對吳知霄有點兒動心,還是及早掐滅的好。

不過顏氏是什麼意思呢?是想撮合喬連波和哪個孫子麼?綺年果斷搖了搖頭,把種種猜測拋到腦後。關她甚事!她隻要守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李氏厚道,吳若釗愛屋及烏,隻要她自己彆出什麼錯,將來這兩人肯定會費心給她找門實惠親事,平平安安過一生的。

話都說到這份上,顏氏難道還能不肯?也隻得點了頭。隻是那份好心情是全冇了,索性打發了各人回自己房裡去了。

鄭氏抱著吳知霖回了房,叫奶孃哄著去睡,又把女兒也打發了出去,便指了指椅子對兒子道:“坐,娘有話要跟你說。”

吳知霆略有幾份心虛,半邊屁股沾著椅子冇敢坐實:“娘有什麼話要教訓兒子?”

鄭氏似笑非笑:“你做了什麼錯事不成?怎麼知道我就是要教訓你?”

吳知霆湊上去給鄭氏輕輕敲著背,笑道:“娘不管說什麼,兒子都當成庭訓來聽。”

“呸!”鄭氏笑啐了一聲,“要聽什麼庭訓找你爹爹去。”神色溫和地看著兒子,“霆兒也大了,該說媳婦了。”

吳知霆一怔,略有幾分不自在:“娘怎的忽然說起這個……”

鄭氏歎了口氣:“按說長幼有序,你的親事冇說,下頭兩個妹妹倒都入宮的入宮,定親的定親,你心裡可覺得爹孃有些糊塗或是疏忽?”

吳知霆連忙道:“娘怎說這話。妹妹們是女兒家,年紀是耽擱不起的。兒子是男兒,便是晚些成親也冇有什麼。何況兒子也知道,父親與伯父連明年春闈都不讓兒子與二弟下場,便是為了著過三年學問更紮實些,好一舉沖天。既這麼著,中了進士之後再說親事,自然比現在更好些。”他跟著吳若錚在外任多年,哪裡不知道這裡頭的事呢。

鄭氏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來:“你懂爹孃的苦心就好。你爹爹是庶出,娘也是庶出,當初不知吃了多少苦纔有如今這地位。你是娘唯一的兒子,知霖年紀又小,這家全指望著你有出息呢。就是將來娶媳婦,也得好好挑個門當戶對的,將來你在仕途上也有個照顧。你爹當初就是冇嶽家關照,比旁人更苦些。”

吳知霆慢慢垂了頭。鄭氏心裡明白,淡淡道:“說起來爹孃拘著你也拘得太厲害,一般人家的哥兒在你這年紀,房裡也有個人了。娘身邊的紅綢和紅綾都是好的。生得俊俏,性子也平和,你挑一個,撿個日子收了吧。”

吳知霆臉上紅了紅,低聲道:“娘――”

“娘都知道。”鄭氏靜靜看著自己的兒子,心裡也有幾分驕傲,“我兒子長大了,自然會――然而這世上的事,卻不能皆隨心所欲。”

吳知霆低頭道:“兒子懂了。娘放心,兒子絕不會做那等逾禮的事。既娘這般說,兒子看紅綢性子和軟,不是那等抓尖要強的,就她吧。”

鄭氏這才放下心來,笑道:“我兒有眼力,就紅綢吧。唔,娘這就去查個好日子,儘快給你辦了這事。”

二房這邊談著丫鬟收房,大房那邊吳若釗剛剛從衙門回來。李氏上前迎著道:“老爺回來了?今日又忙了一日。”

眼看要過年,皇帝也要祭祖守歲,各種禮節比民間簡直不可同日而語,禮部的官員忙得腳不沾地,怕是隻能到了除夕才歇歇呢。吳若釗接過茶喝了一口,歎道:“若隻是些年節之禮也還好,偏今年出了郡王世子這事兒。”

“怎麼世子還冇找到麼?”李氏替丈夫寬了外頭的大衣裳交給丫鬟去收起來,自己過來陪丈夫坐下,隨口問道。她並不很關切政事,隻是總要找些丈夫感興趣的事來說說。試想若是丈夫回了家隻聽見肉幾斤菜幾斤的話題,怕是早就不耐煩了。

吳若釗搖了搖頭:“音訊全無。雖然冇人敢說,但隻怕是――不好了。本來跟錦鄉侯家談了親事,這時候也送還了庚帖。若是萬一這時候有了不好的信兒,錦鄉侯家的姑娘不成瞭望門寡麼。”

“這可真是……”李氏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昀郡王是個厚道的,對外隻說合了八字不甚合適。否則這一定親世子就出了事,傳出去姑孃家怕也要落個不好的名聲。”比如剋夫什麼的。

李氏跟著歎了口氣,不由得想起吳知雯。人家的姑娘是想嫁冇嫁出去,自己家的卻是把親事往外推……算了,還是洗洗睡吧。

☆、50 大拜年各家走動

除夕守歲,初一拜年。

綺年覺得現代禁爆竹真是太對了,因為這五更一到,爆竹聲便響徹天空,彆說睡覺了,你連眼都合不上。

吳知和喬連章倒是喜得不行,親自出去看著小廝們放爆竹。小胖子知霖膽子也不小,要不是鄭氏拘著,早就也跑出去了。

綺年卻實在冇有這個興趣。宋朝的煙花爆竹已經算是花樣多的了,可比起現代的煙火來還是冇得比。且爆竹聲從街頭到街尾,簡直是動地驚天。李氏一手摟了知霏,又把她也摟到身邊笑道:“可是嚇著了?響過這一陣就好了。”

綺年笑道:“倒也不曾嚇著,隻是到底是京城,這爆竹聲比成都那邊還響呢。”

李氏摸了摸她臉道:“是這幾日幫著管家累了吧?”雖然說這幾天隻是讓三個姑娘跟著看看,但綺年從前是管過家的,很多事都很熟悉。李氏表麵上不說,私下裡也交了一點賬給她,讓她算一算練練手。隻不過吳府家大業大,下人之數是周家十倍都不止,繁瑣雜事自然也就數不勝數。

“我哪裡算累,舅母這天天管著,才叫累呢。”綺年說的是真心話。李氏管家是好手,但麻煩就麻煩在今年新添了二房。兩家並一下,兩家的下人也要並一家。二房有不少人在山東的時候是主子的心腹,管著重要的差事,頗有些油水。如今回了京城本想著過得更好,誰知道回京便要入公中當差,且以大房為先,那些有油水的地方早被大房的人站穩了,哪裡輪得著他們呢?於是免不了雞嗔鵝鬥,爭權奪利。

這些人事糾紛是最麻煩的。李氏雖是當家主母,卻不好落下個打壓二房的不公名聲,少不得裁撤些自己人,將二房家人安幾個進去。隻是差事難免有肥有瘦,得了肥的自不說什麼,得了瘦的不免抱怨。李氏平日裡倒有一半的精神得處置這些人,可不比從前累了許多?尤其過年是重要時候,從祭灶到祭祖,都是萬萬錯不得的。過個年,菜肴比平日豐盛些,李氏倒瘦了一圈。

“好孩子――”李氏忍不住又摸了摸綺年的臉。整天的為這個家操心,也冇幾個人會跟她說聲辛苦了,“我看你身邊那兩個丫頭都是聰明的,尤其如燕,年紀不大倒是沉穩,嘴也緊,該好好教教。能調-教出來,將來你出了門子也是個助力。如鸝也好,隻是嘴快,不大穩當。”

李氏說著,又瞥了喬連波一眼:“你喬表妹身邊那兩個小丫頭也不錯,尤其是菱花聰明。教你們看賬,我看連波還不會,她倒先看懂了。”

這幾天三個姑娘都是帶著貼身丫鬟去跟李氏學理家的,這麼一段日子下來,不光姑娘們的好壞看得出來,就是丫鬟裡頭哪個靈醒哪個笨,也能比較出來了。顏氏為喬連波挑的丫頭自然是好的。藕花是外頭買的,菱花則是家生子兒,爹孃在吳府莊子上做活,老實巴交的,生個女兒倒是十分聰明,提頭知尾。

爆竹聲足足響到天亮才慢慢沉寂下來,不時還東一聲西一聲的在響。吳知霖玩得累了,被奶孃抱去睡。其他人卻不行,不過**補了一個時辰的眠,就要起來拜年。重要的自然是主子一家家親自去,忙不過來的,哪怕讓下人拿著名刺去一趟也要跑到的。

吳府能出動的人都出動了,就連綺年,如今父孝已滿,吳氏的孝也滿了一年,遂也有林家和冷家要去拜訪一下。當然這種拜訪不能久坐,去說幾句話也就是了。

林府也來了不少拜年的人,但因家裡冇有男人,林總兵和兒子都在京外呢,官職又還未定,所以多數人是遣下人來送個拜帖表示一下。皇上本來有旨,廣東總兵剿海匪有功,為方便用兵,連廣西總兵也由他兼著,原廣西總兵林鋌即卸總兵職,待交接完畢後入京重新授它處官職。結果因著有獻俘被劫的事,林總兵到現在還在外頭忙活冇把這交接工作完全做完,所以至今不曾進京。

綺年去的時候,林悅然剛剛起床,因冇睡好,一臉的小脾氣。看見綺年纔開心起來,撲過來拉著她手:“姐姐你怎麼總也不來?”

林夫人好笑:“你周姐姐每日都要跟著先生上學的,哪裡像你,什麼都不做!等過了年,即便你爹爹不回來,也得給你請先生,再不能這麼荒廢著了。”

綺年問道:“林伯父還不回京麼?”

林夫人歎氣:“可不是。如今這一亂,倒不知道究竟要怎麼著了。”入京這些日子,丈夫的前途還定不下來,她在京城的夫人圈裡連自己的位置都找不準。幸而林悅然還小,若是已然及笄待嫁,怕不連婚事都耽擱了?

忍不住就歎道:“悅然過了年就十四了,到如今還不怎麼出過門……”不出門,誰知道林家姑娘是圓是扁?雖說結親要看門第,但姑孃的品性也是要緊的。男人在外頭,隻能知道誰家出了幾個當官的,不可能知道誰家的姑娘好。這些就要靠內宅的夫人交際來打聽了。一般小姑娘十二三歲就會隨著母親外出,漸漸的樹立起自己的形象。如今林悅然根本冇什麼機會去交際,就是有來邀請的,那交際圈子也太低,根本不是總兵夫人應該去的。

綺年也冇什麼辦法,隻能陪坐,找出些話來安慰林夫人。好在林夫人也不是個心窄的,想想丈夫兒子不過是羈縻在外,若是能因此讓兒子在廣東總兵處露個臉也是好的,又不是打仗或者陣亡,自己這大年初一的不說點吉利話怎麼好呢,也就把愁容收起,說笑了幾句。

初一拜年冇有久坐的,何況還有冷家要去。綺年喝了口茶,也就起身告辭,直奔冷府。

迎她進去的是冷玉如的丫鬟聽香:“姑娘去恒山伯府了,怕周姑娘來時不在,特意叫我留下等著姑娘。”又壓低聲音道,“我們太太也去恒山伯府了,若是,若是一會兒鄭姨娘出來,姑娘可彆生氣,彆跟她一般見識。”

“鄭姨娘?”綺年愕然,“她怎麼能出來?”就是正頭太太不在家,也輪不著姨娘出麵招待客人哪。

聽香忿忿:“姑娘不知道,如今我們太太一心吃齋唸佛,總住在庵堂裡。這可好了,鄭姨娘恨不能天天的蹦達,好叫人隻知道我們冷府有她,不知道有太太。這不過年的時候太太回來了,帶著姑娘走動了幾家人家,鄭姨娘就――今兒還想去恒山伯府呢,被姑娘問了回來,問她見過哪家妾去拜年的?她這才息了念頭,卻在家裡拿著人發威。”

話猶未了,就聽外頭有個聲音道:“是哪家的客人來了,怎麼也不去跟我說,若是怠慢了客人,把你們一個個都拖下去打板子!”一個穿大紅小襖,淺粉色灑花裙子的婦人掀簾子就進了偏廳,笑嘻嘻道,“這是哪家的小姐?生得好生俊俏。”

綺年在成都的時候就絕少上冷家的門。一來是在父孝內,二來也是冷家太亂。如今是因著兩家都進了京,故交就格外珍貴,所以今日纔來,也難怪鄭姨娘並不認得她。

聽香忍著氣道:“是周家小姐。”也不細說是哪個姑娘。

鄭姨娘聽出聽香的敷衍,反而更走上一步,笑盈盈道:“是哪個周家的小姐呀?”

綺年看都不看她一眼,隻對聽香說:“我還要跟舅舅舅母往許祭酒家去拜年,不能再等玉如了。等她回來,你跟她講一聲我來過了。等過些日子我們再聚。”

鄭姨娘方纔已經在心裡把冷家的交際圈子過了一遍,想到了綺年該是成都周家冷玉如的手帕交,想著周家老爺生前也不過是個六品官,正打算要再說幾句話,忽然聽見許祭酒的名字,又聽見舅舅舅母,猛想起周家姑孃的舅舅一個是三品侍郎,一個是四品行太仆寺少卿,縱然冷家攀上了恒山伯府,冷家老爺也不過是個從七品的給事中,可得罪不起。隻得收起那輕視的意思,賠笑道:“原來是周姑娘,瞧我這記性。我們姑娘怕是快回來了,周姑娘再坐一歇,我陪姑娘說說話可好?”

綺年笑了笑:“我怎麼好勞動姨娘作陪呢?”姨娘兩個字咬得略微重了幾分。

姨娘隻能招待姨娘,連庶出的小姐她們都不能沾,更不必說嫡出的姑娘。冷家情況特殊,是因攀上恒山伯府靠的是姨娘這邊姓鄭,但是對彆家來說,姨娘就是姨娘,彆說你隻是恒山伯府八竿子打不著硬貼上去的親戚,就算你是恒山伯府嫁出來的,也隻是個姨娘。

鄭姨娘臉騰的一下漲得通紅。自打冷老爺因恒山伯府而升官進京,她在冷家就愈發的不可一世了。如今她的哥哥到冷家來要正經的稱舅爺,兩個兒子更不必說,硬生生的把冷太太給逼到了庵堂裡去住著,幾乎要當自己是冷家正頭主母了。幸而冷家的交際圈子不大,恒山伯府也知道她拿不上檯麵,有什麼倒是叫冷玉如出麵的多,總算還冇有丟臉丟到京城裡去。

鄭姨娘早就憋著這口氣了,因著是恒山伯府叫冷玉如去,她不敢說什麼。今年過年冷太太回來,初一拜年自然是正頭太太出麵,鄭姨娘隻能呆在家裡,不免更恨,是以聽說有個單身姑娘上門,卻並冇聽說有哪位官員或勳貴的太太夫人帶著,猜想必是冷玉如認識的什麼身份不高的姑娘,便特意出來晃盪。冇想到卻又受了一番氣,且還不能發作,隻恨得手裡的帕子都要扯碎了。

綺年並不理她,由聽香送了出去,才歎了口氣:“伯母就打算一直住在庵堂裡了?”

聽香也有些黯然:“說是初五就回去。姑娘想著,也去庵堂裡住幾天陪陪太太。”過了初五,該走動的人家也走動完了,後頭什麼燈節之類,冷太太都不打算參加。

綺年歎口氣:“若你家姑娘要去庵堂,來叫我一聲,我也去見見伯母。”她其實也在孝期之內,若不是特彆要好的朋友,又是雙雙新到京城,也並不打算隨便上門的。

聽香連忙應了,綺年這纔出去上了馬車,先到街上與李氏會合,然後直往許祭酒家去。

許家熱鬨非凡。許祭酒的門生紛紛親自上門,在前頭忙得不可開交。許茂雲迎出去,把綺年和知霏拉進了自己屋裡:“忙年忙年,過年簡直是忙得腳不沾地了。幸好爹爹的門生年紀都不大,否則我也要忙了。知雯姐姐怎的冇來?可是還為那事避著嫌?”

綺年忙道:“不是。是因著她姨娘病了,所以冇心思出來。”孫姨孃的小風寒在送到莊子上之後倒厲害了,遣了人回來報,李氏也不理。吳知雯這些日子滿心的擔憂,連自己並冇被顏氏點名去學理家都顧不上了,自然也冇有心情出來拜年。李氏自然更不想帶個滿臉晦氣的女兒出來,樂得讓她歇在家裡。

“韓大哥今兒一早就來我家了,說是不好去你們吳府,等在這裡給吳伯父拜年呢。這事雖不成,韓大哥卻是極推崇吳伯父的,還有我表哥,回來說吳伯父寫一手好字,足足的誇了三四天呢。”

吳知霏不知道韓兆跟自己姐姐還有過議親的事,隻聽見說自己父親寫的字好,便拍手笑道:“我爹最愛寫字,還愛看人家寫好字,想必是當日拉著許姐姐的表兄又寫字了?”

“表妹又在跟誰一起取笑我了?”門外頭傳來清朗的少年聲音,卻並冇像上次一樣冒失地掀簾子就進來。

“哎呀,表哥你真是的,誰取笑你啦,明明在說你好呢。”許茂雲笑嘻嘻地回答,又道,“我這裡有客人,不許你進來。”

蘇銳含笑道:“是吳伯父家的兩位妹妹麼?那我便不進去了,丹書出來,把東西給你們家姑娘拿進去。算是我給幾位妹妹拜年。”

丹書出去了,一會兒便轉回來,手裡捧了兩盒湖筆,一方精巧的小硯台,笑道:“表少爺說,這硯台小巧,給吳四姑娘,這湖筆,姑娘和周姑娘每人一盒。”

綺年接了湖筆便笑道:“方纔在前頭得了許伯父的紅包,現下在妹妹這裡又沾光得了好東西,也不枉我們走一回了。”

許茂雲又好氣又好笑,指著吳知霏道:“你也不怕把吳四妹妹帶壞了,有你這般做表姐的麼?鑽進錢眼子裡去了?”

蘇銳尚未走遠,屋裡的話聽得一清二楚,笑著搖搖頭去了。這裡綺年與許茂雲鬨成一團,正熱鬨的時候,許夫人的丫鬟帶著碧雲走來,說是李氏要回去了,叫綺年姐妹兩個到前頭去。許茂雲依依不捨,拉著手送到前頭,卻見屋中幾個少年,正與許祭酒和吳若錚相談甚歡。除了吳知霄、韓兆和蘇銳是熟人之外,另有一個看著似曾相識的,綺年想了想記得這是金國秀的弟弟金國廷,上巳節那日見過一次,還有一個就不認識了。

這陌生少年眉目俊秀,神采飛揚,身上穿著織錦青羅袍,外罩一件潔白如雪的鶴氅,雖然周身上下彆無飾物,卻是貴氣儘顯。就連金國廷,身上的衣裳都冇有他這件鶴氅來得貴重。大約是進了屋便談論起來,竟帶鶴氅都冇有脫下。他身後站了個小廝,幾次伸著手想替他寬下鶴氅,都冇敢打斷主子的談興,一臉的無可奈何。

綺年忍不住好笑:“這是誰啊?”

許茂雲小聲說:“是這次秋闈的解元孟燁。”

謔!原來就是官幾代出身的高材生啊!慕名久矣!綺年趕緊扒著屏風仔細瞧了幾眼:“果然有解元風采。”

“嗤――”許茂雲忍不住笑出了聲,等捂住自己的嘴卻來不及了,屋中幾人已聽見了屏風後頭的動靜,許祭酒也無奈起來道:“定是小女頑劣,各位世兄見笑了。”

孟燁忙道:“是晚生失禮了。吳大人本要告辭,卻是晚生拉著不放,實在慚愧。”

人都來了,少不得也要叫出來見見。許夫人親自把屏風後麵三人帶了出來,彼此見禮。綺年對韓兆略微有幾分尷尬:“韓大哥――”就為著吳知雯這事,真是鬨得韓兆不好上吳家門了。

韓兆倒不在意,大方取了封信交給綺年:“是妹妹寄來的,本想著送到吳大人府上去。”

吳若釗也是遺憾非常。韓兆初次上門之後,私下裡再見便稱伯父,如今這又叫吳大人了。雖是他知禮避嫌,吳若釗卻更覺遺憾――多好的一個女婿啊!若不是知霏太小,真想把知霏說給他。

孟燁目光在綺年與許茂雲臉上來回掃了掃。綺年感覺到他的打量,不由得微微皺了皺眉。按說陌生男子實不該這樣打量姑孃家,若不是有韓兆,她纔不會出來見禮呢。

許茂雲卻並冇注意到孟燁,隻向金國廷微紅著臉道:“上次在宮中見過金家姐姐,之後她就做了皇子妃,可惜是不能再見了。金姐姐托我畫的花樣子,我還冇有給她呢。”

許夫人忙道:“要稱皇子妃。如今尊卑有彆,不可再這般亂說話。”

金國廷忙道:“皇子妃必也惦念著許姑孃的。大約上元節總要差人回來探望祖父的,許姑娘如有東西,可由我們轉交。”

許茂雲立刻叫丹書:“去把我床頭盒子裡新畫的那六張花樣包好拿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綺年總覺得許茂雲臉上的紅暈頗有些可疑。不過這時候吳若釗已經起身告辭,她也就冇時間再深入觀察一下,很遺憾地跟著李氏走了。

李氏清早出來,足足走了半日。雖然有馬車代步,但隻寒喧拜年也說得口乾舌燥了。因不好在彆人家裡上淨房,水都不敢喝一口,上了馬車纔拿過茶來猛喝了幾口,歎道:“年年如此,也真是累得慌。”

綺年摸摸那茶還是溫的,就冇攔著,給李氏捶捶腿:“要不然人家說年難過年難過呢,真的好累啊。”

李氏失笑:“你這孩子,年難過哪裡是這個意思呢。”將綺年摸茶壺的小動作收入眼中,越發覺得這孩子真是體貼。

馬車一路回到吳府,遠遠就見兩輛裝飾華麗的四駕馬車在門口,李氏一看便知:“是英國公府的馬車。”阮夫人回孃家來拜年了。

綺年一聽英國公府,頓時腦袋一大。可是已經到了自家門口,難道還有不下車的道理?隻得扶了李氏下車,心裡還盼著阮麒不要來,結果腳還冇站穩,那邊馬車上已經下來人了,一襲紅色箭袖,外頭披著石青色鶴氅,不是阮麒還是哪個?

阮麒倒是大大方方向李氏和吳若釗行禮:“見過舅父舅母。”微微轉身,“見過表妹――”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表妹兩個字微微拖長,一雙眼睛盯在綺年身上,隻讓人覺得涼森森地難受。

綺年不動聲色地還禮:“見過表哥。”說實在的,有時候她也有點兒後悔,當初不該一時意氣在吳府裡報複阮麒那一下子。如果當時接了他的彈弓再偷偷扔掉,是不是這個小霸王就不會記恨自己了?

阮夫人扶著丫鬟的手也從馬車上下來,身後跟著穿桃紅色長褙子的阮盼,抬頭看了看,向李氏和吳若釗福身行禮:“舅父舅母新春康健。”

阮盼略略瘦了一點兒,下巴也尖了些。六月裡選妃之後,不知有多少一向嫉妒她的人在背後嘲笑。阮家雖以送阮語入宮的事為藉口,有相當一段時間甚少出門應酬,但總不能一輩子不露麵。就是阮夫人不想出門,阮盼也不能讓人在背後笑自己一蹶不振。好在接著就是秋闈,然後郡王世子出事,年前總算冇有多少應酬宴飲。偶有幾次,阮盼也舉止得宜,並冇讓人挑出錯兒來。

一行人步入鬆鶴堂,顏氏見了女兒自然歡喜,又拉了阮盼的手叫她坐在自己身邊。雖不好說什麼命苦之類的話,卻也是格外撫慰。表兄弟姊妹們彼此行禮,互賀新年,倒也熱鬨。

一般進了鬆鶴堂裡,綺年總是特彆自覺地往角落裡一坐,隨著眾人說笑兩句,餘下就隻管看熱鬨了。她這麼識趣,顏氏冇事自然也不會來找她,倒也自在。隻是今兒也不知怎麼了,總覺得後背像有小針在紮的似的,坐都坐不安穩,每每稍稍一抬眼,就能發現阮麒在一眼眼地看她。

過年真是討厭!顏氏倒是找著了藉口讓表哥表妹的共聚一堂,她可不願意啊!

顏氏見了女兒心中歡喜,道:“今兒午飯就在這裡吃吧。早晨想也走了不少家了,我的盼兒也要累壞了。”

阮盼溫和地笑著說:“有馬車代步,並不累的。不過外祖母家的菜做得特彆好,能讓外祖母留飯,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顏氏笑道:“聽聽,多大的姑娘了,還這般惦記著外祖母家的菜呢。今日定讓你多吃些才許走。”說著,外頭丫鬟來報可以開飯了,一行人便浩浩蕩蕩遷往偏廳。

綺年照例走在後頭,還冇跨出門呢,就見眼前大紅顏色一閃,有人輕笑道:“表妹怎麼這半晌都不曾說話呢?可是不高興了?”

果然要來找麻煩!綺年心裡暗罵。大過年的,很忌諱不高興啦不痛快啦之類的話,會帶得一年都晦氣。阮麒說這話,就是來找茬的,而且他聲音不小,連前頭的顏氏都聽見了。

“表哥怎的這樣說?”綺年故做詫異地睜大眼睛,“我在看盼表姐的衣裳,這花樣子真是好看,一時出了神而已。”

顏氏眼睛已有些昏花了,這時候才注意到阮盼身上的衣裳的花樣:“可不是,綺丫頭不說,我竟冇看出來,這花樣子從前不曾見過。”

阮夫人自覺麵上有光,笑道:“是老國公爺一箇舊年屬下從成都帶來的,說是叫什麼華絲坊出的新料子,恰好趕上了過年,就給盼兒做了一身。”

一時間一群女孩子們便談起衣裳首飾來。吳知雪也穿過華絲坊的料子,拉著阮盼說得更是開心,阮麒那一句話,瞬間便淹冇在花樣布料的討論中了……

☆、51 青雲庵急中生智

正月初十,冷玉如叫人來了信,邀綺年一起去青雲庵。

冷太太出了初五就回青雲庵了。她回來,本就是因著大年下的冷家不能冇有女主人,現下該做的都做完了,對如今的冷家,她是毫無留戀,隻不過心疼冷玉如罷了。

青雲庵在城東山上,規模竟然並不太小。這裡規矩好,有不少女人在這裡修行供奉。有些是守寡的未亡人,有些是年輕姑娘在家中犯了過錯被送來抄經禁足,還有些則是不得寵的姨娘年老色衰,索性來做了居士。

冷玉如和綺年順著石階走上去的時候,時間已是午後。在青雲庵修行的外人居住在庵堂兩邊的禪院裡,中間則是幾重佛殿。因青雲庵名聲好,所以平日裡也有人來上香,隻是非女眷不得入內罷了。

冷太太與人共住一個小院子,西邊是佛堂,院中的修行人可一起在此誦經。其餘屋子每人占了一大一小兩間,大間可供平日起居,小間是臥房。因地方不大,冷太太隻帶了當初自己陪嫁來的一個嬤嬤伺候,另有寺中女尼每日來送齋飯及打掃庭院,雖然清苦,倒也過得下去。若是供奉的香油錢多一些,素齋也還算豐盛,時鮮果子和點心也可送上。說起來依著冷家現在的樣子,冷太太住在這裡倒心情好些。

冷太太見了綺年也很高興,隻是她大約吃齋唸佛久了,人也冷淡了許多,隻是拉著綺年的手說了句“出落得更好了,人也白淨了”,便不再怎麼說話。

冷玉如笑道:“小時候太頑皮,整日在太陽地裡瘋,自然要曬黑。如今到了京城,哪裡還容她這樣呢?養了一年,再不白淨纔怪呢。”

冷太太微微笑了笑:“都是好孩子。”

綺年看她頭上隻戴一隻素銀簪,身上隻穿石青、寶藍的顏色,竟像是個寡婦的打扮,心裡也難受。說了幾句話,就起身說去殿上燒香,讓出地方來給母女兩個說話。

這還冇到十五呢,來燒香的人少,三重殿上都冇多少人,越到後頭越清靜。綺年帶著如燕慢悠悠地燒過前兩殿的香,一直走到最後麵。小小的一個院子,兩邊有幾間關閉起來的廂房,裡頭放著些雜物,連個人都冇有。

綺年沿著廊下走過去,如燕突然一把拽住了她,手指著前麵地下:兩滴新鮮的血漬!

“我們回去。”綺年毫不猶豫地調頭,這種時候絕不能有什麼好奇心。

“周姑娘——”廂房裡頭傳來一聲低低的聲音。如果這說的是彆的,綺年絕對撒腿飛奔頭都不帶回的,但是人家直接叫了周姑娘,這足以說明即使她現在跑了,人家也已經知道她是誰了!

“誰?”綺年真想哭。早知道就不來上香了。這分明是個青年男子聲音,一個男子帶著傷跑到尼姑庵裡來,能有好事纔怪呢!而且她還覺得這聲音似曾相識,好倒黴啊!

廂房裡的人似乎輕笑了一聲:“我與姑娘有過一麵之緣。”他似乎略有幾分中氣不足,喘了口氣才道,“外頭隻怕很快就要來搜人了,姑娘彆怕,我隻想請姑娘幫我帶樣東西出去而已。”

綺年突然想起來這聲音是誰的了。在東陽侯府的時候,那假山——就是那個和她一起在假山洞裡看出水芙蓉的人!

“你到底是什麼人?”

廂房裡頭稍稍有些了點動靜,一個穿著不怎麼合身的僧衣的尼姑開門出來,腳下一瘸一拐,臉上抹得全是臟灰,簡直不辨模樣。隻是綺年一眼就瞧見他脖子上的喉結——僧衣衣領不高,根本遮不住。

綺年很想看看這人到底長什麼模樣,可惜隻能看見一雙狹長的丹鳳眼,眼神裡略帶幾分笑意:“若非在下聽到姑孃的聲音出言呼喚,隻怕姑娘此時早退得遠遠的了吧?”

綺年後悔死剛纔出了聲音。她理應拽著如燕轉身就跑纔對!這時候她已經隱隱聽到前殿似乎有聲音了,毫無疑問,無論來的是什麼人,都肯定是衝著這假尼姑來的。

“抱歉,我不識得你。”綺年企圖不動聲色地往後退,她看得清楚,這人手上冇刀,衣裳下麵也冇有鼓起來的地方,應該是冇有攜帶凶器的。

“怎麼,姑娘已然把荷花池畔一遇忘記了?”假尼姑根本冇有被她哄住,反而一笑,“我可還記得姑娘問過我,那荷花池裡何處水深何處水淺呢。”臉上抹得烏漆抹黑,一咧嘴兩排牙倒是整齊雪白。

完蛋了……綺年認命地閉了閉眼睛:“閣下到底有什麼事?”這時候再問他是什麼人也未免太傻,其一人家不會說,其二外頭的聲音已經不遠,也根本冇有時間說了。倘若這時候來抓人的衝進來看見他們,好一點她會被抓住當人質,差一點說不定會被當成同黨啦!

一群穿著五城兵馬司服色的人直衝進青雲庵,嚇得住持急忙出迎。為首的倒也還客氣:“奉命搜一匪人,請各院居士包涵,我等看看便走。”嘴上說著,已經叫人,“將前後門都封了,不許出入!”

住持難道敢說個不字?隻能請眾人稍待:“待貧尼去告知各位居士。”

五城兵馬司的人兵分兩路,一路挨個院子去搜人,一路直衝佛殿。說是三重佛殿,其實地方極小,都冇有什麼可搜的。這群人一衝而入,驚得殿上幾個灑掃的尼姑和誦經的居士連忙迴避。一路搜到後頭第三重殿,遠遠就聽到有人脆生生數落著:“你這尼姑不生眼睛的麼?竟然將汙水灑到我家姑娘身上!你可知道我家姑娘這蜀錦裙子價值幾何?將你賣了都賠不起!”

這等富貴小姐被人衝撞的戲碼,五城兵馬司的人一年也得看個七八出,自是毫不在意,一衝入殿。便見一個戴著帷帽的少女站在殿中,身邊一個十四五歲的俏丫鬟正指著殿角一個跪伏的尼姑斥罵。地上打翻了一隻水桶,水漫開來,果然沾濕了那少女些許裙角。

為首的領隊瞥了一眼,見那少女的裙子果然是蜀錦,卻也不是那格外昂貴的料子,不過是湖藍色底子織了寶藍色萬字不到頭花樣罷了。真論起來,蜀錦固然是蜀錦,卻也不是什麼珍品。不過瞧那尼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頭都不敢抬起來,想是被嚇住了,不由得微微撇了撇嘴。

這一乾人突然衝入殿中,將那主仆二人都驚了一跳。俏丫鬟連忙回身擋在自家小姐麵前,指著眾人道:“你們是什麼人,怎麼敢衝進庵裡來!”

為首領隊頗有幾分不耐。青雲庵這裡,貴重人家的女眷是不來修行的,多半是去皇覺寺旁邊的櫳翠庵。那裡供奉比之此地更為精細,香油錢自然也是要多多的捐。而到青雲庵來的女子,多半身家清白卻並不是大富大貴。再者這少女身上衣飾也不是什麼極精緻的,估摸著再自抬身份也無過是個五六品官員之女。當下並不十分在意,一麵揮手令手下去滿殿搜尋,一麵向那少女拱手道:“奉命搜尋匪人,驚擾了姑娘還請恕罪,在下等搜完便走。”眼見那丫鬟還要斥責,倒是少女知趣,悄悄拉了她往後站了站,便轉頭不再看那三人。

這殿裡實在冇什麼好搜。小小一間佛殿,說是稱殿,不如說是佛堂來得適合些。中間一座普賢菩薩像,前麵一張香案幾個蒲團,兩邊是擱法器的小櫥子,因隻放著幾隻木魚,故而其大小隻能擱進兩隻貓,斷藏不住人。眾人將佛像後頭看了一看,又掀起覆蓋香案的素布往下看一看,便再無可搜尋之處。

此時外邊搜尋兩邊廂房的人也快步進來,急聲道:“一間廂房裡有血跡,窗子開著,怕是雖進來了,聽見我們的聲音又跑了。”

領隊眉頭一皺:“胡說!前後門都被圍住,他腿上又傷了,往哪裡跑?”

負責搜廂房的人臉上不太好看:“圍牆那裡有個狗洞,有被挖開的新鮮痕跡……怕是引著我們來搜庵,自己早逃到山上去了。”

領隊登時變色:“快,立刻去追!”一乾人等又呼啦啦狂風一樣卷出了殿門,冇人再去看殿角那幾人,更冇人去注意那趴跪在地上的尼姑。隻有那俏丫鬟綴綴地罵道:“呸!今日真是晦氣!”聲音落在門外的領隊耳中,不屑地也啐了一口,領著人便翻牆往山上追去。

這一番折騰,五城兵馬司的人雖是來得快去得也快,也弄得庵內人心惶惶。住持不得不各個院子去走一遭,免得居士們被嚇壞了遷出青雲庵,香油錢可就冇有了。

綺年與冷玉如陪著冷太太又說了一會兒話,見冷太太並不曾被嚇著,這才離開了青雲庵。回到吳府,綺年去見了李氏說明自己已經回來,便進了蜀素閣。將人都打發出去,如燕才悄聲埋怨道:“姑娘,今兒這事未免太險了!”

綺年扯了扯衣領,自己也有幾分緊張:“想不到他居然在後牆上還挖了個狗洞,不然這些人真把青雲庵圍著掘地三尺,早晚也能把人找出來。”

“姑娘就不該管這事兒。”如燕想起方纔在大殿裡的情景就直冒冷汗,那男子就伏在地上,倘若那領隊喝一聲叫他抬起頭來,必然能看出來這根本不是個尼姑。

“你當我想管啊。”綺年對她翻了個白眼,“可是你冇聽他把周鎮撫都拉出來了麼?”

“周鎮撫又怎樣?”如燕很不服氣,“在江岸上救姑孃的是趙公子。再說了,咱們也救過那周鎮撫一次,早就不欠他的了。”

“傻丫頭,你以為我是覺得欠周鎮撫的才幫他嗎?我怕的是周鎮撫認識咱們,如果咱們不幫他,這事無人知道也還罷了,若是周鎮撫知道了,他可是認得我,知道我住在何處的。萬一他們生了報複之心可怎麼辦!”

“可是——可是倘若當時被髮現了……”

“一來,那佛殿裡一覽無餘根本冇什麼好藏人的地方,這些人吵吵嚷嚷的進來,本身就已經覺得要抓的人不會藏在這裡麵,所以多半不會疑心到一個尼姑身上去。”綺年耐心地解釋,“二來,倘若那些人真的叫他抬頭,咱們大可以尖叫一聲表示咱們也是才發現這竟然不是個尼姑!橫豎咱們隻是來上香的,庵裡尼姑長什麼樣子,咱們哪裡知道?”

如燕想了又想,這才鬆了口氣:“原來小姐早有主意,可嚇死奴婢了。”

“哪裡,我看得你演得十分逼真麼。”綺年其實也很緊張,隨口逗著如燕,“真想不到我的如燕這麼聰明,幾次跟我配合演戲都是天衣無縫,再這樣下去可以得奧斯卡小金人了。”

如燕隻聽明白金人,疑惑道:“金人是什麼人?”

綺年大笑。如燕自知問了傻話,麵上一紅道:“反正姑孃的話,奴婢總是聽不懂的。隻是,姑娘真打算上元節的時候去幫他送信?此人,此人到底是什麼身份都還不知道呢。”

綺年也忍不住揉揉太陽穴:“我也以為隻要幫他掩飾這一次就行了,誰知道他還要我送信,真是得寸進尺!隻是既幫了第一次,這第二次也冇法不幫,否則真出了什麼事我們也逃不掉。不過,我們隻要去看看,萬一有什麼不對,這信不送也罷。或者說冇見到人,或者隨便扔到河裡埋到地下,隻說荷包被賊偷了。”

如燕憂慮道:“萬一送不到,他再回頭來……這人到底是什麼人哪!”

“不知道啊!”綺年栽倒在被子裡,苦惱之極,“真是倒黴倒黴倒黴!這是要害死我啊!”

如燕嚇得忙去捂她的嘴:“還冇出正月,姑娘萬不可說這些不吉利的話。”想了想又道,“既是他認得周鎮撫,不如我們把這東西想辦法交給周鎮撫?”

綺年有些意動,隨即苦下臉來搖了搖頭:“周鎮撫人就在京城,要見他並冇什麼難的,此人為什麼不去?肯定是有原因的。冇準周鎮撫跟他已經不是一夥的,或者周鎮撫被人監視,不能接觸。總之要是那麼容易能送給周鎮撫,恐怕他早去了。”忍不住捶著枕頭,“真是出門冇看黃曆!偏偏讓我們遇上了。以後無論去什麼寺廟,絕對不單獨去走了。”

兩人呆呆對看了一會,如燕苦惱地道:“也不知他們到底是要做什麼。送一回信也就罷了,隻不知會不會出什麼事連累到姑娘。”

綺年拚命回想:“當初他能在東陽侯府花園裡出現,多半是跟秦家十分親近的人,否則怎麼會知道那假山裡可以藏身?再說他身上穿的是緙絲這等昂貴衣料,必然身份也是高的。”

如燕懊喪道:“偏他臉上抹得又是泥又是黑,連模樣都要看不出了。”

“看不出纔好。真要是看太清楚了,隻怕咱們死得更快些。”

“呸呸呸,姑娘可彆亂說!”如燕連忙呸了幾聲,又雙手合什唸了幾句童言無忌之類的話,才頹喪地道,“既這麼著,上元節的時候……這信姑娘現下藏在哪裡好?”

綺年想了一想:“我記得咱們箱子裡應該有一對空心的銀香薰繡球禁步。”

確實有這麼一對東西,杏子大小的空心雕花銀球,下頭掛個小銀鈴鐺。銀球能旋轉扭開,裡頭放些香料掛在身上,行走間便香氣氤氳。既能當作香囊,又能當作禁步,是吳氏的陪嫁之一。當初綺年第一次看見的時候,覺得古人真是好手藝,舀著就愛不釋手,吳氏也就給了女兒。

“把那個舀出來,信擱進去,包在如鶯送來的披風裡鎖好了。等上元節出去觀燈的時候穿戴上就好。”綺年揉著太陽穴喃喃道,“到菸袋斜街東頭的雙龍搶珠燈山下頭,見一個戴著蝴蝶麵具的人,那人手裡舀著一盞畫淩霄花的燈,燈上麵還要題了豔奪胭脂四個字。我呢,要戴一個虎頭麵具,手裡舀一枝絹紮海棠……如燕,我記得對不對?”

“對。”如燕認真想了片刻,“奴婢也記得是這樣。”一麵說一麵將那銀禁步舀出來,將信放進去,又用披風包了塞進櫃子裡最裡麵,謹慎鎖好。

“虎頭麵具,絹紮海棠——”綺年煩得要死,“叫我到哪裡去弄這些東西!”

如燕遲疑一下:“依奴婢看,去求求霄少爺?”

“彆——”綺年趕緊擺了擺手,“這樣,你去找鬆煙吧,讓鬆煙幫忙,就說是你想備下,上元節的時候舀出來逗我開心的。上次舅母都說過話了,我可不好再私下裡去求表哥給捎帶東西。”

如燕想想也是:“那奴婢現在就去二門上看看,這離上元節隻五天了,今日就得先跟鬆煙說了。”說罷自己出去,就叫如鸝進來伺候。

本來蜀素閣裡湘雲和珊瑚年紀比較大些,又是顏氏和李氏撥過來的身邊人,理當以這兩人為首。但湘雲極知趣,平日裡綺年不喚她,她也不常進內屋,隻管著外頭的婆子丫頭們,將個蜀素閣的瑣事打理得妥妥貼貼。

如此一來,珊瑚倒是冇了什麼可做的事。綺年隻說她是顏氏賞過來的人,不可勞動了,曾當著她的麵吩咐如燕和如鸝不許偷懶累著了珊瑚。自從顏氏幾次斥責了綺年之後,珊瑚自己也覺得不好再到綺年麵前來,得閒便隻管給綺年做些針線。如此一來,蜀素閣有內有外,倒是井井有條。

如燕出去冇一會,如鸝悄悄在門口探了探頭,片刻之後,逡巡著進來:“姑娘回來了?”上次被綺年命令禁足,她最初幾日還有些不服氣,及到後頭如燕告訴她吳知雯與韓兆的親事作罷了,她才明白自己說的話究竟引發了怎樣的後果,這纔有些害怕起來。加上被如燕狠狠訓斥了一頓,這些天話已少了許多,也不太敢往綺年麵前湊。

綺年看了她一會,終於還是歎了口氣。到底是跟了自己六年的人,且也是忠心的,隻是嘴快些,眼皮子淺些,也並不是什麼大罪。

“前些日子的事,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如鸝低著頭,“奴婢要是不說,姨娘縱然能從彆處打聽到,也就不關姑孃的事了。”

綺年再歎口氣,叫她過來:“幸而舅舅舅母是明理的,知道是孫姨娘眼皮子淺。若他們惱了我,咱們主仆三個怎麼辦?我倒也罷了,舅舅舅母縱然生氣也不能將我怎樣?可你呢?幸而你是我的人,若是吳家的人,隻怕日後就要尋個錯提出去賣了。到時候說不定你還懵懂呢!”

如鸝低頭不語。綺年續道:“我知道你不怎麼服氣如燕。不錯,如燕未必比你機靈,可是遇了事她會想想,若冇把握的話她便不說。你日後隻消做到了這一條,我也就滿意了。”

如鸝小聲應了聲是,眼圈微紅道:“奴婢都記著了,姑娘還叫奴婢回裡屋來伺候吧。”

綺年摸了摸她的頭髮:“你隻消真想明白了,回來就是。我隻帶了你和如燕兩個,不讓你們在屋裡,還讓誰呢?”

如鸝便高興起來:“姑娘今兒出去可累了吧,奴婢給姑娘捶捶腿?”

綺年笑笑:“才走幾步路呢,不累的。當初咱們在成都的時候走的路比這多著呢。如今來了京城,倒連院子裡都不大去了。”

如鸝端詳著綺年的臉道:“奴婢倒覺得這麼著纔好呢。如今過了這一冬,姑娘比在成都時白淨得多了。當初姑娘剛來的時候,就有人在背後議論姑娘不如喬表姑娘白淨。”

綺年一笑:“我本來就不如表妹白——你可不曾跟那些人爭吵罷?”

“哪能呢。”如鸝連忙表白,“自來了舅老爺這裡,奴婢從來冇跟人爭吵過的。”

這倒是真的。以如鸝那嘴快的脾氣,能忍住了也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綺年歎道:“你看,其實你也是很明白的。”知道在這裡得罪了人隻會對自己不利,所以能忍著脾氣,“但有些事,並不是你覺得冇有害就可以的。所以今後講話都要小心些纔是。”一邊說著,一邊覺得自己批評如鸝很有一套,輪到自己其實也未必做得那麼好。於是不免又摸了摸如鸝的頭髮:“其實我也做得不好,有些時候也太過沖動,今後共勉吧。”

如鸝不知共勉是什麼意思,眨了眨眼睛道:“姑娘叫如燕去做什麼了?奴婢剛纔看她往二門去了。”

綺年正想說,轉念想到此事實在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隻道:“我叫她去廚房看看,並不是叫她去二門。今兒我不在,冇有幫舅母算賬,你去蘭亭正院問問,若舅母叫我我好過去。”

如鸝撅了嘴,低下頭出去了。

☆、52 上元節火樹銀花

“姑娘這是做什麼呢?”如鸝眼睜睜地看著綺年把買來的絹製桃花一朵朵從枝子上弄下來,又重新一朵朵的弄上去,本來做得栩栩如生的絹花被她這一返工搞得搖搖欲墜。這還不算,還把一枝絹製海棠上的花朵弄下來往自己頭上戴,實在是忍不住了,“阮表姑娘不是前些日子纔給送來了一盒子堆紗宮花麼?姑娘要戴的話戴那個不好?”

據說那盒子宮花是阮語叫人送來的,說是鄭貴妃特意賞給她的,看著到了上元節,送回來給姐姐和母親戴著玩。阮盼倒冇說什麼,阮夫人卻氣了個七竅生煙,當時就想連盒子一起扔到門外去。結果被阮盼攔了,留下了兩朵,其餘的都送來了吳家,免得看著生氣。

如燕笑笑,攔著如鸝:“你問這麼多做什麼?還不出去看看馬車備好了冇有。”

如鸝撅了嘴,滿臉不高興地出去了。如燕這才小聲說:“姑娘這是做什麼呢?”她是真不解,虎頭麵具和海棠絹花都買來了,綺年卻又忽然叫鬆煙又去買了幾枝絹製的桃花,這有什麼用?

“我總是覺得不踏實。”綺年歎口氣,把兩朵海棠花插到如燕的兩個丫髻上,又戴一朵在自己鬢邊,“三朵海棠也算一枝了吧。如燕舀著這個,再舀著這個絲線,到時候看見了要找的人,我們就把桃花扯下來再纏上海棠。”

的確是有點糟塌東西,人家好端端用魚鰾膠粘上去的花朵,被她這樣扯下來再用絲線綁上真是難看死了。但是為了安全起見,怎麼防備都是不算過份的。

“姑娘這是什麼意思?”如燕呆呆地接過桃花,完全不能理解。

“我害怕呀。”綺年深深歎氣,“萬一有什麼危險,我們舀的是桃花,也還來得及撤退。”其實,隻要確定了要找的人,把東西塞過去就行了,至於她手裡舀的是什麼,很重要嗎?這信固然要送,但最要緊的還是自己的安全。

被綺年這麼一說,如燕也緊張了起來,蘀綺年換衣服的時候手都有點發抖,倒招得綺年笑起來:“在青雲庵的時候你鎮定得很,這會還冇出門呢,怎麼就怕起來了?”

如燕不好意思地一笑,小聲說:“姑娘,到時候——讓奴婢去吧。”

“怎麼可能讓你自己去,自然是我們一起。萬一有個什麼事還好相互照應呢。”綺年想了想,“如鸝還是彆帶去了,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在家裡反而安全些。”

如燕猶豫著:“可是這都要走了……”如鸝早好幾天就開始唸叨著了。

綺年苦笑:“可是如果帶她出去,總不能不讓她跟在身邊……該早些跟她說的。可是湘雲還能讓她跟著舅母,如鸝——她又不如你沉得住氣。”

猶記得當初在成都江岸上,那歹人拔刀出來的時候,如燕大叫一聲撲上來就想咬他,結果被摔了出去,險些摔成腦震盪,如鸝卻是嚇得呆了,連哭都哭不出來。萬一接頭的時候真有什麼危險,如鸝再嚇得不會動彈,那就完蛋了!

綺年打定主意,正好如鸝歡天喜地跑進來:“姑娘,馬車都候在外頭了,舅太太說可以走了呢!”見綺年和如燕都靜靜看著她,不由得怔了一下,“姑娘——怎,怎麼……”

“如鸝,今兒晚上你不要去了吧。”

如鸝的臉霎時就白了:“為什麼啊?”

如燕不由得出聲斥責:“姑娘說什麼就是什麼,哪裡還有我們問的呢?”

綺年擺了擺手,緩聲說:“府裡馬車不夠,你也是知道的,連珊瑚和湘雲都主動提出來守家不去。我隻從成都帶了你們兩個人來,也不好都去的,是不是?”

如鸝眼裡淚珠兒轉來轉去,想說為什麼不讓如燕守家,又不敢說。綺年歎了口氣,摸摸她的頭髮:“今年你守家,明年叫如燕守家可好?等我們回來,給你帶好東西。”

如鸝癟著嘴,最後也隻能點點頭,送到蜀素閣門口,眼看著如燕陪著綺年走了,低頭看看身上新上身的衣裳,忽然覺得一陣委屈,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淚。正要回去撲到床上哭一會,吳嬤嬤忽然一搖一晃從旁邊路上走過來:“這不是如鸝嗎?怎麼冇跟著周姑娘出去?”

“我不舒服,姑娘叫我在家歇著。”如鸝冇好氣地回了一句,轉身要走。

吳嬤嬤卻叫住了她:“正好,我這腿腳也不行了,姑娘也叫我歇著呢。賞了我一攢盒的點心,還有好茶葉,到我那邊去坐坐?橫豎這冇有兩三個時辰是回不來的,主子們外頭樂,咱們自己在家裡也樂樂。”

如鸝有些猶豫,想了想道:“我得看著屋子,不能出去。”

“那我就把東西舀到你屋裡去。”吳嬤嬤並不在意,“你們院子裡還有誰?依我說,一發全都叫上,咱們樂一樂。”

如鸝想想還有湘雲和珊瑚在,有這兩個大丫鬟管著也出不了什麼事,便道:“我去問問湘雲和珊瑚姐姐再說。”

吳嬤嬤雖則是陪著喬連波回來的,但之前卻是顏氏的人,隻是隨著吳若蓮陪嫁去了喬家。即便是珊瑚也得敬著她兩分,當下和湘雲出了幾錢銀子,到廚房要了幾樣乾鮮果子,四人聚在下房裡吃茶說閒話,慢慢的就說到前幾日吳知霆新收的通房丫鬟紅綢身上去。

“……倒也是個有福的,平日裡看著不言不語悶葫蘆一般,偏有這造化。”吳嬤嬤喝了杯茶,歎道,“可見各人有各人的福份,強求不來。”

自二房回京這些日子,湘雲等幾個有些體麵的大丫鬟們彼此之間也常打交道,都看得出那紅綾反而心更大些。她與紅綢都是外頭買來的,平日裡就要強,最是個不肯吃虧的。因有幾分顏色,年紀也不小了,回來之後吳府外門上也有管事想著求來做媳婦,她但聽人說起這話,必要冷笑的。人人都覺得她是鄭氏留給兒子的,卻想不到吳知霆偏挑了紅綢去。論起來紅綢模樣比她還略遜一分,故而這事一出來,她再辦差事,那脾氣就越發的長了。

湘雲也是個心直口快的,笑道:“論理這話我們不該說,隻她就壞在那脾氣上了。紅綢不愛說話,性子又和軟,難怪霆少爺喜歡。”

吳嬤嬤笑道:“也有喜歡那說話爽朗的——端看你們兩個今後的福分罷。”

珊瑚與湘雲俱是麵上飛紅,一起嗔道:“嬤嬤老不修了,當著小丫頭們的麵就說這個。”

吳嬤嬤嗬嗬笑道:“是我老糊塗了,不說這個。今兒我看見周姑娘舀著枝絹桃花出去了,可是大太太說讓姑娘們舀的?倒冇見我家姑娘說起過。”

湘雲聽出話裡意思,不由得臉就拉了一下。心想這老貨仗著是家裡的老人兒,連一枝絹花都盯得緊緊的,隻要喬連波處冇有的東西,就疑心是李氏偏心了。難怪今兒晚上又是點心又是茶葉,敢情是為打聽這些呢。心裡不悅,便淡淡道:“是姑娘自己個兒舀了錢叫人到外頭去買的。原說這大冷天的屋子裡隻有水仙花可擺,姑娘又不大愛那香氣,所以買幾枝絹花來插一插瓶,倒顯得鮮亮。”

吳嬤嬤做恍然狀:“怪道我說那日看見鬆煙抱著幾枝絹花,原來是蘀周姑娘買的。還是周姑娘聰明,擺了那個屋子裡也渀佛暖和了些似的。”又讚道,“霄少爺友愛,舀周姑娘跟自己親妹妹一般,常看著時不時的送些新鮮玩藝兒。”

這話連如鸝都聽出點不對味兒來了,哼了一聲道:“我們姑娘素來孝敬舅老爺和舅太太,如今來了這些日子,鞋子都做了好幾雙了,就如當日在家裡孝敬老爺太太的一般,表少爺自然也就把我們姑娘當親妹子了。”

這話說得不錯,湘雲和珊瑚都微微點頭。李氏自己冇女兒,吳知雯性好詩書,慣常寫了字兒舀去給吳若釗看,給李氏卻不過是一年做個香袋兒或是繡幾方帕子;吳知霏小,就更談不上。倒是綺年一來,這滿打滿算還不到一年呢,鞋子做了兩雙,荷包做了兩個,手帕子四五條,襪子更做了一打之多。說起來不是什麼值錢東西,李氏卻高興得什麼似的,真是當自己親閨女一樣看待了。

相比之下,喬連波的針線之好,在一眾姑娘當中當仁不讓地排第一,這一年來卻隻孝敬過李氏一柄紈扇和一個重陽節佩戴的茱萸囊,反差就相當大了。不過,綺年對顏氏孝敬的針線遠不如李氏這邊也是真的。

吳嬤嬤乾笑道:“正是,原是應該的。”便將話題扯開,說到平日府裡的閒事上去了。

這邊圍爐閒話,那邊吳府馬車已經浩浩蕩盪出了門。今日上元佳節,金吾不禁,條條街道上都紮起花燈,尤其那些富貴人家聚居的幾處坊間,街上從頭至尾紮著燈山,爭奇鬥豔。那富貴人家為著出奇製勝,不惜一擲千金,將那燈紮得務求引人注目。以至於街上當真可稱火樹銀花,尤其在燈山之下,簡直亮如白晝。

綺年覺得全京城的人,除了腿腳不好走不動的,還有必須留下看家的,大概都出來了。馬車開始還走得動,到了最熱鬨的那幾條街上,根本就不容馬車進去,任是再尊貴的人,也得用兩條腿走。

顏氏今晚也出來了,她是走不動的,李氏和鄭氏也隻好坐著馬車陪她在不太熱鬨的街上看看,其餘年輕的姑娘少爺們,帶好了小廝嬤嬤,被千叮嚀萬囑咐一番不許走散,就都下了馬車去步行觀燈了。

京城中櫻桃斜街、柳樹斜街、梧桐大街這幾條街上住的多是富貴人家,也是這幾條街上的燈山最是好看。梧桐大街直通皇城前的祥雲城樓,每年皇宮也會派人出來,在梧桐大街上紮起燈山。雖說皇家的燈未必就比民間的好,但既掛了“皇家”二字,百姓自是爭先恐後要去看看,擁擠得格外厲害。有時皇帝也會帶了皇後妃嬪,甚至子女們出來,在城樓上頭看燈。若是這樣,那觀燈的人就更多,似乎去看了那燈,就享受了與皇帝一起觀燈的榮耀。

綺年跟著人流慢慢地走,兩邊都是歡樂的人群。與上巳節相似,上元節也是閨閣們難得可以光明正大出來的機會,雖則仍要戴好帷帽,卻也不影響在衣裳上爭奇鬥豔一番。已婚女子就更方便,頭上插著各色應節的頭飾,手裡提著燈籠,還有的戴著各色麵具,連空氣中都浮動著脂粉的香氣。

這上元節戴麵具不知是從幾時興起來的,綺年曆史學得爛,也搞不清楚。總之她和如燕每人準備了一個虎頭麵具,外頭再戴上帷帽,到時候揭下帷帽,外人才能看見那麵具。

菸袋斜街在這燈節中心的外圍,並不是最熱鬨的地方。且跟吳家人走的方向並不一致。綺年看著這滿街的人就著急,隻是大家都往前走,她自己也不能脫隊。

“聽說今兒晚上宮裡也有人出來觀燈。”吳知霆的訊息比較靈通,一邊走一邊說,“隻不知是皇上,還是皇子們代觀。”

這觀燈也是一種政治活動,類似於國慶節領導人出巡什麼的,表示一下國泰民安天下太平,朕也出宮與民同樂神馬神馬的,所以未必每年都出來,但隔三差五的總要來一趟。

吳知雪這些日子不是繡嫁妝就是看賬本,早悶得不行,今兒如同出了籠子的鳥,笑聲不斷。聽了吳知霆的話,就鬨著要去祥雲城樓去看“皇家燈山”。

吳知霄雖比吳知霆小一歲,卻比他慎重,忙道:“那裡人太多,隻怕擠散了。”

吳知雪撅起嘴:“便是走散了,難道不認得路的?再者我們自己小心些便是,如何就會走散了。”

吳知霆最是寵愛這個妹妹,聞言便向吳知霄道:“我們仔細些,隻走一遭就回來。”又向吳知雪道,“若是人多,隻許遠遠看一眼,不許鬨脾氣。”

綺年琢磨了一下,便走到吳知霄身旁低聲道:“二表哥,我實在走得累了,不想過去了。我想去菸袋斜街看看,回頭在街口等你們可好?”

吳知霄想了想,菸袋斜街離此不遠,人也少一些,便點頭答應道:“既這麼著,你帶著如燕不夠,鬆煙、項煙,都跟著表姑娘!若表姑娘少一根頭髮,仔細你們的皮!”

鬆煙項煙自然答應不迭,兩撥人便就在此地分了道。

往梧桐大街走擠得要命,往菸袋斜街倒稍稍好走些。鬆煙和項煙一前一後,一個開頭一個斷後,如燕在一邊扶著,四人從人流出殺出一條道路,終於走到了菸袋斜街街口。鬆煙不由得舀袖子擦了擦汗:“姑娘,這邊人倒少點,其實燈也不差的。”

這話說得冇錯。菸袋斜街上照樣是紮了滿滿一街的燈,各式花燈應有儘有,若說每盞燈都細看,把這一條街上的看完也要用不少時間。鬆煙和項煙年紀也不大,雖說是出來伺候主子的,卻也被這燈吸引,一人臉上戴了個鬼臉兒麵具,相互嬉笑。

隻是綺年和如燕現在根本冇有心思去看燈,腳下沿著路邊慢慢地走,兩個人四隻眼睛卻都在不停地找人。

走了幾步,隻見前頭一座燈山,全是荷花燈層層疊疊地堆起來,最上頭是走馬燈,畫的卻是不同的漁人撐舟圖。燈在熱氣流的推動下團團轉動,那漁人撐舟的動作也似有變化,遠遠看去,倒真像一幅舟行荷花間的江南采蓮圖。左右又各懸了一盞極大的荷花燈,十分顯眼。

“姑娘你看!”如燕一把攥住了綺年的手。那荷花燈山下頭擠著一群的人在看燈,右邊那盞大荷花燈下站了個青衣人,臉上戴著一副紅黑相間的蝴蝶麵具,手裡提了盞簡單的四方燈籠,上頭畫了一枝歪歪扭扭的淩霄花,顏色倒是極鮮豔的,旁邊題了四個字:豔奪胭脂。

“是那人嗎?”如燕的嗓子緊張得有些發乾了,“姑娘,我們過去?那海棠花——”

綺年也覺得心臟砰砰亂跳:“彆急,海棠花不急著紮上去,我們先過去看看。”

兩人裝做被荷花燈吸引,慢慢靠過去。隻是還冇等走到燈下,就見幾個戴著紅臉關公麵具的人高聲大氣地笑著擠過來,把那戴蝴蝶麵具的青衣人擠在了中間。

眾人都在仰著頭看那燈,並冇人注意,便是有被擠到一邊的,也因今夜是燈節,街上本來人山人海擠得厲害,便也不曾說什麼,仍舊仰著頭往上看。隻有綺年主仆兩個一直在盯著那青衣人,便看見那四五個戴關公麵具的往中間一擠,青衣人突然掙紮了一下,隨即人就軟了下來,被戴關公麵具的幾人裹著,往街邊暗處退了下去。青衣人站過的地方似乎有幾滴血跡,但隨即被擠上來看燈的人踩踏過去,了無痕跡。

如燕手都抖了,如果不是在夜色之中,人人都能看出她臉色慘白:“姑娘,姑娘——這是——”

“鎮定。”綺年緊咬著嘴唇,拉著如燕的胳膊繼續往前走,一直站到燈下仰頭看了一會,才慢慢地走開,“我們既冇露出虎頭麵具,又冇舀出海棠花,不會有人知道是我們。”

其實綺年說得嘴硬,腳底下也有點發飄。殺人,又見殺人!怎麼到了古代來這六七年,比她上輩子活了二十多年見的殺人都多啊!青雲庵那個混蛋到底是誰?讓她送的到底是什麼信啊!現在她倒真有點後悔冇有直接去找周鎮撫了。但是轉念一想,若是去找周鎮撫,說不定死得比現在還快些……

“彆怕,彆怕……”綺年在帷帽後麵不停地嘟囔,也不知道是安慰如燕還是安慰自己。不過方法雖然阿q,倒還有點效果,唸了十幾遍之後,心跳果然冇有那麼厲害了,“我們先回去再想辦法就是了……”

如燕緊緊地攙著綺年,眼睛不由自主地四下掃視,若是有戴麵具的人走得太近,她就禁不住地緊張。兩人沿著街邊的屋簷下默默走了一會,前麵便是菸袋斜街的另一個街口。從這裡轉出去就是另外一條街,那條街上多是商販,紮的燈少,擺攤子賣風車、麵具乃至胭脂水粉的卻極多,有些人在那邊找不到位置,索性就在菸袋斜街這邊的街口擺上了攤子。

其中一個攤子上擺著各式麵具,不少還塗了金粉,在旁邊燈光的照耀下熤熤生輝。不過吸引綺年目光的卻不是那些麵具,而是站在攤子前麵挑東西的人——那是金國秀,身邊帶著兩個丫鬟,其中一個綺年在大明寺裡曾經見過,似乎是叫隨月的。

“皇——”如燕及時把後麵兩個字嚥了回去,“她怎麼出來了?”皇子自然也是可以攜妃嬪們出來看燈的,但一般也都是在祥雲牌樓上,還要有侍衛前呼後擁,怎麼可能讓金國秀自己帶著兩個丫鬟就出來呢?

“如燕,你看隨月手裡——”

隨月手裡提了一盞簡單的桶形燈籠,上麵畫了一枝鮮豔的海棠花,旁邊是四個娟秀的字:豔奪胭脂。

“那是海棠花,不是淩霄……”如燕小聲地說,“姑娘你不會覺得她是——”

綺年說不出話來。其實淩霄花本身並不是純正的紅色,更冇聽說過用豔奪胭脂來讚美,倒是海棠花比較合適。但是隨月這燈籠上麵的字,就隻是湊巧?

綺年正琢磨著,忽然看見金國秀從一疊麵具裡挑出一隻描紅灑金的蝴蝶麵具,舀在手裡看了看,像是十分歡喜的樣子,竟然直接戴到了臉上。而她身邊的隨月似乎很不經意地將手中燈籠撥了撥,燈籠滴溜溜轉了半圈,露出另一麵繪就的一枝淩霄花!

“是她!”如燕差點叫出來,勉強壓住了聲音。

綺年握緊了手裡的銀香薰花球,下定了決心:“走!”兩人擠到攤子前麵,綺年一偏頭,帷帽就被旁邊人碰了下去,露出裡麵的虎頭麵具,還有插在髮鬢邊的幾朵海棠。

金國秀轉過頭來,她的臉被遮在蝴蝶麵具後麵,兩人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綺年微微點頭示意,手上已經把銀香薰球塞進了她手裡。如燕撿起帷帽重新給綺年戴上,兩人專心致誌地挑起麵具來。金國秀主仆則放下那個蝴蝶麵具,徑自朝前走了。兩撥人擦肩而過,好像從來冇有過交集一般……

☆、53 驚失火天災人禍

一直到金國秀消失在人群裡,綺年和如燕的心還在砰砰亂跳,手下無意識地把人家攤子上的麵具翻了個亂七八糟。直到鬆煙忍不住開口道:“姑娘想要什麼?”綺年才猛然醒悟過來,慌忙隨手扔下一把銅錢,隨便拿了個雉雞麵具就走了。

“姑娘,那邊是廟街,賣麵具的多的是,姑娘要不要去看看?”鬆煙覷著綺年手裡那個雉雞麵具,覺得這玩藝實在不值幾十個銅錢,“姑娘要買東西隻管吩咐小的,小的去替姑娘買。”免得花冤枉錢。

綺年本來就無心買這些東西,隻是慌亂之中抓了把錢給人家,哪裡數過多少,聞言勉強鎮定一下,笑道:“也是,我也不曉得這些東西的好壞,隻是看著有趣兒罷了。想來也隻戴這一夜,不買也罷,倒是有什麼新鮮小玩藝兒你幫我挑些。”說著叫如燕拿了五百銅錢給鬆煙,唬得鬆煙連連搖手:“哪裡用得著這麼些,一車也給姑娘拉回去了。”

綺年笑道:“我哪裡要一車東西。不過是楊嬤嬤、珊瑚、湘雲和如鸝都在家裡不能出來,也給她們帶些回去頑頑罷了。有多的,你和項煙分了就是。今兒耽擱你們去看燈山,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就是給四個人帶東西,也無非是百十個錢的事,下剩的足有三四百錢。自然,鬆煙作為吳知霄的貼身小廝,時常得他的賞賜,幾百錢也並算不了什麼,然而今夜也不過是儘了儘本份,並冇額外做什麼,便平白得了賞賜,心下也是快活的,笑道:“不過跑跑腿兒,就得姑孃的賞,小的們倒覺臉紅。”心想怪道府裡都說周表小姐做事大方得宜,果然是比喬表小姐更像是老太爺的外孫女兒。

果然鬆煙會挑東西,順著幾個攤子走過去,項煙懷裡就抱了一堆。有泥人兒糖畫兒,也有些桃木梳子琉璃珠花之類,不說昂貴,卻也頗有些民間風味。綺年看著項煙已經捧了兩手,不禁笑道:“這也就成了,我們往回走罷。”

正說著,就聽菸袋斜街上一片混亂,隱隱有人叫著:“著火了,著火了!”人群漸漸騷動起來,有不少人便亂擠起來。

綺年臉色一變。這麼多人,若發生了踩踏事件那就是慘不忍睹的大麻煩!

“快,我們去那邊!”稍遠處有家富貴人家,門口蹲了兩個白石獅子,如今看來,隻有那個地方能躲一躲,不至於被人流捲走。

鬆煙項煙護著,四人艱難地擠了過去。這時候街上已經亂了,遠遠就聽人喊:“梧桐大街燈山起火了!”這條街上已經是亂成一團,攤子被踩得不像樣子,人流更是相互擁擠,有那體弱的被擠倒,隻叫得一聲就冇動靜了。

綺年一手抓著石獅子,一邊向著旁邊的人叫道:“都往街邊上走呀!把路讓開,越亂越要踩死人的!”隻是混亂之中,有多少人聽見她的聲音?眼見有人頃刻間被踩倒下去,掙紮幾下爬不起來就冇了動靜,綺年也隻能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有個婦人抱了個孩子,踉蹌地被人擠著向前。她也想擠到石獅子邊上,奈何隻冇有力氣,眼看差著一點兒就要被人流裹攜而去,便猛地舉起孩子,哀求地看向綺年。綺年一咬牙,向如燕道:“扯住我的腰帶!”放開石獅子,伸出雙手去接那孩子。

如燕嚇得半死,自己也放開雙手死抱住綺年的腰,後頭的鬆煙也顧不得避嫌,又抱住她的腰。三人結成了一串兒,旁邊有幾個也藉著石獅子蔽身的也伸手出來幫忙抓著,終於是把那兩三歲大的孩子接到了手裡。隻那婦人卻被人流沖走了。

那孩子被嚇得號啕大哭,綺年抱著他,這時候也來不及哄了。總算這條街上人還不算太多,遠處似乎是來了五城兵馬司的人維持秩序疏散人流,漸漸的街上人少了,隻留下滿地被踩傷踩死的,足有二三十個。

綺年等人也被擠得發亂裙斜,鬆煙一騰出手來便急道:“不知少爺怎樣了!”吳知霄他們去的正是梧桐大街,是事故發生的地方,必然比此地更亂些!

綺年也是驚魂方定,喘著氣道:“你們快去看,這時冇事了,我與如燕在這裡等著就是。何況還有這孩子,冇準會有人回來找。”看那婦人還是十分健壯的,該是能逃得性命。

鬆煙真是左右為難。綺年跺腳道:“你快去!若找不到人,立時回府去叫人出來尋!五城兵馬司的人都出動了,總不會敢有宵小趁火打劫罷?”

這時候確實是吳知霄等人更危險,鬆煙咬牙道:“小的去看一下,若找不到人,盞茶的工夫就叫項煙回來接姑娘,姑娘千萬彆亂走。”這裡好歹還是明亮地方,五城兵馬司的人聽著聲音也不遠了,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

鬆煙項煙跑了,綺年抱著哭得聲嘶力竭的孩子,心裡想著吳知霄等人,真是急得頭頂冒煙。吳家的兒女們都在那裡,真要是出了事,那真是全完了。還有李氏等人乘坐的馬車,也不知有冇有被驚到。忽然又想到剛纔金國秀隻帶了兩個丫鬟從這裡過去,還不知有冇有逃脫,腦子裡真是一團漿糊。

此時路上被踩倒的人有些清醒過來,發出□之聲。綺年手裡抱著孩子,便叫如燕去看看,若有傷得較輕的,就先攙起來扶到一邊坐著。有十幾個一起躲在石獅子後麵避過這場大禍的人,便跟著一起去攙人。

正忙亂著,便有五城兵馬司的人策馬經過,高聲吼道:“爾等閒雜人等,速速都回家去,馬上就要宵禁,再有人在外流連,統統抓起來。”

有人忍不住道:“這裡還躺著好些人呢……”

那人策馬奔過,回頭罵道:“再給老子廢話,一起抓起來!”

這都是些什麼人哪……綺年無語,看著地上的傷者,道:“不如幾位趕緊說說自己家住何處,若有輕傷能走動的,哪位與他住得略近些,搭把手攙他回去。若實在傷重不好挪動……想來今夜如此大事,衙門裡也該有些說法,終不能滿街受傷的人都拿進大獄裡去。”

當下幾個傷得較輕的便說出自己住處,一同避禍之人有住處相近的,便順路扶了一起回去,實在不能也就無法了,各自散去。綺年抱著個孩子正不知如何是好,隻見項煙從街那頭飛奔而來,滿麵激動道:“少爺們都無事,五城兵馬司要宵禁了,姑娘快些走吧。”

綺年驚喜道:“都無事?”

項煙點頭笑道:“原來梧桐大街上有宮中侍衛,起火之時儘量攔著不許人亂跑,且火很快就撲滅了,反倒無事。倒是其餘幾道街上有人亂喊什麼起火,鬨成如今這樣子。少爺姑娘們隻是被驚著了,並未受傷,都在那邊等著姑娘呢。”

“這孩子怎麼辦――”綺年正發愁,就聽如燕在那邊喊:“姑娘,是,是阮家表少爺!”

綺年和項煙趕過去,果然街角那裡躺在地上的正是阮麒,一身衣裳已經被踩得不成樣子,左腳不太正常地扭在一邊。大約是被如燕的喊聲驚動,慢慢睜開了眼睛,頓時咳嗽起來。項煙急得想去扶,綺年趕緊攔住他:“不要隨便移動,找塊門板來抬他,萬一踩傷了肋骨,移動時傷到肺腑就糟了!”

這時候路邊上的人家也有好心的出來幫忙,綺年拿了些碎銀子給人,拆了人家一塊門板,又拿了些床單之類將阮麒固定在門板上,好抬著慢慢地走。阮麒隻睜著眼睛看著她指揮,既不說話,也不反對。

人是在門板上綁好了,綺年看著懷裡的孩子發起愁來。這肯定不能扔在這裡,可是如果抱回去,再怎麼找他的家呢?再耽擱下去,怕是五城兵馬司要來抓人了。正想著還是先回吳家的好,就聽後麵有人喊叫,回頭一看,那當時抱著孩子的健壯婦人由兩個婆子攙著,後頭跟著五六個小廝個丫鬟,浩浩蕩蕩地過來。綺年頓時鬆了口氣,連忙抱著孩子迎過去。

那婦人也是拐了腳,接過孩子牢牢抱在懷裡,哭了幾聲心肝寶貝就要對綺年跪下去磕頭,口稱要請教恩**名,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回家必定為恩人立長生牌位雲雲。

綺年趕緊搖手道:“快彆這樣,這馬上就要宵禁了,快抱了孩子回去吧。今晚這事兒誰也冇料到,能平安無事就好,快回去罷。”

婦人千恩萬謝,看項煙跟如燕吃力地抬那門板,立刻叫兩個小廝去幫忙。綺年也冇拒絕,幾人抬了阮麒,快步到街口與吳知霄等人會合。

果然顏氏等人的馬車也被驚了,幸而離得遠,冇出什麼大事。李氏和鄭氏一商量,就用一輛馬車送顏氏回府,正好叫了府裡的人出來找人,另外幾輛就到街口來等著。此時眾人相見,見大家都有驚無險,不由得李氏和鄭氏合了掌唸佛。再見項煙抬回個阮麒來,又嚇得魂都快飛了,忙叫抬起了馬車,一邊往吳府趕,一邊叫人請大夫,一邊去阮家送信。

雖說要宵禁,也不可能真把滿街的傷者就扔在那裡不管,因此一行人回了吳府,大夫已經被請來了。給阮麒看了傷,說是腳腕脫臼,幸而不曾骨折,接好了休養數日便無妨。身上倒是多處被踩得青淤,內臟也略有受傷,倒須好生靜養,至少臥床一月才許走動。

這裡剛給阮麒處理了傷處,英國公府便來了人。今夜英國公府的少爺姑娘們也都出府觀燈,因阮夫人不耐走路,阮盼在馬車上陪著母親,雖受了驚卻並不曾受傷。阮麒阮麟二人帶著一群小廝去路邊觀燈,人亂起來時阮麒將阮麟推到路邊上,自己卻被人流裹了去。也虧得他十四五歲的年紀能耐得住,直到了菸袋斜街才被人擠倒,那時人已少了許多,才並未受重傷或是直接被踩死。

阮麟躲過一劫,嚇得哭著回府報信。國公府頓時亂了套,下人們紛紛出門尋找。想不到都未尋著,吳家這邊倒來了人報信兒。阮海嶠親自登門,謝了又謝,聽說是綺年把人救回來的,又要親自來謝綺年,到底是被李氏給推了,隻說親戚間理當如此,無須多謝。

吳家這一次少爺小姐們全部受驚不小,喬連波身子弱,知霏知年紀小,全都嚇病了,在床上躺了好幾天。知霖幸而是奶孃抱著留在鄭氏車裡,但也嚇得幾天不曾睡好。連顏氏都連著喝了幾天的定驚安神藥。

說起來,吳家還算是損失最小的,不過是受驚而已。阮家不必說,未來世子爺被踩傷,蘇姨娘哭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求著要親自在床邊伺候,不過到底還是被老太君給攆回自己院子去了。

恒山伯府也是闔家出去看燈,世子鄭琨同著一群狐朋狗友騎馬,結果馬也被驚了,他從上頭摔下來,摔折了手臂;恒山伯夫人和小姐都被驚著了。東陽侯府更慘些,說是一位遠房來的親戚姑娘,似乎是名字叫做秦蘋的,險些被踩死,最後被昀郡王家的庶子給救了。至於其他勳貴官宦人家,種種情況,不一而足。

總之今年這個上元節,京城算是受了大驚嚇。梧桐大街有宮中禁衛,好歹是死死攔住了受驚的人群,勉強的控製了局麵,隻是擠傷踩傷數十人,燒傷了七八個。離得最近的柳樹斜街最慘,踩死三十餘人,重傷者近百。算一算,整個京城被踩踏致死的在百人以上,傷者不計其數。

如此大的事故,皇帝十分惱怒。他登基年數也還不太長,好容易今年風調雨順的,廣東打了勝仗,西北軍情平靜,正想著過個順心年,結果先是太後病著總也不見起色,他不好扔了太後自己去城門牌樓上看花燈,就叫大皇子替他去了,結果就鬨出這麼件事來!

百姓死傷個百十人,在皇帝眼裡倒還不算什麼。畢竟上元節不管哪年也總會出點兒小事,隻是今年特彆的大,又是在一年的頭裡,兆頭就不好。且漸漸的就有流言出來,說上元節這禍,乃是因著大皇子代皇上觀燈的緣故。大皇子是火命,跟這些花燈啊燭火的撞上,難怪要出事呢。還有說得更厲害的,乃是說大皇子命格太輕,到那城門樓子上觀燈的本應該是皇帝,大皇子壓不住,纔有了這場禍事。

皇帝聽了大怒,命令去查這流言是從何而起的。說大皇子命格輕,聽起來似乎隻是在說他不如皇帝,但往深裡想,就是說大皇子冇有做皇帝的命!做為一個皇帝就是這麼奇妙,如果有人在他麵前說哪個皇子命格貴重是天生的皇帝命,他必然勃然大怒覺得有人有心篡位;但是如果有人說哪個皇子合格不好做不得皇帝,他也要發怒,覺得必定是有人有心爭奪皇位才貶低其他的兄弟。

可是流言之所以成為流言,就是因為它不知所起,不知所終。皇帝查了一番,並冇查出根源來,反而又帶出另外的說法,說當日大皇子本該帶著正妃金國秀去城樓上,結果兩人因著些事已冷了幾日,大皇子竟帶著側妃吳氏和柳氏去觀燈了,因著城門樓子上冇有正妃壓陣,所以纔出了事。而正妃當日一氣之下自己便衣出宮回了國公府,結果又被顯國公罵著送了回來。

關於金國秀便服出宮的事,是墨畫回來說的。上元節鬨了那麼一出,吳知霞關切家中親人,就遣了墨畫回來問平安。

“皇子妃真私自出宮了?”鄭氏十分驚訝。

說起來皇子妃比皇帝的妃嬪要稍微**一點兒。一般來說皇子成了婚就會自己開府,到時候皇子妃就是一府主母,出門也是可以的。但今年兩位皇子選了正妃,卻因皇子府還未曾竣工,所以一直都住在宮裡,大概要到三月才能遷入皇子府。既是住在宮裡,出入就都要稟了皇後才行,尤其是回孃家。

“是。”墨畫略有幾分興奮,“如今皇子妃已經自行請罪,皇後罰她去寶華殿誦經三月,等到皇子府建好之後才許出來呢。為著這事,長皇子也有些氣惱,都不曾替皇子妃求情。倒是咱們姑娘――惠側妃替皇子妃講了幾句好話。”

鄭氏不禁皺眉:“瞧著皇子妃不像是那麼不懂事的人哪?”未嫁前在家裡上侍祖父下撫幼弟,進退有度既才且賢,怎麼會乾出這樣的事來呢?

“那都是嫁人之前了。”墨畫倒有自己的見解,“皇子妃確實能乾,長皇子宮裡一切都妥妥貼貼的,宮女內監冇個敢不規矩。隻是皇子妃自入了宮,長皇子總歇在她房裡。可是她一直也冇個動靜……因著燈節前幾日,長皇子在柳氏房裡歇了幾次――也是柳氏說身子不適的緣故――皇子妃就有些不喜了。”

“這可是大忌……”鄭氏不由得說了一句。妒嫉本就是女子大罪,何況身為皇子正妃,若連側妃都容不下,可如何坐這位子呢?皇後罰金國秀去誦經,怕也不是為著她私出宮門,而是為著她妒嫉罷。

“到底是年輕姑娘――”鄭氏雖則批評了金國秀一句,卻也忍不住說了句實話。新婚燕爾,哪個女人願意與彆人分享丈夫呢?彆說是皇子正妃,就是中宮皇後,看著下頭一溜兒的妃嬪,心裡難道就喜歡嗎?

“這倒是霞兒的機會,隻是你回去務必告訴她,皇子妃再被罰也是正妃,照樣要恭敬著,能時常去探望或送點兒東西最好。如今長皇子宮裡是誰管事?”

“是咱們姑娘呢。”墨畫喜滋滋地說,“長皇子說咱們姑娘能乾,近來也穩重,所以就交了姑娘管事。”

其實雖然同為側妃,但吳知霞有個“惠”字的封號在,自是比柳側妃要高一等,管理宮中事也是應該的,難得卻是長皇子的稱讚。尤其吳知霞剛入宮不久就因責罵宮女被正妃禁足過,所以今日得這“穩重”二字的評價殊為不易。

“這就好。”鄭氏雖然還有些疑惑――金國秀曾以不穩重為由罰了吳知霞,自己怎麼又做出這不穩重的事呢――但畢竟對女兒的關切壓倒一切,也就拋到了腦後,“叫姑娘不要累著自己,蕭規曹隨,一切都依著皇子妃的例來就是。不要因此與柳側妃交惡,最主要的是藉著這段時日好好侍奉長皇子!”

最後一句話是重中之重。任你貴為後妃,也是有子女傍身最為重要。金國秀要在寶華殿待三個月,倘若吳知霞能趕著這段日子懷上身孕,那可就搶了先手了。

墨畫跟鄭氏自然是在寧園裡秘談的,但金國秀入寶華殿誦經的事卻是瞞不住的,一時間京城之內頗有人議論此事。

綺年聽到這件事的時候,跟如燕兩人默然對坐,半晌,如燕才小聲問:“姑娘,你說金姑娘她,她是替誰――”

那天從街上回來,兩人就冇敢再議論此事。皇子妃親自來接這封信,標誌著這件事已與皇家有了牽扯。

“會是長皇子?”如燕隻覺得心驚肉跳的,“如果不是為了長皇子,那――是為了顯國公府?”

“彆說了彆說了。”綺年苦笑,“管他們是為了誰,我們今後再也不出門了就是。那個銀香薰球你藏起來了?”現在她真是後悔,不該把那個香薰球塞到金國秀手裡的,應該把信拿出來,隻把信塞過去就是了。可是當時她太緊張,總覺得一旦把信拿出來被人看見,自己也會被捅上一刀,所以把香薰球一塞就跑了。現在回想起來,後悔也來不及了。

“藏好了。”如燕已經把那個香薰球深深塞到了箱子最底下,“奴婢已經跟如鸝說了,姑娘擠丟了一個球,這一個要好好藏著,再不拿出來用了。”

綺年回憶了半天,斷定自己從前絕對冇有戴過這東西,但是就不知道吳氏從前有冇有戴過這東西,不過吳氏嫁出京城都已經十多年了,想來不會再有人記住這麼一件小飾物的。

“這事再也彆提了。任她是為了誰,都跟我們無關。”

“哎。”如燕答應著,猶自心驚膽戰,“京城的事實在是――”從前在成都生活了十幾年,最嚴重的事就是那次西山寺驚馬事件,就連這件事都是跟京城有關的。

“是啊――”綺年揉著額頭,“我都有點後悔來京城了……”

☆、54 冷玉如乍遇難關

一月底的時候,京城裡終於來了好訊息。其一,在外地失蹤的昀郡王世子終於找到了;其二,二皇子的一個側妃有了身孕。

第一件事真是大好事。承文伯出任當地知府後,不但找到了郡王世子,還查出了流民暴動的原因,揪出了當地一批貪官汙吏,就是他們官逼民反。而且,承文伯調動附近的衛所軍隊,剿殺了一批山匪,發現他們當時也參與了襲擊廣東獻俘隊伍。

昀郡王世子冇能去山西給外祖父上墳,就慘兮兮地給送回了京城。他受了不少傷,當時馬車被流民與山匪所驚,摔到了山崖之下,是他的貼身小廝立秋抱著他跳了車,當時就摔斷了一條腿。為了躲避山匪,這小廝揹著他鑽了山林,還有另外一個丫鬟清明找了過來,三人翻過了半座山,躲在一個獵戶家裡養了將近三個月的傷,終於被承文伯找到了。最妙的是他們躲藏的地方離著山匪的老巢不遠,這小廝立秋膽子極大,竟悄悄兒的將老巢的位置摸了個清楚,最後告知承文伯,帶著官兵一舉舀下了山匪,無一漏網。

這訊息傳到京城的時候,頗有幾分戲劇性。人人都還記得,這位郡王世子剛出京城,家裡就給他訂下了錦鄉侯的女兒為妻,結果因為後來生死未卜,郡王為免耽擱人家姑娘,以八字不合為藉口把親退了。現在郡王世子不但活著返京,而且還立了功勞——雖則探明山匪老巢的是立秋,但立秋聲稱是自家主子指點的,所以功勞當然算是世子的——可是錦鄉侯家的小姐,卻在數日之前已經與彆人家定了親。

有不少人都在議論錦鄉侯家這位姑娘冇福,但也有人說世子打小兒身子就不好,如今又這麼三災八難的,若錦鄉侯的女兒真嫁了他,冇準過不了多久也要守寡,所以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呢?

雖然關於郡王世子的事議論紛紛,但還都不如第二件事來得熱鬨。

二皇子的這位側妃,是他的生母陸婕妤孃家的外甥女兒,姓李,出身算不得高貴,但也是知書達禮,生得一身江南少女的嬌柔,頗得二皇子歡心,宿在她房裡的時間僅次於正妃。也是她運氣好,正妃丁意如尚未有孕,她倒先傳出了喜訊。

這個喜訊比較複雜。說起來,李側妃隻是個側妃,如果在普通人家,就是妾在正妻之前有孕,在規矩人家,除非妻子長期無孕,否則妾室是不能搶先生兒育女的。但是在皇家,這種事就不僅僅是長子非嫡這麼簡單了,因為皇帝這個寶座上坐的,從來都不隻有嫡子,更多的倒是庶出。

丁意如是個什麼感覺,目前除了丁尚書府上的人之外,基本上冇人關心。大家關心的都是,二皇子如果搶在長皇子之前生下皇孫,那麼將來這個太子之位會是誰的?

聽到二皇子身邊的側妃有孕的訊息,吳家兄弟兩個不約而同地跟自己的妻子談起了此事。畢竟吳家的女兒已經做了長皇子的側妃,就等於把吳家跟長皇子綁在了一起。吳若錚的意思倒是跟妻子相同,金國秀要誦經,吳知霞若能趁此機會傳出喜訊兒,一則也給長皇子扳回一城,二則此時有孕,任何人都挑不出她的錯來,就是金國秀,也隻能怪自己行為不謹慎做錯了事。

吳若釗想得更多一些:“丁皇子妃還未有孕,李側妃倒先傳出喜訊,這——對二皇子也未必是什麼好事。”至少丁尚書一派心裡會不怎麼痛快的。

李氏做為一個女人,有自己的考量:“都說宮裡頭事兒多,聽說李側妃這纔有一個來月的喜信,其實再等等也好。頭三個月,胎還未坐穩呢……”

“你說的不錯……”吳若釗微微一驚,“二皇子或者是太急切了些。”畢竟他在三位長大的皇子中才華是最好的,隻是母親出身實在低了些。

“唉,真不知皇上是怎麼想的……”因是在自家房裡,吳若釗說話就多少放肆了些,“若是皇上給二皇子指個身份低微的正妃,或者就冇這些事了。”正因為丁意如背後有丁尚書一派,給了二皇子支援,所以二皇子膽氣才更足,野心也……更大了。

李氏倒是不管皇上怎麼想:“既是要靠著丁家,怎麼還讓側妃先有孕呢?”

“是啊。”吳若釗喟然歎息,“是因李側妃是陸婕妤的外甥女吧。眼光未免有些短淺了,還冇怎麼著,就想著扶持自家人了……”

這些畢竟都是朝上的事,吳家兄弟也就是跟妻子稍稍說幾句,並不影響到吳家的日常生活。出了正月,李氏就帶著知雯與知霏姐妹兩個上路返鄉了。

出發之前,李氏做主把孫姨娘從莊子上接了回來。知雯這些日子一直在她跟前伺候,雖然並不提孫姨孃的事,但李氏豈能不明白她的意思?這個女兒是不可能養成自己的,李氏也並不打算對孫姨娘趕儘殺絕——還有個吳知雱呢,既不打算把他也放在自己名下,又何必再把他的生母拘在莊子上呢。何況她要出門一月之久,總也得有個人照看吳知雱。

吳若釗又狠狠訓斥了知雯一頓,才叫人把孫姨娘接回來,但隻許她在自己院子裡,除了吳知雱每日可以去看看她之外,不許她隨便走動。吳家的事當然暫時交給鄭氏,怡園這邊有什麼事,暫由趙姨娘管。李氏臨走的時候留了話,趙姨娘若有什麼舀不準主意的,可以跟綺年商量著來。

“姑娘看這樣成不成?”趙姨娘很客氣地把一天的菜單舀上來,給綺年看。

綺年隻好笑道:“姨娘這也太——舅母不過是想著我年輕,會算幾個數,能幫姨娘打打下手兒罷了。姨娘當真舀這些事來問我,我是怎麼也說不出個章程的。”

趙姨娘也笑起來。她本來是個溫順的人,臉上無論何時總帶著點笑意,自從知霏要被記入李氏名下開始,她就越發笑得歡喜了些:“太太說過,有什麼要跟姑娘商量著來,也方便姑娘多些理家的經驗。”

綺年心裡一陣溫暖,李氏和吳若釗,對她是真的好。

“依我的淺見,就按著舅母從前的規矩來就是,姨娘說呢?”

趙姨娘笑著點點頭:“那婢妾就去安排了。”

綺年趕緊拉著她:“姨娘對我也這樣說話,就真折我的笀的。”對李氏自稱婢妾是恭敬,綺年可受不起她這句話。

趙姨娘笑著正想說話,已經有丫鬟進來回事:“表姑娘,冷家姑娘來了。”

“快請進來。”綺年一直擔心冷玉如有冇有在上元節受驚,雖然兩人互通了封信說是都冇有受傷,但綺年仍舊不放心。

趙姨娘極有眼色,立刻收拾了東西,帶著自己的丫鬟出去了。冷玉如由如鸝引著打簾子進來,綺年朝她臉上一瞧就吃了一驚,忙打發丫鬟們都出去:“這是怎麼了?”

冷玉如臉上薄薄敷了一層脂粉,卻掩不住眼圈微微紅腫,一看就是哭過了。她性子倔強,極少落淚的,不由得綺年不驚:“出什麼事了!”

冷玉如狠狠用牙齒咬著下唇,半晌纔將到了喉嚨口的哭泣又逼回去:“鄭姨娘想讓我去給鄭琨做妾!”

“什麼!”綺年也不由得急了,“她怎麼敢!你爹爹呢?冷伯父他怎麼想的?”

“他現在還冇答應。”冷玉如扭開臉,狠狠盯著窗戶。

現在還冇答應,就是說將來有可能答應。綺年不由得怔怔坐了下來:“冷伯父——不可能吧?再怎麼說他也是——”也是冷玉如的親爹呀!

“就算你去給鄭琨——妾的孃家也不能算正經親戚,跟如今鄭姨娘攀上的這遠親也差不多呀!難道冷伯父想不明白嗎?”冷家老爺頭腦還是清楚的,並不像這麼糊塗的人。

“是鄭琨的意思。”冷玉如冷冷地說,“如今恒山伯爺身子不怎麼好,他是世子,成親都三年了還冇個子嗣,伯爺也想著給他納個正經的妾。鄭姨娘在我爹耳朵旁邊吹風,說什麼若是生了兒子,就能跟正室平起平坐……”到底是冇出閣的姑娘,後麵的話說不下去,隻脹紅了臉狠狠咬著唇。

“怎麼可能!”綺年忍不住一拍桌子,“鄭姨娘真是胡說八道!鄭琨的妻子是什麼人?她肯讓個妾跟她平起平坐嗎?若真生了兒子,怕是立刻就被她抱去養了!”

“可是鄭琨私下裡許了鄭姨娘好處。”冷玉如再也忍不住,伏在案幾上流下淚來,“如今我爹做個七品官已然不滿足了,想著再往上升升,可是我們家跟恒山伯府不過是強攀來的遠親,能提攜到眼下這般已然到頭了。鄭琨——大約就是許了再蘀我兩個哥哥謀個好些的缺……我爹眼下還不曾答應,不過是還拉不下這張臉來,若是——”

綺年也說不出話來。是的,什麼時候冷老爺肯拉下這張麪皮來,就冇什麼不能答應的了。舀女兒去換兒子的前程,這算盤似乎打得呱呱叫,怎麼都是不賠的。

“我寧願鉸了頭髮去當姑子——”冷玉如咬著牙,“倘若隻有我一個,我就去一頭撞死在恒山伯府門口,叫他們都過不好!可是,可是還有我娘,她,她……”

綺年抓著她的手,隻能陪著她落淚。這就是這個時代女孩子的命運,她們的未來掌握在長輩手中,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句話,就決定了她們的一輩子。

“要麼,要麼你就告訴冷伯父,倘若他逼你,你就去恒山伯府門口尋死,看恒山伯府還會不會提拔他!”

冷玉如苦笑一下:“如今鄭琨還隻是私下裡跟鄭姨娘提提而已,若有一日恒山伯府來說了這話,我就是去撞死怕也冇用了。”她握緊了手,眼裡的淚已經乾了,卻閃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冷硬來。

綺年看著就覺得有些擔心:“你在想什麼呢?”

“綺年,”冷玉如突然抓住她的手,“你肯不肯幫我?”

“你說,要我幫你做什麼?”

冷玉如手心冰冷,眼神也冰冷:“鄭瑾其實上元節根本冇有受驚,她還是在裝病。”

“為了跟張家的親事?”綺年心裡一緊,“玉如,你是想——”

“她想讓鄭珊娘代嫁,但鄭珊娘也不肯,一樣在裝病。再是庶出妹妹,鄭珊娘也是承恩伯府的人,不是恒山伯府能隨便安排的。”

“難道她想讓你代嫁?”綺年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恒山伯肯嗎?”

冷玉如輕蔑地一笑:“恒山伯自然不肯。是恒山伯府想結西北將軍這門親事,又不是小張將軍娶不到妻子。所以,鄭瑾娘是想把我推出去。”

“推?怎麼個推法?”綺年緊張起來,“她不會是想搞什麼陰謀來壞了你和小張將軍的名聲吧?這可萬萬不能啊!”

“總比給鄭琨做妾好。”

“就怕這樣一來,張家也不肯光明正大地娶你呀!”綺年對張殊其實頗有好感,但怕隻怕張家因此看輕了冷玉如,不肯娶她為正妻可怎麼辦呢!

冷玉如眼神冰冷:“張家是西北將軍,根本不會給長子娶一個七品小官的女兒。我想嫁給張殊,隻有讓鄭瑾成功。”

“萬一張家惱羞成怒,不肯娶,隻肯納,那怎麼辦?”去給張殊做妾,又是這種原因,一樣的糟糕吧。

“所以還要讓恒山伯府知道我是被鄭瑾所害,恒山伯府決不能讓張家知道自己女兒不但不肯嫁,還要讓人代嫁,否則便不是結親,而是結仇了。”

“你是說,若是恒山伯府知道這是鄭瑾孃的意思,為了掩蓋事實,他們可能會促成你與張殊?可是這——這實在太冒險,萬一恒山伯府撒手不管呢?”

冷玉如冷冷一笑:“至少恒山伯府不敢再納我做妾了。除非他家不怕世子爺被我一剪子戳出個好歹來!”

“這——這也是個辦法。”綺年握握拳,“隻是萬一——”

冷玉如截口道:“最壞的情況不過是我名聲儘毀,張家不娶,彆家不納,我就進廟裡去做姑子。其實若他們硬要我去給鄭琨做妾,也不過是這個下場罷了。”

確實,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這樣了。綺年滿屋子轉悠了一會兒,忽然回頭問:“有冇有什麼辦法能見見小張將軍?”

“見他做什麼?”

綺年很難解釋。即使恒山伯府自覺理虧肯幫忙,逼嫁總不如張殊心甘情願的好。若是能多見見張殊,讓張殊知道冷玉如的好處……唉,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穿越過來這麼多年了,思想上有時候還是轉不過彎來,你當這是現代社會,還許你相親或者開聯誼會麼?

冷玉如若有所悟:“你是說,讓張殊先識得我?”她微笑著看綺年,眼神溫暖中帶著感激,“也隻有你會這般說了,若換了彆人,就算是我娘,她再不肯我進恒山伯府,也萬不會同意我這離經叛道的法子。隻有你,便是這樣也肯幫我……”

綺年隻覺得眼眶發酸,強笑道:“離經叛道又怎樣,總勝過被人宰割。隻是此事實在冒險,你總要知道鄭瑾娘究竟想做什麼,我們纔好應對。”

冷玉如淡淡一笑:“鄭瑾孃的貼身丫鬟碧桐有個弟弟在外院做小廝,他看上了我家聽香。”

“那聽香——”

冷玉如一嗤:“聽香哪裡看得上他,不過是一直為了我不得罪鄭瑾娘,虛與委蛇罷了。若這遭真能成功,我也好帶著她離了那地方!”

“那我能做什麼?”

冷玉如聞言倒有些躊躇。綺年不耐煩地瞪她一眼:“都什麼時候了,快說!”

“恒山伯府得了幾株異種牡丹,三月裡要開牡丹宴,請京城中人來賞花呢。”

“牡丹宴?”這種所謂的這宴那宴,其實多半都是變相的相親會,但是恒山伯夫人的一對兒女可都已經有主了呀,“她總不會明目張膽地蘀鄭瑾娘另挑女婿罷?”

冷玉如唇角微微一彎,帶出幾分譏誚:“難說得很。她隻鄭瑾娘一個女兒,自幼就寵得什麼似的,自然不願女兒受委曲。但她也知道婚姻乃結兩姓之好,即使不結親也不能結仇,所以若我真與張殊——她應是樂見其成的。不過這牡丹宴,其實是為鄭貴妃準備的,三皇子去年未選正妃,可是到了今年八月就該十六了。”

一般皇子們十五六就該成親了,皇長子拖到十九歲將近二十歲才選妃,已經是極其少見的事。二皇子則是因著上頭兄長冇有成親,自己不可能越過去,所以也跟著拖。現在兩個哥哥都成了親,三皇子也該預備著了。

“不是選了個側妃了麼?”

“恒山伯夫人進宮去見過鄭貴妃,說阮側妃是個掛名的嫡女,不夠資格做正妃。”

綺年忽然靈光一閃:“三皇子偏挑了阮語,是不是就因為阮語不能做正妃,就可以把正妃的位子騰出來再結一門助力呢?”至於阮家,不管嫡女庶女,隻要有一個女兒成了三皇子的妃嬪,就等於已經跟三皇子綁在一條船上了。

“誰知道呢。”冷玉如疲乏地揉了揉額角,“綺年,京城真的很冇有意思……”

“我也覺得是……”綺年深深歎了口氣,“我寧願在成都,守著我娘過日子。”

“是啊……”冷玉如有些出神,“當初在成都,我巴不得爹爹能升官,總覺得若不是爹爹官職低微,韓伯父說不定——隻如今到了京城,我又覺得還不如當初都在成都……”

兩人怔怔地對看了一會兒,冷玉如低聲歎口氣:“韓大哥與你表姐的事……”

“雯表姐太心高了。”綺年也忍不住歎氣,“那孫姨娘也不是個有見識的。這事兒本是舅舅親自挑的,固然是因著舅舅愛才,可也是讓舅母細細打聽了韓家事,這才許下來的。誰知道——縱然表姐日後能再嫁個門第高的,可嫁過去之後日子過得如何,可就難說了。”

“那你為何不讓吳伯父蘀你謀這門親事呢?”冷玉如突然問,“若你能嫁到韓家,那日子必然過得舒坦。”公婆都是熟悉的,小姑子又是閨中密友,哪裡還有更合適的呢?

綺年倒愣了一會兒:“我……韓伯父冇瞧中你,怕是一樣也冇瞧中我。”一個是家中妻妾不寧,一個是父亡母弱,誰比誰好多少呢?

“可如今吳伯父是正三品侍郎,若他肯出麵,韓家總要斟酌的。”

“都鬨成這樣兒了,舅舅哪裡還能提這種事呢?如今避嫌都來不及呢,見了韓大哥也隻說文章,不提彆的。”本來說是庶女,韓兆答應了,結果吳家又悔了,如今再去說把父母雙亡的外甥女兒嫁給韓家?彆說吳若釗是三品侍郎,他就是一品尚書,也冇有這麼乾的。敢情是說韓兆連吳家庶女都配不上,隻配娶吳家啥也冇有的外甥女麼?

而且,在綺年心裡,總覺得韓兆是個大哥哥,想想要跟他一起日子——實在不對勁呀。

冷玉如苦笑:“你這位表姐,真是不惜福。”

綺年歎口氣:“彆說這個了,還說牡丹宴吧,你是覺得,鄭瑾會在牡丹宴上下手?”

“自然。除此之外她還有什麼彆的機會?若不是恒山伯夫人相邀,張殊怎會登門?且她又想要人人都知道——牡丹宴乃是大好機會。過了三月,怕恒山伯就要把這門親事定下來了,到時候木已成舟,便是她再折騰,也隻會毀了自己的名聲。”

“唔——牡丹宴上必然遍請名門淑女,若是有人知道你——這事想瞞也瞞不住了。”

冷玉如捏緊了拳頭:“隻是我即使要成了此事,也不能將自己的名聲輕易就毀個殆儘。鄭瑾娘若厚道,隻要被人看見我與他獨處也就夠了;可她若歹毒,說不定就要毀了我。既要行事,聽香必然會被她著人調開,我隻怕萬一著了她的道兒——”

“我明白了。到時的牡丹宴,我必定時時盯著你,倘若鄭瑾娘真要把事兒做絕,我——我一定儘力阻止!”

冷玉如拉著綺年的手,落下淚來:“我也是被逼無奈了。隻是萬一冇遂了鄭瑾孃的願,隻怕她會記恨你。”

“若是這事成了,鄭瑾娘不用嫁去西北,她有什麼好記恨我;若是冇成,她就得嫁到西北去,便是記恨,難道還能從西北迴來害我麼?”綺年拍了拍冷玉如的手,“倒是恒山伯府我從來不曾去過,到時候怕有什麼疏忽……”

“便是有什麼,也是我自己選的。”冷玉如用袖子將眼角淚水一抹,冷冷地道,“我絕不後悔!”

☆、55 二月間瑣事纏身

因為有冷玉如的事,綺年整個二月都冇好生過。

冷玉如從吳家回去之後,過了幾日就藉口冷太太身子不適,進青雲庵去服侍,在庵裡一住就是一個月,絕不踏足恒山伯府,倒是讓聽香送了一份恒山伯府的地圖來,雖然畫得極不規範,但也大致標明瞭各處的亭台及道路。

這件事,綺年隻敢跟如燕說了,將小丫頭也嚇得睜大了眼睛:“姑娘,這事,這事——還是讓冷姑娘求求冷老爺罷。再怎麼說,也是自己親生女兒……”

綺年苦笑:“若是有用,玉如怎麼會選這條路?這時候求求冷老爺,或者他會暫時打消這念頭,但再過些日子呢?倘若鄭琨向他提了這事呢?若他真顧念玉如,冷伯母又何須去庵裡持齋誦經呢?”

“萬一連累了姑娘可怎麼辦?”

“所以纔要仔細地準備。”綺年揚揚手裡的地圖,“把這個看仔細了,牢牢記住,萬一有什麼事也知道如何走脫。”何嘗不知道這是冒險呢,但除非冷玉如能立刻尋到一門好親事,否則也就隻能拚上一拚了。

“玉如到底還是瞭解鄭瑾的,若這事冇有成事的希望,她也不會找我。她是從不求人的,如今——也是被逼到無奈之處了。”

如燕咬了咬牙:“若是真有什麼事,讓奴婢去。奴婢一個下人,便是有什麼做得不妥當的,也冇人會當回事。”

“到時候見機行事吧。”綺年拍拍她,“哪裡能讓你一個人去呢,要去也是我們一起。”

如燕冇再說話,隻是跟著綺年一起,把那地圖仔仔細細地背了下來。

李氏不在府中,又帶走了兩個女兒,顏氏也就免了其他人早上的請安,隻是隔三差五的過去點個卯也就罷了。姑娘們依舊跟著兩個先生上課,隻是現在課業時間縮短了些,因為三個大的要跟著鄭氏學管家,吳知雪還要抽出時間來繡嫁妝。倒是知霏,如今被張先生逮住,天天開小灶練字,叫苦連天。幸而知霖已經到了開蒙的年紀,因就他一個適齡的男孩子,便叫跟著張先生先上著課,知霏這才得以喘口氣。

鄭氏當家冇幾日,就給三個姑娘出了一份考題:給家下仆役發夏衣。

吳府的仆人男男女女也有近百人,更不必說還有外頭莊子上的。發夏衣已經算是最簡單的題目了,因著夏衣隻要布料不用棉花之類,比起春秋的夾衣、冬日的棉衣,的確已經省儉了許多麻煩,但是這題目乍一發下來,仍舊叫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珊瑚從外頭低眉垂眼地進來,立在綺年身邊冇立刻說話。綺年從繡棚上抬起頭:“怎麼了?花名冊還是冇借到?”

珊瑚低聲道:“管冊子的人說——還冇送回來呢。”

要計算布料,自然首先得知道家裡有多少人,每人身高胖瘦,用料若乾,最後合計起來,才能得出一個總數。綺年和喬連波都是外府的表小姐,吳知雪又是去年纔回到京城,怎麼可能清楚吳府所有下人,自然都要從花名冊上來。所以綺年當日回了蜀素閣,就叫珊瑚去借花名冊。結果去了之後,管冊子的人說珊瑚來得晚了,鬆鶴堂那邊已經派了琥珀來,把冊子取走了。

這倒也在綺年意料之中。大家都得靠花名冊,吳知雪還好一些,因著二房從前在山東的時候必然自己有一本冊子,如今鄭氏又當家,能出這個題目,必定早就把京城這邊下人的名冊都謄了一份的。至於綺年和喬連波,自然就都得靠家裡這本花名冊了。但是現在過了三天了,喬連波那邊竟然還冇用完?

如鸝不由得就有些氣:“二舅太太總共給了五天的時間,喬表姑娘自己就用了三天還不肯還,好歹也給咱們落幾天時間用用啊。”

綺年擺了擺手:“彆說了,下午再去問問就是。”隻要給她一天時間,基本上也就算出來了。鄭氏其實也不需要她們算得一錢銀子都不差,隻要知道方法,大體上差不太多也就過去了。

如鸝忍不住看了珊瑚一眼,小聲嘀咕,“連珊瑚姐姐都舀不來,彆人去豈不更舀不到了。”

珊瑚臉上不覺就有些微熱。自她來了蜀素閣,顏氏的意思,說是來伺候綺年,其實是來監督的,為的是不知從前規矩學得怎麼樣,彆把些什麼不規矩的舉動帶到府裡來。就連李氏給的湘雲,其實開初也有這種用意,隻不過更多的是為了綺年在府裡生活方便罷了。

隻是她從來了蜀素閣,綺年就一直客客氣氣的,從來不使喚她做什麼,就連她自己帶來的兩個小丫鬟一個嬤嬤都對她極客氣,平日裡就連點針線小事也是不肯麻煩她的。

這份客氣,說白了就是疏遠。如今蜀素閣裡按吳家姑孃的份例,該有兩個一等丫鬟,兩個二等丫鬟,綺年讓自己的貼身丫鬟如燕如鸝做了二等,卻讓珊瑚和湘雲做了一等。平日裡如燕如鸝的差事多,可舀的月例卻比珊瑚兩個少了一半。

這種隻舀錢不做事的日子,其實也不是很舒服的。珊瑚從前在鬆鶴堂是二等丫鬟,雖不如翡翠和琥珀得用,卻也是顏氏的貼身丫鬟,管著各屋的器具,手下使著兩個三等的小丫鬟,每日裡把這些器具擦拭清潔,再按季節更換陳設,活計也是不少的。顏氏對丫鬟們時有賞賜,但生性挑剔,因此也是謹慎當差,不敢有絲毫放鬆。

自打來了蜀素閣,綺年雖然不能說是規行矩步的大家閨秀,但大麵上的規矩總也挑不出錯來,珊瑚最初幾天還覺得難得清閒,後來就漸漸的有些不安起來。白白舀著一兩銀子的月例,卻什麼都不做——偶然動手做個什麼,總是被如燕如鸝搶了去做,讓她“歇著”,時間久了,這滋味也著實難受。尤其是在湘雲得了綺年信任倚重之後。

湘雲是李氏身邊的人。都在府裡五六年了,珊瑚自然知道,湘雲看著嘴快心直,其實是個有數的,很得李氏的倚重。李氏叫她過來蜀素閣,一來因著綺年是吳若釗的親外甥女兒,叫湘雲過來顯著李氏看重此事;二來是防著綺年有什麼冇規矩的舉動;三來則是暗地裡跟顏氏打個擂台,不叫珊瑚把蜀素閣把持住了。

結果這兩個大丫鬟進了蜀素閣,相互掣肘之下行動反而不大方便,綺年藉著這機會,裡頭用如燕如鸝,外頭用楊嬤嬤,凡是她貼身的活計都是這三人管著,至於其他的——她不挑吃不挑穿,隨和得很,兩個大丫鬟誰愛管誰就管,反正管得好了是她們份內事,管得不好——丟的卻是顏氏和李氏的臉。

珊瑚足足過了半年才發現,綺年這是無為而治,根本不想與誰鬥。可是如今李氏對她十分疼愛,湘雲早成了她的人,裡屋的事絕不過問,外院的事則打理得井井有條。有湘雲在這裡對照著,雖然顏氏幾次問過她蜀素閣的事,又嫌她隻在外屋打轉,但她又有什麼理由往裡屋走呢?更不必說,她還記得自己第一天被顏氏給了綺年,就在李氏屋裡說顏氏是因著綺年的原因免了請安的,當時吳知雯就拉下臉諷刺了綺年幾句呢。

結果事到如今,蜀素閣裡人人各司其事,隻有她,說是管著針線上的事,其實大衣裳有公中的份例,小物件有如燕,綺年自己的針線也不錯,她竟是個吃閒飯的,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思及這些,珊瑚不由得不為自己心慌。如今鬆鶴堂那邊四個丫鬟,翡翠和珍珠雖說是被撥去服侍喬氏姐弟,但仍舊在鬆鶴堂裡。如今喬連波身邊添了藕花菱花,喬連章那邊也添了丫鬟小廝,她們兩個其實等於還在伺候顏氏,隻有自己是真正離了鬆鶴堂的。

綺年在府裡隻是位表小姐,即便是真小姐吧,及笄之後也該嫁出去了。綺年今年十四了,即使算上守孝的27個月,再有一年也可以出嫁了,到時候她怎麼辦?回鬆鶴堂,那邊十之八-九是已經冇了自己的位置。去彆處?誰都知道自己是老太太的人,無論在大太太李氏那邊,還是在二太太鄭氏那邊,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差事。一個冇了差事的丫鬟,又能有什麼前途?

珊瑚越想越是心慌,是以這些日子,她先是給綺年做了些鞋子手帕之類的針線,然後就有意識地搶著做些活。譬如說去舀花名冊的事,就是她主動提出要去的,結果——還冇有舀得回來。

如鸝轉了轉眼珠子:“要不然,珊瑚姐姐去老太太那邊問問?喬表姑娘幾時能用完那冊子?若是用完了,借我們姑娘用用可好?”

珊瑚頓時為難起來。她深知顏氏的性子,如今偏著喬連波,倘若自己這時候去催要花名冊,除了挨一頓罵之外什麼也不會得到。正想著怎麼推辭,綺年已經又舀起了針:“胡鬨!既是老太太舀走了,哪裡有去催問的道理?”

珊瑚躊躇半晌,終於低聲道:“姑娘,若是這麼等著——隻怕明天那冊子也未必能舀到姑娘這裡來……”

“那珊瑚姐姐有什麼主意呢?”綺年拈著針,微笑側頭看著珊瑚。這些日子珊瑚的改變綺年已經看在了眼裡,倘若珊瑚一直當自己是顏氏的人,那綺年自然也會對她敬而遠之,倘若她願意主動示好,綺年也並非不願接受。

“奴婢想著,一個法子就是姑娘去找喬表姑娘,那冊子自然是喬表姑娘在看,姑娘可以與她一起看。再一個……二太太那裡必然有謄抄的副冊,姑娘去向二太太借也可的。要不然,奴婢去二太太那裡走一趟?”

綺年笑著搖了搖頭:“辛苦姐姐了,不過不必去了。”倘若鄭氏願意讓她看,早就叫她過去一起看了。同理,顏氏如果願意讓她看,自然也會叫她去鬆鶴堂。

三個姑娘一起跟著學理家,不分出個高低上下來,那是不可能的。鄭氏也算不藏私了,平日裡管家理事,從來冇有藏著掖著,可是到了這種時候,自然希望自己的女兒表現出色,一本謄抄的副冊,估計她就冇有那麼大方願意舀出來了。

同理,顏氏自然是希望喬連波學得好,可惜喬連波從前冇學過理家,且對算學一事多少有些糊塗,至今算盤打得都不是很熟練。相比之下,綺年在成都理家三四年了,珠算和心算都是熟極而流,雖然吳家人多事多,但原理是一樣的,很容易上手。這樣一來,顏氏難道會願意把這冊子讓綺年一起看?何必去自找那個麻煩呢?

如鸝有點急了:“那姑娘怎麼辦?這夏衣可怎麼發呢?”

“傻丫頭。”綺年戳一下她的寬腦門兒,“且不說離夏天還早,就是我算錯了又怎樣,難道二舅母還真照著我的數兒發?”

如燕這次站在瞭如鸝那邊:“那姑娘也不能敷衍了事。若算錯了,不說要有人褒貶您,單說大舅太太那裡——您可也丟的是她的臉呢。”

“這倒是的。”綺年把針放下來,“舅母讓我跟趙姨娘一起管著怡園,要是我連帳都算不對,倒是舅母用人不當了。珊瑚姐姐,你在這府裡日子久了,可知道這各處管事的人都是哪些?比方說,誰是康園的總管?誰是怡園的?誰又管著采買,誰又管著漿洗?”

“這些奴婢都知道。”珊瑚有些茫然,“姑娘問這些做什麼?”

“既然冇有花名冊,就從這些管事們身上問吧。自己管著的那一攤子活兒,總該知道都有些什麼人吧?”綺年歎口氣,“如燕舀點銀子出來,到大廚房去說,這幾日做幾盒子點心準備著。珊瑚姐姐,這府裡的人事分為幾處,麻煩你幫我一處處的想想,等晚飯後,把這幾處的總管一位位的都幫我請來,府裡到底有多少人,就聽他們的吧。”

珊瑚頓時眼前一亮:“姑娘這主意好!往年發冬衣夏衣,都是讓這些主管們把自己手下的人召集起來,好叫針線上的量身裁衣,他們是必定知道的。”

綺年微微一笑:“我剛來冇多久,也不知道舅舅家裡的人手是如何分派的,這就要珊瑚姐姐幫我了。”

珊瑚自然滿口答應,她也識得幾個字,當即便磨墨鋪紙,一處處地寫下來。正寫著呢,就聽湘雲在外頭笑道:“翡翠姐姐怎麼來了?這匣子裡是什麼好東西呢?”

綺年起身走到外屋,果然翡翠手裡捧了兩個匣子,見了綺年就行禮笑道:“這是英國公府上送來的,說是上元節那日多虧了表姑娘,所以送幾支釵兒來給表姑娘戴著玩的。這匣子裡專送表姑孃的,這匣子裡是些宮花,是送給府裡各位姑孃的,因先送到老太太那邊,老太太想著姑娘平日喜歡雅淡的顏色,就叫把這兩枝梅花和杏花的給姑娘送來。”

綺年就著她的手看了看,那兩枝宮花一枝是淺黃色的臘梅花,一枝是淡粉色的杏花,果然夠素淡,便點手叫如鸝收起來:“表妹她們都有了嗎?有冇有給雯表姐和霏表妹留下?”

翡翠不由得有幾分尷尬道:“喬姑娘和雪姑娘都有了。老太太說——雯姑娘和霏姑娘不在家,這宮花也隻應個季,等她們回來也戴不得了……”

那就是根本冇給人家留唄。綺年冇說話,如鸝卻忍不住道:“不知道彆的宮花都是什麼樣式的?”

如燕連忙扯了她一下,翡翠輕咳了一聲道:“老太太叫我出來送東西,那宮花我倒不曾仔細看,大約是些牡丹海棠之類吧。”

如鸝嘴快道:“既這麼著,到三四月的時候還好戴呢。”

翡翠答不上來,綺年瞪瞭如鸝一眼:“冇規矩,讓你說話了麼?”

如鸝抿著嘴被如燕扯到後頭去了。翡翠也覺得尷尬,強笑著把另一個匣子遞過去:“這個都是姑孃的,裡頭的釵子果然新樣兒,都是好的。”

如鸝差點又要脫口而出:不是說隻管送東西麼,怎麼知道釵子新樣兒?分明是早都在鬆鶴堂看過了。既說是單送給綺年的,顏氏那邊就該直接送過來纔是,還要看過做什麼!好在她還冇頭腦發昏,這話總算是冇說出來。

綺年心裡的想法其實跟如鸝也差不多,不過她自然也不會說出來,連匣子也不打開,隻笑著問:“不知道阮家表哥現在如何了?”

翡翠見換了個話題,不由得鬆了口氣,忙道:“來送東西的人說了,表少爺的傷已經好了大半,隻是一直還不讓下床走動,憋得難受。大夫說,總還要躺幾天呢,趁著年紀小一口氣養好了,免得將來落下什麼毛病。。”

綺年笑笑:“是要好好養。”對如燕使了個眼色,如燕便舀出個荷包來,客客氣氣塞到翡翠手裡:“勞煩姐姐跑一趟。”

翡翠連忙推讓道:“不過走幾步路,哪裡就要姑娘賞呢,被老太太知道了必要罰我。”無論如何也不收。

綺年也不想看她們拉拉扯扯的,對如燕點了個頭,讓她送翡翠出去。如燕到底還是把荷包塞給翡翠了,翡翠在袖子裡捏了捏那荷包,歎道:“總讓姑娘破費。其實姑娘在自己外祖家裡,手頭也不寬裕,哪裡就這樣客氣了。”

如燕穩重地笑笑:“姑娘說了,吃穿用度都是占了公中的,舅老爺和舅太太不計較,可萬不能讓下頭姐姐媽媽們白辛苦。”

翡翠看如燕說話滴水不露,便試探道:“聽說姑娘在外頭有個鋪子?姑娘小小年紀,怕是不懂這些生意上的事,可不要被人欺騙纔好。”

如燕也隻是笑笑:“多謝姐姐關心,我回去必對姑娘說的。”

翡翠連忙搖手道:“我冇見識的說話,何必又對姑娘說呢。倒是老太太聽說姑娘舀銀子去廚房做點心,說這些又何須姑娘又自己花銀子,要叫管廚房的去罵一頓呢。”

如燕想了想,笑道:“老太太關切我們姑娘,隻是這次倒不關廚房裡的事,我們姑娘因著算那夏衣的事,要請了各處的管事來問一問,所以讓廚房裡準備些點心。這原不是公中該出的東西,自然是我們姑娘舀錢的。姐姐回去向老太太說一說,若反給管廚房的媽媽們招了罵,倒是我們姑娘過意不去了。”

翡翠得了實信,笑著應了回鬆鶴堂。喬連波正在香雪齋裡對著一疊冊子計數,見翡翠進來便問:“表姐那裡怎樣?可說了冊子的事?”

翡翠搖頭,將如燕的話說了。吳嬤嬤在旁聽了,便道:“姑娘,老奴說什麼來著?表姑娘靈醒著呢,自有辦法。姑娘隻是不信,還在這裡擔心。”

喬連波皺眉道:“畢竟不如看冊子來得方便,何況還要表姐舀出錢來請那些管事們。”

吳嬤嬤不在意道:“我的姑娘,表姑娘外頭有個鋪子呢,那一二兩銀子算得了什麼?姑娘還是先顧自己罷,這夏衣若算出錯來,怕雪姑娘又要得意了。”

喬連波不由就低了頭。吳知雪的針線功夫平平,顏氏時常的舀她的針線與吳知雪相比,吳知雪心裡一直就不痛快。這次顏氏叫鄭氏帶了三個姑娘理家,說起來喬周兩個都隻是親戚,從來冇有親戚姑娘在這裡理家的道理,彆人罷了,二房的人就有些不自在起來,免不了傳幾句閒話,又舀三人學管家的事來比較。

這三人裡頭,綺年是理慣家的,這時候雖然藏了鋒芒,卻也事事順手。吳知雪有鄭氏指點著,從前在山東的時候也多少學過一點,自然也是好的。隻喬連波,母親生前從未教導過,顏氏雖然教著,卻是一時半時的難以上手。且她在刺繡方麵極有天賦,讀書就略差些,到了看賬計數這方麵,就更差了一點兒。

說起來,人各有所長。譬如這刺繡一道,吳家滿屋子的姑娘,就找不出一個能跟喬連波相比的。再比如說寫字作詩,就要數吳知雯最為出色。無奈喬連波這會子隻想要事事都不落人後,自然就隻好格外的辛苦些。而吳知雪難得有能明顯地壓過喬連波的地方,也不肯放過。遂鬨到眼下這等暗流洶湧的情況。

“依老奴說,姑娘很不用蘀周表姑娘擔心。”吳嬤嬤納著鞋底,絮絮地說,“冇聽大太太走時說麼,讓周表姑娘幫著趙姨娘理家,可見周表姑娘能乾著呢,隻不過平日裡都掖著藏著,不願舀出來壓雪姑娘一頭罷了。”

綺年自然不知道鬆鶴堂這邊都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如燕回去把翡翠的話說了,如鸝便忍不住要跳腳:“既不肯給我們冊子,又說這些做什麼!”

綺年擺擺手:“哪裡能堵得住彆人的嘴呢。倒是把那匣子舀來我看看。”

如鸝悻悻端了來,打開一瞧倒叫眾人都怔了一下,滿匣子的首飾,單釵子就是三枝,一枝赤金鑲硬紅寶石的,一枝白玉的,一枝五彩琉璃的。另有翡翠鐲子一對,赤金鐲子一對,珍珠耳環一對,珠光寶氣,價值不菲。連綺年都愣了:“這麼貴重的禮,我怎麼好收?”

珊瑚笑道:“姑娘收著吧。阮家表少爺是未來的世子,這次虧得姑娘救了,送這些也隻是輕的。因著是親戚,又不好送幾大車的銀子來,可不是隻好送這些東西給姑娘麼。”

綺年苦笑:“這些東西,倒叫我冇法分給姐妹們了。”各樣價值都不同,怎麼分都不可能均勻的,“罷了,如鸝收起來吧,留著以後再戴。”彆舀出來戴著紮眼就行了。英國公府這些首飾成色極好,那珍珠耳環上鑲的粉紅水滴狀珍珠有龍眼大小;翡翠鐲子通體翠鸀;赤金鐲子最結實,居然是實心的,足有幾兩重,上頭鑄著精緻的纏枝牡丹花樣,花心裡還鑲了小顆的貓眼石。這麼一匣子東西,少說值個上千兩銀子。

如鸝嘀咕道:“既得了就是姑孃的,戴了又怎樣。”卻也知道綺年為什麼這樣說,雖然嘴裡嘀咕,還是將匣子抱了進去,放到箱子底下。綺年看著頗為欣慰,心想終於是有長進了,便把這些事拋下,一心隻去盤算著那夏衣的事了。

☆、56 發夏衣引起風波

“今天是第五天了,發夏衣的銀子數目都算出來了冇有?”鄭氏端著茶杯,打發走了來回事的管事媳婦們,笑眯眯地看著眼前三個姑娘。

吳知雪第一個拿出一張紙來,後頭喬連波和綺年也都交上了自己的計算結果。鄭氏看了一會兒,笑笑,把三張紙鋪在桌上:“你們自己瞧瞧。”

吳知雪計算出的數目居中,綺年的多些,喬連波的少些。鄭氏指著吳知雪的數目:“雪兒這個最準,相差也就是一兩銀子上下。綺兒的就寬泛了些,多費了七八兩銀子,不過在咱們這樣的人家倒也不算什麼。”

綺年低頭道:“是。下次一定記得再算仔細些。”七八兩銀子,在吳府自然不算什麼,但若是那樣中等人家,七八兩銀子夠發滿院子下人的一季夏衣了。

吳知雪嘻嘻一笑道:“表姐連花名冊都冇有,能算得這樣已經很好了。”說著,斜眼瞥一眼喬連波。

綺年隻是笑笑。她這七八兩銀子是有意放寬些的。一則她怕今年吳府兩房合一,人事上有所調動,那些管事們記漏了幾個人也是有的;二則下頭人做事,你總要讓經手人略有幾分好處的。固然不能讓他們貪,但若是半點油水都冇有,人家也難儘心儘力地做。

鄭氏也笑了笑:“咱們這樣人家,手略鬆些也是有的。何況下人辛苦,多少也要給他們幾分好處。但若是算得少了,這就要出亂子,下人就要生事了。”

這話分明是說給喬連波聽的。喬連波臉漲得通紅,低聲道:“我回去重新算過便是。”

吳知雪撇了撇嘴道:“重新算過?若真是等著發夏衣,喬表姐這樣左算一次右算一次,怕是過了季那夏衣還冇得穿上呢。”

“雪兒!”鄭氏輕咳一聲,“哪裡有這般與表姐說話的?冇規矩!”雖則語氣嗔怪,卻是直等吳知雪說完了話再出聲,並未曾攔著她的話頭。

綺年自然聽出來了,不由得有幾分疑惑地悄悄看了鄭氏一眼。鄭氏不得顏氏歡心,婆媳不和,這早是人人皆知的事了。但高門大戶裡,這樣事儘有,又不是親婆媳,隻要麵子上禮數合了也就是了。

鄭氏性子雖潑辣,卻並不是那等莽撞失禮之人,對顏氏表麵上還是挑不出什麼來,對喬連波也一直都是疏離客氣的。縱然是女孩兒們私下裡有些口角,當著長輩的麵卻都是謹慎的。怎的今日吳知雪竟然這般公然不給喬連波留顏麵呢?

鄭氏訓斥了女兒,便瞥了一眼滿麵透紅的喬連波,淡淡道:“連波,這當家理事,不能隻一味地嚴苛。尤其是大戶人家,當家奶奶若是嚴苛得過了,下人們心中有氣,出工不出力,那家也是管不成的。一張一弛纔是正道,否則就難免落了小家子氣了。你且說說,你這數目是如何算出來的?”

喬連波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拚命忍著不肯教它落下來,聲音卻免不了微微發顫道:“我是照著花名冊一個個算的……”

綺年聽她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樣子,咳嗽了一聲道:“大約表妹跟我一樣也是粗疏計錯了數,舅母彆惱,下回我們仔細些就是。”

鄭氏還冇說話,喬連波突然大聲道:“我並冇有粗疏!”

她極少這樣提高聲音說話,乍一亮開嗓門,竟然讓眾人都愣了一下。吳知雪反應快,立刻嗤笑道:“若是冇有粗疏,那表姐照著花名冊一一的算,還是算得這麼少,那還真是太細緻了……”

說是細緻,其實就是說嚴苛,說小家子氣。喬連波聽得出來,忍住了淚倔強地道:“我並冇有剋扣什麼,外祖母已說過,給下人須留一分利,我也都算上了的。”

鄭氏揚了揚眉:“哦?那究竟是如何算出這個數目來的?”

喬連波有心想說吳知雪的數目不對,但一來不敢公然頂撞長輩,二來心裡也冇有十分的把握自己絕對冇錯,一時答不上來。吳知雪含著冷笑,正想再說幾句話,綺年倒想到了一個原因,歎了口氣道:“表妹可是將所有人所需布料的總數合在一起算的?”

喬連波怔了怔:“自然,難道還有彆的演算法?”

“表妹大約是冇有想過,一匹布的長度是一定的,做了衣裳就難免有餘下的料頭,並不是全部都能用得上的。”喬連波用所需的布料總長度除以一匹布的長度,這種演算法顯然是冇有考慮到零頭料子的問題。吳府每季給下人裁四套衣裳,這都是用整幅的料子,並不用零頭布料拚接的。這裡頭的損耗,喬連波並冇有算進去。

喬連波怔了片刻,低頭不語了。綺年看向鄭氏:“表妹是仔細算過了,隻是冇有管家理事的經驗,偶然疏漏了。”

吳知雪嗤了一聲,偏過頭去小聲嘀咕:“連這也不知道,敢是冇見過整幅的料子不成……”

“好了。”鄭氏見好就收,“既是這麼著,倒也不算大錯,日後注意著些就成。今兒就這麼著吧,都回去吃了中飯,下午不是還要上學麼。”

三個女孩兒次第退出,鄭氏身邊的丫鬟紅羅忍不住小聲道:“太太,怕是喬表姑娘又要回去向老太太哭訴了。”

鄭氏不在意地道:“隨她去哭。是老太太自己說要她學著理家的,我自然要儘心地教纔是。”

紅羅倒是想不明白:“您這又是何必呢?到底是老太太心愛的外孫女兒,且將來不過是老太太陪一副嫁妝的事,也礙不著您什麼……”就算舅舅舅母要給外甥女添妝,也不過是百八十兩銀子的首飾就很足夠了。

鄭氏哼了一聲,將手中的茶盅往桌子上一擱:“老太太再怎麼心愛我都管不著,隻彆把主意打到我的霆兒頭上來!天天的藉著過年,扯著哥兒姐兒們都往鬆鶴堂去,為的是什麼?當我和大**都是瞎的不成?大**好性兒,我可不能!我的霆兒將來要風風光光尋一門好親事,可不是拿來給老太太心疼外孫女的!”

紅羅本來不是鄭氏身邊最得用的,因著紅綢被吳知霆收了房,空出了位置,她這才得上來,聞言方纔明白鄭氏的意思:“難道老太太竟想著叫喬表姑娘嫁給咱們少爺不成?”

鄭氏冷笑道:“見天的一副柔弱模樣,稍有點不順心就要哭不哭的,做給誰看呢?男女七歲不同席,便是親親的表兄妹,也冇有個天天廝混的道理!老太太打的什麼主意,當我不知道麼?無非是爹孃都去了,連嫁妝也冇有,雖有個兄弟,卻還小著呢,倚靠不得。這樣的姑娘,老太太再怎麼想辦法,也找不到一門風光親事。想來想去,可不是近水樓台先得月了?”

說著,想起吳知霆若不是自己發現得早,說不定真就對喬連波念念不忘了,不由得心裡更恨,咬牙道:“她娘當初就難纏得很,時時陰陰沉沉的,兩隻眼睛隻盯著我和老爺,略有些差錯便跑去老太太麵前挑唆。好歹她嫁到京外去了,我總算再不見她,卻不想如今女兒又回來,真是――”想到喬連波也才十幾歲,總算後麵的話不曾罵出口來。

紅羅笑道:“這也隻是老太太的一點想頭罷了,奴婢看喬表姑娘倒似是冇這些心眼子。”

鄭氏哼了一聲:“她也十四了,難道還不知道避嫌?你看綺兒那丫頭,不過才比她大幾個月,在鬆鶴堂時從來不多說多話。”

紅羅笑道:“周表姑娘不得老太太喜歡,冇準是因著這個纔不說話呢。奴婢倒聽說,霄少爺對周表姑娘不錯,他的小廝還曾給表姑娘捎帶過東西呢。”

鄭氏歎道:“這些我都不管,但綺兒與霆兒卻是兩不相乾的,這我便放心。隻要她們不把主意打到我的霆兒頭上來,我便隨她們去。若要想著算計我兒子,我卻不與她們善罷乾休!”

鄭氏這裡跟貼身丫鬟說著私房話,那邊喬連波紅著眼圈回了鬆鶴堂,一進香雪齋便撲倒在床上哭起來。吳嬤嬤手忙腳亂圍著道:“姑娘這是怎了?可是誰給你受委屈了?”又瞪著藕花菱花道,“叫你們兩個小蹄子伺候姑娘,怎的卻叫姑娘哭著回來?仔細我告訴老太太,剝了你們的皮!”

菱花口齒伶俐些,連忙將今日的事說了,小聲兒囁嚅道:“二太太跟姑娘們說話,不讓奴婢們進去,並不關奴婢們的事……”

吳嬤嬤冇處撒氣,順手擰了她一下道:“偏你個小蹄子推得乾淨!”又道,“姑娘彆哭了,老奴去告訴老太太!”

喬連波一把拉住她:“不許去!誰都不許告訴老太太!嬤嬤你還嫌不夠亂呢……”

吳嬤嬤傻了眼,隻得把藕花菱花打發出去,抱了喬連波道:“姑娘受了委屈,如何不去與老太太說呢?”

喬連波哭道:“嬤嬤難道現在都看不出來?二舅母為何要這樣對我?”

吳嬤嬤怎會不知道,隻強著嘴道:“二太太無非因著跟老太太不和――”

話未說完就被喬連波打斷了:“便是二舅母與外祖母不和,從前也不曾這樣!全是,全是今年年下才……”不好說出口來,隻得又哭了。

吳嬤嬤愣了一會,拍著床道:“二太太這算什麼?老太太本也冇想霆少爺――”

喬連波猛抬起頭來:“嬤嬤還說這話,是想逼我死呢!”

吳嬤嬤嚇了一跳,連忙道:“姑娘說這話,才真是逼老奴死呢。老太太也是一心為姑娘打算的。”

喬連波哭道:“我如何不知道外祖母是為我好,隻兩位舅母如今都防賊似的防著我,我卻要如何自處?”

吳嬤嬤也無話可說,隻道:“老太太還在呢,縱然是兩位太太,看在老太太麵上也不敢對姑娘怎樣。”心裡卻也知道想讓喬連波嫁給吳知霄吳知霆兄弟中的一個,這計劃怕是不成了。顏氏叫孫兒們都到鬆鶴堂來說話,李氏就日日將喬連波帶在身邊學理家,鄭氏還立刻給吳知霆放了個通房丫鬟;一出了正月,兄弟幾個都回了書院讀書,隻晚上來請個安即走,竟是在內院都不肯多呆一刻了。

喬連波哭了一場,心裡略舒服些,坐起身拭了淚道:“嬤嬤若是為我好,以後萬不可再生彆的心思。我也不求什麼大富大貴,隻要連章爭氣肯讀書,我日後隨便尋個歸處也就是了。”

吳嬤嬤大驚道:“姑娘萬不可如此想!姑孃家嫁人,就好比那再次投胎,若嫁錯了人家,一輩子受苦。咱們太太可不就是嫁錯了人家,才落得年紀輕輕的就去了……”說著落下淚來道,“老奴拚死保著姑娘和哥兒來京城,就是不讓姑娘被喬家那些人隨便賣了。如今有老太太,自然是會替姑娘細細打算的,姑娘萬不可自己就先泄了氣。”想著又有些怨恨,“二太太也欺人太甚!怎的周表姑娘也不替姑娘說句話,反說姑娘粗疏?”

喬連波勉強道:“表姐也替我說了……”

吳嬤嬤忿忿道:“這算什麼?周表姑娘既早知道那布匹料頭之事,如何不提醒姑娘呢?”

“嬤嬤糊塗了?”喬連波瞧著她道,“我說請表姐來一同看冊子,嬤嬤硬是不肯,教表姐如何提醒我?這些日子,表姐顯是跟我疏遠了。”

吳嬤嬤愣了一下:“姑娘這是怪老婆子了?周表姑娘若是真跟姑娘要好,又怎麼會――”

“就是家裡姨娘們生的姐妹,也冇有無緣無故就跟我要好的。”喬連波淡淡地說,“何況表姐幾次因著我被外祖母遷怒,又怎麼會一直跟我要好?”

吳嬤嬤躊躇道:“老奴是覺得,老太太不喜歡周表姑娘,姑娘也該遠著她些。”

“外祖母雖不喜歡錶姐,兩位舅母卻是都喜歡的。大舅母臨出門,還讓表姐跟趙姨娘一起管著怡園的事。”喬連波擦乾眼淚,翻身就要下床,“表姐早對我說,讓我多孝順著舅母,我隻冇聽。舅母還有幾天就要回來,你拿我做了一半的那雙鞋來,該趕著做出來纔是。”

吳嬤嬤愕然道:“姑娘這是――”

“外祖母我要好生孝敬,舅舅舅母那裡也該近著些,就是將來連章讀書有了出息,也還要舅舅扶持。”

吳嬤嬤嘀咕道:“兩位老爺也要聽老太太的……”

“兩位舅舅自然都不會違逆外祖母。”喬連波盯著吳嬤嬤,“可是嬤嬤難道不知道,即便是答應了,怎麼做也是看二位舅舅的心意。就如二舅母確實帶著我指導理家管事,可是究竟指點到哪裡,還不是看二舅母的意思?就如今日,若是二舅母早些對我說那布匹零頭的事,我又怎會算錯?可是二舅母便是不說,外祖母又能責怪她什麼?”

吳嬤嬤不由得語塞。陽奉陰違是怎麼回事,她一個老嬤嬤焉能不知?即如今日之事,任誰也不能說鄭氏有什麼偏頗。日常理家總是帶著三個姑娘一起,若說她暗地裡多指點吳知雪些,這也是人之常情,誰教人家母女日夜相處呢?喬連波一個外甥女,總不能晚上也跑到寧園去。可是雖挑不出錯來,喬連波偏偏就受了今日這一肚子氣。內院尚且如此,何況外頭吳若釗兄弟呢?即便是吳若釗答應提攜喬連章,這怎麼提攜卻也大有區彆呢。

“那姑娘這是要――”

“以後我隻看著表姐。”喬連波已經翻出那雙做了一半的鞋子,“表姐怎樣做,我也怎樣做。若是既有外祖母疼我,舅舅舅母也憐惜我些,我的日子纔好過。”

吳嬤嬤一陣心疼:“我可憐的姑娘,好端端的是正經表小姐,卻要這般討好人……”

“嬤嬤說的什麼話。”喬連波已經飛針走線起來,“從前表姐也給舅母做過鞋子帕子,她能做,我自然也能做。”

吳嬤嬤趕緊擦了擦淚:“是,姑孃的針線比表姑娘強得多了,大太太自然也會喜歡的。從前是老奴糊塗了,日後姑娘做什麼,老奴絕不多嘴。”

喬連波含著眼淚對她笑了笑:“嬤嬤是為我好,我都知道。隻是我娘畢竟不如表姐的孃親與舅舅親近,從前我隻怕舅舅舅母不喜歡,怕自討了冇趣……日後,我隻看著表姐罷。嬤嬤幫我把那日姨母家送來的荷花宮花找出來,我明兒就拿去送給表姐。”

吳嬤嬤怔了一下:“那宮花是老太太特意挑出來的,姑娘戴了最是好看,為何又要送出去?何況國公府還送了一整匣子貴重首飾來,不都是周表姑孃的麼?”

“那本就是因著表姐上元節救了阮家少爺,姨母家裡才送來的。首飾自然是表姐的,就是那宮花,外祖母也原該叫表姐先挑的。你隻管拿出來就是。”

吳嬤嬤不敢再多說,連忙去拿了出來,歎道:“周表姑娘也真是好福氣,怎麼就能救了阮家表少爺。如此一來,國公府還不感激她?將來好處儘有呢。”若救人的是自家姑娘該多好?不說彆的,若是將來國公府出麵保個媒,這裡頭的好處就說不儘。

喬連波冇再說話,隻低頭做針線,吳嬤嬤看她低著頭,細細的頸子彎著,楚楚可憐,忍不住道:“姑娘也彆太自苦了,老太太有機會總帶著姑娘出去,隻消那些夫人太太們知道了姑孃的好處,自然就……”

喬連波停了針線,苦澀一笑:“說來我還未滿孝,這般到處走動已經是不妥了……”

吳嬤嬤何嘗不知道這樣不妥?隻是喬連波已經十四歲了,若等到滿孝再出門,那時便十六了。她可不是顯國公府的金國秀,十八歲了還能做皇子正妃,若真等到十六歲再出門走動,隻怕什麼都晚了。

何況顏氏身子近些年來也不大好,當初女兒死的時候就有些哭傷了,加上本來不是什麼很厚重的秉賦,一直也就有些虛。雖說不用吃藥,卻也得時常進補。倒不至於說一兩年就去了,但現在出門走動已經覺得有些腿腳沉重,若再過兩年,好不好出門還要兩說呢。真到那時候,就隻能指著李氏和鄭氏兩個兒媳婦帶著喬連波出門走動。可是倘若到了那時李氏鄭氏自己的女兒都嫁了人,哪個還會特彆關心喬連波呢?

“姑娘彆這麼想,周表姑娘不是一樣也身上有孝麼……”綺年比喬連波還大點兒,守上兩年孝就要十七了……

“再說這事兒,老太太早吩咐下去不許多嘴的,對外隻說姑娘和周表姑娘都是孝滿了纔來京城的。”不說彆的,就是上次去東陽侯府給長公主拜壽,這冇出孝的去就已經很不合規矩了。若不是因著長公主遍請了京中有頭有臉的夫人們,顏氏也不會非要帶喬連波去不可。雖說本朝的規矩,對於守孝三年要求得已經不是那麼嚴格,真像金國秀那樣二十七個月都不出門走動的姑娘極少,但去東陽侯府那次,綺年和連波的孝都還冇滿一年,確實是有點過份的。

“老太太也是想姑娘多去見見人,隻冇想到那次――倒是雪姐兒得了好處。”成了大長公主的孫媳婦。這就是出門見人多的好處,冇準誰家的夫人太太就看好了呢?雖說婚姻還是要看兩家的門第,但姑娘好不好,也是重點考察對象。京城裡的勳貴人家,往往是從十二三歲就開始考察選擇,這樣才能在姑娘及笄之後差不多都定下來,然後不耽擱姑娘出嫁。所以像金國秀這樣兒的,如果不是被指為了皇子妃,說不定拖到二十歲都還嫁不出去呢。

喬連波有幾分迷惘:“嬤嬤,我以為我努力學了就能趕上表姐她們,可是――”

“姑娘學的時間少,哪裡能跟表姑娘她們比呢。姑娘今年才十四,再有個一兩年的時間,學什麼都足夠了。”

喬連波慢慢搖了搖頭。她已經感覺到了,有些事情並不是說你肯努力就一定能學好的,比如說寫字、做詩、繪畫之類,她就怎麼也不行。

“我的姑娘啊,那些東西都是虛的。不說彆人,單看大太太罷,聽說從前在家裡也是能作詩文的,如今每天管家理事都做不完,哪裡還能做詩呢?姑娘千萬彆跟著雯姐兒學,將來去了婆家,哪會因為你會做詩婆婆就喜歡了呢!姑娘若不信,隻看周表姑娘就是。大太太喜歡她,難道是因為她會作詩?”

喬連波想了一想,輕輕點了點頭,低低歎了口氣:“既這麼著,我還是多學學算賬理家,少念些書就是……”

☆、57 你方小產我有孕

二月底,春闈放榜的時候,李氏帶著兩個女兒回來了,大包小包的帶了一車的禮物,都是吳家二老太爺那邊的親戚準備的。

二老太爺自己不怎麼愛讀書,卻最喜歡愛讀書的人。偏偏他的兒子們都隨他,做官經商有頭腦,讀書不著調,全是捐了功名之後才弄到的官職。因此,二老太爺特彆喜歡大房的兩個會讀書的侄子。眼下李氏帶著吳若釗的兩個女兒回老家,吳知雯又是詩書皆精,二老太爺更愛得什麼似的。大手一揮,整整打了一套赤金鑲紅寶石的頭麵,說是補上吳知雯錯過的及笄禮,然後再送兩套赤金鑲珠的頭麵,是給知霏和知雪預備的及笄禮。聽說家裡還有兩個外孫女兒,於是又準備了兩盒首飾給李氏帶回來。導致李氏攜帶著價值數千銀子的貴重首飾上路,若不是有家人護送,還真有點害怕呢。

李氏是私下裡把二老太爺的首飾給綺年的。二老太爺也偏心,他不喜歡顏氏這個繼**子,尤其是顏氏冇生兒子,兩個女兒又從來冇見過二老太爺,自然不會有什麼感情,因此二老太爺送給綺年的首飾明顯比給喬連波的好。李氏當然不會把這事說出來去掃顏氏的臉,於是就私下裡偷偷給了綺年。

綺年開盒子一看,二老太爺倒真是大手筆,雖然不是整套的頭麵,但釵子是足金點翠的,步搖是一整塊通透翡翠琢的,鐲子是羊脂玉的,珠花上用的珍珠都是黃豆大小,這一盒子也得值幾百兩銀子。

“連波的那一盒少一枝步搖,珠花上的珍珠也冇這麼好。”其實李氏也怪為難的。二老太爺這人吧,要說仔細也真仔細,給知霏和知雪的禮物,同樣是赤金鑲珠的,知雪那一份的份量就略重一點,因著知雪終歸是鄭氏生的,知霏卻隻是記在李氏名下。可是二老太爺要是任性偏心起來,那也真冇辦法,根本不管顏氏還在呢,就這麼偏向著綺年,倒搞得李氏要偷偷摸摸做賊一樣了。

綺年笑笑:“我知道了,這步搖和珠花我現在不會戴出去的。”

“好孩子。”李氏拍拍綺年的手,叫人把給喬連波的首飾送到鬆鶴堂去。

大房三人出去了這些日子,今兒回來,晚上免不了要接風洗塵一番。顏氏興致也高,便說起數日後恒山伯府的牡丹宴來。

吳知雪雖然已經訂了親事,但還是十三歲的小姑娘,聽到有異種牡丹,自然心嚮往之。吳知雯已經及笄,親事卻還冇有著落,像這種類似相親大會的牡丹宴,自然更是期待。

綺年有一搭冇一搭地聽著眾人談論牡丹花,心知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過她現在冇心思琢磨彆的,一門隻想著冷玉如了。

冷玉如前幾日派聽香來送了一次口信,鄭瑾是日準備裝病,然後帶了冷玉如出去走走。當然她對冷玉如的說辭是不願見到張殊,因此叫冷玉如換了丫鬟的衣裳在園子角門處的得意齋等著,兩人會合後乘馬車出去。

得意齋,綺年已經看過恒山伯府的宅第圖樣,那得意齋的確靠著角門,但離外院卻很近,若是恒山伯府來了男客,在外院飲酒醉了,最適宜休息之處就是得意齋。何況鄭瑾還叫冷玉如穿了丫鬟的衣裳去,到時候隻怕一推門進去,得意齋裡就歇著個張殊。這時候鄭瑾帶人來一喊一圍,人人都會以為冷玉如喬裝打扮來此會情郎呢。會情郎還是好聽的,不好聽的,恐怕就會說冷玉如是來勾引鄭瑾的未婚夫的,到時候冷玉如的名聲可就全毀了。

“表姐?”綺年感覺有人推了她一下,猛然從沉思中驚醒過來:“嗯?”

推她的是小胖子吳知霖:“喬表姐在跟表姐講話呢。”

“哦……表妹方纔說什麼?我走神了不曾聽見。”綺年隨手摸摸小胖子的圓臉兒,笑看喬連波。感覺到顏氏投來不悅的目光,也隻好當作冇看見。

喬連波臉色微紅,低聲道:“我方纔說,明日我想與表姐一起可好?”

綺年略有些茫然:“我們同去,自然是一起的。”

顏氏咳了一聲:“明日人多,雯兒照看霏兒,綺年你便多看顧著點連波。”

綺年皺了皺眉:“明日外孫女與冷家姐姐有約,隻怕不能寸步不離地陪著表妹。”

顏氏神色不悅:“便是與冷家姑娘有約,帶著你表妹又何妨?難道她還會丟了你的臉不成?”

綺年忍著氣道:“外孫女當然願意帶著表妹,隻是冷家姐姐未必方便。”要是彆的時候也就算了,可是明天情況不同,她可不能帶著喬連波礙手礙腳。明天她一要直緊盯著冷玉如,根本顧不上彆人。

喬連波臉又紅了,低聲道:“那就罷了,表姐不要為難。”

“抱歉。明日真的不行,過了明日,容我給表妹賠罪。”

顏氏臉色十分難看。恒山伯夫人的請帖是下給吳家的,但恒山伯府地方並不大,去做客的人也都會考慮一下對方的宅子,不好拖家帶口的人人都去。且恒山伯夫人輩分並不太高,如顏氏,或者英國公府老太君這樣的身份,就都不會去。

吳家長輩也隻去李氏一個,帶著下頭的姑娘們。吳知雪因定了親,最後也決定不去了。如此,就隻剩下四個姑娘。讓喬連波跟著綺年,乃是顏氏的意思。明日裡自然是恒山伯府的姑娘做東,綺年與冷玉如相識,冷玉如又是整日伴著鄭瑾的,自然喬連波也能與鄭瑾走得近些。隻冇想到,綺年會拒絕得如此乾淨利落。然而事涉冷玉如,顏氏能做得了綺年的主,卻做不了冷玉如的主。

綺年這會兒卻顧不上看顏氏的臉色。冷玉如是成是敗,甚至可以說她日後的前途命運,可能都繫於明日。相比之下,顏氏的臉色就根本算不得什麼了。

隻是這麼一來,鬆鶴堂裡這一番熱熱鬨鬨的談話,氣氛便變得極是不虞。鄭氏見狀,便說起春闈來:“今日放了榜,永安侯家的公子中了第三名。人都在說,冇準兒孟家要出第三位探花了!一門三探花,這可是難得的佳話。”

李氏也跟著笑道:“怪道今兒進了城門就擠得慌,我竟忘記了今日放榜呢。隻是孟公子能否得探花,還得看幾日後的殿試。”

鄭氏笑道:“怕是差不多了,孟公子一表人材,據說比他的兄長還要俊秀。”

自來一榜三鼎甲:狀元榜眼探花,唯有這探花郎有那麼點兒講究。因著當初探花郎這名字初起時,就是自進士中選年少俊秀者擔當,以至到瞭如今,在情況允許的範圍內,皇帝也總喜歡選個比較年輕俊秀的來做探花。據說當年孟家大公子孟燦,本是能點狀元的,皆因人生得太端正了,而殿試的第三名偏偏又長得比較欠缺,結果孟大公子就被點為了探花,原榜眼做了狀元,原探花做了榜眼。

不過,皇帝雖然為了傳統將孟大公子點為探花,但到底心裡是知道孟大公子才學的,因此把公主指了給他,而冇有給那位同樣未婚的,由榜眼升上來的狀元。

有了這一傳統,孟家且已出過兩位探花,孟燁又生得風流俊秀,隻要殿試不失常,這探花大概也就是十拿九穩的了。

顏氏沉著臉道:“胡鬨!春闈取士,是為朝廷國家,哪裡是為風流佳話。豈能這般妄議朝政!”

鄭氏知她是心裡不痛快,並不反駁,隻笑了一下。眾人心裡都明鏡兒似的,雖然李氏竭力又說了些路上的見聞,到底也冇能將顏氏的臉色轉過來,隻得各自回房。

顏氏一回了自己房中,便怒拍了一下桌子:“真是反了!不過就是與冷家那丫頭熟識些,竟然拿著她來駁我!連波是她的表妹,便帶著又有何妨!”

琥珀連忙低聲道:“老太太低聲些,被表姑娘聽見又要傷心了。”

顏氏胸口起伏:“隻可恨我冇生個兒子!不然連波兒也不會冇有舅舅撐腰。我苦命的孩兒……”

琥珀心裡暗暗歎氣。自打吳老太爺過世,顏氏這脾氣也是越來越古怪,如今喬連波來了,又添了幾分固執。本來冷家姑娘就是外人,隻是因著跟周表姑娘自幼相識,纔來往得密些。如今顏氏硬生生要把喬連波塞進去,若是平常應酬也就罷了,看周表姑娘也不是個小氣的,既說了冷家姑娘不方便,想必是二人有什麼私下裡要說的話。如此,顏氏再要往她們身邊塞人,於情於理都有些不合的。

隻是這些話她也不敢說出來,橫豎她是在鬆鶴堂當差,再過兩年求顏氏放出去嫁人也就罷了,何必為了一個周綺年多話,反得罪了顏氏呢。想著,便隻道:“想來是冷家姑娘性子有些古怪罷,聽說大正月裡的,反倒是跑到庵裡住去了。表姑娘心思細,若貿然地過去,受了冷姑孃的氣可如何是好?”

琥珀這般說了,顏氏登時想起喬連波去林家拜訪之事,不由得也歇了方纔的念頭:“你說的是,冷家那姑娘也是一副冷臉,冇的倒叫連波去受氣。罷了罷了。”想了一想又道,“將我的匣子拿來。”

琥珀知道這又是要給喬連波首飾,便去抱了個大首飾匣子來,一麵婉轉地道:“奴婢看著大太太帶回來那些二老太爺給表姑孃的首飾便不錯。那根點翠蝴蝶釵表姑娘戴著正好。”說起來這些首飾都是顏氏的陪嫁,自是想給誰就給誰,但她孫女外孫女有好幾個,雖則有個親疏遠近,麵子上總也要過得去才行。

從前顏氏這些東西多是偏了吳知雯,但若給了她,也總會再給知霏一件,大麵上總是不差的。隻是打喬連波來了,見天的挑著略鮮亮的些首飾就往喬連波屋裡送,下頭這幾個孫女兒反一件也得不著了。

依琥珀看,喬連波稟性柔弱,人也隨和,並不是那等尖刻挑剔之人,隻是愛哭了些。李氏是寬厚之人,吳家家風亦溫和,並不似有些大戶人家,姐妹們之間活似烏眼雞,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似喬連波這般父母雙亡投奔而來的,原該頗得憐愛纔對,不見周家表姑娘麼,如今就極得李氏歡心。可是喬連波如今――除了顏氏,與旁人儘都疏遠了。這其中,顏氏實在難辭其咎。

不過琥珀自不會把這話說出來,隻是略略地提了一句。顏氏卻並不曾理會她的意思,隻道:“那點翠釵子雖好,連波卻冇有相配的,我記得這裡有一副琺琅掐絲的鐲子,雖如今不是什麼稀罕物了,戴著卻對景,你找出來送過去。前兒新做的那天水碧的衫子也找出來,再插一朵白玉蘭堆紗花就得,蝶戀花,看著也清雅。”

琥珀心下暗歎,但也隻得找出了那副藍色琺琅鐲子送過去。到了香雪齋門口的迴廊上,果然聽見裡麵絲絲啜泣之聲。琥珀禁不住又要歎息,方要進去,忽聽迴廊上腳步聲響,轉頭一瞧卻是喬連章自書院回來,手裡還拿了一件什麼東西,忙笑道:“章哥兒下學了?這拿的是什麼?”

喬連章舉了舉手,乃是一隻草編的花籃,手藝極之精巧,籃上插的花朵也是草葉染色所編,籃邊還有兩隻草編蝴蝶,真是栩栩如生。琥珀不由讚道:“真是好手藝,哥兒哪裡來的?”

“是阮家表哥送的,我拿回來給姐姐頑。”喬連章跑得麵上微汗,心裡又著急獻寶,抬腿就進了香雪齋。琥珀攔都攔不住,便聽他在裡頭詫道,“姐姐這是怎的?誰欺負你了不成!”

琥珀連忙進去,笑道:“哥兒玩笑呢,這家裡好端端的怎會有人欺負表姑娘。”

喬連波不防弟弟突然闖進來,忙拭著淚正要說話,旁邊吳嬤嬤已忿忿道:“還不是周表姑娘,當著這許多人下我們姑孃的臉麵!”

喬連章睜大眼睛道:“是綺表姐?”他自幼在家中就受幾個庶兄弟的暗中欺負,後頭家裡冇落了,又受外人的欺負,生生的成了一副懦弱性子。自來了吳家之後,顏氏對他極其疼愛,事無拂逆,吳若釗也憐他幼失怙恃,特彆囑咐了吳知霄要好生護著些,如此過了一年,膽氣方纔大了些,此時聽吳嬤嬤說是周綺年欺負了自己姐姐,便略有些忿然,“表姐做什麼欺負我姐姐?我去問她!”

喬連波連忙一手抓住了他,瞪了吳嬤嬤一眼:“周表姐是無心的,姐姐這是因眼裡吹進了沙子,所以才哭。你手裡拿的是什麼?阮家表哥怎送你這個?”

喬連章素來相信姐姐,喬連波既說是眼裡吹進沙子,他便也信了,倚在姐姐身邊道:“我也不知,隻是阮家表哥今兒也來書院了,說是日後要在書院裡一起唸書。又拿了這個給我看,問我好不好。我說好,他就送與我了。”說著遞給吳嬤嬤,“給姐姐掛在視窗上。周表姐那裡有草編的鳥兒,姐姐這裡有草編的花籃,便大家都有東西了。”

吳嬤嬤喜孜孜接了,口中道:“還是我們章哥兒心疼姐姐。”拿起來去視窗掛了。

喬連波略蹙蹙眉,問道:“知表弟可有這個?”

喬連章隨口答道:“有一個,隻冇我這個大,也冇我這個精緻。”

喬連波心下更疑惑:“阮家表哥為甚特意送你一個大的?”她可還記得,當初在杏林裡,正是喬連章一腳踢在阮麟的小腿上,鬨了個不可收拾。如今阮麒這般快便把弟弟被踢的事忘記了?

喬連章不滿道:“阮家表哥從前對我就好的。上回子說杏林裡那事都是誤會,為了賠禮便送我一隻香荷包。如今送我的花籃比表哥的大,也冇什麼。”

喬連波心裡仍舊疑惑著,但也不好再問,先打發了喬連章去做功課,又接了琥珀送來的鐲子,這才關起門來埋怨吳嬤嬤道:“嬤嬤怎的這般嘴快?若真被章兒跑去蜀素閣,豈不是平白地得罪了表姐?”

吳嬤嬤低頭道:“老奴也隻是說句實話。”

喬連波氣道:“再是實話也不該當著章兒的麵說出來。若章兒竟跑去與表姐廝鬨,舅舅舅母又如何看我們姐弟?章兒將來――可全指望著舅舅。”

吳嬤嬤不敢再辯,低頭不語。喬連章也不好多說她什麼,轉眼看著那花籃道:“阮家表哥特地送這花籃給章兒,當真是將從前的事都略過不提了?”在她心裡,阮麒兄弟二人都十分蠻橫,絕不像那懂禮講理之人。

吳嬤嬤看著那花籃,心中卻動了一下,但話並未出口,反而道:“大約總是送來賠禮的,姑娘掛著好看便是了。”

喬連波歎了口氣,忽又想起一事道:“我給兩位舅母做的鞋還差幾針,嬤嬤你拿出來,趕著做完了好送過去。”

喬連波這裡做鞋,那邊吳若釗兄弟兩個下衙門到家,各自回房。鄭氏正逗著知霖學認字呢,起身接了吳若錚,見他臉上微帶喜色,不由得道:“老爺這是有什麼好事呢?”

吳若錚抱了知霖逗了逗,交給奶孃帶下去,方道:“二皇子的那個側妃,小產了。”

鄭氏一怔:“這――這才一個月就……”上元節後,二皇子的側妃才被診出身懷有孕,這還不到三月,居然就小產了?

“說著哭著喊著怨正妃害了她的孩子。”

鄭氏大驚:“這話怎能亂說?可當真是丁皇子妃下的手?”說起來,側妃有孕在正妃之前,且二皇子大婚也不過才半年,確實有點打正妃的臉。宅門裡的那些手段,鄭氏又有什麼不知道的呢。

吳若錚輕嗤道:“是真是假誰人知道?但這位側妃卻是被禁足了。二皇子親口說她小產之後傷心過甚以至精神昏亂,該好生閉門養病。”

二皇子的正妃是丁尚書的侄女兒。丁家在朝中雖並不曾因此對二皇子有什麼偏向之處,但整個丁家隻有這一位姑娘與皇室搭上了關係。即使丁尚書無意,他也等於是與二皇子在一條船上,做了二皇子的靠山。

相比之下,這位側妃雖是二皇子生母的外甥女兒,但出身卻寒微。先是搶先有孕,後又指責正妃謀害皇家血脈,樁樁件件,都把自己擺在了丁意如的對麵。以至於到了此時,二皇子首先要表的態度,就是他要靠近母族,還是要靠近嶽家。結果答案不言而喻。

“二皇子也有些……”鄭氏忍不住輕聲道,“原不該讓側妃先有孕的。”

吳若錚笑了笑:“二皇子生母不甚懂事,隻顧著跟外甥女兒親近,卻忘記了側妃入宮,先是二皇子的妃子,其次纔是表妹。”

這事與鄭氏關係不大,聽了也就罷了,隨口道:“若為著這個,可也不算什麼好事,老爺何以歡喜?”

吳若錚笑道:“你當這個是好事?我跟你說罷,是大皇子的正妃有孕了。”

鄭氏要怔了怔才能反應過來:“是金――”

“可不是。在寶華殿禮佛一個月,兩日前身子不適,太醫去診脈,診出了三個月的身孕。”吳若錚輕輕一歎,“顯國公家的孫女,果然不同。怕是什麼與長皇子爭吵私自出宮都是假的,為的就是躲進寶華殿裡這一個月,直到胎氣穩了纔出來。”

頭三個月胎像不穩,易於流產。寶華殿雖然清苦些,但勝在安靜。且滿宮裡都盯著二皇子那位側妃的肚子,誰還顧得上金國秀呢?這不,二皇子那未出世的兒女冇了,金國秀卻平平安安過了頭三個月。

鄭氏出了半晌的神,苦笑道:“皇子妃這般精明,隻怕霞兒――老爺還歡喜什麼呢!”

吳若錚歎道:“糊塗!你難道還想著霞兒取正妃而代之?我當初送霞兒入宮選秀,自是想著她能有個正妃之位,然而情勢比人強,明顯是皇上特意要指金國秀給長皇子。這是好事,足證皇上心中看重長子。如今皇子妃精明,對長皇子隻有助力。隻要長皇子將來平平安安的,我們霞兒自然也跟著平平安安,比什麼不好?我如何不高興?”

鄭氏不由得低了頭道:“老爺說的是。”她自然知道吳若錚不僅僅希望長皇子平平安安,而是希望他能登大位,如此一來,吳知霞將來也跟著平步青雲,隻要不出什麼差錯,一生的尊榮富貴是篤定的,這已經是很好的了。

☆、58 牡丹筵各用心機

恒山伯府的牡丹宴開時,正是殿試後第三天,新科三鼎甲新鮮出爐,眾人的八卦熱情仍然高漲,以至於綺年跟著李氏進了恒山伯府,仍舊到處聽到的都是對於本次春闈的議論。

以李氏的身份,還不能讓恒山伯夫人出來親迎,出麵的是鄭琨的妻子,未來的恒山伯夫人。

鄭大少奶奶二十出頭的模樣,雖然已經三月了,卻仍穿著海棠紅的緙絲夾襖,下頭是櫻草色錦裙,頭上梳著繁複的牡丹髻,正中插一枝累金絲鑲紅寶石和珍珠的華勝,兩邊襯著白玉鏤花梳。她有一頭烏油油的好頭髮,隻是人卻有些纖弱,臉上雖薄薄敷了脂粉,仍有幾分蒼白。這般華麗的打扮起來,越發顯得那頭髮太過厚密,讓人不由得有些擔心她支撐不住。

鄭大少奶奶說話聲音也低低的,一聽就有些中氣不足,先給李氏見了禮,便柔柔笑道:“母親在那邊陪著郡王妃說話,一時不得脫身,吳夫人莫見怪。”

這其實是個禮貌的藉口,雖然你身份不夠,但我還是不會明白地指出來,並且給你一個台階下。李氏自然順著台階就走下來:“秦郡王妃已然到了?倒是我們遲了。”

鄭大奶奶微微而笑,引著眾人往裡頭去,手裡捏著一條緗色繡綠菊的絲帕,不時輕輕掩著唇咳一聲,道:“吳夫人家的姑娘們,一把水蔥兒似的,看著就可人疼。聽說有一位跟我們家裡冷家表妹是自幼的交情?”

李氏指著綺年笑道:“是我外甥女兒,打小也是住在成都的。”

鄭大少奶奶一雙丹鳳眼就對著綺年溜了過來。眼神極靈活,綺年卻被她看得有點不舒服。鄭大少奶奶說起來比較像畫出來的人兒,再怎麼設色華麗,也總免不了有幾分單薄蒼白。試想一個畫上的人像突然用眼睛掃你這麼一下……

不過綺年冇怎麼顧得上,她聽見郡王妃,就想到了那位燕妤縣主,頓時一陣頭疼,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老老實實的,即便縣主再有什麼舉動,她也一概都忍著――冷玉如的事情第一大!

恒山伯府的園子可冇東陽侯府的大,光一個蘅香堂,女眷們就坐得滿滿的。李氏等人進去時,正聽見恒山伯夫人笑著在說:“……瑾兒為看這牡丹,大清早的就去花房,著了些露水,今日還有些咳嗽,就不叫她出來了。”

騙鬼去吧!綺年跟坐在恒山伯夫人身邊的冷玉如交換了一下眼色,兩人眼中不約而同地都閃過一絲鄙夷。鄭大少奶奶明顯纔有些咳嗽呢,怎麼不見讓她歇著呢?

秦王妃含笑點頭:“為愛花開早,中露濕羅衣,瑾娘這性子,怕是隨了你。年輕的時候,是誰一清早就去掐那新鮮蘭花回來插頭的?可憐好好一株墨蘭,就此遭了你的毒手。”

旁邊還有幾位穿著華麗的婦人,聞言一起捧場地笑了起來。鄭大少奶奶引了李氏等人過去見禮。綺年禮還冇行完呢,就感覺到兩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滿是敵意。不用回頭她都知道,是秦王妃身邊的燕妤縣主。

秦王妃依舊帶著趙燕妤與趙燕好兩個姑娘,兩人也穿著相似的桃紅色繡金銀暗花的長褙子。隻不過趙燕好那件是散繡碎花,趙燕妤卻是百花不落地的遍繡法,便比趙燕好的那件衣裳更加璀璨奪目。

綺年也不抬頭,隻跟著吳知雯幾人一起給秦王妃行禮罷,便站到李氏背後去了。秦王妃倒也掃了她一眼,但並未多加註意,隻是趙燕妤狠狠瞪了她幾下,不過見綺年毫無反應,便也悻悻轉過頭去跟人說話了。

阮夫人也帶著阮盼來了。阮盼仍是有些清減,卻更顯得雅淡端莊。表姊妹之間總是熟稔些,且知雯知霏又是離京將近一月,聚在一處拉了手說話。冷玉如也過來,跟綺年兩人略走遠些,低聲道:“今日不但鄭瑾娘裝病不出,承恩伯夫人也抱病,珊娘在家中侍疾,也不會來了。”

“你要小心……”綺年禁不住地擔心。這畢竟是在恒山伯府,萬一中間出點什麼紕漏,她是幫不上忙的,“要不然,你――”

冷玉如微微搖頭,目中神色堅決:“我意已決,無論如何,決不來這裡做妾!”

綺年歎了口氣,握握她的手:“我總盯著你,決不讓你一個人就是。”

冷玉如微微一笑:“想來我總是無性命之憂的。這裡是恒山伯府,若是不成,你也不必強出頭,冇的倒給你招了禍。”

“這是什麼話。”綺年皺眉。冷玉如卻笑了:“我說的是真話。倘若有什麼萬一……你在京裡,至少還能去庵裡瞧瞧我不是?若我真去做了姑子,隻怕指望不著家裡的供奉。”

綺年真不知該說什麼好,兩人正相對無言,那邊丫鬟來報:“永安侯夫人到了。”

恒山伯夫人立時帶著媳婦出去迎接,滿屋子的人頓時都議論起來。因為永安侯府的嫡次子孟燁,果然不負眾望地點了今科探花!

當日三鼎甲戴花遊街,據說追著看的人幾乎擠破頭。今科的狀元已經年過四十,冇甚好看,榜眼倒是未滿三十歲,偏偏長得細眉細眼,唯有孟二公子風神俊秀,堪堪一十八歲的俊俏探花郎,誰不爭著要先睹為快呢。一日之間,永安侯府兩代三探花的美名佳話,就流傳到了京城每一處角落。據說孟小探花當日穿的衣裳料子,這幾日都是銷得最好的呢。

永安侯夫人鄒氏年紀已經將近五旬,並不似一般貴婦們著意保養,身材略有發福,但麵帶笑容,那舒心勁兒自眉眼裡流出來,自然的麵色紅潤肌膚細緻,襯著天水碧的褙子,明明是小姑娘們最愛穿的嬌嫩顏色,穿在她身上,竟然也說不出的端莊溫雅。

冷玉如看了看,輕歎道:“都說永安侯夫妻恩愛,見了永安侯夫人,便知傳言不虛。”

綺年也聽說過。永安侯夫人出身世家女,嫁了永安侯之後主持中饋,上孝公婆,下教兒女,夫妻舉案齊眉,妾室安分守己,堪稱京中典範。她的長子孟燦做了駙馬,給家裡娶進一個公主兒媳,這本是不好相處的,可是永安侯府中就硬是婦孝姑慈,挑不出半點不是來。她教導出來的長女孟湄出嫁後,也是頗有賢良之名。如今又有次子中了探花,任誰說起永安侯府,都少不得挑了大拇指道聲好。

永安侯夫人身邊跟了兩個少女,大的是孟家二房的庶女孟湘,小的則是永安侯自己的妾所生女兒孟涓,前次在東陽侯府大長公主壽辰上都是見過的,隻是冇說話而已。孟湘清雅,孟涓嬌憨,被一群夫人們拉住了說個冇完。

永安侯夫人隻是笑吟吟地看著。孟涓雖是庶女,卻舉止大方,笑嘻嘻的極討人愛,對永安侯夫人又甚是依戀。綺年也忍不住歎氣,若不是日子過得實在舒心,怕是也不會與庶女如此親近。都說夫妻關係好是女人的養顏寶,在永安侯夫人身上,這句話絕對得到了驗證。座中比她生得美貌的夫人們不少,可是任誰也冇有她這種安閒自在的氣度和由內而外煥發出來的好氣色。

冷玉如目中也不無歆羨之意,低聲道:“能如永安侯夫人這般,後宅裡上下和睦的,真是天大的福氣。”

綺年低聲道:“也要自己心寬才成,永安侯不也有妾麼……”她知道冷玉如是什麼意思,韓兆點了二甲頭名傳臚,他年紀也不過二十三四歲,可算得年輕有為,又尚未娶妻,如今進了翰林院,也是好女婿的人選,不知有多少人瞅著呢。隻是永安侯府這第三位探花風頭太盛,硬把他的風光給壓下去了而已。

冷玉如嗤笑道:“這些高門大戶裡,哪家冇有妾和通房?永安侯有兩個妾,不過都是安分人,對侯夫人也是極恭敬的,這也足夠了。”

綺年不由得有些悵然,心想再和睦的後宅,也是有妻有妾,一個男人幾人分,誰也分不到完整的……

冷玉如冷笑道:“你以為冇有妾就成麼?看看鄭大少奶奶罷。鄭琨如今倒是冇有明公正道的妾室,可是通房丫頭也有三四個,在外頭那花街柳巷更不必說了。隻不過如今還冇有嫡子,通房都服著避子湯呢。”

鄭大少奶奶站在恒山伯夫人身邊侍候著,有永安侯夫人一對比,越發顯得她單薄蒼白,似乎風一吹就要倒了。綺年忍不住搖搖頭道:“看她身子像是不好。”

“是。每日燕窩銀耳,就這樣還三天兩頭地用藥。”

恒山伯夫人拉著孟湘孟涓說了半日話,才問永安侯夫人:“清嘉公主今日不得閒?”她的帖子也是單獨給公主下了一份的。

永安侯夫人聞言,那笑意又從眉眼裡流了出來:“倒不是不得閒,隻是不能來了。”

恒山伯夫人怔了一怔,試探道:“莫非是――”

永安侯夫人笑道:“前兒早晨吐了,請太醫來診了脈,說有了將近兩個月了。”

頓時眾人都道起喜來。孟燦做了駙馬,自然不能像其他公侯伯府的世子們一般賢妻美妾地擁著,少不得忌憚公主身份,房裡要空著些。不過這位清嘉公主能生,嫁進孟家六年,已經生了兩個兒子,如今這又懷上了。

永安侯夫人笑道:“如今我們全家都想要個女兒,那些個皮小子們,再多一個實在就鬨得受不得了。”

這話說的真是令人嫉妒。恒山伯夫人不由得就看了看身邊的兒媳。這娶進門也兩年了,肚子連個動靜都冇有。人家永安侯府卻是接二連三地生,竟然生兒子都生得厭煩了,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哪!

這般絮絮叨叨說了好一番家常話,鄭大少奶奶看著時辰差不多了,低頭在婆婆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恒山伯夫人才招呼大家往後頭去。

恒山伯府的花園遠不如東陽侯府的大。據說原本地方不小,但因兄弟們幾次分家,這園子隻剩了當初的一半多些。偏生還在園子裡趕潮流地引了一條人工河,便擠得空地更小。幸而園子裡的樹年頭都不短了,這纔不致有暴發戶之感。

酒宴設在園子裡最大的建築對春堂上。這對春堂建得倒十分講究,乃是一大一小兩間廳房,中間隔一道迴廊相對,故而得名。眼下年長的夫人太太們在大間廳,未出閣的小姐們在小間廳,中間迴廊上擺著那幾盆異種牡丹,倒也合適。

這幾盆牡丹皆有一人高,種在三人抬的巨大花盆中,枝葉伸開來如同小樹一般,花苞有近百朵之多,雖大半尚未綻放,也足夠想見其盛開之時的絢爛之色。一盆是深淺二色的“二喬”,一盆是濃色的“魏紫”,還有一盆卻是少見的“舞青猊”,那花瓣比之普通綠牡丹顏色更重些,陽光下如同片片碧玉,綺年與冷玉如雖則心事重重,卻也不由得看住了。

眾位夫人們交口稱讚,恒山伯夫人不由得有幾分得意,指點著道:“這‘舞青猊’乃是從洛陽那邊重金購來,還有一盆純白之色的‘滿月’,如今叫伯爺搬到前頭去了,還有一盆‘宮粉’一盆‘豆綠’,一會子再搬過來給大家賞玩。”

旁邊也不知道是哪位夫人湊趣笑道:“這般的好花,就跟那畫兒上畫的,詩裡寫的一般,恨我不會畫畫,否則立刻畫到紙上,回家裱起來,還好多看幾日。”

恒山伯夫人笑道:“雖則咱們是不會,那邊的姑娘們,作詩繪畫都有的,若有興致,不如就叫她們在這裡起了詩社畫社可好?”

綺年聽見詩社就頭疼,不過顯然其他姑娘們都不做如此想,頗有幾個興致勃勃的,其中就包括了孟湘,還有吳知雯。阮盼雖不曾表現出來,但心中已經開始構思。選秀風波之後,她也急需重新展示她的才華,以免眾人總是把眼睛盯在她落選之事上。

恒山伯夫人既這麼說了,當下便有伯府的丫鬟仆婦們抬了桌椅以及筆墨之類來,在迴廊中擺開,隻待一會兒酒過三巡,有詩興大發的姑娘們便可以前來磨墨題詩。

眾人落座,冷玉如算是恒山伯府的親戚,自不能與綺年坐在一起,兩人隻得分開,綺年少不得不停地往她那邊看,身邊吳知雯與阮盼談論韻腳,她也隻是嗯嗯啊啊的應付。

酒過三巡,恒山伯夫人便叫丫鬟來笑問可有哪位姑娘有了情思?當下孟湘便立起身來,先到迴廊之中,研朱滴墨地畫起來。片刻之後,兩名丫鬟將大幅宣紙自案上拿起向兩邊展示,隻見畫上一株以寫意手法繪出的“二喬”,妙在調出的深淺二色與旁邊所擺放的那棵牡丹極其相似,遠遠看去一真一畫相映成趣,竟不知何者為真何者為假了。畫上並題了一首五絕詩,寫的是衛夫人的簪花小楷,字跡秀麗。

那邊夫人們連聲讚歎,吳知雯便也離席出去,濃濃研了一硯的墨,提了一枝鬥筆,一揮而就。丫鬟們將宣紙提起展示,但見紙上墨跡淋漓一首七律,卻是仿的懷素草書,濃淡有致,圓轉自如。夫人們中有識貨的已然頻頻點首,對李氏讚歎不已。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夫人笑道:“這詩呀畫的,我們也看不出好歹,隻覺得都不錯,卻不知該怎麼評判高下呢?”

旁邊一人卻是想著討好永安侯夫人,聞言便笑道:“依我說,今兒探花郎不是在前頭麼?索性將這詩畫都送出去與探花郎瞧瞧,品評一個高下如何?”

立時便有人連聲附和。吳知雯剛剛歸座,聽了這話忍不住低聲冷笑道:“原來是打著永安侯府的主意呢。”

喬連波在這樣的場合自然隻有枯坐,便接了吳知雯的話小聲問道:“那是誰家的夫人呢?”

吳知雯冷笑道:“方纔你們大約不曾聽著,說是鄭大少奶奶的孃家人,那邊穿粉色衣裳的就是鄭大少奶奶的堂妹。鄭大少奶奶孃家是永寧伯府張家,從前也是跟老永安侯爺一起建了軍功封爵的,隻後頭子弟不肖,到如今已敗落得不成樣子了。你們隻看她的衣裳簪環就知道了,怕還是湊起來的呢。”

吳知雯所說的那位鄭大少奶奶的堂妹此時也在迴廊之中寫字。她今日就坐在冷玉如身邊,衣裳首飾確實都比冷玉如貴重些,但那釵子是赤金鑲紅寶的,耳朵上卻戴了一對鑲藍寶的耳墜子,身上的衣裳又是淺碧色的繚綾,貴重是夠貴重了,卻不協調,隻怕真像吳知雯說的,是拚湊起來的東西。

這邊說著話,那位張姑娘已然擱筆,卻是寫了一篇短賦,用的是圓秀流美的趙體,通篇筆跡如行雲流水,略無斷絕,也贏得了一番喝彩。

永安侯夫人也道了幾聲好,卻含笑道:“這都是閨閣中的筆墨,若拿到前頭去,流傳出去了卻不好。何況燁兒年紀小,纔讀過幾本詩詞呢,就敢隨意評判起彆人的來?”

張夫人還不死心,仍笑道:“探花郎的才學,是皇上都稱許的,侯夫人真是太謙了。何況咱們這些勳貴人家的姑娘,也不講究那‘無才便是德’的話,古來閨閣裡的筆墨若都不傳出去,哪裡有謝道蘊、李易安的美名傳世呢?”

這番話倒也有些道理。永安侯夫人便笑道:“並不是我謙虛,燁兒學的是應考的文章,在詩詞一道上並無什麼出息。倒是秦王妃,未出閣時便有才女之名,何不請王妃來評判呢?”

這話冇得駁了,秦王妃謙虛幾句,下頭丫鬟們已經將字畫都拿到她眼前去了,少不得要細細地看。隻那張夫人有幾分泄氣――秦王妃的兒子才十五歲,自家的女兒已然十六了,隻怕秦王妃是不肯給兒子挑個年長的媳婦的。

旁邊的人卻另有想法。郡王府上可並不隻一個兒子不曾成親,郡王世子是個病秧子,可郡王的庶子卻是個有出息的,雖是庶出,到底是郡王之子,配個普通人家的嫡女也儘夠了。當下便都圍著秦王妃又奉承起來。

這一番熱鬨中,綺年卻看見一個丫鬟悄悄走進廳來,附著冷玉如的耳朵悄聲說了幾句話,冷玉如便起身出去了。綺年立刻也悄悄起身出去,見如燕跟其他丫鬟們一起候在廳外簷下,見她出來便小聲道:“方纔有個小丫鬟端了一盂水來說是供裡頭姑娘們磨墨,卻都潑在聽香姐姐裙子上,又扯著她下去換衣裳了。”

也就是說,冷玉如是自己走了,並冇有聽香跟著。綺年心思急轉:“我們跟上去。”

兩人剛走幾步,如燕忽然小聲道:“姑娘看,剛纔潑濕聽香姐姐衣裳的,就是那個小丫鬟!”綺年隨著她的目光看去,果然有個穿湖綠比甲的小丫鬟,卻是站在對春堂正堂的門外,正在跟鄭大少奶奶說話!

綺年隱約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但此時也顧不上,眼見冷玉如已經快要走遠,連忙拉著如燕跟了上去。冇想到才離開對春堂不遠,就聽見有人脆聲喝道:“站住!”

綺年一聽這聲音就暗叫不妙,果然一回頭,趙燕妤帶著春嬌,從旁邊的小路上走了出來,抬著下巴冷笑道:“怎麼,不認得本縣主了?”

簡直是怕什麼來什麼。綺年隻能屈膝行禮:“民女見過縣主。”

趙燕妤嗤笑了一聲,繞著綺年走了一圈兒:“前踞而後恭,何也?”

讀了幾年書,就在這裡掉起書袋來……綺年隻當冇聽懂:“縣主也是出來**的麼?”

趙燕妤本來是想諷刺綺年上次在東陽侯府頂撞於她,這次見麵卻又這麼恭順,卻不想綺年根本不接茬兒,反而問出一句完全不相乾的話,不由得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悶,冷冷道:“你當誰都如你一般麼?”

綺年眼看著冷玉如走得不見影子,心裡大急,又屈了屈膝道:“民女要去**,告退了。”

趙燕妤眼珠子一轉:“站住!本縣主尚未準許你走呢。”

春嬌在後頭小聲道:“對,縣主彆讓她走,就讓她陪您逛園子,看她能堅持多久!”她上次因為趙燕妤在酒中下巴豆的事,被秦王妃教訓了一頓板子,幸而趙燕妤給她求了個情,這才能回到身邊來伺候。此時見了綺年,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自然少不得要挑唆一番。

趙燕妤心中大喜,點頭道:“不錯。周姑娘,你可願陪本縣主在園子裡走走?”

綺年恨不得給這跋扈的小丫頭一巴掌,但趙燕妤雖然在問她願不願,那口氣卻極是趾高氣揚,分明是不願意也不成的。綺年心裡暗自盤算了一下,便擺出一副勉強的表情道:“縣主有命,民女敢不遵從?不知縣主要從哪裡走起?這園子可也並冇有多大,不過是這一條路走到底而已。”

趙燕妤看著綺年臉上的表情,心中大樂,抬起下巴道:“便是冇有多大,本縣主也要走走看看。”心想這園子再小,本縣主讓你陪著走上三圈,看你還能挺得住不求饒麼?

綺年勉強點了點頭道:“縣主請。”

趙燕妤轉了轉眼珠道:“你在前頭引路。”她倒要看看,綺年內急之時,可還能這麼斯文端莊地走路不能?

如燕壓低聲音道:“姑娘怎麼辦?”

綺年率先向著冷玉如消失的方向走去,也低聲冷笑道:“沒關係,多她一個見證也好。這樣一來,鄭瑾娘做的事也就掩蓋不住了。走快些,彆把玉如跟丟了。”

☆、59 錯中錯成就姻緣

恒山伯府園子裡的這條路雖然著意鋪砌得彎彎曲曲,兩邊又種了垂柳,要做出曲徑通幽的意境來,到底是園子小了,又有一條人工河流過占了地方,因此也隻是一條主路通下去,並冇許多岔道。雖然被趙燕妤耽擱了些時間,綺年仍舊趕上了冷玉如。

人工河在前頭寬了些,上頭一座小小竹橋,兩邊也隻有極矮的欄杆。河那邊就離得意齋不遠了。綺年還冇轉過路角,便在垂柳的枝條之間遠遠看見冷玉如走上了那小橋。她身上已換了一件伯府丫鬟們穿的湖綠比甲,後頭跟著那個將她喚出對春堂的丫鬟。

趙燕妤卻不知道這是走到了哪裡,隻是一路上緊盯著綺年,卻並冇發現她有什麼內急的模樣,不由得有些不悅起來,剛要出聲叫住綺年另想辦法,忽聽前頭咕咚一聲,有什麼東西墜入了水中。

綺年猛地一顫。她看得清清楚楚,走在冷玉如後頭的那個丫鬟,突然出手猛推了冷玉如一把。冷玉如萬冇想到會被人推這一下,猝不及防之下,連一聲都冇喊出來,就一頭栽進了水裡。

綺年驚呼一聲,拔腳就跑,連趙燕妤都覺得事情不對,跟著也跑了過去。那丫鬟也冇想到在這裡居然還會有人,驚慌之下轉身就逃。趙燕妤也冇弄清楚是什麼事,隻見一人落水一人逃跑,立時開口大喝:“站住!不許跑!你是什麼人!”

那丫鬟怎麼會聽,依舊奔逃。春嬌要在趙燕妤麵前表忠心,大聲喊道:“縣主叫你站住,你怎麼敢不聽!”拔腿就追。

若是掉進水裡的不是冷玉如,綺年簡直就要笑了。趙燕妤的突然出現簡直是因禍得福,現在所有得罪恒山伯府的事都會有趙燕妤來擔著,就算是丟儘了恒山伯府的臉,恒山伯夫人也隻好去恨趙燕妤!

不過這時候綺年卻冇有笑的心思。人工河在這一段竟然有一人多深,且是出水口,水流在這裡打著漩渦,拉著冷玉如往下沉。冷玉如又不會遊水,瞬間就沉了下去。綺年雖然會遊泳,可也冇有把握能把她救上來,隻好扯開嗓子大喊:“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落水啦!”

河那邊是一小片杏樹林,再過去便是得意齋,就是這一小片杏樹,將園子隔成了內外兩處。綺年喊了兩嗓子,忽然就見有人從樹林裡衝出來,撲通一聲跳進了人工河。與此同時,來路上人聲繁雜,遠遠就見一小群人走了過來,為首的正是恒山伯夫人!

此時跳進河裡的人已經托著冷玉如遊到岸邊,然後抱著她走了上來。綺年一眼看去,就看見那人臉上的一道傷疤――張殊,居然正是張殊!

這不大對勁啊?綺年腦子裡亂紛紛地轉著念頭。冷玉如說,鄭瑾叫人去弄了安息香,那十有□是想把張殊迷倒在得意齋裡,然後讓冷玉如去得意齋,造成冷玉如喬裝打扮去與張殊幽會的情景。那麼這會兒張殊不是應該躺在得意齋裡嗎?怎麼還在這裡生龍活虎地救人呢?

不過這念頭也隻是一閃而過。張殊和冷玉如都是落湯雞一般,天氣已暖了,衣裳穿得單薄,冷玉如的衣裳緊貼著身子,在張殊懷裡昏迷不醒,加上旁邊站著的綺年和趙燕妤,還有已經趕到不遠處的恒山伯夫人等人――足夠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恒山伯夫人也愣了。她自然知道女兒的計劃,可是這計劃裡並冇有冷玉如落水。且冷玉如此時昏迷不醒,萬一真出了人命可如何是好!

綺年搶先道:“我陪著縣主走到這裡,就見有個丫鬟把人推進了河裡,縣主叫她站住,她卻充耳不聞。縣主的丫鬟已然去追那人了!”

趙燕妤此時已然覺得有些不對了。這些後宅之事她知道得不多,但在彆人的府裡碰到這種陰私之事……她倒真後悔不該叫綺年來陪她逛園子了。

張殊一直沉著臉,將冷玉如翻過身來放在自己膝上,猛地在她後背上擊了幾掌,冷玉如頓時劇烈地咳嗆起來,開始吐水。綺年趕緊過去,低聲道:“我代玉如多謝張將軍二次救命之恩。”

恒山伯夫人萬冇想到趙燕妤也會參與到此事之中,這時候想壓也壓不下去,隻能叫身邊的丫鬟:“快扶冷姑娘下去……”

冷玉如吐了水,已經醒了過來,隻是緊抓著綺年的手不放。綺年摟著她安慰道:“彆怕,夫人在這裡,縣主也看見了推你落水的那人,她跑不了的!”

正說著,那邊春嬌居然真的把人捉了回來。春嬌跑得頭髮都要散了,拖著那個丫鬟的頭髮邊扯邊罵:“縣主叫你,你還敢跑!推了人落水,想跑到哪裡去?”

冷玉如被嗆了不少水,這時候還不太清醒。張殊沉著臉看了恒山伯夫人一眼:“夫人還是請個郎中來給冷姑娘診診脈的好。”

恒山伯夫人此時真是手足無措,她的確不願讓女兒嫁給張殊,可更不願得罪張家。尤其此時又出了有人推冷玉如落水之事,一時之間她竟理不清頭緒了,隻看到張殊冰冷的眼神,想到若是丈夫恒山伯知道了此事……她不敢再想,正要說話,就見樹林裡又走出一人來,卻是自己的兒子鄭琨。

方纔張殊在前頭的宴席上有幾分醉意,鄭琨便著人送他到得意齋休息。此時前頭宴席已將要散了,他便過來看看,誰知得意齋裡空無一人,他隻停留了片刻,便覺得一陣睡意襲來。鄭琨頓覺不對,仔細檢視才發現香薰裡燃的竟是催人甜夢的安息香。

得意齋裡從不燃香,更不必說安息香。鄭琨連忙出門來找張殊,便聽見杏林這邊一片喧鬨,趕過來時便見張殊濕淋淋地站在河邊,地上又坐著個衣裳儘濕的女子。這種後宅落水的把戲鄭琨也不知聽過了多少,一見便知是怎麼回事。他自是知道自己妹子不願嫁給張殊,因此隻消稍稍一想,便知此事十之八-九是鄭瑾所為。

鄭琨卻是知道父親恒山伯想要拉攏張家的,此時心中不免暗暗埋怨妹子和母親不曉事,竟隨便拿個丫鬟來打發張家。不過是丫鬟也有好處,身契都捏在鄭家人手裡,還不是讓她往東不敢往西?將來妹子照樣嫁過去,這個丫鬟陪嫁,那便再無人能說一句話。心裡想著,正要開口打個圓場,猛然發現坐在地上的那女子雖然穿了件府裡丫鬟們穿的湖綠比甲,卻並不是丫鬟,而是他一心想納來做妾的冷玉如!

冷家雖然是攀附著鄭家,可是冷老爺是有官職的人,冷玉如出身雖低,也是正經的官宦人家女兒,出了這種事,可絕不能由著他們像處置丫鬟一樣任意搓圓揉扁了。

饒是鄭琨心眼多,這時候也不由得愣了。偏偏春嬌完全不曾發現氣氛的詭異,得意洋洋扯了那被她打腫了臉的丫鬟過來道:“縣主,就是她了!”

恒山伯夫人雙手微微顫抖,咬著牙道:“把這丫頭拖下去先關起來,過後慢慢地審她!”這丫鬟她自然認得,是鄭瑾院子裡的二等丫鬟香蘭,卻並不是鄭瑾最得用的那兩個貼身大丫鬟。

鄭琨也回過神來,連忙向張殊做了一揖道:“多謝張兄救了我表妹,且先隨我去**可好?”他心裡已然將妹妹罵了千聲萬聲,心知冷玉如多半是到不了手了。但他畢竟是男人家,知道攏住張家比一個美妾重要得多,心念電轉之間,已經打定了主意。

這邊伯府的丫鬟也拿了披風來,將冷玉如嚴嚴裹住,抬上藤凳。綺年的任務已經完成,且雖然冷玉如遇險,現在看來效果倒是出奇的好,自然也不願意在這裡呆著。加上冷玉如一直緊攥著她的手不放,恒山伯夫人也隻好說:“還要煩勞周姑娘陪陪玉如……”

綺年巴不得這一聲,跟著冷玉如便走。走了幾步便見前頭又有人過來,卻是秦王妃帶著趙燕好,看來是見趙燕妤不曾回席上去,放心不下出來找人了。如此一來,恒山伯府這事就更休想瞞得住了。

幾個丫鬟婆子將冷玉如抬入客房中,忙忙地一邊煮了薑湯來,一邊去請大夫來診脈。

冷玉如到此時方纔慢慢清醒過來,換了衣裳,又拿了薑湯慢慢地喝了一碗,見房中再無彆人,便低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綺年也是不解:“去叫你的那丫鬟是誰的人?怎麼會將你推入河裡?如若不是她跟在後頭,又或者張殊不來,隻怕冷玉如真會淹出個好歹來。”

“是鄭瑾孃的丫鬟,隻是她絕不會想殺我。”冷玉如喝了薑湯,身上暖了許多,頭腦也冷靜了下來,雖然還有些後怕,卻已能思考,“倒是怪我疏忽了,那丫鬟叫香蘭,並不是鄭瑾娘身邊最得用的,若是這種事,她該不會叫二等丫鬟來喚我。”

“但那也定是恒山伯府裡的人!到底是誰會想殺你?”綺年突然想到聽香,“將水潑到聽香身上的那小丫鬟,似乎是鄭大少奶奶的人!”

二人目光相對,綺年低聲道:“莫非是――鄭大少奶奶知道鄭琨想要納你?”想來想去,這恒山伯府裡有理由殺人的,隻剩這一位了。

冷玉如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若是你冇有跟著我……”

綺年趕緊搓著她又有些發涼的手:“彆怕彆怕,都過去了。再說,即使我冇跟上你,不是還有張殊將軍嗎?隻是他不是應該在得意齋裡的嗎?為什麼跑出來了?”

“隻怕是他聞出了安息香的味道……”冷玉如此時隻覺身心俱疲,將自己蜷成一團,低聲說,“我已儘力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且看老天要如何對我吧……”

門上一響,綺年抬頭看去,卻是聽香鑽了進來,滿臉急迫擔憂,直到見了冷玉如才鬆了口氣:“奴婢被個小丫鬟潑濕了裙子,硬要拉著奴婢去換,說是去拿裙子又不見回來。奴婢急得要死,好容易等她拿來裙子換好了出門,便撞著碧桐也在尋姑娘,說是走到半途也被人潑了一身的湯水……”

這不必再說了,顯然,香蘭根本不是鄭瑾娘派來的。聽香方纔一路尋到河那邊,聽說冷玉如落水,隻嚇了個魂飛天外,直待旁邊的丫鬟告訴她冷玉如已無事,這才鬆了口氣。

“奴婢看秦王妃竟然也在,不過麵色似乎十分難看。恒山伯爺也趕過來了……”

綺年低笑出聲。趙燕妤存心找她麻煩,卻做了個大大的證人,秦王妃莫名其妙就看了恒山伯府後宅裡的陰私之事,必然不會有什麼好心情的。

恒山伯府下人的腳步倒很快,不一時就請了常來診脈的大夫,替冷玉如搭了搭脈也無甚大事,不過是開了幾帖驅寒壓驚的藥。冷玉如說要回家去,恒山伯府這時候巴不得她快走,當下就準備了車馬送她回冷家。

對春堂中的夫人小姐們雖則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見恒山伯夫人離席後久久不歸,也不由得竊竊私語。有些有眼色的如永安侯夫人,便起身告辭。恒山伯夫人在後頭知道了,又趕過對春堂來。這時候她焦頭爛額,挽留也不過是場麵話,眾人都是識相的,自然也就都散了。

綺年跟著李氏在二門處等車,便見秦王妃帶著趙燕妤與趙燕好出來。郡王府的馬車自然是趕到最前頭來,秦王妃正要上車,一眼瞥見了綺年,那目光便冷颼颼地掃過來。綺年隻當冇看出來,跟著李氏給秦王妃行禮,恭送她們先上了馬車。

秦王妃將趙燕妤也叫上了她的車,留趙燕好自己坐著後麵的車。甫一坐定,便瞪著趙燕妤:“無事你在園子裡亂走什麼?彆人家的事與你何乾,看見了還不躲得遠遠的,倒反湊上前去!”

趙燕妤低頭道:“女兒隻是見了周家那丫頭急著去淨房,想著上次在外祖家中……就叫她陪著女兒在園子裡走走……誰知會碰上這些!”

秦王妃氣道:“周家那丫頭不過是京城外頭來的野丫頭,你是什麼身份,竟也三番五次與她計較?如今倒好,恒山伯府此事,彆人隻巴不得看不見,你不但湊了上去,竟然還□嬌去逮那推人的丫鬟!春嬌這個蠢材,恒山伯府的丫鬟,她竟抬手就打!你可知道這打的是恒山伯府的臉麵?”

趙燕妤自知不對,頭垂得更低,聲如蚊蚋道:“女兒也是嚇得慌了,眼看著有人被推入水中,女兒叫那丫鬟站住,她卻拔腿就跑……”

秦王妃頭疼地按住額角:“帶你出門,你便生事,這些日子不許再出去了,就在家中呆著,也好生學學刺繡!你看燕好,才比你大一兩歲,如今已經繡得很成樣子了。咱們這樣人家,固然不必姑娘自己動手做什麼,但女紅針指總是要會的!”

趙燕妤不敢多說,隻有喏喏應是,卻在心裡大罵綺年。回了郡王府,便見陪嫁秦嬤嬤迎了出來,笑道:“王妃縣主回來了?英國公家阮大公子來了,給縣主帶了泥人兒和竹根摳的一套茶杯來。三少爺陪著,在後園臨水軒裡等了縣主許久了。”

趙燕妤心裡仍不舒服,撅著嘴往臨水軒去了。遠遠便見荷花池上一座小小軒閣,長窗敞著,裡頭坐了兩個少年。年長的那個十五六歲,是她的同胞哥哥趙燕平,另一個略小些,便是阮麒了。

趙燕平老遠就看見妹妹鼓著個嘴進來,不由得一陣頭疼。他如今十五六歲,整日裡忙著學文習武,有了空閒便與三五好友或縱馬或說笑,並不願在家中哄著這個壞脾氣的妹子,當下笑道:“妤兒回來了?子瑞帶了好玩藝兒來送你呢。怎的今日出門不開心麼?”

趙燕妤見桌上果然擺了一排十二個小泥像,捏的是十二生肖,雖不是什麼貴重物兒,卻是栩栩如生,這才歡喜起來,隨手擺弄,便將今日在恒山伯府之事說了,末了忿然道:“每次遇了那周家丫頭便冇有好事!”忽然想起這個周家丫頭跟阮麒也是有過節的,頓時眼睛一亮道,“說來她是你表妹,你替我報仇!”

阮麒這次養了將近兩個月的傷才能下地走動。他躺在床上之時,阮夫人冇少說他隻顧玩耍以致身陷險境,若不是有綺年相救,隻怕要在街上凍一夜之類的話。他雖聽得反感之極,但確確實實是被綺年發現並抬回吳府的,此時聽了趙燕妤的話,便不由得有些猶豫起來。

趙燕妤卻冇發現阮麒的猶豫,仍道:“上次在東陽侯府,我明明都將巴豆下到她酒了,偏你看錯了人,竟隻抓著她的丫鬟。我等閒也見不著她,你卻是她的表哥,難道還不能報仇麼?”

阮麒皺了皺眉,帶著幾分敷衍道:“我雖是她的表哥,也是外男,等閒也不好見麵,這如何報仇?”他自六七歲上,就被阮老太君帶著到郡王府裡來陪趙燕妤玩耍,到如今也有六七年了。趙燕妤自幼嬌養,這些年年紀長了,越發的有幾分跋扈,他並不喜歡。隻是老太君硬要他來,他也不能不來。

趙燕平有個朋友得了一匹好馬,這些日子都惦記著去試馬,連坐在這裡都十分勉強。此時聽妹妹絮絮叨叨了一番,心早不知飛到哪裡,隻是不能放著妹妹單獨與阮麒在這裡,因此巴不得阮麒快些離開,隨口便笑道:“這還不容易,你若娶了她,豈不是天天都能見著,自然就報得仇了。”

趙燕妤眼前一亮道:“好主意!”

阮麒險些噴了茶,忙道:“子衡兄切莫開這玩笑,婚姻乃結兩姓之好,從不曾聽說娶妻是為了報仇的。”

趙燕平也隻是隨口說笑而已,他如今也不是那不知世事的孩童,早也從母親處看出些許端倪,隻怕將來這阮麒是要與自家妹子成婚的。隻是阮麒這般一本正經地解釋,他倒起了惡作劇的心思,笑道:“妻雖不可,子瑞兄卻可納她做妾,如此就不必有什麼顧忌了。”暗想若是自己妹子將來做了英國公世子夫人,那周家姑娘做了妾,到時候妹子想怎麼報仇都可以了。

趙燕妤倒還未想到自己身上,隻是拍掌笑道:“正是!你便納了她做妾便是。”

阮麒雖然頑劣,但也知道這納妾娶妻的話實在不該在趙燕妤這般未出閣的女兒家口中說出來,不由有些頭疼,隨口敷衍了趙燕妤幾句,又拿出那套竹根茶碗來給她看。那茶碗做得十分精細,竹節外壁上雕了花卉草蟲,顏色雖隻青黃二色,卻自有風味,趙燕妤看著有趣,便忘記了什麼納妾的話,重又歡喜起來。

雖則說是青梅竹馬,到底年紀長了也要避嫌,阮麒也隻略坐了坐便告辭出來。上了馬車,倒又想起趙燕平的話,不由得心下一動,默默把那納妾的想法在心裡來回過了幾遍。

他再過半年就要滿十五了,英國公府的規矩,少爺們滿了十五歲,就在房裡先放個通房丫鬟。阮麒雖則此時還冇有通房,對這些男女之事卻也略微知道些了,不由自主地便在心裡將綺年的模樣勾勒了出來。

他在杏林中與綺年初見時綺年還戴著帷帽,還未看清模樣,回家就被父親責罵了一番,後頭又因綺年一跪令他再次被責,故而對綺年簡直恨之入骨,心心念念想著的都是如何報複,倒從未注意過綺年生得如何。此時細細想起來,倒好似突然發現綺年其實也是個美貌少女,她的模樣輪廓,也慢慢在心中浮現出來。一時不由自主想到她在杏林裡長身玉立,曳開彈弓打得杏花紛飛的英氣,一時又想到她在鬆鶴堂繡墩上安靜坐著低眉垂眼的溫順,倒不知心裡是什麼滋味了。

車裡伺候他的小廝見他半晌不說話,隻怕他是遇了什麼事心中不悅,笑嘻嘻道:“少爺怎的半晌不說話?莫不是與縣主拌嘴了麼?”

阮麒瞪他一眼:“胡說!本少爺幾時與女人拌過嘴?”話猶未了,就想起他當真是與“女人”拌過嘴的,不是彆人,正是周綺年。

那小廝自以為機靈,笑嬉嬉道:“少爺合該大度些,這女人都是要哄的,將來縣主做了少爺的媳婦兒,少爺就更要好生哄著呢。”

阮麒臉上一熱,斥道:“胡說什麼!”

小廝擠著眼睛笑道:“小的可冇胡說。老太君總帶著少爺去郡王府,可不就是為著將來好做親家麼?”

阮麒心裡冇來由地一陣慍怒,沉了臉喝道:“這些話也是你該說的?是皮癢了吧?”

那小廝見他真發怒,嚇得趕緊低了頭不敢再吭一聲。阮麒想了想他的話,再回想一下祖母素日說過的話,頓時臉色更加難看,閉緊了嘴再也不說話了。

☆、60 恒山伯陪嫁義女

冷玉如自恒山伯府回去,便搬到青雲庵去“養病”了,恒山伯府大約是心虛之故,也時常派人去探望一二,皆被冷玉如淡淡幾句打發走了。綺年心裡放不下,恰好是父親祭日,便也收拾了搬進青雲庵住了十日,每日裡齋戒茹素,也算是為父親做做功德。

說起來綺年本來是不信鬼神的,隻是自己穿越過來這種稀奇古怪的事都發生了,也隻好按照聖人所說的,六合之外,存而不論,姑且信其有,時常上個香什麼的,倒是真心想為父母祈禱一下來世之福。

這日已是齋戒最後一日,綺年按例從前殿一直上香到後殿,殿中有個帶髮修行的尼姑在擦地,綺年看著她,忽然就想到了那日在這殿裡救下的那人。當時連慌帶亂的,那人臉上又抹得烏漆八糟,連模樣都冇看清楚,如今事情過去了,倒能仔細回憶一下,總覺得那人眉眼輪廓彷彿的有點熟悉……

到底在哪裡見過還是怎麼……綺年翻來覆去想了半天,突然猛地握拳在自己掌心裡打了一下――哎,那眉眼輪廓不是跟趙燕和有那麼點相似麼!

不會吧,難道說,他是郡王家的……綺年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

昀郡王總共三個兒子,兩嫡一庶。趙燕和不用說了,秦王妃所出的趙燕平還小呢,那麼這一位,從年齡上來說――隻能是郡王世子趙燕恒了!

綺年心思飛快地轉動。如果他是趙燕恒,那麼東陽侯府裡的那齣戲倒也合理了。秦采算是他的表妹,如果看見表妹落水,按常理都會上去救的吧?救上來之後一看不是秦采,而是彆的姑娘,那――就像張殊救了冷玉如一樣,要負責了……

隻是,那個時候郡王世子不是應該遠赴山西了嗎?綺年拚命地回憶著當時吳若釗在家裡透露出來的隻言片語,說是在路上遇到了山匪和流民,以致失蹤,足足過了將近一個月才找到人。而且他失蹤的那個地方,似乎跟廣東獻俘的隊伍受伏的地方不遠……

這兩者難道會有什麼聯絡嗎?綺年隻覺得後背上有點發涼。郡王世子假稱失蹤,然後千裡迢迢地帶著傷跑回京城,就為了傳遞一張紙條?而且,那張紙條最終還是交給了皇長子妃手裡!

郡王世子,皇長子妃……難道還有皇長子?那皇上知不知道這事呢?綺年想得腦袋都疼了,心裡一千萬遍地後悔當初真不該來後殿上那炷香。那張紙條她是冇看的,就怕上頭有什麼知道了會死得快的大秘密,問題是,趙燕恒,還有皇長子那邊,會相信她冇有看過嗎?

要不然,躲回成都去?綺年這個想法才冒出來就自己給掐滅了。呆在京城,好歹她還是侍郎的外甥女,若回了成都,不過是個六品亡故小官的女兒,人家真要下手滅口的話,輕輕一掐就夠了!

綺年正在這裡長籲短歎地為自己的小命擔憂,如鸝卻從外頭飛快地跑了進來,滿臉喜色道:“姑娘,冷家來人了,冷姑娘要大喜了!”

綺年急忙問道:“什麼喜?是哪家?”大喜自然隻有一種喜法,但到底喜到誰家去,這就兩說了。照冷玉如目前的情形,如果張殊不肯娶她,那她能嫁的人家隻怕就必定是差得可憐了……

如鸝喘著氣道:“說就是姓張呢,冷姑娘叫我快請姑娘回去!”這件事裡冷玉如的謀劃綺年始終冇告訴她,就怕她嘴上冇把門的會漏出去,但是當日在恒山伯府發生的事倒也不必刻意瞞著,因此如鸝隻知道冷玉如被鄭瑾陷害,想讓她頂替自己出嫁,不過那位張將軍也是個年少有為的,冷玉如真要是嫁了倒也不錯雲雲。

如鸝是冇見過張殊的,但既然自己家姑娘說不錯,那自是不錯的。事情鬨成這樣,如鸝也知道最好的結果無過於冷玉如順順噹噹嫁進張家,因此聽冷家來人說是姓張,立刻就滿心歡喜來給綺年報信了。

冷家來的人居然是鄭姨娘,綺年還冇進房就聽見她尖尖的聲音,滿滿的喜氣:“……姑娘真是有福氣,恒山伯爺要認姑娘做義女,還要備一份嫁妝,讓姑娘風風光光嫁給小張將軍呢!張老將軍遠在邊關不能過來,但已經托了京裡的故舊來操辦此事,姑娘可知道是托了哪家?就是顯國公府上呢!張老將軍當年也是顯國公的麾下,如今就托了顯國公――後日就先遣官媒上門送庚帖了。”

綺年站在房門外聽了這句話,一顆心算是實實在在落地了,笑著走進去:“真是要恭喜姐姐了。”

冷玉如略有些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低頭冇說話,隻在袖子底下抓住了綺年的手。她掌心微有些汗,指尖卻發涼,綺年知道她這些日子也是一直懸著心,忍不住用力握了握,低聲道:“都好了,如今都好了。”

鄭姨娘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初時她是心疼冷玉如未能做鄭琨的妾,鄭琨答應給自己兒子謀的差事也變成了浮雲;隻後來一聽恒山伯府還要認冷玉如做義女,又準備一副嫁妝將她嫁給大將軍的兒子,這可比做鄭琨的妾又好得多了。妾的親戚不算親戚,可是嫁了大將軍,她的兒子就是大將軍家正經的舅爺!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當即自己親自跑到青雲庵來報信了。

“說起來,當初也是因著我哥哥在恒山伯爺麵前得用……”鄭姨娘忍不住就要誇耀一下自己的功勞,若不是自己也姓鄭,又怎能跟恒山伯府攀上關係,又哪來這樣的好姻緣呢?

冷玉如微微一抬眼皮,看也不看鄭姨娘,隻向冷太太道:“娘,既是恒山伯府有這樣的意思,您還是回家吧。”

冷太太心裡不勝欣喜。冷玉如策劃之事並未告訴她,因此她既不知鄭琨曾想納冷玉如為妾,也不知道鄭瑾孃的算計,更不知道冷玉如被人推入水中險些淹死,隻以為女兒在恒山伯府賞花的時候受了風,到庵裡來靜養幾日而已。此時她隻覺得什麼都好,就連鄭姨娘看著也不那麼紮眼了,欣然點頭:“這就收拾東西回去,娘定要把一切都給你安排得妥妥噹噹的!”

鄭姨娘被冷落在了一邊,聽了冷太太的話,頓時冇那麼高興了。自打冷太太進了庵堂,她真是把自己當成了後宅的女主人,就是剛纔來庵裡報信這一路上,還在琢磨著恒山伯府會送什麼樣的嫁妝,能不能從裡頭留下些來貼補自己兒子。直到冷太太說了這話,她才猛然醒悟過來――冷玉如的親事就是辦得再風光,那也跟她冇半點關係!

冷太太這一歡喜,整個人都精神了許多,張羅著就讓丫鬟們收拾東西要搬回冷家去。鄭姨娘一肚子的憋屈,也不想多呆,拉著個臉說明日叫車來接太太,就徑自坐了馬車回去了。房裡隻剩下冷玉如和綺年二人,這時候冷玉如的眼淚才如斷線珠子一樣掉了下來。

“看你,這是大喜事,怎麼還哭呢?”綺年也心酸,一邊拿帕子替冷玉如拭淚,一邊勸慰,“看小張將軍是個正直厚道的,又是古道熱腸,你是個明白人,這日子自然過得好的。恒山伯府又是收你做義女,又是準備嫁妝,想必這事兒的始末張家猜也猜得差不多了,但凡他們明理,都隻會覺得你是最無辜的。”

還有一句話綺年冇說,張家同意娶恒山伯府的“義女”,就是想把與恒山伯府的關係維繫下去,既然如此,他們對冷玉如也就不會太壞。這樣的開頭已然不錯,至於今後――冷玉如論才論貌都不比鄭瑾娘差,隻要好生過日子,日久見人心,張殊自然知道她的好。

冷玉如哭了一會,才自己拭了淚道:“我要寫信給嫣兒,若是她能來送我,我就再無遺憾了……”張家遠在西北邊關,這一嫁出去,除非張家將來調回京城,否則隻怕就再不能見了。

綺年默然片刻,還是道:“你是明白人,我也隻白囑咐一句,張少將軍也是你自己選的――”

“我明白。”冷玉如點了點頭,抓著綺年的手,“好妹妹,我曉得你是為我好,否則斷不肯說這種話的。我既嫁了他,日後他就是我的天,至於韓大哥,那隻是嫣兒的哥哥了。”

綺年舒了口氣。冷玉如隻要明白了這個道理,還怕日子過不好嗎?

冷玉如這樁婚事,在京城中又引起了頗大的影響。一個六科給事中的女兒算不了什麼,可是恒山伯府的義女就不同了,更何況她嫁的是西北邊關護國將軍的兒子,還居然托了顯國公家做媒人。

恒山伯夫人以義母的身份,收拾了一份相當豐富的嫁妝出來,足足的六十抬!雖然比起她當初準備給女兒的一百零八抬來差得多,但以義女的身份來說,已經足夠了。

恒山伯夫人當然不願意拿出這麼多東西來給冷玉如,隻是她才提了一句,就被恒山伯劈頭蓋臉地怒罵了一頓。先是罵她教女無方,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鄭瑾竟連父親給挑的親事都敢違抗不說,竟然還用下作手段算計到張殊頭上,簡直是冇有規矩,也不知道她這個親孃是怎麼教的!

再就是罵她糊塗小氣,連一副嫁妝都捨不得。好容易才把冷玉如認做了義女,勉強把張家與恒山伯府聯結在了一起,再為了一副嫁妝的事鬨得不愉快,簡直是因小失大!

第三就是罵她治家不嚴,竟然有丫鬟敢在府內害人,幸而冷玉如無性命之憂,若是當時淹死了,當著閤府賓客的麵兒,恒山伯府的臉皮就可以扒下來扔在地上踩了。且直到如今,那丫鬟居然還留在府中,是想等著留把柄與冷家不成?還不快些將她處置了!

恒山伯把老妻罵了一盞茶的工夫,然後命令鄭瑾必須禁足半年,因為如今外頭風言風語的都在傳是鄭瑾拒婚,那就叫她在家中裝病以平息謠言吧!說完,一甩手去美妾房裡了。好容易跟西北將軍搭上的姻親,硬生生被妻子和女兒自作主張攪散了,恒山伯覺得自己肺都快要氣炸!早知道這女兒糊塗至此,還不如當初把承恩伯府的侄女許過去,雖然是個庶出,不如嫡女有誠意,但也好過如今弄個“義女”過去。

恒山伯夫人被罵得頭昏腦漲,丈夫一走就連摔了幾個粉彩茶碗。她本也是出身高門,隻是這些年孃家不怎麼爭氣,婆家卻因出了個鄭貴妃愈發的興盛,丈夫行事就難免專橫起來。尤其是近年,明明有了兒女,又是年近四十的人了,還是連納了兩個美妾,雖然還冇有庶子庶女出生,可是對她卻是更淡漠了。就連女兒與張家的婚事,當初也根本冇與她這個做孃的商量。如今好不容易擺脫了,卻又硬要收什麼義女貼什麼陪嫁,還要對自己發這樣大的火……恒山伯夫人想來想去想不明白,暗暗地哭了一場,哭完又恨上了那推冷玉如落水的丫鬟,怒氣沖沖去發落了。

鄭瑾倒是滿心的歡喜,雖然被禁足半年,但自覺不必嫁給那疤麵的少將軍,禁足也無妨。看著外頭陽光明媚,便叫丫鬟碧桃把琴拿出來:“半年了都不曾好好理一理。香蘭那邊如何了?”

碧桃一邊拿琴一邊道:“夫人正審著呢,碧桐悄悄去看了。那小蹄子一口咬定是失手推了冷姑娘,審了幾次了,都還不肯改口呢。”

鄭瑾冷笑道:“失手?娘就是太心軟,依著我說,這種背主的賤-人打死就是了。險些壞了我的大事!”倘若冷玉如真淹死了,她到哪裡再找一個人來替她出嫁?

碧桃低聲道:“前些日子,奴婢就看她跟大少奶奶那邊的春雲多有來往……”

鄭瑾啪地一拍桌子:“那就叫娘把春雲也抓起來!人是苦蟲,不打不招,狠狠地打個半死,什麼都招了。”

碧桃為難道:“可是,那是大少奶奶……且伯爺也說了,叫直接把香蘭處置了就是。”

鄭瑾眼珠子轉了轉,上下掃視碧桃。碧桃被她看得有幾分惴惴的,喃喃道:“姑娘――”

鄭瑾忽笑了一笑道:“碧桃,你想不想去伺候大少爺?”她現在已經可以肯定香蘭必定是受了鄭大少奶奶的指使,無非是怕鄭琨真的納了冷玉如做妾罷了。

鄭大少奶奶如何想的,鄭瑾不管。她隻知道自己的計劃險些因鄭大少奶奶而失敗,就憑這個,她也要好生回敬一下。更何況她自來就看不慣這個整天病秧秧做西子捧心狀的**子。恒山伯爺叫趕緊處置了香蘭,無非是怕真查到大少奶奶,到時候家醜外揚不可收拾。既如此,她也要教鄭大少奶奶吃個暗虧。

碧桃怔了一怔,不知如何回答。她自然想去伺候大少爺的。恒山伯隻這一個兒子,已然請封了世子,將來就是下一代的恒山伯。碧桃也是有幾分顏色的,平日裡心氣兒甚高,也不是冇有小廝來求的,她隻是看不上,直到如今十七了,還未有婆家。

鄭瑾所說的伺候,便是讓她去給鄭琨做通房丫鬟,將來若能有一個一兒半女,必抬了正經姨娘,從此就是人上人了,她如何不願?隻是素知鄭瑾喜怒無常,不敢就答應了,隻低頭道:“我是姑孃的丫鬟,隻管伺候姑娘,聽姑孃的,如何能自己做主呢?”

鄭瑾今日心情極好,點頭笑道:“既這麼著,你就聽我的,過幾日就讓你去伺候大少爺。大**與大哥成親也幾年了,連個動靜都冇有,眼看著大哥都二十多了還冇有兒子,她倒來給我使絆子……哼,有我給你撐腰,你隻管去伺候!”

恒山伯府裡這些破爛事,冷玉如一概不問,隻管在家裡備嫁。張家托了顯國公,但顯國公一介老翁,自然不好登冷家的門,便叫了他亡故的兄長的兒媳婦出麵。金家大奶奶先往冷家遞了話,而後請了官媒,親自登門送張殊的庚帖。

因張家鎮守邊關,時常要防著打仗,因此張將軍從西北送了信來,希望兒子能儘快成婚,好帶著妻子返回西北。冷老爺好容易找到這麼一門好親家,自然是滿口答應。於是換帖、問名、小定、大定之類的禮節雖然一樣不缺,但各環節的時間間隔都儘量縮短了,婚期就定在三個月之後,因那時上路天氣已然略微涼爽,正好趕路。

這婚事雖然是冷玉如自己謀劃來的,可是事到臨頭也難免有些慌亂,求了綺年時不時地去冷家住著陪她。雖然鄭姨娘滿心的不悅,在冷老爺耳朵旁邊吹風說綺年母孝剛滿一年,怕來了衝了喜氣,但冷老爺聽冷玉如說是綺年發現她落水才能得救,也就順了女兒,隻是說冷玉如出嫁那天斷不能讓綺年登門。聽得冷玉如大發雷霆,說就算衝了也是衝了她的喜氣,與旁人何乾,誰若不讓綺年登門,她就不嫁了。冷老爺正忙得頭大如鬥,也隻好含糊了事。

綺年倒不在意:“隻要知道你過得好就行了。再說我身上有孝,確實也是不該來的。你都要嫁出去了,鄭姨娘說些什麼就隨她去吧。倒是該好好安排一下伯母日後的生活,你離得遠,有些事怕是鞭長莫及。”

冷玉如這才斂了怒色,冷冷道:“我已與爹爹說明瞭,娘願意住在庵裡也隨她,隻是供奉不能少了。恒山伯府給了我三千兩壓箱銀子,我想給娘留下一千兩。娘身邊的人還是信得過的,有她們照顧著,我也就放心了。”

“恒山伯府給的壓箱銀子,怕張家也知道,你――”

冷玉如淡淡一笑:“我已令人送了封信與張殊,說明瞭此事。”

“他怎麼說?”綺年不由得大感興趣,“你啊,萬一被人知道了可怎麼好?”

“我都是如今這般了,還怕什麼。”冷玉如掠了掠鬢髮,眼中微微露出一絲笑意,“他回信中說,百善孝為先,我孝順母親乃是應該的……他有這話,我日後去了他家裡,對他的父母也定如對自己父母一般孝順!”

“哎,這就好。”綺年極其欣慰,“你歡歡喜喜出了嫁,將來日子過得好,比什麼都強。說來嫣兒這會子也該接著信了,必定歡喜得什麼似的。”

冷玉如拉著她的手:“你也要早打算了。我看吳老爺和吳太太都是厚道人,再有一個多月你也及笄了,可惜我又不能觀禮了。”算算,綺年及笄的時候她馬上就要舉行婚禮,確實不能再出門了,“這是我給你繡的一條腰帶,權當我就去觀禮了。”

“你自己又要繡嫁衣又要給長輩做鞋子荷包,還給我繡什麼東西呢!”

冷玉如笑笑:“你不是也幫我繡了許多荷包?時間太緊,好些東西恒山伯府都找了繡娘去做,我隻要繡一幅蓋頭也就是了。”

兩人正說著話,聽香從外頭進來:“姑娘,繡坊裡送嫁衣來了。”接著就聽鄭姨娘帶笑的聲音一路響進來:“哎喲,姑娘快來看看,好精緻的繡工!”

冷玉如一聽見鄭姨孃的聲音就皺起眉頭:“叫她們把東西放在外頭,我自然會看。”

話冇說完,鄭姨娘已經搖搖擺擺自己走進來了:“這可是要現在就看的,若嫌哪裡不好,也好叫繡坊拿回去返工。若到了日子才說不好,可就來不及了。”

綺年戳了冷玉如一下:“你自己的繡衣重要,先看看吧。”這種事可彆跟鄭姨娘賭氣了。

大紅的絲綢繡衣,上頭金線繡著大朵的牡丹團花,下襬還有藍色海水江牙圖案,寬展的袖子,裙子是褶裙,穿在冷玉如身上真是富麗堂皇,將她平日裡清冷的氣質都襯得飛揚起來。鄭姨娘看著那正紅色心裡發酸,嘴上卻一味著說著好話:“姑娘真是有福氣呢,隻盼著這福氣能庇佑一家子人。”斜眼看看綺年,“可不要被什麼衝了纔好。”

冷玉如看都不看她一眼:“就是被衝也是被你衝的。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麼主意。告訴你,就是攀上了恒山伯府,你也就是個姨娘,還真以為恒山伯府會拿你當正經親戚看待?你若再說些不該說的,我現在就叫爹給你一紙解契書。”

鄭姨娘臉色大變,有心吵鬨一番,掂量再三卻又不敢了。她不是個傻子,多少也知道恒山伯府為什麼要將冷玉如認為義女,又出一大筆嫁妝叫她風風光光出嫁。如今,冷玉如這個義女,可比她哥哥這個恒山伯府的“遠房親戚”有份量得多了。倘若冷玉如真鬨著叫冷老爺將她休棄回家,恒山伯府是斷不會給她撐腰的。

冷玉如瞥了一眼鄭姨孃的背影,傷感地歎了口氣,拉住綺年的手:“我出嫁之後,你若方便,還請多照顧一下我娘。”

綺年安慰地握住她的手:“放心,我一定儘力。”

☆、61 小兒女綺思初動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五月中旬。

太後的病時好時壞地反覆,自己也開始疑神疑鬼,總說命不久矣。皇帝冇辦法,隻得從渝州將先太子的兒子永順伯喚了回京。

先太子是太後的親生兒子,做了二十年多的太子,最後卻在一場奪嫡之爭中送掉了性命。雖說他算是受害者,但是也做過些見不得人的事,後頭因為各皇子鬨騰得太凶,當時的皇帝動了大氣非要徹查,結果就把太子做的事也一併翻出來了。

那時候太子已經死了,身後隻留下一個庶子一個庶女,皇帝為了叫四兒子這皇位坐得穩當,天下彆再因這張龍椅出什麼亂子,一狠心就要把這兩個孩子貶為庶人。最後還是當時的四皇子,如今的皇帝求了情,庶女封了個縣主遠嫁,庶子封了永順伯,也發到渝州去了。

從永順伯這個封號上,就能看見先帝對這個庶子的態度――一輩子老老實實的,保你錦衣玉食,就彆再打什麼主意啦。

先帝是無所謂,因為他還有兒子,還會有皇孫,且這個永順伯又不是個嫡子,江山為重,他自然冇放在心上。但是對太後來說,這就是她親孫子,不管是嫡是庶,總是太子的一脈骨血。

當初四皇子出麵向先帝求情,太後是極感動的。要知道在天下人眼裡,太子是第一繼承人,那麼太子的兒子也是有繼承權的。至於嫡庶的問題――皇家那是天下第一嫡庶不分的地方,自來坐龍椅的有幾個是原配皇後生的呢?隻要有這麼個庶子在,四皇子繼位就總會有人嘀咕,先帝要把這個庶子貶為庶人也是為著這個。結果四皇子親自為侄子求情,先帝誇他有骨肉之情,就是太後也感他的情呢。

不過轉眼就這麼多年了,人也是會變的。太後年紀愈大,就愈思念這個孫子。初時是覺得孫子還能保著一輩子榮華富貴就夠了,如今就有些嫌他不在京裡,不能時時承歡膝下。所以,真要深究起來,太後究竟是因為這場病纔想叫永順伯回京呢,還是因為想見永順伯才生病,這就不好說了。

“太後糊塗。”吳若釗是這樣對李氏說的,“這些年都無人提起永順伯之事,為的是什麼?太後倒好,非要把人叫進京城來,放在百官眼前,是生怕無人記起永順伯是先太子的兒子嗎?”

李氏對這些**上的事不大敏感,倒是有女人的視角:“不過一個庶子罷了。太後年紀大了,先太子纔是她的親生兒子,如今想見見孫子,也是人之常情。這些年永順伯不是也冇什麼動靜麼?”

吳若釗嗯了一聲,接過妻子奉的茶:“也正是因永順伯十分安分,皇上才許他進京呢。”想了一想,“這些日子又要忙起來了。廣西總兵進京了。”

李氏記不太清楚:“不是說兩廣總兵都由廣東總兵兼任了麼?”

“原廣西總兵既卸了任,自然要進京重新授職的。”吳若釗歎口氣,“當初不是讓他押運獻俘隊伍入京麼,結果遭了劫。現已查明,劫俘的與年下劫昀郡王世子的竟然是一撥人,看著獻俘隊伍裡還押運了金銀之物,見財起意。隻這些人倒也狡猾,不在自己地盤上下手,巴巴的隔了州縣去劫,故而獻俘隊在當地查了許久也不曾查著。還虧昀郡王世子被劫一事,承文伯抓到了線索,順藤摸瓜將這些人全揪了出來,立了大功。”

李氏也搖頭歎息,猛然想起:“當初不是說,二妹夫也在獻俘隊中麼?”

“可不是。”吳若釗連連搖頭,“本是大功一件,隻消進了京皇上就要大大封賞的,如今倒成了看管不力的罪了。不過妹夫是跟著廣東總兵浴血海戰的,這海戰的封賞自然不會抹了,隻是本來皇上還打算獻俘之時各自再高升半級的,這就冇有了,倒是送了承文伯一份大功勞。”本來是要封京衛指揮使司同知,從三品的官職,現在變成正四品的指揮僉事了。

眼看著到手的半級封賞就這麼飛了,是人都覺得窩火。李氏也隻好歎氣:“那二妹幾時能回來?”

“想也差不多了。若不是當時出事,二妹這時候怕都已經回京了。現下算算,也不過就是這一兩個月的事。”吳若釗跟這個庶妹並不怎麼親近,但畢竟是一家人,能團聚也是好的,“如今嚴家的管家已經先進京相看房舍了。”

李氏跟吳若蓉這個庶小姑子就更冇什麼感情,便說起彆的事來:“再有一個月就是綺年及笄。這孩子,去年為著選秀的事家裡都忙得糊塗了,連她的生辰都冇有過,我想著,這及笄禮是萬不能再馬虎了。”

吳若釗也點頭:“女兒家及笄是大事,就照著雯兒的禮辦罷。好歹大妹的孝也出了一年,妹夫的孝又滿了,辦得風光些無妨。平素裡有哪家姑娘交好的,統統請來。”

李氏笑道:“隻可惜冷家姑娘要出嫁,是不能來了。”口氣一轉道,“雯兒的親事,老爺最近可有相看?”

一提起這事吳若釗就頭疼:“韓家世兄自進了翰林院,辦事十分紮實。前兒聖上問了羅地那邊的蠶桑之事,他當廷奏對得當,皇上十分歡喜呢,說讀書人也不可不知世事,須將書中所學用到實處去,纔算是有心於國。你聽聽,多大的誇獎!就是狀元榜眼,也還冇得這份嘉勉呢。”

李氏何嘗不惋惜,想了想道:“韓公子是個好的,老爺可曾想過――替綺兒提一提?”

吳若釗搖頭道:“我何嘗不想著?隻是韓家隻此一子,太太想想,若是讓我們霄兒娶了綺兒――”

李氏也隻能搖頭了:“綺兒處處都好,隻是……”隻是這身份上不去啊。

吳若釗歎道:“我也想過。綺兒這親事,要麼從寒門學子裡挑一個,要麼就是勳貴人家的幼子或庶子,並不必聯姻的。”

寒門學子身份低微,能攀上正三品大員的外甥女兒也就足夠了;勳貴人家自有爵位,隻要不犯什麼事,並不特彆需要找個有力的親家來幫手。即使是要幫手,多半也不會打庶子媳婦的主意。且庶子將來是要分家出去的,到時候自立門戶,上頭又無公婆天天壓著,豈不逍遙自在?

李氏不由得就在心裡盤算起各家勳貴人家的適齡庶子來。幼子什麼的,雖然挑媳婦不像長子那麼慎重,但恐怕也冇有哪家勳貴願意叫嫡子娶個父母雙亡的孤女的,吳若釗也隻是說說,重點還是放在庶子身上。

“隻是庶子就有些委屈我們綺兒了……”李氏忍不住還是說了一句。綺年論品貌論才能,絲毫不遜於那些名門貴女,自己也是嫡出的,嫁個庶子實在是……

“若日子過得舒服自在,外頭名聲上委屈一些又何妨。且就是要找庶子,也一定要挑那有上進之心的,斷不會挑個窩囊廢。”隻要男人有出息肯上進,哪愁冇有好日子過呢?尤其綺年的出身擺在這裡呢,硬體是冇辦法改變的。就是冷玉如,說起來本人比鄭瑾隻有好冇有差,可是能嫁給張殊,還不是因為有個恒山伯府“義女”的名頭麼?若是鄭瑾願意這門親事,又哪裡能輪得到冷玉如呢。

李氏也明白,不過是感歎一聲罷了。想了想又問:“那連波的親事,老太太可跟老爺提過?”她也不過比綺年小一歲,很快就要張羅她的了。

吳若釗擺擺手:“這種事,老太太怎會跟我提起。若老太太不提――你也不要問吧。”就怕出力還不討好呢。

李氏十分感動。丈夫能對她說這樣一句話,那已經是十分體貼了:“我曉得,隻是怕老太太跟老爺提,倒叫老爺為難。”她最怕的就是顏氏要把喬連波塞給知霄。

吳若釗點頭道:“你莫擔心,霄兒的事,我自有主意。且老太太――也還不至糊塗至此。”

李氏這才放下心來,又說起彆的事:“霞兒派人送了些東西回來,看樣子在宮裡也過得不錯。說是皇長子妃胎像也平穩,如今靜心養胎,宮裡的事都交給了她在管呢。”

吳若釗皺皺眉:“這是好事,隻是霞兒千萬端正了心思,莫要起什麼不該起的念頭。”如果想著搞掉金國秀肚子裡的孩子,那可是大罪!

“我看二弟妹不是那樣糊塗的人。”彆的不知道,但前幾次墨畫明明是回來訴苦的,卻被鄭氏罵得眼眶紅腫地回宮,便知鄭氏不是那等縱著女兒的。便是吳知霞要糊塗,鄭氏也能提醒著。

“皇上這總拖著不立太子也是件麻煩事。如今兩位皇子都大婚了,連三皇子都立了側妃,這還都一股腦兒住在宮裡,實在也不像個樣子。”按說皇子大婚後就該離開皇宮自己建府,隻有太子能住在東宮。可是現在太子也不立,誰能留在東宮也不好說,搞得大家都擠在自己的皇子殿裡,就連妃嬪們去逛個花園子都不方便。

當然了,吳家現在算是長皇子黨了,自然也盼著長皇子能早入主東宮,總這樣拖著吊著,真是讓人煩心。

夫妻兩個正說著話呢,碧雲從外頭進來:“老爺,二少爺帶著阮表少爺、蘇公子和小孟探花來了呢。”

蘇銳和阮麒如今是跟吳知霄兄弟在一個書院唸書,自然打交道就多些。孟燁則是常去許祭酒家,便與蘇銳相熟。今日也不知怎麼聚在一起,說起寫字來,不知是誰先提的,便一窩蜂都擁到吳家來了。

吳若釗自然歡喜兒子侄兒多跟這樣人交朋友,更了衣親自到外院去見。

孟燁雖然點了探花,但他是侯府子弟,並不隻靠著這個謀前程,故而雖則也在翰林院掛了個差事,卻並不是十分勤謹。上官心裡明白,自然也是睜一眼閉一眼,由著他時而遲到早退。今日又是提早溜了出來找蘇銳,便跟著來了吳家。

吳若釗愛寫字,寫一手好字,在這上頭又好為人師。蘇銳則是極慕他一手好字,故而見了麵便說到一起去了。說到興起時,便搬了筆墨來,年輕人們各寫一幅字,讓吳若釗品評。隻阮麒站在一邊,與眾人有幾分格格不入,草草寫了一幅便問道:“幾位表姐表妹可在?前些日子聽說表姐在恒山伯府牡丹宴上寫了一幅字,被評為第一,姐姐回家好一番讚賞呢。”

吳若釗看他一筆字寫得隻勉強有個架子,心想這真是紈絝子弟,就是喬連章,比他小好幾歲,從前還冇怎麼讀過書,這一年下來寫出來的字也不比他差多少了。不過英國公府是世襲罔替的爵位,阮麒隻要不犯砍頭的罪過,這一輩子都不用發愁,所以吳若釗也懶得說他什麼,隻道:“女兒家寫字不比男兒,隻是怡情養性罷了。”

蘇銳也笑道:“小侄也聽說當日是吳姑娘拔了頭籌。”又笑向孟燁道,“聽說還有人要請孟兄去品評?”

孟燁擺手笑道:“豈有此理,閨閣筆墨,豈容我這等俗人胡亂品評。蘇兄切莫取笑。”

吳若釗點頭笑道:“探花之才,豈是用來品評閨閣之作的。“心想孟燁看著不羈,到底還是有分寸的。想當年孟家出的第一位探花孟二老爺,就是太過風流,當時京城淑女們也是開了詩社,他就當仁不讓地品評了一番,後頭居然還有好事人按他的品評出了一個榜,搞得滿城風雨的,讓正統之人很是看不順眼。

阮麒袖手心不在焉地看著彆人寫字,片刻之後捉了個空向吳若釗道:“我姐姐說要向喬表妹求幾柄繡扇,這裡還有幾樣小玩藝兒,是送給幾位表姐表妹的,今日一併帶了來。還要向外祖母和舅母請安。”

他到底是吳府的親戚,吳若釗便叫小廝過來:“好生送表少爺去鬆鶴堂給老太太和太太們請安。”

喬連章和吳知年紀小些,聽見有小玩藝兒,心思就有些溜掉了。阮麒雖隻說送給表姐表妹們,又怎麼可能把表兄弟們落下。吳若釗一眼就看出二人心思,便叫小廝:“送喬表少爺一起去吧。”彆人的孩子不專心也隨便,自己的孩子卻不能放鬆,“兒這裡有幾個字冇有用心,各寫十遍才許走。”

吳知隻得低頭寫字,阮麒和喬連章帶著小廝們往內院裡去。這些日子兩人已經混得熟了,從前杏林中的衝突似乎早都拋到腦後。阮麒拿出一把精巧的彈弓給了喬連章:“這是我給表弟特地帶的,可彆叫外祖母看見。”

喬連章正是頑皮好動的年紀,加以吳家上下都對他十分照顧,漸漸的就脫了當初在家時的木訥懦弱脾氣,此時見了這彈弓自然心喜,連忙藏在懷裡,還時不時地摸摸。阮麒見他喜歡,便問道:“這些日子,周家表妹都在做什麼呢?”

喬連章隨口答道:“表姐時常出門呢,有位冷家姐姐要出嫁,表姐總去她家裡,說是去幫著準備嫁妝的。”

阮麒又問:“可是恒山伯新收的那位義女?她不住在恒山伯府裡麼?”

喬連章哪裡清楚,搖頭道:“這我不知,隻聽大舅母說過是去冷家。”

阮麒想了一想,又道:“聽說周家表妹要及笄了?”

這個喬連章倒是聽姐姐說過:“是。大舅母說要請許多客人呢。”想想又道,“外祖母已說了,待明年我姐姐及笄,也要請許多客人來。”

阮麒並不關心喬連波之事。在他看來,喬連波一陣風兒都能吹走了的模樣,毫無意思,便順著自己的思路問下去:“表弟知不知道周家表妹平日裡喜歡什麼?既是及笄,我也該隨份禮纔是,也算為上次杏林失禮一事道歉。”

喬連章剛要回答,卻忽然想起吳嬤嬤平日裡說過的話,不由得心裡也暗暗打了個轉兒:上次杏林之中,不僅是綺年受驚,他的姐姐連波纔是受了傷的,可是阮麒送給過他東西,如今又要送給綺年,卻從來不曾提過要送給喬連波什麼東西賠罪。

喬連章心裡不免有些不自在起來,隨口道:“我也不知周表姐喜歡什麼,平日裡我多在外院,或者在鬆鶴堂,周表姐在怡園,並不多見。就是她去冷家,我也是聽我姐姐說的。”

阮麒卻不知道喬連章在想些什麼,隻笑道:“好兄弟,你幫表哥打聽打聽,表哥日後得了新鮮東西,少不得都有你一份。”

喬連章咧嘴笑了笑,裝作無意地道:“前次表哥送我的那隻花籃,我送與我姐姐了,姐姐十分喜歡呢。”

阮麒對喬連波喜歡什麼毫不關心,隻當喬連章是向他要東西,隨口道:“送便送了,下次我再尋一隻送你,保證比那隻還要漂亮。好兄弟,你必要幫表哥這個忙纔好。”

喬連章不由得垮了臉道:“其實不拘送些什麼,都是表哥的一片心意不是?”

阮麒不以為然道:“這如何能行?既要送,就要送她歡喜之物。”

喬連章轉了轉眼珠:“表哥,你為何自己不去問周表姐呢?”

阮麒登時被噎了一下:“這,這怎麼行……總之表弟你幫我這個忙,日後好東西自是少不了你的。”

喬連章點頭答應了。兩人一路已走到鬆鶴堂,顏氏正看著喬連波繡一條抹額,見兩人進來,喬連波便起身喚了聲表哥,見了禮便往屏風後頭避。阮麒忙道:“有幾件新鮮小玩藝兒,拿來給表妹賞玩的。”說著從小廝手裡接過盒子親自遞上來,又道,“這些是給另外幾位表姐表妹們的。”

琥珀忙上來接了,顏氏就著她的手看了看,乃是一間草編的小院,除了房子之外,屋外還有水井、紡車之類,都隻杏核大小,整間小院也不過兩個巴掌大,十分精緻,便點頭笑道:“虧你有心了,這東西果然新鮮精緻,放在窗前看著也喜歡。”又叫琥珀,“去請姑娘們過來,既拿了東西,也要說句多謝方是正經。”

阮麒便坐了下來,笑道:“不過是些不值錢的東西,哪裡還值得姐妹們親自過來呢。”雖這麼說,眼睛卻時不時地往外頭溜。顏氏對這個名義上的外孫也實在不知道怎麼應酬,要說親近吧,根本不是阮夫人生的;若說疏遠,這如今已經記在阮夫人名下,將來英國公府都是他來繼承,自不能輕易得罪,隻好有一搭冇一搭地問問阮盼的情況。

一會兒,吳知雯等人都走了進來,阮麒一瞧其中並無綺年,不由得有些失望道:“周家表妹不在?”

知霏嘴快,拿著阮麒送的草編小亭子愛不釋手,聞言就介麵笑道:“綺表姐去看冷家姐姐了,這些日子都到申時纔回來呢。”

阮麒應了一聲,便將送給綺年的盒子遞了給琥珀:“煩姐姐轉交周家表妹罷。”

表姐弟們年紀都不小了,吳知雯等人道了謝,阮麒便起身告辭,顏氏也不挽留,隻叫人好生送回去,還是阮麒說帶了四個小廝足夠,辭謝了吳家的人。

出了吳府,他身邊的小廝看他悶悶不樂的模樣,便討好著道:“少爺這是怎的了?莫不是在吳府老太太處受了氣?還是吳府舅老爺又教導少爺功課了?”

阮麒一瞪眼:“放屁!你不盼著少爺好,隻盼著少爺受氣不成?”

小廝諂笑道:“小的哪裡敢呢,隻是看少爺悶悶不樂的,想著有什麼法子逗少爺開心些。”

阮麒想了一想道:“你可知道冷府在哪裡?就是恒山伯新收的那位義女家?”

這個小廝真的知道:“那離著恒山伯府並不甚遠,小的倒是聽人說起過。少爺要去?”

阮麒沉吟了一下:“走,遠遠的去看看。”

小廝不解道:“少爺要去看什麼?”心想冷家就一位小姐,且已經要成親了,也冇聽說少爺跟冷家的公子們相識,倒是要去看什麼呢?

阮麒瞪眼道:“多嘴!還不快前頭領路呢。”

小廝隻得領著他去了。冷家不過是小門小院,小廝看自家少爺隻騎上馬上遠遠看著,更加不解。不過他腦子極靈活,念頭轉了幾轉,便悄聲道:“少爺可是想見周家表姑娘?”

阮麒被說中心事,臉上微微紅了一下:“胡說!”乾咳一聲,強道,“不過是今日送了禮,她不曾見著,也不曾聽她一聲謝,覺得有些虧了罷了。”

自打上元節出了事之後,英國公阮海嶠就重新給自己兒子配了幾個小廝,且嚴令他們:“若少爺平日裡玩耍,你們勸不住也就罷了,回來隻管與我說。若少爺做了什麼大出格的事,你們若不死勸,回來一併打死!”故而小廝們雖然伺候著阮麒玩耍,卻也時時小心著,不敢叫他做了什麼有違禮法或將自己身陷險境的事。

此時聽阮麒這般說,這小廝覺得有幾分不妙,便試探著道:“少爺也太與表姐妹們生分了,送一份禮還一定要表姑娘當麵道謝不成?且少爺如今年紀大了,跟表姐妹們也該避諱著些兒,冇的傳出去壞了表姑娘們名聲,也叫人說少爺不尊重。”

阮麒不由得拉下了臉,想了片刻圈馬回頭道:“罷了,少爺不過一時興起,你就這般多話,敗興!回去罷!”

小廝鬆了口氣,暗想此事還是該個空兒與國公爺說一聲。阮麒將來是國公府世子,那婚姻大事都是要國公爺做主的,萬一真跟表姐妹們有些什麼花前月下的想頭,傳出去他們這些下人少不得被打個半死。

☆、62 手帕交初聚京城

綺年可不知道阮麒曾經跑到冷家門外來等著她,這時候,她正在冷玉如房裡跟一個遠道而來的客人笑鬨成一團。

“萬冇想到你真能來的!”冷玉如緊拉著韓嫣的手,“原還當要再見你一麵也不容易了。”當初她寫信去的時候,也不過抱了些許希望。韓嫣一個姑孃家,就為了手帕交的婚禮,就跑上千裡路到京城來,實在也不太現實。

韓嫣一年多冇見,又長高了些。她本是幾人中年紀最大的,此時身子長開來,完全是少女的模樣了。她一手拉了冷玉如,一手拉了綺年,笑道:“這說的什麼話,又不是生離死彆,難不成你就一輩子不回京城了?”

“你怎麼來了?伯父伯母也來了?”綺年也興奮得不行。

韓嫣臉上還有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之色,卻爽朗地笑著道:“我跟娘來的,爹怕要等到年底才能來呢。”

“是伯父又高升了?”冷玉如驚喜道。韓同知這些年官倒當得十分順遂,但也並冇有多少高升的希望,本以為這輩子就在個五品上停住了呢。

“還是那年西山寺的事。”韓嫣放低了聲音,“究竟怎樣爹也不肯說,隻聽說抓了個戲班子,裡頭的戲子都身懷武功,似是與廣東獻俘被劫有關的。”

又是與廣東獻俘被劫有關?成都,京城,廣東……這事兒不小啊……

綺年稍微想了一下就拋下了,**大事,她一個小草民還是彆想那麼多了:“那伯父會授什麼官職?”

韓嫣笑道:“這我怎會知道,不過據父親的意思,大約正四品是會有的。”

正五品到正四品,這是連升兩級了,且外官做京官,又等於暗升半級,故而韓同知此次真可算是高升了。韓嫣笑道:“父親本說待年底進京授了官再接我和娘,隻娘擔心哥哥,又正好趕得及玉如的好日子,我們孃兒們就匆匆來了。”

確實,韓兆已經二十三四,若成親早的,這時候兒子都抱上了。冷玉如抿嘴笑道:“韓大哥中了傳臚,此時伯父又升了官,合該好生挑一門親事了。”

說到韓兆的親事,綺年不免略有幾分尷尬,但見冷玉如似乎真的能放開了懷抱,心裡也高興。韓嫣拉了她的手,大大方方地道:“我娘說了,你到京城都一年了,若有好姑娘,可不許藏私,都要告訴我纔是。”

綺年頓時笑倒:“是是,我這便回去把認識的好姑娘齊齊列個名單,供你一一選擇,挑一個好**子可好?”

三人笑鬨成一團,綺年看韓嫣冇有跟自己生分的意思,不由得暗暗鬆了口氣。其實她看得出來,吳若釗是真心欣賞韓兆,無奈孫姨娘和吳知雯隻看門第……若是強壓著成親也未必做不到,可是若吳知雯不情願,過門後不好生過日子,豈不是反坑了韓兆?這會子韓同知再升官進京,想來吳若釗更要生孫姨孃的氣了。打年前將她從莊子上接了回來就一直禁足,眼瞅著三四個月了,絲毫也冇有放出來的意思,就是吳知雯,也隻能每十日去探望一次。看來吳若釗這次是鐵了心,無論以後挑一門什麼樣的親事,也不許孫姨娘再攙和了。

三人一直說到天色將黑,綺年和韓嫣才戀戀不捨地各自起身告辭。韓家托京中舊友尋了一處小宅子,正在打掃修繕,韓嫣順便就定了日子約綺年去坐坐,這纔在街頭分手。

綺年回了吳府,先去給顏氏問了安,又去了李氏院裡說了幾句話,這纔回蜀素閣。一進門就看見窗台上多了一艘桃木雕刻的船,船帆是草編的,船艙的窗子都能活動打開,裡頭一應設施俱全,甚至還有小人兒在其間或坐或立,船頭船尾又有艄公船工,隻是大小皆隻如一節小指,極之精巧。

“這是哪裡來的?”

如鸝笑嘻嘻過來給綺年脫外頭的大衣裳:“是阮家表少爺送來的。”

綺年皺皺眉:“是隻送我,還是姐妹們都有?”

“都有的。隻奴婢聽說彆的姑娘們都是草編的小房子,姑娘這個卻是艘船。”如鸝說完了又補充一句,“奴婢隻打聽了彆的姑娘得的東西,可冇把姑娘得船的事說出去。”

綺年也不由得笑了:“是有長進了。”既是大家都得了,雖然彆人是房子她是船,也不用太放在心上了,“放到不顯眼的地方去吧。”既然是個擺件,不拿出來擺著未免太掃阮麒麵子,但是也不好太招人眼。

如鸝端茶端水,又猶豫著道:“姑娘,今兒連章少爺身邊的桃花來了,跟我說了好一會的話,話裡話外的打聽姑娘喜歡什麼。”

桃花是顏氏給喬連章配的一個小丫鬟。喬連章看他姐姐身邊的兩個小丫鬟叫藕花菱花,於是他按著這個排行來,給自己的丫鬟取了個名叫桃花,被府裡上下笑了幾天,笑得這桃花輕易不敢出康園。

“打聽這個做什麼?”如燕警惕起來,“你冇有說罷?”

如鸝連忙撇清:“我隻說了些大家都知道的,好比姑娘喜歡川味,好穿湖藍色的衣裳,平素喜歡看些遊記之類,其餘的什麼都冇說。”

這些確實是府裡眾所周知的,綺年點點頭:“你冇問問她為何要問這些?”

如鸝不好意思起來:“奴婢冇問出來……”就是冇套出話來。

綺年笑笑:“無妨。倘若她再不來問,自然就無事,若是再來,總能問出來的。”

這事根本冇放在綺年心上,因為她要操心的事實在太多了。韓嫣這一來真是及時,正好還能參加她的及笄禮。

李氏本來要找京城裡最有名的多寶齋給綺年做及笄禮上用的笄釵冠,綺年聽了,叫如鸝去抱出首飾匣子來:“初來時外祖母給了這枝嫦娥捧月釵,綺兒一直留著冇戴,想來在及笄禮上用也足夠了,且是長者所賜。至於那冠,綺兒想著用從前母親戴過的。”

吳氏當年及笄時,吳老太爺官職還不是很高,雖是嫡長女及笄,也不可能去弄什麼貴重的珍珠寶石,隻是一隻素銀冠,但那冠上的花樣卻是吳老太爺親手設計的,四個女兒及笄都用的是這個樣子,隻是所鑲嵌的珠寶價值不同罷了。

李氏看著那隻年代已久略微有些發烏的銀冠,不由歎道:“你這孩子是有心的。既這麼著,舅母托個大,送你一枝笄子在及笄禮上用罷。這笄也冇什麼名貴,不過是舅母小時候身子弱,母親親自去廟裡求來開過光的一塊沉香木,回來雕成了笄整日裡戴著,果然漸漸的就硬朗起來了。如今送了給你,也保佑你日後平安康健。”

綺年歡喜道:“這可勝過什麼翡翠寶石萬倍,舅母真是疼我。”

李氏立時叫碧雲去把那枝笄取了來。笄也是簪子的一種,這一支果然是有些年頭的東西,簪頭上雕刻著觀音菩薩寶像,隻有蓮台是用一片片白玉貼上去的,除此之外再無裝飾,燈光下泛著微紫的烏光,沁著一股香氣。簪尾上因怕用得久了會開裂,外頭包了一截薄薄烏銅片。綺年看了就不禁喜歡,這東西拿在手裡,必要的時候可以當防身武器用啊!雖然銅片隻是薄薄一層,但是簪尾尖銳,這要是照著眼睛或者太陽穴來一下,捅死人都是可以的。

李氏看綺年喜歡得愛不釋手的樣子,也不覺笑起來,又拿出當日請的客人的名單,說了好一會兒話纔回去。

到了綺年及笄那日,冷玉如在家中待嫁,實在是不能來,韓嫣跟韓太太卻是第一個來的。李氏聽說這就是韓兆的妹妹,拉著手好一番誇獎,又直接從腕上抹下一個玉鐲來給韓嫣:“總聽綺兒說起,頭回見麵,休嫌輕意。”

韓嫣穿了一身莊重的胭脂紅色長褙子,下頭石青錦裙,頭戴白玉如意簪。她今日是要做讚者的,故而打扮得格外正式,接了玉鐲大大方方屈膝行禮道:“周妹妹早說伯母仁慈寬厚,是有大福氣的人,今日也叫晚輩沾沾伯母的福氣呢。”

李氏看了這大方舉動越發喜歡,笑向韓太太道:“韓太太真是有福氣,有這樣好女兒,真教人看著就眼饞呢。”

韓太太本因韓兆親事被拒,對吳家不免略有微辭,後頭聽了韓兆說吳家伯父實是愛才之人,當初許婚亦是誠心誠意,那氣便消了許多。且自家兒子如今大有出息,何愁尋不到如意的親事,也就不放在心上了。此時見李氏和氣,對自己女兒又是真心喜歡,那點氣也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笑道:“吳夫人且莫讚她,這孩子頑劣得很,此時在人前還像個樣子,若背了人,便是飛揚跳脫,我管都管不了。”

李氏笑道:“隻要人前規矩不錯也就是了,揹著人何須弄得拘束了。”說說笑笑,將韓家母女讓到屋內。

綺年因是今日的主角,就不好出來招待客人。喬連波從清早便過來陪她,也無非是一個拿了針線做著,一個拿本書隨便翻著,有話冇話的說幾句。喬連波看了綺年今日冠禮要用的簪釵冠,就不由地道:“表姐怎用了這般素的一個冠?”那冠上鑲嵌的珍珠均是小粒的,隻正中一塊祖母綠大些,顏色也還通透,但也不算太大,除此之外就隻有累銀絲花朵,確實十分素氣。

綺年笑笑道:“這是母親的遺物,及笄之禮是**之意,原不在貴重。”

喬連波聽了這話,不由得有些彆扭。因她過些日子也該行及笄禮了,顏氏便拿出自己的舊首飾來,叫送去銀鋪裡拆了大塊的寶石,再按新樣子打造鑲嵌出來。如今那冠尚未做好,但顏氏已經準備了一枝整塊翡翠雕成的笄,以及一枝累絲鑲大塊硬紅寶石和珍珠的釵,皆是她陪嫁中的值錢之物,十分貴重。此時聽了綺年的話,便不由得有些不自在,隻道:“表姐說的是。”就不言語了。

綺年看她這樣兒,就知道大約是自己說話又冒失了,便道:“這是我自己的一點想頭,不過彆人家裡聽說及笄禮所用之物都是十分華美,想來各人意思不同罷。”

正說著話,就聽屋子外頭有人喊了一聲周姐姐,卻是林悅然的聲音,接著小丫鬟打起簾子,林悅然捧了個盒子,笑嘻嘻走了進來:“姐姐在屋裡不出去,我卻等不及了。”

喬連波見了林悅然更有些彆扭,起身勉強見了個禮就出去了。林悅然早將她忘了個差不多,偎著綺年坐下笑道:“這是我母親給姐姐的禮,說了,若是姐姐不收,就叫我不用回去了。”

綺年失笑道:“又胡說,這一定是你自己編出來的。”說著將盒子一揭開,倒吃了一驚,裡頭是一副珍珠手串,十八顆珍珠顆顆都有龍眼大小。這般大小的珍珠,拿去鑲簪子做頭麵都是足夠的,何況是拿來做手串呢。

“這可真是太貴重了,我當真不能收。”吳氏生前再跟林夫人是閨中密友,也冇到用這般貴重的禮物來往的地步。

“姐姐你就拿著吧。我娘就知道你禮數多,所以叫我務必送了給你的。”林悅然撒起嬌來,堅決不肯讓綺年把盒子蓋上。

綺年沉吟了一下,也不硬蓋盒子,隻道:“妹妹怎麼看著清瘦了些?”

林悅然頓時嘟起了嘴:“爹爹和大哥進京了,煩心事好多,娘吃不下睡不著,比我瘦得還厲害呢。”

“這是為何?”綺年想起獻俘被劫的事,明白了幾分。林家這不是給她送禮,是想藉著她跟吳家搭上關係呢。

果然林悅然垂著頭道:“爹爹和大哥辦差出了錯,朝廷說要罰呢,如今都在家裡等著,也不知會怎麼樣。”

本來廣東總兵雖然加恩兼了兩廣的兵權,但林總兵做為廣西總兵並無過錯,隻要卸了職,就可以來京中另授官了。雖則不知是否還有這樣的好缺,但官階總是在那裡,不會降級。結果這次林總兵父子特意去廣東交接,之後便自告奮勇押運獻俘隊返京,為的無非是趁著皇帝高興,能得授個好缺。結果半途出了那樣的事,反而成了失職。

正所謂羊肉冇吃上,惹得一身騷,如今進了京城,一麵等著上頭的處置,一麵就暗地裡活動托人說情。隻是他們長年遠在廣西,在京城之內卻無多少親朋故舊,因此輾轉就想到了吳府。如今吳府兩位老爺都是大員,兒子都是舉人,女兒又是做皇子側妃的,又是跟國公府訂親的,在京城之內十分風光,若能托吳府哪位老爺說句話,自是比托那些微末小官兒有用得多。

這種事綺年可不敢亂答應,捉個空兒跟如燕說了幾句話,如燕便匆匆跑出去找李氏了。

李氏正在跟許夫人說話。今日請了許夫人來做正賓,許茂雲做有司,兩人都穿著莊重的大衣裳,就是許茂雲今天都收起了活潑的模樣,做得規規矩矩。如燕匆匆過來,悄悄在李氏耳邊說了幾句話,李氏便讓碧雲請了許夫人母女二人去正賓那邊坐下,自己跟著如燕出來:“姑娘冇答應她罷?”

“姑娘什麼都冇說,連盒子都還擺在桌子上呢。”如燕雖然不知道這裡頭的彎彎繞,但她知道一件事,綺年不過是寄住在舅舅家裡,這種替人講人情的事,少做為妙。

李氏略微鬆了口氣,想了一想已經有了主意。她對**雖然瞭解不多,但屢次聽丈夫說起廣東獻俘一事,自是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何況林總兵這事若是無礙,又怎會想到綺年身上?畢竟綺年不過是個外甥女兒,還不是吳若釗的親女兒呢。林家必定是走投無路了才連姑娘們的主意都打上了,由此更能說明,此事不可答應。

“行了,你回去跟姑娘說,長者賜,不可辭,珠子隻管收下,我這裡自有計較,隻莫要再接這話就是。”

如燕匆匆又跑回去,綺年聽了李氏這話心裡才稍微放下點,跟林悅然隨口又說到了京中風物上。林悅然畢竟年紀也還小些,不知不覺就被綺年扯開了話題。且今日是綺年行及笄禮,林悅然也不好久坐,說了幾句話就被丫鬟們讓出去了。

林悅然由丫鬟們引著走到前頭席間,便見自己母親正與吳大太太李氏言談甚歡,便叫了一聲“母親”走過去,又給李氏行禮。李氏上下一打量她,便拉了她手笑道:“這孩子生得齊整,又難得是大方,我看著就喜歡。”伸手從頭上拔-下一根羊脂白玉的回鸞釵,就給林悅然插在了髮髻上,“也快及笄了吧,隻算我提早送件禮罷。”

林夫人看那回鸞釵其色溫潤,真如截脂一般,釵身是一隻扭頭回顧的鸞鳥,雕工栩栩如生,其價值不下於那十八顆明珠串成的手串,心裡頓時明白,不由得一陣失望。李氏這是回一份價值相當的重禮,等於婉轉地告訴她,林家所求之事,至少現在吳家並不想應承。

既是這般,林夫人心裡自是失落,險些連笑容都要維持不住。幸而不過片刻及笄禮就開始了。綺年冇有父母,及笄禮上的長輩就是顏氏與吳若釗夫婦,因此李氏也就告了個失陪過去了,林夫人獨個兒坐在這裡,看著女兒絲毫不知愁苦的小臉,隻能暗暗歎息。

吳若釗起身致辭開禮,有司讚者各至其位,綺年身穿采衣,自房中移步走了出來。初加,再加,三加,不同的衣裳,不同的頭飾,不同的禮儀,人人都是一絲不苟。許夫人為綺年取字為“正儀”,綺年揖謝,回身去聽長輩的教誨。

本來及笄禮是父母在座,綺年這裡就略有幾分尷尬。若是吳若釗夫婦居此位,又礙著顏氏纔是吳府輩分最尊年紀最長之人,因此最後隻好設了三座。不過顏氏今日自然不會做什麼不合宜的事,和顏悅色說了幾句勸勉的話,場麵倒是十分歡洽。

吳知雯等人都在南麵賓客席上落座。綺年到京城不過一年多些,今日來的人不算少,卻大部分都是衝著吳家纔來的。及笄禮耗時甚久,年紀相若的女孩子們坐在一起,便不免要竊竊私語起來。有人便指點著行禮的釵冠道:“及笄禮是大事,怎不去定做一頂好冠?那嫦娥捧月的金釵何等華美,怎的這冠兒倒如此素淨。便是那笄,看著也不似新物呢。”

阮盼坐在一旁,聞言便微微一笑道:“今日表妹行禮,笄為舅母所贈,釵為外祖母所贈,冠為姨母遺物,不在華貴與否,隻取孝念之意罷了。”

那說話的姑娘碰了一個軟釘子,訕訕然閉了嘴不言語了。旁邊是她的好友,為瞭解圍便說起彆的話來:“今日做讚者的不知是誰,倒不認得。聽說周姑娘與冷家姑娘交好,怎的不請她來做讚者呢?”

有個訊息靈通的笑道:“冷家姑娘佳期在即,怎好出門呢。這位聽說姓韓,也是周姑娘在成都時的手帕交,且是今科新傳臚的妹妹呢。”

說起新傳臚韓兆,這話就多了。那訊息靈通的姑娘故意瞅了吳知雯一眼,笑道:“我聽父親說,韓傳臚的父親也要升官進京了呢,韓家姑娘與韓夫人先進京,也是為著韓傳臚的親事……”

吳知雯筆直坐著,眼睛一眨不眨望著前方,好似全未聽到眾人談話。阮盼低眉一笑:“還是觀禮罷,要二加了呢。”

她畢竟是國公府的嫡長女,在一眾女孩子中身份是最高的,這般一說,方纔那話題彆人便不好再說下去,都住了口靜坐觀禮。隻阮盼離吳知雯近些,眼角餘光瞥見她鼻尖上微微布了一層細細的汗珠,不覺在心裡暗暗地歎了口氣。

待到聆訓已畢,綺年向眾賓客行了揖禮,這及笄禮就算禮成了。李氏早在怡園荷花池水榭中備下了一席招待這些年輕姑娘們,今日綺年算是主人,更了衣出來,便招呼著眾人往水榭去了。

吳知雯落在最後,覷了個空子便叫過聽琴來:“你去悄悄地去表妹說,我身子不適,就不能奉陪了。”

聽琴何嘗不知道自己姑娘為的是什麼,應了一聲連忙去了。這裡吳知雯自己帶著分香慢慢地走,不覺走到了中秋院門口。今日府中熱鬨,趙姨娘都幫著李氏忙裡忙外去了,這中秋院就格外顯得冷清。吳知雯想了一想,還是走了進去。

☆、63 衣錦還鄉生波瀾

孫姨娘正坐在窗下迴廊上納著鞋底聽小珠說話。這中秋院中間用一道矮矮花牆隔開,趙姨娘母女住在一邊,孫姨娘自己住在另一邊。此時猛然看見女兒進來,先是一喜,隨即想起今日並非探視之日,不由得又有些慌張:“可有人看見?快進房來說話。”

吳知雯微微搖了搖頭,隨著孫姨娘進了房中。孫姨娘緊拉著女兒手道:“這是怎了?莫不是誰給了姑娘氣受?”她已聽小珠說了今日請了不少賓客。當初吳知雯及笄時,因是個庶女,平日裡來往的也多是庶女,故而自己都覺得不好請人,以至於當日的賓客還冇有今日的多。

吳知雯淡淡道:“今日是表妹的好日子,誰會給我氣受。我不過來看看姨娘可缺不缺什麼東西。”

孫姨娘忙道:“並不曾缺什麼,姑娘放心。如今姑娘也算是嫡女了,隻要姑娘有個好前程,姨娘又怕什麼。”

她越是這般說,吳知雯越是氣悶,看了看房中諸物周全,連冰也有一塊,便隨便說了幾句就起身走了。孫姨娘不放心,送了吳知雯出院子,立刻招來小珠:“快去打聽打聽,今日姑娘到底受了誰的氣?”

小珠飛一般去了,過了許久纔回來,麵上神色十分複雜,吞吞吐吐將韓嫣之事講了。孫姨娘自年後回了吳府便一直被禁足,平日裡除了趙姨娘時常隔著牆問幾句之外,再無人來。且吳若釗因退親一事心中不快,府裡都不敢傳講韓兆之事,故而孫姨娘隻知韓兆中了進士,卻不知他竟是第四名傳臚,更不知道後頭的事,此時聽了小珠的話,才彷彿大夢初醒一般。

“皇上――也看重了?”當初知道韓兆中了進士,孫姨娘倒也不覺怎樣。進士三年一試,每第雖說人不多,也有數百之眾,然而即使是狀元榜眼探花,也不過是從翰林院六七品的編修開始,一步步地向上熬資曆,有些甚至連官職都冇有。有人一輩子也無過是拿著進士的功名,卻冇有實缺。

然而奏對之中得了皇帝的青眼卻要另當彆論了。雖說**行賞,按品授官,但你入了皇上的眼,那日後的仕途自然比旁人更要安穩妥當。

小珠其實前些日子就隱隱聽說韓家大爺頗有前途,隻是不敢跟孫姨娘說,隻是今日孫姨娘叫她去打聽,便不能隱瞞了:“還聽說――韓家老爺要升官進京了。”

“升官?升到幾品?”

小珠搖頭:“這奴婢就不知了。”

孫姨娘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同知是正五品,升官再加進京,即便隻升一級,那也是進了四品的階……她怔了一會兒,忽然用力搖了搖頭:“便升職了又如何!我雯兒如今已經記在了夫人名下,是老爺的嫡女,將來必定有好前程。韓家大爺便是得了皇上看重,如今不也不曾升官麼?”

小珠不敢說話,隨便敷衍了兩句就溜了出去做活,隻留下孫姨娘一人在房中,一時隱隱覺得有些後悔,一時又給自己打氣,反反覆覆,折騰了整整一日……

綺年倒是注意到了吳知雯的離去,卻不知是為何。不過今日她也顧不得吳知雯,隻管拉著韓嫣,將她介紹給一乾姑娘們。許茂雲與韓嫣果然脾性一投,一見如故,兩人拉著手就說起話來。

正在熱鬨時,有小丫鬟匆匆進來報信:“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二姑太太來了。”

李氏和鄭氏都是一怔,李氏連忙道:“快請,快請。”又向座中告了罪,親自迎出二門去接。

這邊水榭上的姑娘們也聽見了這話,有幾個訊息靈通的便悄聲講起話來:“是廣東總兵手下嚴指揮的夫人罷?”

片刻之後,李氏與一箇中年婦人說笑著走了進來,後頭還跟了一群人。綺年遙遙看過去,這婦人長得與吳若錚略有三分相似,膚色微黑,比起京城貴婦來少了幾分雍榮,卻多了幾分海邊人的爽朗和硬氣,由李氏引到顏氏麵前,便深深屈膝行了一禮:“十數年不見,母親還是這麼健朗,女兒也就心安了。”

周圍人都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位吳家二姑奶奶吳若蓉。如今最炙手可熱的是誰?兩廣總兵唄!吳二姑奶奶嫁的可正是兩廣總兵手下的得力乾將呢。雖則因著獻俘的事,原本的從三品變了正四品,可看這陣勢,冇準兒一年半載的這半級就上去了,可算是京中新貴呢。

顏氏心裡卻不是很痛快。吳家四位姑奶奶,隻有吳若蓉是庶出,當年不過是嫁了個從六品的小武官,還是遠嫁兩廣。本以為這輩子都不再見麵了,卻想不到姓嚴的竟然青雲直上。

倘若僅此而已倒也罷了。一個家族,最好是女兒嫁得好,兒子娶得好,如此一來左右逢源,才能屹立不倒。吳若蓉雖是庶女,嫁得好了將來也是家裡的助力,本該高興纔是。可是顏氏此時看見吳若蓉如此風光,就不由得想起同樣嫁了武將的親生女兒吳若蓮。同樣是遠嫁,吳若蓉妻憑夫貴,吳若蓮卻隻落得鬱鬱而終。如此對比,教顏氏如何高興得起來?隻是礙著席間有外客,不得不也做出一番慈母模樣來噓寒問暖一番。

吳若蓉客客氣氣與顏氏說了幾句,便招手叫上身後人來:“這是您的外孫女兒。”

吳若蓉身後跟了三個女孩兒一個男孩兒,最大的一個女孩十四五歲,模樣頗似吳若蓉,穿一件海棠紅窄袖夏衫,端莊利落。

後頭那一對男女孩子顯然是雙胞胎,因年紀不過十一二歲,男孩子尚未脫了那圓潤的輪廓,看起來就更是相似,若不是身上穿的衣裳不同,真是分不出來。

最後頭一個□歲的女孩子,模樣長得半點不像吳若蓉,倒是與身後站的一個姨娘打扮的女子十分相似,顯然是庶出的。

吳若蓉笑道:“這個是大丫頭同芳,今年十四了。這兩個是二小子長亭和二丫頭幼芳,已然過了十一的生日。後頭那個是三丫頭惜芳,九歲。大小子長風已經十七了,這時候不好帶進後院來,先叫他去見大哥二哥了,回頭來給您請安。”

李氏看了嚴同芳十分喜歡,就連鄭氏也極希罕雙胞胎兄妹,忙忙的都叫丫鬟回房去取東西來做見麵禮,就連席間的夫人們,也少不得要拿出些東西來。

綺年等人都過去與表姊妹們見禮,顏氏心裡不快,道:“小孩子在這裡反拘束了,都到水榭去說話兒罷。”

阮盼攜了嚴同芳的手笑道:“表妹們一向在外頭,如今回了京,定要多親近纔好。”

吳知霏便去拉嚴幼芳的手,笑道:“表妹一路上可累了?”

嚴幼芳長得卻不太像吳若蓉,兩道跟同胞兄弟一模一樣的小眉毛總是微微豎著,這時候將手一收,不讓吳知霏拉著,徑直走到嚴同芳身邊,拉了姐姐的手,轉頭對著嚴惜芳道:“你跟著霏表姐罷。”

吳知霏愣了一下,連綺年等人都怔住了。嚴惜芳是庶出,嚴幼芳這番舉動不啻是在對知霏表明態度:你也不過是個庶女,還是該跟庶女一起。

嚴同芳的臉色不由得有些變了。因是難得的龍鳳胎,吳若蓉極寵愛這對兄妹,難免養成了嚴幼芳的嬌縱脾氣。從前在廣東的時候,因嚴統是廣東總兵的心腹,無人敢得罪他,也就由著嚴幼芳這般張揚。可是如今進了京城,一個正四品的武官也就不算什麼,更何況這是在自己親戚裡頭,實在是極失禮的。

“霏表妹勿怪,我這妹妹最怕生人,若在外頭,總愛粘著我。”嚴同芳含笑向吳知霏解釋,手下卻輕輕擰了嚴幼芳一把,又招手將嚴惜芳也叫過來,一臉無奈笑道,“乍一進京城,彆說她們,我都有些慌張,姐妹們莫要取笑。”

阮盼介麵笑道:“人生地不熟,自然如此。若教我去廣東,聽說那邊人講話都與京城這邊不同,連話都聽不懂,我隻怕更要慌得厲害。”輕輕一句話,就將話題轉了。

既是吳府有親戚來了,在座的都是有眼色的,縱然心裡再想與這位嚴夫人結識,也都三三兩兩起身告辭了。林夫人自是帶著遺憾黯然而去,對比一下春風得意的吳若蓉,更讓她想到自家丈夫與兒子。許夫人卻是有些無奈,許茂雲與韓嫣說得投機,竟然拉著她一定要讓到家裡去住幾日,還是韓嫣保證明日立刻去許家拜訪,這才肯放人。

綺年拉了韓嫣的手,親自送到二門上。韓嫣笑道:“橫豎過幾日又見了,何必還送出來。”又扒著綺年耳朵小聲笑道,“許家姑娘實在可愛,若不是年紀小些,真想讓她也做我家人。”

綺年一下子想起金國廷,趕緊笑道:“是年紀小了些,若真進了你家,你這一聲****怕是還叫不出來吧?”

韓嫣扭了她一把,坐上馬車走了。綺年今天又是跪又是起的折騰了半天,也覺得累了,偏身上這件寬袍大袖的禮服有些拖遝,隻得帶著如燕慢慢地往回走。走冇幾步,忽然聽見後頭有人叫了一聲:“表妹。”回頭一瞧,卻是阮麒站在二門邊上,見綺年回頭,彆扭著做了個揖:“今日是表妹的好日子,尚未恭喜表妹。”他雖是跟著阮夫人來了,但男賓自然不能到後頭來觀禮。

綺年今兒也累了,冇什麼精力,草草回了個禮:“多謝表哥。”就打算走人。自打上元節救了阮麒之後,阮麒又送了那桃木船來,想來兩人的仇也應該是冇有了罷?不過年紀都不小了,還是避個嫌的好。

阮麒卻道:“冇有什麼好恭賀表妹的,一點小玩藝兒,還請表妹笑納。”遞過一個盒子來,眼睛卻隻管往她身上打量。

綺年有點詫異:“表哥平日裡已經送過許多東西了,何必又破費?”她不大想收。若是阮麒送給家裡所有姐妹的,接著就是,可若是單送她自己的,實在是個麻煩。

阮麒有些焦躁:“不過是些泥人之類,並不花費什麼,隻是看著新鮮罷了,表妹就收著罷。”

綺年正為難呢,便聽說話聲漸近,吳知霆等人自路上過來,一見阮麒不由笑道:“表弟倒走得快。表妹也在這裡?”

吳知霄輕咳一聲:“想是剛送走了客人,聽聞今日的讚者是表妹的好友,遠道而來,自當相送。”

綺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表哥說的正是。”其實如果不是阮麒叫住她,這會她早回去了。還好這一群都是沾親帶故的表哥們,倒還不算太逾禮。

正想著呢,就聽一個陌生的聲音帶笑道:“這位表妹不知是――”

綺年抬頭一瞧,吳知霄身後站了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年紀雖然不大,個頭兒卻比吳知霆還高些,膚色黝黑,雙眉如劍,透著股子英氣。綺年稍微一想就猜到了,這人一準就是吳若蓉的長子,嚴長風。嚴統是武將,長子想必也是跟著習武的,與文質彬彬的吳家兄弟截然不同。

吳知霄含笑道:“這是大姨母的女兒,周家表妹。我們不要站在這裡,都進鬆鶴堂去罷,長風表弟尚未拜見過外祖母呢。”

綺年一言不發地跟著走,卻覺得嚴長風的目光時不時地向她掃來,隻覺得渾身不自在,正想要不要退後幾步跟他們分得遠點,阮麒卻忽然從後頭擠上來,拉住了吳知霄問起功課來,身子恰好擋住了嚴長風的目光。

鬆鶴堂裡今日熱鬨,男左女右站了滿滿一屋子。嚴長風帶著弟妹們重新向顏氏行禮,吳若蓉則拉著外甥女兒們逐個地看,看罷了笑向李氏和鄭氏道:“哪一個都是好的,我看得眼都花了。”轉頭叫丫鬟們,“把那南海珍珠拿上來。”

貼身丫鬟拿出幾個荷包,吳若蓉一人給了一個,笑道:“廣東冇什麼好東西,無過是珍珠珊瑚,這些送你們串著玩兒。”

綺年瞥了一眼荷包,裡頭的珍珠顆顆圓潤碩大,雖及不上今日林家送來的珍珠大,但也相去無幾。這樣滿滿的一荷包,怕不也得有三十幾顆。當真是一份厚禮了。

李氏忙道:“她們小姑孃家,哪裡用得著這許多珠子,二姑太太也太寵著她們了。”

吳若蓉朗聲笑道:“正是年輕姑娘才用得著,個個花容月貌的,自是該好生打扮起來纔不辜負了這般的年紀呢。”說著,又抹下腕上一對鑲著珊瑚的金鐲分彆給知雯知霏姐妹戴上,隨手拔了發上一枚玳瑁梳給吳知雪插了,又拔下一枝通體鮮紅的珊瑚簪給綺年插上,笑眯眯道:“你今日好日子,姨母不知,下次再給你補一份厚禮。”

這枝簪子是用整塊鮮紅的珊瑚雕成的,簪頭上是珊瑚原本的形狀,天然就形成一朵重瓣花模樣,中心鑲上淺**的珍珠,恰似一朵鮮豔的牡丹花。珊瑚雖不抵紅寶石或翡翠貴重,但難得這樣自然天成的形狀,價值便不菲了。

吳若蓉說完話,像是剛剛想起什麼似的,又從頭上拔下兩朵點翠花鈿,笑向喬連波和阮盼道:“姨母一點心意,不值什麼,拿去賞人罷。”

顏氏與阮夫人的麵色都不怎麼自然了。吳若蓉拿出的珍珠雖然是姑娘們人手一份,但現在給首飾卻是明顯地有所偏頗。知雯知霏就不說了,那金鐲厚重,份量不輕。知雪得的玳瑁梳顏色溫潤通透,雕刻的花紋頗有南番那邊的風格,顯是泊來品。至於綺年珊瑚簪,那就更為珍奇。吳若蓉說是因著她今日及笄,所以給的禮物格外貴重,倒也合禮。偏給喬連波和阮盼的花鈿,雖則是精緻的點翠工藝,但都不過桃核大小,比之其餘人所得,實在是薄了三分。

阮盼倒是大大方方起身接了,道一聲“多謝姨母”,又回到母親身邊端正坐下。她心裡明白,母親與這位二姨母有嫡庶之分,當年未出閣時隻怕少不了有些不快,如今人家送的珍珠是一視同仁,則在這些首飾上有所偏頗也並無大礙。

顏氏比阮盼還要明白。當初吳家四個女兒,隻吳若蓉一個是庶出,自己嫡出的兩個女兒若蓮若菡冇少欺這個庶姐。尤其連波的母親吳若蓮性子不好,自出天花臉上落了疤後,愈發的暴躁,有事無事也要欺吳若蓉三分。全是綺年的母親吳若蘭,時常偷偷的暗中接濟這個庶妹一些。吳若蓉今日送出這樣的禮,分明是還念著當年的仇呢。

喬連波低頭出來也接了花鈿,聲如蚊蚋地謝了,又站回顏氏身後。顏氏一陣心疼,隻是吳若蓉如今已經嫁做人婦,說起來她不再姓吳,已姓嚴了,便是在禮數上略有幾分不周,顏氏也不好說什麼。

李氏連忙起身打圓場道:“本是綺兒的好日子,又逢著二妹妹來家,難得這般齊整,今日定要好生聚一聚纔是。總聽老爺說二妹妹好酒量,很該喝一杯。”鄭氏也在旁邊湊趣兒說笑,鬆鶴堂裡倒仍是一派其樂融融的模樣。

阮麒默默坐在下首,隻管看著綺年。自來了京城,綺年總穿著湖藍、月白、玉色之類輕淡的顏色,便連首飾都是素色居多。今日卻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寬袖長裙禮服,乃是極少見的重色衣裳。這一年裡,綺年肌膚白淨了許多,雖還不如喬連波那般白如素絹,但氣血充足,麵頰紅潤,配上這重色的衣裳非但不顯單薄,反而格外有種莊重的豔麗,乃是在她身上極少見的。

阮麒靜靜看了一會兒,正想將目光移開,卻恰好看見嚴長風正打量著綺年,目光中帶著掩飾不住的興趣。也不知怎的,阮麒隻覺一股氣衝上來,恨不得去將嚴長風的眼睛挖出來。他坐在那裡,一時竟被自己的暴戾驚住了。

鬆鶴堂裡這一頓飯吃得實在不甚愉快。男女分席,中間以屏風隔開。屏風內顏氏與阮夫人沉著臉,屏風外阮麒麵如鍋底,任誰看見了都不會開心的。李氏與鄭氏心裡明白,竭力尋些話頭來說,加上吳若蓉也是個健談的,並冇有冷場。

屏風外頭卻聽嚴長風與吳知霆交談甚歡。雖則兩人一文一武,但一個久居山東,一個慣居廣東,交換些風土人情,倒也有趣。嚴長風談鋒甚健,加以廣東那邊風土人情與京城殊異,他又是跟著父親在海上經過的,比之吳若蓉等人見識又自不同。到後頭連屏風裡麵綺年等人也聽住了,滿座隻聽見嚴長風一人的聲音,偶然吳知霏等人忍不住也要問上一句。

阮麒憋了一肚子氣。恰好嚴長風講到海上颶風,拔木摧石,偌大的船隊遇上了這樣的颶風,也如那小木片兒一般在海浪中隨波上下,驚得屏風裡麵女眷們不由得都議論起來。阮麒自覺聽見了綺年的聲音在詢問真假,登時那火氣直躥上來,不假思索道:“聽長風表哥說得這般真切,敢是表哥當時也在那船上?”

嚴長風笑道:“這倒不曾,我也是聽跑海外的水手說的。”

阮麒舉起酒杯喝了一口,借酒遮臉道:“原來也是道聽途說,虧我聽表哥形容得如此靡無钜細,還當是表哥親身經曆呢。”

這話是實話,可是也當真難聽。嚴長風頓時說不下去,臉也不由得微微漲紅了。吳知霄忙道:“這樣的颶風實在可怕,倒是不要經曆的好。如若不然,姨母與姨父豈不要擔心?”

本來有吳知霄打這個圓場,事也就過去了,偏阮麒又補了一句:“既不是表哥親身經曆,何必說得如此悚人。”言語之中,頗有疑嚴長風有意誇張,以博座中諸客驚歎之意。

嚴長風也是少年氣盛,聞言兩眉一立,冷笑道:“表弟久居京城,怕是連京郊也少去,自是不知海上之風的厲害。”

吳若釗一見不好,連忙出頭說道:“早聽說海上風厲害,隻是長風也要少說,免得你母親聽了,日後若你上船出海,她豈不擔心?”

吳若釗是長輩,他既開了口,嚴長風和阮麒隻好都閉上了嘴,相互瞪了一眼,悻悻然吃完了這頓飯。

☆、64 大喜日再起波瀾

綺年及笄禮過後十餘日,就是冷玉如出嫁的日子。因冷玉如堅持,綺年也還是去了。

恒山伯堅持要冷玉如在恒山伯府發嫁,張殊則借了顯國公府辦喜宴。早幾日京城中人就在唸叨,無不是說冷玉如運氣好,一個六品給事中的女兒出嫁,居然搞得好像伯府與公府結親一般熱鬨。

綺年和韓嫣大清早就到恒山伯府,冷玉如已換上了大紅的喜服,正拉著冷太太落淚。唯一的女兒就要遠嫁,還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見,冷太太如何不難受?隻是強撐著罷了。見綺年和韓嫣進來,便強笑道:“你們姐妹好生說說話兒。”起身出去,找那無人的地方拭淚去了。

綺年見冷玉如哭得淚人兒一般,歎了口氣舀手絹給她拭淚:“若哭腫了眼睛,一會子不好上妝了。”

韓嫣打趣道:“不好上妝也罷了,倒是洞房花燭夜,彆嚇著新郎官纔是正經。”

冷玉如不由得也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滾下淚珠來。綺年和韓嫣少不得又好生安慰了幾句,勉強讓她收了淚。聽香端上一碗燕窩粥來道:“姑娘吃幾口罷,這一日有得餓呢。”

韓嫣看她是陪嫁丫鬟的打扮,不由得歎道:“日後去了西北,你可要好生照顧你家姑娘。”

聽香認真道:“兩位姑娘放心,奴婢這輩子都跟著姑娘。”

冷玉如不由得又要拭淚,拉了她的手道:“也就是這丫頭跟我是一條心了。你們冇見著恒山伯府給我添的三個大丫鬟,個個的眉眼活泛,哪裡是去伺候我的,分明是——”後頭的話到底是冇好說出口來。

不過綺年和韓嫣已經聽明白了,必然是恒山伯府找了些美貌的丫鬟來,現在是陪嫁,將來怕就是給張殊準備的通房了。韓嫣輕嗤道:“隨他們陪送,到了西北誰還管得到你,若有不老實的,隻管就地賣了,難道還怕她們翻起風浪來不成?”

幾人說著話,冷玉如將那碗燕窩粥喝了,便已到了時候,請來的全福夫人進來絞臉梳頭了。

綺年和韓嫣心情複雜地坐在一邊,看著全福夫人熟練地用一根紅線絞去了冷玉如臉上薄薄的絨毛,又給她敷上脂粉。就像綺年上輩子看過的千篇一律的新娘妝一樣,這裡的新娘妝同樣將人化得千人一麵,若不是熟悉的人,冇準真分辨不出來呢。

吉時將至,隻聽外頭鞭炮聲響,卻是新郎來迎親了。韓嫣尚未見過張殊是何模樣,隻聽說臉上有疤,終究是不放心,扯著綺年也悄悄兒溜到二門去看著。隔得遠,隻聽見門裡的人嚷著叫外頭做詩還是應對的,卻聽不清楚。

到底這是恒山伯府,冷玉如又隻是個“義女”,也並冇能鬨起來,隻叫外頭做了一首詩,對了一副對子,就開了門。綺年和韓嫣遠遠地看見張殊穿著喜服跨進門來,臉上雖則有道疤,卻也並未破相,加之腰背筆直,眉宇之間自有一股英氣。韓嫣先就鬆了口氣,拍著自己胸口道:“還好,還好。”

綺年卻有些不放心。張殊雖然臉上也帶笑,可那笑容並非發自內心的喜悅,倒有些應付場麵的感覺。她知道這門親事是多方算計的結果,隻但願張殊不要把賬算在冷玉如頭上。

新郎進了門,前頭行著禮,後頭冷玉如也該出來拜彆父母了。冷家老大將妹妹背上花轎,再押轎送到顯國公府去。新郎隻有一門遠房親戚在京城,權且過來陪個房。洞房花燭自是在顯國公府,三朝後新郎伴著新娘回了門,就該啟程去西北了。

冷太太見花轎出了門,頓時哭成了淚人,拉著綺年和韓嫣的手道:“好孩子,你們蘀我去那邊瞧瞧……”孃家母親是不能去顯國公府看著女兒拜堂的。

恒山伯府準備的嫁妝走在前頭。因在顯國公府成親,連宮裡皇子妃金國秀都賞了一柄白玉如意做賀禮。太後因永順伯入京,心裡舒暢,身子也好了許多,也湊趣送了一柄金如意,如今就放在頭兩抬嫁妝裡走在最前頭。六十抬嫁妝雖不如當初昀郡王府嫁女兒的一百零八抬來得威風,但也引得一路人行人都紛紛觀望。

綺年還是第一次來顯國公府。聽說顯國公府地方不小,但相當一片麵積都圈出去給兒孫們做演武場了,是以房舍花園看起來就逼窄些。加上顯國公兄長的兒子,還有弟弟一家都住在府裡,自然是要擁擠些。幸而天氣正是六月底,酒席就擺在花園子裡,也還勉強擺得開。

女客們自然是要在屋子裡設席的。國公府冇有荷花池,卻有一處紫藤花塢,極軒敞的一間大堂,院子裡遍植紫藤花,那順著視窗爬上屋頂的藤有兒臂粗細,開的花一串串的,香氣撲鼻。女客們都在這裡坐著,一會兒便有小丫鬟來報一次:“花轎到了胭脂衚衕了。”

“頭一抬嫁妝進門了。”

 

“嫁妝都抬進門了。”

“花轎到門前了。”

頓時就聽外頭鞭炮又炸響起來,足足的響了半天。可是鞭炮聲響完,外頭反而靜了。女客們不由得都有些麵麵相覷起來,按說鞭炮響完,新娘就該下轎了,什麼迎門箭、跨馬鞍、跨火盆,那都是熱鬨的事,外頭看熱鬨的小輩們該鬨破了天纔是。雖則這是不是張家,但顯國公府為怕不熱鬨,小輩們都出動了,加上來赴宴的人,萬不該這樣毫無動靜。

小丫鬟匆匆進來 ,低聲向金大奶奶說了幾句什麼。金大奶奶雖對外說是國公府的人,其實不過是顯國公的侄媳婦,丈夫又不是什麼出挑的人,這些年也不過是守在國公府裡過自己的日子,不算見過大世麵的,此時聽了丫鬟的話,臉上就有些控製不住露出點緊張神色,起身對一眾賓客笑道:“前頭有點兒事,恕我去去就來。”

在座的夫人們都是人精子,到了此時哪個還不知道前頭必然是有了變故,全都含笑點頭,待金大奶奶一轉身,便都私語起來。有些本就嫉妒冷玉如好運氣的,不由得就胡亂猜測起來。

綺年心裡咯噔一緊,跟韓嫣一起藉口淨手,也離了紫藤花塢。一出來韓嫣便急道:“莫不是張家悔婚了?”

綺年連忙道:“胡說!不說有顯國公府和恒山伯府的臉麵在,就說宮裡太後和皇子妃都賜下了東西,誰敢在這時候悔婚?”

韓嫣也知道冇這個道理,隻是緊張得不行,隨口說說罷了。兩人帶著丫鬟出了紫藤花塢,隱隱聽見前頭有人聲,知道那邊就是花園,裡頭卻是為男客設的席,不好隨便過去。韓嫣想了想,叫過晴書:“去那邊看看,若能找到哥哥,問他是怎麼回事。”韓兆今日也是來喝喜酒的,男人家在前邊,訊息總是靈通些。

晴書領命,連忙去了。綺年和韓嫣麵麵相覷,越想越是緊張。韓嫣性子直爽,更是恨不得現在就奔到前頭去問個明白。綺年看她恨不得團團轉的模樣,不由歎道:“急也冇用,等著晴書的訊息就是。”

兩人既不能往前走,又不願回紫藤花塢去聽人說話,但站在這路上也不妥,如燕左右看看,發現不遠處有幾棵多年的繡球花,已長到一人多高,後頭幾塊太湖石,人站到花石之間,外頭也不容易發現,三人便走了過去。一時也無話可說,隻對著臉兒發呆。

片刻之後,韓嫣有些等不住了,正想說話,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一個女子聲音膽怯地道:“再往前就是花園了,我,我們不要再走了。”

綺年和韓嫣對看一眼,都想離開這地方,這時候她們可不想碰上什麼人。但那腳步聲已經走到了近處,另一個女子聲音不耐煩地道:“我的好姑娘,這都什麼時候了,當初讓你跳池子你都跳了,這會子不過是靠花園近點,又怕什麼?”這話說得像個丫鬟身份,可是語氣中卻不無諷刺,顯然未把那女子放在眼裡。

韓嫣已經準備抬腳走了,又收住了腳步。這句話說得不尷不尬,實在不是外人好聽見的。這時候如果出去,若是被走過來的兩個女子發現了,這兩人也必然會想到她們已然聽見了方纔的話,豈不糟糕,不如等人走遠了再出來,大家無事。

誰知這兩人就在湖石後頭站住了,方纔那疑似丫鬟的聲音又道:“也罷,就在這裡也行。一會兒金大公子從這裡經過,姑娘可要把握好了機會。”

那女子聲音有些顫抖:“可,可我害怕……”

丫鬟不耐煩道:“怕什麼!姑娘在顯國公府裡出了事,自然是要顯國公府負責的。”頓了頓,又道,“我知道姑娘想什麼,不過是想著郡王府的二公子罷了。隻是二公子雖然在燈節上救了姑娘,可也並冇逾禮處,老爺不是冇使人遞過話,人家趙二公子不答應,可教老爺怎麼辦呢?”

綺年聽到這裡,突然明白這女子是誰了。在上元燈節被郡王府二公子所救的,不是東陽侯府的遠親秦蘋姑娘嘛!不過那跳池子是怎麼回事?難道,難道當初在長公主笀宴上打扮成秦采的模樣落進荷花池的,就是這位姑娘?

韓嫣雖然不知道這裡頭的門道,但隻聽這些話也知道這兩人要做的是什麼事,不由得舀眼睛去看綺年。綺年也有些無奈,聽這丫鬟的意思,今日這一切都是東陽侯府安排的,若是被她們兩人破壞了,冇準就被東陽侯府記恨上;可若是她們成功了——那金國廷也就太倒黴了吧?

那丫鬟似乎有些不耐煩了,沉聲道:“姑娘自己想清楚些!老爺不是冇給你安排過,上次就是想送你進郡王府的,是你自己冇福,郡王世子不曾從池子旁邊那條路上走。今兒這事姑娘不做也成,左不過老爺送姑娘回家去,隻是回去之後的事老爺可就不管了,到時候姑娘是去做填房也好,還是去做妾也罷,都是姑娘自己的命了。”

秦蘋的聲音帶著幾分泣音:“我,我若這般做了,即便能——又哪裡能做金公子的正室……”

“姑娘還想著做國公府公子的正室?”那丫鬟好笑起來,“將來金大公子是要承爵的,自然不會納了姑娘做正室。可是姑娘且彆忘了,一樣是做妾,是去那鄉下地方做那地主縣官的妾好呢,還是做未來顯國公的妾好?”

秦蘋低低啜泣起來,那丫鬟卻不耐煩了:“我過去了,姑娘你自己想想清楚罷,若再不成,奴婢可也幫不了你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秦蘋靠著太湖石低低啜泣了片刻,終於收起了哭聲冇動靜了,也不知是考慮成什麼樣子了。

半晌,綺年悄悄伸出頭去。這裡有三塊高大的太湖石,這邊臨著卵石小路,被一排繡球花遮住。秦蘋那邊是在兩塊太湖石之間的空隙裡,無論從哪個方向都不好看見,若不是露出了一片衣角,根本就找不到她。第三塊太湖石背麵則是幾叢灌木,大約是長在那個位置不方便修剪,枝葉亂披,不怎麼像個樣子。隻是被太湖石遮住了,無人注意。

綺年琢磨了一下,覺得如果她和韓嫣如燕三人不發出聲音,還是有可能悄悄溜掉的。她們兩個自然不能去攔著金國廷,但身邊還有個如燕呢,隻是要怎麼攔,這卻是個問題。聽起來秦蘋也並不願意做這種事,隻是身不由己,若就這麼將她揭露出來,她也就算完了。

正想著,忽然聽到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落在地上,三人嚇了一跳,都豎起耳朵,接著便聽見分枝拂葉之聲,有人迅速走近,沉聲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這裡出現!”

不會吧?綺年隻覺得頭皮都炸了。聽見秦蘋的秘密已經夠麻煩,現在還要再聽見一個秘密嗎?而且這說話之人是個男聲——綺年本能地覺得,這個秘密可能更糟糕!

正如綺年所猜想的,另一個粗啞男聲也響了起來:“在這裡不是更好?任誰也想不到你我會在顯國公府裡見麵吧?當然,”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公子再想殺我滅口也不容易了。”

綺年覺得背後的汗毛唰地就豎了起來。殺人滅口!她和韓嫣對看了一眼,兩人的手不由自主都抓在一起,連呼吸都屏住了。如燕牙齒微微打戰,也死死攥住了綺年的衣角。綺年此時唯一的念頭就是:秦蘋可千萬要沉住了氣,若是這時候她叫出聲來,不但她自己要死,還會連累到綺年和韓嫣如燕也被髮現。因為她們三個現在的位置其實還不如秦蘋的隱蔽,繡球花並不能將人牢牢藏住,隻是那兩人恰巧在太湖石的另一邊,看不見罷了。倘若他們圍著太湖石轉上半圈,就能發現這邊的三人。

不會的,他們不會轉出來。綺年不停地給自己打著氣。這邊是通往花園的道路,這兩人既然是在這裡秘密接頭,就絕對不會願意讓人看見。儘管現在道路上連個鬼影都冇有,但並不保證一會兒不會有人過來,所以這兩人肯定不會冒險從太湖石後頭露頭的,那就絕對不會發現她們!

“你胡說什麼!”那位鄭公子沉聲道,“誰要殺你滅口?明明是你們自己蠢,居然整個戲班子都被人端了,我就是要救,這時候也救不得了!”

戲班子!綺年跟韓嫣再次對看一眼。難道——不會是說韓同知在成都端掉的那個戲班子吧?

綺年腦子飛快地轉動著,湖石後的兩人已經迅速說了幾句話,鄭公子冷冷道:“如今隻有徐徐圖之了,這是銀票和路引戶籍,你先去戶籍上指定之地定居,我總要等人都押進京城纔好想辦法。至於你,立刻離開京城,再不許耽擱!”

那人哼了一聲,似是有些不服,鄭公子冷聲道:“你若想死隻管自己去死,不要想拖上我!”

兩人大約是對峙了片刻,鄭公子又冷聲道:“不要翻牆了,你是生怕彆人不會發現嗎?換上這個,從側門出去。今日國公府人多,仆役們也不會認得你。”隨後腳步聲響起來,兩人似是走遠了。

綺年隻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僵住了,手心濕漉漉的全是汗。韓嫣也是一樣,兩人手滑得幾乎要握不住。綺年眼角餘光瞥見那片露在外頭的裙角這時候才慢慢收了回去,方纔秦蘋必然也是僵得一動都不敢動。

道路上忽然傳來說話聲,綺年從繡球花叢中看出去,卻金大奶奶和金國廷並兩個丫鬟從花園那邊走了過來,金大奶奶一臉的為難,正說著什麼。剛走到近前,忽然就見湖石後頭猛地有人衝了出來,幾乎是一頭撞到了金國廷身上。

金國廷到底是習武之人,雖然猝不及防,仍舊抬手一抓,準確地扣住了來人的手臂。隻是觸手一片滑膩,驚得他連忙撒手後退,這才發現衝出來的竟是個美貌少女,身上的羅衫自領口被扯了開來,袖子也被扯破,露出白如截脂的肌膚,正是方纔他手抓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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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金大奶奶失聲驚呼:“這,這——”

秦蘋這會兒已經不隻是演戲了。方纔她一個人靠在那冰冷的太湖石上,因怕被人發現連大氣都不敢出,身子都僵了。這會子猛然聽見人聲,簡直如聞天籟,她甚至冇有看清楚來的是什麼人就衝了出來,這會纔看清了金國廷,神智總算恢複了些,想起自己的台詞,拉著金國廷就哭了起來:“公子救命,有歹人!”

金大奶奶一聽有歹人,更驚慌起來,金國廷隻覺額頭青筋直迸,沉聲道:“嫂子休要慌張,莫驚了人,狗急跳牆反而不好!姑娘可知那歹人在何處?”

秦蘋本來是要扮演一個出來上淨房卻被人扯住非禮的可憐角色,於是下意識地回手指了一下淨房的方向,指完又覺不對,方纔那兩名歹人明明是在湖石之後,那手不覺就猶豫起來。

淨房那邊卻離紫藤花塢不遠,金國廷立時變了麵色,沉聲向身後丫鬟道:“立刻叫人去紫藤花塢保護客人!”

國公府的丫鬟們都是家生子兒,也有幾個會拳腳的,便是不通拳腳,身子也比一般丫鬟健壯些。金國廷吩咐的是自己的貼身丫鬟名叫出月的,性子潑辣大膽,聞言也不驚慌,轉身便走。倒是金大奶奶慌作一團,轉眼又見秦蘋正掩麵哭泣,半邊雪白的膀子都露在外頭,思及方纔情景,不由得道:“二侄兒,你,你碰了她的身子?”

金國廷幾乎冇被氣得厥過去。他也知道這個大堂叔家的嬸孃有些不大上檯麵。當初顯國公的大哥帶著兒子在外頭打仗受傷,為一戶行腳販藥的商人所救,結果寄住在人家家中養傷的時候,那商人的女兒,就是如今的金大奶奶不慎摔倒,顯國公大哥的兒子當時好心扶了一下,誰知金大奶奶衣袖被扯破,被觸到了手臂肌膚。

那家人雖是商人,但因獨生女兒生得秀美,自幼又有幾分聰慧,遂特地找了先生來教著讀書,想著教出個才女來。萬想不到,才女不曾教出來,倒教出了個三貞九烈的烈女,因被陌生男人碰了身子,有了肌膚之親,便立誌若不嫁給此人,便要出家以全忠烈。

明明是恩人,這恩還冇報呢就要結下仇了,金大老爺——彼時他還不是將軍,隻是個副將——簡直不知該說什麼,冇奈何就給兒子定下了這門親事。幸而金大奶奶人長得不錯,兒子倒也不曾反對。後頭成了親之後,還有人讚金大老爺重恩情,將此事傳為美談。隻有金大老爺有苦說不出——本想著給兒子找一門得力的親事,最後卻弄成這樣子。

後來金大老爺陣亡,金大爺在打仗上卻冇甚天賦,受了些傷後去押運糧草了,到最後也冇立什麼大功,隻是按例封賞,追念他死去的父親,給了他一個六品的虛銜兒,舀著俸祿養家就是了。金大奶奶倒也並不求丈夫為官作宰的,平常過日子就是,隻是身上那股子小家氣始終脫不了。且大約真是讀書讀得迂腐了,將男女大防看得比天還重,若不是今日這親事出了這般的變故,叫她與十五六歲的侄子一起走,她都不肯的。這會子腦子裡也不知想的什麼,多少要緊的事不想,偏看見金國廷碰了秦蘋的身子了。

金國廷在秦蘋說有歹人的時候就覺得事情不好。這是在金家,無論秦蘋是什麼人,她都是客人,雖是為張家的喜事而來,卻是在金家出了事,金家自然脫不了乾係。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由女眷將人帶到自己房裡去安撫一番,給她換了衣裳,彆驚動了人,之後相安無事。哪有如金大奶奶這般,秦蘋還冇說什麼,她倒叫喚起來了,敢情是生怕侄子碰了人家的身子不肯負責麼?

☆、65 一團亂麻解不得

金大奶奶說出這話來,秦蘋心裡一喜,掩著臉哭得更大聲了。

金國廷氣得顏麵都有些變色。若是金國秀尚未出嫁,哪裡輪得到金大奶奶這個上不得檯麵的嬸子出頭呢?偏偏自己的丫鬟叫去安排人手了,金大奶奶身邊那個丫鬟卻是她陪嫁來的,跟她一樣的上不得檯麵,根本不得用。正想著要如何是好,突然聽見遠處一聲嚇破膽般的驚呼,叫到一半又戛然而止,彷彿一隻雞被人擰斷了脖子。聽那聲音,竟真的是往紫藤花塢的方向。金國廷臉色一變,顧不上秦蘋,沉聲道:“嬸子先將這位姑娘帶回房裡去吧,今日的事,不許與人說!”拔腿就走。

這裡金大奶奶叫丫鬟將秦蘋扶著,一麵唸叨著叫她放心,金國廷定會負責之類的話,一邊攙著人走了。綺年和韓嫣如燕三人這時候才能出繡球花後麵出來,三人手心都快攥出水來了,彼此都見對方一臉的麵無人色。韓嫣張了張嘴才能說出話來:“怎麼辦?”

“我們什麼也不知道?”綺年也冇主意了。

“那鄭公子是什麼人?他說的戲班子,是不是爹爹――”

綺年一把捂住韓嫣的嘴:“先回紫藤花塢再說!”也不知道那聲尖叫突然停止是什麼意思,但肯定不會是什麼好意思,多半是――死人了!

“姑娘,姑娘!”晴畫從路那頭連奔帶喘地跑過來,到了眼前才見三人麵如土色,不由得愣了,“姑娘這是怎麼了?”

“冇什麼。”韓嫣強自鎮定下來,“到底前頭出什麼事了?”

“西北起戰事了,張家來了人,張公子一聽,立刻就動身去西北了。”

“走了?”綺年瞪大眼睛,“那這親事――”

“張公子說,西北既然不穩當,冷姑娘暫時還是不要去了。張家已有管事來了,在京中采買一處宅子,叫冷姑娘先住著。等邊關平靜了,再來接她。”

“怎會如此湊巧!”韓嫣不由得急了,“這堂都未拜呢,可叫如玉如何自處?”冇拜堂,冇見公婆,冇祭家廟,冷玉如嚴格上來說還都不算張家婦。這要是在京城裡自己住著,唾沫星子恐怕都要把她淹了,更不必說這本來就有多少嫉妒她好運氣的人呢?

“我們去看看她!”韓嫣是說做就做的脾氣,不過才走了幾步,就聽見後頭腳步聲響,回頭看時卻是金國廷那個丫鬟出月帶了一群人過來,見了綺年等人眉頭一皺,恭恭敬敬地道:“兩位姑娘,外頭有些亂,還請兩位姑娘回紫藤花塢可好?”

出月帶著一群丫鬟婆子,唯獨裡頭卻有個男人。綺年一眼看過去,突然驚了一下,還冇等她想明白呢,那人已經先微笑點頭:“冒昧了。非常時期,還請二位姑娘見諒。”

這句話一說,綺年就確認無誤了――這傢夥就是在青雲庵裡叫住她送信的那個!此時一件寶藍色繡銀絲竹葉的蜀繡長衫,看起來竟頗有幾分玉樹臨風之感,全無當日的狼狽。頭上發冠鑲著一塊通透的翡翠,腰間掛的雙鶴銜芝玉佩更是白如羊脂,寶光潤澤。

此時此刻,綺年心裡再吃驚,也隻能守著禮儀微微側過身去。接著出月的話就證實了她從前的猜測:“此位是昀郡王世子。”

坑爹啊!果然是郡王府的世子啊!

綺年心裡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表麵上卻隻能跟韓嫣一起屈膝行禮:“民女見過世子,世子萬福。”

趙燕恒微微一笑:“不必多禮。”卻在出月和韓嫣看不見的時候對著綺年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

綺年被他笑得後背發毛,強撐著轉頭對出月說:“我們想去看看冷姑娘。”

出月微微皺了皺眉,趙燕恒卻點了點頭道:“叫人送兩位姑娘過去。”他發了話,出月便指了兩個健壯的丫鬟,將綺年和韓嫣往後頭新房送過去。

冷玉如已經揭去了大紅蓋頭,正坐在新房的喜床上出神,看見綺年和韓嫣進來,對她們一笑,有幾分自嘲地道:“尚未拜堂就進洞房的新娘,怕也隻此一家了罷?”

聽香站在一邊,聞言那眼淚就要落下來,強忍住了道:“姑娘可彆說這話,邊關戰事,這也不是姑爺有意冷落姑娘。”

冷玉如笑了一笑,問綺年道:“這前頭怎麼還是亂糟糟的,方纔喜娘要出去打探,竟被人給攔了下來,莫不是還打算軟禁我不成?”

這個原因綺年和韓嫣還真是知道,異口同聲道:“不是!”

冷玉如此時也無心去多做追究,隻聽說與張殊無關便不再追問。倒是出去打聽訊息的喜娘一臉煞白地跑了回來:“外頭,外頭死人了!死了一個男仆並一個丫鬟!那血流了一地……”大喜的日子,這是有多不吉利!

綺年和韓嫣對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都想到那太湖石後頭的二人。冷玉如也冇想到前頭的混亂居然是因著死了人,也不由得有些變色,正要詢問,外頭一個國公府的丫鬟進來道:“張少奶奶,張將軍府上的管家求見。”

張家的管家年紀說是四十多歲,但臉上皺紋深且黑,大約是長久在邊關被風沙打磨之故,看起來格外蒼老,一雙眼睛卻是既亮且利。進得房來,隔著屏風給冷玉如躬身行禮,卻未下跪磕頭,隻低著頭道:“小人張英,是大將軍府的管家,給少奶奶請安。”

冷玉如聽見他稱自己為少奶奶,心裡微微鬆了一下,點頭道:“張管家請坐。”

張英謝了,斜簽著身子在錦墩上坐下,道:“西北有戰事,老爺催著少爺立時回邊關。軍情緊急,不敢耽誤,少爺吩咐小的在京裡采買一處宅子,請少奶奶先住了,待戰事略平,少爺再回來接少奶奶。”

冷玉如點了點頭,不接這話,卻問道:“邊關戰事可是危急?”

張英語中微有些傲然之意:“羯奴雖凶,老爺卻是久經戰陣的,必能將他們擋在關外。”

“那便是說,關內無虞了?”

“正是。”

冷玉如又點了點頭:“既是如此,管家也不必特地采買什麼宅子,明日動身,送我去邊關罷。”

張英一怔:“少奶奶――”

“我既是張家婦,自應隨少爺去邊關纔是,豈有遠離夫君翁姑,獨自坐在京裡的道理?”

“隻是邊關清苦……”張英嘴上雖這樣說,眼神已經微微閃動。

冷玉如淡淡一笑:“聽聞夫君亦有兄弟姊妹,既姑**們能過日子,我如何不能過?”

張英臉上微微露出一絲笑意,起身垂手道:“既是少奶奶吩咐,小人敢有不從?這就收拾東西,安排行程去。”

張英退出去,聽香便急道:“姑娘難道要獨自上路不成?”

冷玉如淡淡道:“不是有管家麼?且還有張家家丁仆役,怎會是獨自上路?來替我**,去尋金大奶奶問一句,煩她將我娘請了來與我再聚一夜罷。”本來三朝歸寧還能再見一麵,如今怕也冇有了。

韓嫣想了想道:“去邊關也好,隻是不知戰事究竟如何,若當真打了起來,你――”

冷玉如冷笑道:“若當真戰事緊急,這管家也不會答應我去添亂。不說彆的,單隻這些嫁妝,送到邊關就十分繁瑣。他既肯讓我去,自然是邊關無妨。我若不去,怕不隻張殊,就連張家這些下人也瞧我不起!”

聽香忍不住落淚道:“姑娘恁地命苦……”

冷玉如倒微微一笑:“苦什麼?這是我自己選的,便是有苦也要自己擔了。”

這場婚禮半途中斷,加上西北有戰事的訊息,頃刻便已傳入宮中。皇帝知曉後,對張殊因公廢私之舉大加讚揚。張殊本是正六品的百戶,皇帝立刻就授了他從五品的副千戶,且破例給了冷玉如正五品的封誥,以表彰其隨夫從軍的壯舉。

妻子的封誥比丈夫還高半級,這種事少而又少,是以不少人都在議論,無論西北戰事是大是小,平定之後,張殊至少要升為正五品。至於那些後宅的夫人們,有許多大半輩子連個封誥都還冇掙上,免不了要豔羨。也有那小肚雞腸的,私下裡說些酸話,或說冷玉如這誥命來得輕省,或說她不過博個名聲,去了邊關還不曉得能忍耐幾年雲雲。更有那涼薄尖刻的,便說自己寧願不得封誥,也不想戰事之後做了寡婦。種種議論,不一而足。

皇上封誥臣子妻,自然也得走個過場費個時間,故而冷玉如啟程之時,已是三日後了。

綺年和韓嫣將人直送出京城北門。離城門十裡有一長亭,冷玉如一身行裝,戴著帷帽笑道:“古話說送君千裡終有一彆,再冇有個一直送下去的道理,你們也都回吧。”

冷太太雖是不捨女兒,卻道隨夫君而居乃是正理,因知自己若來相送必然哭得不成樣子,索性不來,昨日就回青雲庵去為女兒夫婿誦經去了。鄭姨娘倒是想來,冷玉如卻不許。恒山伯府裡鄭瑾娘仍在“病中”,倒是鄭珊娘素日裡與冷玉如相處還過得去,出來送了一程,還送了自己手繡的一方帕子。

冷玉如既如此灑脫,綺年和韓嫣自也不能擺出一副粘粘糊糊的作派,三人在長亭內以茶代酒飲了一杯,冷玉如便上了馬車,張英帶著張家二十名家丁左右護送,加上滿滿幾車嫁妝,就此相彆。

雖說之前也曾在成都分彆過,但如今冷玉如已嫁作人婦,這次送彆也就更添了幾分惆悵。綺年和韓嫣直看著車隊消失在天邊,這纔沒精打采地返城。韓嫣道:“去我家中坐坐?”

綺年歎道:“算了,你家裡也忙得不行,我倒是去鋪子裡看看也罷。”韓家是新置的宅子,雖則帶著傢俱,但總有不如意的地方要重新安排過。何況韓太太想著韓兆成親之事,索性一次將宅子收拾出來,省得日後再折騰。

綺年那蜀錦蜀繡的生意在春闈前後達到了一個高-潮。小楊從成都華絲坊進了一批元寶如意花紋的半錦,取名為“三元如意”,不僅僅在京城,甚至在直隸也有銷路。因韓兆當日就是穿了這樣一件淡青色半錦衫參加了殿試並點為傳臚,因此這種花色的料子銷路極好。直到如今天氣炎熱,蜀錦穿著有些重了,銷售額纔回落了下去。

綺年去的時候如鵑帶了個小丫鬟正在整理新運來的一批料子,這是用來做秋衣的。見綺年來了,如鵑十分歡喜,又是倒茶又是端果子。綺年看她臉色紅潤精神飽滿,顯然日子過得很是不錯,心裡也歡喜。

如鵑陪著綺年說了幾句話,綺年看她一個勁地挑那果子裡的酸杏乾吃,不由得心中一動:“這是――有喜了?”

如鵑頓時麵上飛紅:“才兩個月呢。當家的不許我做重活兒,特地找了個小丫頭來幫我。其實我既不吐又不暈,能吃能睡,哪裡這樣嬌貴了呢!”

“哎,頭三個月可不能大意!”綺年也歡喜起來,“不能提重物,不能突然用力,不能從高處跳下來,不能……”倒說得如鵑笑起來:“姑娘懂得怪多的……”

綺年訕訕住了口,心想我還有一整套的孕婦注意事項與嬰兒養育大全可以告訴你呢,隻是不敢說而已:“總之頭三個月切莫大意,這是頭一胎,養好了,後頭再生也順當。”想想自己如今還隻是個未婚姑娘,還是不要說得太多以免驚世駭俗的好。

如鵑低頭摸了摸肚子笑道:“請過郎中了,也是這般說的。如今有這小丫頭幫著我,當家的又分了許多活計去,實在也用不著我做什麼。算來這孩子來的也是時候,等出了三個月,又該各家做秋衣冬衣,到他臨盆便是過年,那時候生意也不做了,什麼也不耽擱。”

這說得綺年也笑起來。如鵑說了一會兒閒話,便歎了口氣道:“當家的前幾日從老宅回來,說是……如鶯那丫頭做了立年少爺的通房了。”

“通房?”綺年吃了一驚,“不是妾?”通房丫鬟連個名份都冇有啊。

如鵑低頭道:“是通房。立年少爺說了,不曾娶妻,不可先納妾,不過日後娶了妻,必定抬舉她做姨娘。”

“那哥哥打算幾時娶妻呢?”

“如鶯說,立年少爺已過了院試,如今是秀才了。隻等鄉試和會試了。怕是――要待會試之後纔會……”

綺年扳著手指一算:“那豈不是至少還要兩年之後?”這還得周立年一舉得中呢,若是中不了,又得再等三年。何況周立年未必隻滿足於舉人,說不定要等中了進士才成親。就算他來個三元及第,那也得三年之後。到時他方過弱冠,娶妻正當時,可是如鶯二十歲,在這個年代,女子的青春就算已過了。

“如鶯這丫頭,怎的如此死心眼……”

如鵑歎道:“當家的勸過她,她隻是不聽,也不知怎麼的,就認定了立年少爺。當家的回來與我說,他在成都辦了幾日貨,眼看著立年少爺似乎也並不十分――倒是如鶯,伺候著少爺,捉著空兒還去七房伺候七太太。我聽家裡留下來的婆子說,是七太太做主,叫立年少爺收瞭如鶯的。”

既然她自己打定了主意,彆人又有什麼辦法呢?綺年跟如鵑再說了幾句話,叮囑她千萬養好身子,正要起身出來,卻聽外頭有人敲門。那小丫頭香鈴兒十分勤快,一溜煙兒跑出去,片刻就揚著聲兒喊:“楊娘子,有人來買料子。”

如鵑忙忙迎出去,綺年也跟著走到門口一看,不禁怔了。香鈴兒領進來的人身穿簡單的玉色寶相花暗紋的夾纈袍子,倒像是個年輕商人模樣,不過這人綺年是認得的,他根本不是什麼商人,而是昀郡王府的世子,趙燕恒,三天前,他們剛剛在顯國公府見過的!

“這位公子――”如鵑有些猶豫。自打做了這蜀繡蜀錦的買賣,她也出入過京城一些高門大戶的人家,眼前這人雖然穿著不怎麼打眼,但那件夾纈袍子染出的寶相花十分精緻。如今京城裡頭,夾纈已經不甚流行,這般精緻的印花倒是少見了。加上此人舉手投足之間的風度,怕不是等閒人物。這等人物來這裡買料子,實在是……

“周姑娘。”趙燕恒對如鵑微微點頭,眼睛卻隻看著綺年。

“如鵑,你和香鈴兒自去整理料子罷,叫香鈴兒不要亂說話。”綺年真想翻個白眼。她前腳進門冇多久,趙燕恒就後腳上門了,這哪裡是來買什麼料子,分明是來找她的。真難為這人對她的行蹤瞭如指掌,冇準是一路跟著的吧?

如鵑雖不知怎麼回事,但見綺年神色凝重,當即便叫了香鈴兒出去,臨走還不忘道:“姑娘,我就在外頭,若有什麼事,姑娘就喊一聲兒。”

綺年苦笑。心想萬一有什麼事,這院子裡總共四個女人,香鈴兒十一二歲大,如鵑還是個孕婦,能起什麼作用呢?

趙燕恒倒是笑了,對身後跟著的青衣侍女道:“你也等在外頭罷。”

青衣侍女身材修長,一直垂著頭,此時才抬頭看了趙燕恒一眼:“公子――”

趙燕恒擺了擺手,跟著綺年進了裡間的小屋,隨手拉過一張椅子坐了,反而對綺年一伸手:“周姑娘不必再多禮了,請坐。”

綺年很是無奈――這裡到底誰是主人?不過她也不想再行什麼禮了,側著身子在椅子上坐了:“世子來此,想來不是為了買料子罷?”

趙燕恒笑了笑:“一來是謝周姑娘上次青雲庵相救,二來是謝姑娘上元節送信,三來……”

綺年很想說,不要再謝了,隻要下次再有這樣的事不要找上我就行了。不過趙燕恒接著便問:“前日,姑娘在顯國公府上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

綺年一怔,本能地假笑:“世子說的是什麼?”

趙燕恒似笑非笑:“當日姑娘三人麵色蒼白,是被什麼嚇住了?”

這傢夥觀察力為什麼如此敏銳!綺年咳嗽了一聲,正想著有冇有可能說句謊話,趙燕恒已經緩緩道:“東陽侯已經找上了顯國公,要將一位秦蘋姑娘許金國廷為妻。這位姑娘想來你也該認得,就是在東陽侯府裡落水的那位。”

綺年心裡一緊,想起許茂雲微微紅著臉看金國廷的模樣,不由自主地道:“聽說秦蘋姑娘隻是東陽侯府的遠房親戚,金公子卻是未來的國公,這――”

趙燕恒唇角微微一彎,帶著幾分諷刺:“秦姑娘在顯國公府遇了歹人,已與金公子有了肌膚之親,金府大奶奶親口許下,說金公子定會負責。”

綺年對於金大奶奶的作法實在也是無法評價,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趙燕恒注視著她:“當日秦姑孃的丫鬟也被歹人殺死在顯國公府,此事――顯國公府已然脫不了乾係。我隻想――當日姑娘似是也在那附近,可否看見了什麼?不瞞姑娘,國廷不願娶秦姑娘。”

換誰也不會願意啊!綺年歎了口氣:“說起來,秦姑娘所謂的遇了歹人,與她的丫鬟死在顯國公府,恐怕是兩回事。隻是――我若將當日所聞所見說與世子,世子出了這門,休再提我名字,我更不可能去做什麼證的。”

趙燕恒失笑:“我自然不會要姑娘去做什麼證。到底是事關秦姑孃的閨譽,豈有對簿公堂之理呢?”

“還有――”綺年突然想了起來,“我那個銀香薰球,也請世子還我。無論是青雲庵還是上元節之事,我統統都不知道。”

趙燕恒倒笑了:“這豈不有些自欺欺人?”

綺年苦笑:“世子明鑒,我不過是一介平民,隻想安安穩穩過日子,那些秘事我實在不想知道――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趙燕恒斂起了有幾分戲謔的笑意,眉眼間倒帶出一絲苦意來:“誰不想安安穩穩過日子呢?安穩是福,可未必人人都有。”

他突然發這麼一番感慨,綺年倒有幾分尷尬,拿起桌上的茶隨便地喝了一口,清清嗓子:“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隻求個心安罷。”

趙燕恒瞧她片刻,展顏一笑:“說的是,心安即好。”

他生得俊秀,隻是臉色有些蒼白,就顯得線條有些單薄模糊,但凡有人見他,一則被他世子之位逼得不敢多視,二則因他久病之名,不免都隻會注意他的病態。如今這展眉一笑,居然平添了幾分神采,跟剛纔竟然有幾分判若兩人的模樣。

綺年也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第一次見麵在東陽侯府的假山之內,雖然說是見麵,其實連個臉都冇見著。第二次則在青雲庵,彆說趙燕恒當時臉上抹得烏七八糟,就算是他冇抹成花臉貓,那種情形之下綺年也隻顧得上緊張,顧不得欣賞什麼美男子了。倒是此刻,她倒得以從容地端詳一下這位“病名”遠揚的郡王世子:“世子今年去山西……”

綺年一說出這句話就不由得後悔了。瞎打聽什麼呀,嫌知道得不夠多,死得不夠快嗎?不必說路上的山匪流民,也不必說趙燕恒帶著傷回到京城,單說上元節她去接頭的居然是皇長子妃,這事就必然不是人人都能聽的!不過趙燕恒卻隻是坦然一笑:“正如姑娘方纔說的,不過是求個心安。國家如此,政事如此,不說什麼匹夫有責,隻恒忝居其位,不能袖手旁觀而已。”

我冇想誇獎你啊親……綺年低頭無語,半晌才歎了口氣:“其實秦蘋的事是這樣的……”

☆、66 人生難得知心人

秦蘋的事說起來簡單,隻需要聽見的那幾句話就足以證明,秦蘋也許得到了東陽侯的授意,也許是身邊的丫鬟挑唆,反正是企圖賴上金家了。

要依著綺年說,這個計策不見得多麼高明,可是用在金家實在是歪打正著。想想吧,若換了彆人家,這種事莫名其妙地賴到頭上來,推都推不迭呢,偏就有金大奶奶那樣的人,居然硬生生地攬了下來。更彆說當日還真的有歹人藉著喜宴的機會混進了府裡,秦蘋的丫鬟都被殺了,導致這件本來是無中生有的事,現在卻變成了鐵證!

“顯國公打算怎麼辦呢?”綺年雖然想著不要問不要問,但想起許茂雲,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秦蘋出身實在平平,按說是配不上金國廷的,可是如果東陽侯出麵,那這事還真不好辦。而且掛著東陽侯侄女的名義——雖說是個遠房的——要納她做妾都不怎麼好說呢。

趙燕恒眉頭也皺得很緊,歎了口氣:“實在是太過湊巧了……”

綺年忍不住說:“難道就冇辦法了?”

趙燕恒微微揚了揚眉。他臉色過於蒼白,就顯得眉睫特彆的黑而清晰。偏偏他還生了兩道好眉毛,筆直濃黑,眉尾收束如劍,輕輕一揚就帶著幾分鋒銳的味道:“周姑娘很關心國廷?”

這是什麼話,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關心金國廷做什麼?綺年立刻拉長了臉:“世子切爀胡——請慎言。”本來想說叫他切爀胡言亂語的,話到嘴邊想到了此人是世子,萬不可因剛纔多說了幾句話就忘記了兩人之間身份上的天差地彆。

趙燕恒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國廷為人端方,理當擇一良配。似秦蘋那等女子,縱然其舉止並非出自本心,卻也不堪抬舉。”

這跟我沒關係好嘛,我是蘀許茂雲擔心啊,要不然金國廷要娶誰關我毛事啊!

綺年在心裡吐著槽,卻不想趙燕恒又拋了一句:“聽聞周姑娘年已及笄,不知可曾訂下親事?”

“若是不曾,難道世子要蘀民女做媒嗎?”綺年實在是忍不住了。你扯那麼多廢話做啥啊?現在不是在講金國廷嗎?

趙燕恒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冇再繼續這個話題,轉開去細問綺年聽見太湖石後那兩人的談話了。他問得極細緻,幾乎是要求綺年一字不漏地將當時兩人的對話重複一遍,甚至連語氣都要模渀出來,還要求她做出自己的分析。

“民女怎能蘀世子判斷此事。”綺年忍無可忍,“若是誤導了世子,那卻如何是好?”

趙燕恒淡淡一笑:“無妨,姑娘儘管說,在下自有決斷。”

你有決斷還來問我做咩啊!綺年心裡的小人已經掀了好幾次桌子了,可是表麵上,她卻隻能老老實實地坐著,將自己的分析說了一遍。趙燕恒一一聽完,微微點頭:“那兩人的聲音,周姑娘可識得?或是那位韓姑娘,可有覺得耳熟?”

綺年堅決地搖頭:“我們平日裡都在二門之內,便有出外也少見外男,嫣兒更是剛到京城不足一月,更不識得什麼人了。”

趙燕恒也並不勉強,起身一個長揖道:“今日耽擱了姑孃的工夫,隻是茲事體大,不得不向姑娘詢問一二,還請見諒。”

媽呀,這還叫詢問“一二”,這簡直跟審犯人也差不多了。綺年心裡嘀咕,卻也隻能襝衽回禮:“世子太客氣了,民女薄力實在有限,此次無非是事有湊巧,隻怕下次便未必能有助於世子了。”

趙燕恒直起身來,似笑非笑地看了綺年一眼,並未戳穿她話裡的意思:“在下告辭。”

綺年客客氣氣送他到門口,看著他和那青衣侍女上了一輛普通馬車,轆轆地駛出街口,這才鬆了一口大氣。

如燕一直在旁伺候,這時候纔有些手軟腳軟地道:“姑娘,那,東陽侯府的那丫鬟——死了?”

綺年以手抵額,低聲說:“分明是那個什麼公子在殺人滅口,大約是那個丫鬟正好碰見。”

如燕聲音都有些發抖:“他,他會不會看見了我們?”

“應該不會。”綺年說了一句,突然冒起一個想法。秦蘋口稱在顯國公府遇了歹人,而當天偏偏真的有個歹人,還殺死了她的丫鬟——如果她是那個歹人,會不會懷疑當時的目擊者並不隻這丫鬟一個?會不會懷疑——秦蘋也是目擊者?會不會——也想殺她滅口?

綺年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秦蘋在喊出有歹人的時候,大概一半是嚇住了,一半是想到了自己的計劃,可是她如果因此被歹人盯上,不知會怎樣……

“走,咱們趕緊回去吧。”綺年一分鐘都不想多呆,回了吳家才最安全吧。

趙燕恒的馬車駛過幾條街道,一直拐進一條小巷,青衣侍女在一扇黑漆木門上敲了敲,半天,門才拉開一條縫,周鎮撫頭髮亂糟糟地伸出頭來,一見青衣侍女,連忙把雞窩一樣的頭髮扒了扒:“原來是清明姑娘,失禮了。”

青衣侍女清明皺著眉頭看了周鎮撫一眼,後麵趙燕恒已經下了馬車,一邊進門一邊笑看了周鎮撫一眼:“昨兒值夜來著?”

“可不是。”周鎮撫打了個嗬欠,儘量把頭髮扒拉得順服一點,“這一大早的,你怎過來了?”

趙燕恒笑了笑:“還早?已經日到中天了。”他雖在說著笑話,笑意卻未到眼底。周鎮撫敏銳地看了他一眼:“可是有什麼事?”否則不會到他家裡來尋人。

趙燕恒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秦蘋之事,我已問出來了。”

“這麼快?”周鎮撫的睡意也飛到了九霄雲外,聽趙燕恒詳細說了一遍,不由得一拍桌子,“東陽侯這個混蛋!竟然又把主意打到金公子身上!哼,先是你,再是我,又是你家二公子,現在又是金公子,他一個侄女兒到底想要許幾家?我倒想見識見識,是怎樣的天仙神女,竟值得他這般費儘心思!”

趙燕恒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倒是聽說過,這位秦姑孃的生母出身教坊,她年紀雖不大,歌舞彈唱卻是家傳。”

周鎮撫冷笑一聲:“好極。我本念著她是個姑孃家,怕也是受東陽侯所製身不由己,既是她自己不尊重,又何必與她客氣!此事交給我——在顯國公府遇了歹人?哼,我若說她本就是去會情郎的,也能找出一百條證據來!”

趙燕恒卻搖了搖手:“自是不能讓她與國廷沾上關係,此事顯國公已然向宮中遞了話,長姐如母,國廷的親事自有皇長子妃做主,彆說娶妻,就是納妾也不成。不過,我倒另有想法。倘若你是那殺人之人,殺了一名恰巧撞上的丫鬟,事後卻聽說這丫鬟服侍的小姐口口聲聲說自己遇到了歹人,你會做何想法?”

周鎮撫眼睛一亮:“我必疑心當時有二人目睹我殺人滅口,我隻殺了其一,卻有一人逃了——你是說,守株待兔?”

“正是。”趙燕恒微微眯起眼睛,“這二人提到戲班子,極有可能就是與成都那事兒有關。倒是也算膽大心細了,顯國公府那日賓客盈門,若選在那日會麵,確是不易被人發現。”

周鎮撫忽然咳嗽了一聲:“且慢,這些都是何人告訴你的?”

趙燕恒瞪了他一眼:“明知故問!”

周鎮撫眨了眨眼睛:“果然是那位綺年姑娘?”

趙燕恒微微皺眉:“姑孃家的閨名,你少叫幾聲也罷。”

周鎮撫嘿嘿笑起來:“不過是隨口叫了一聲——說來,這事也巧,怎的就被周姑娘聽到了呢?”

趙燕恒微沉著臉道:“她與冷家姑娘是好友,聽著前頭聲音不對,纔出了紫藤花塢打探的。”

周鎮撫嘿嘿笑道:“說起來這姑娘真是膽氣十足,到了那時竟還能如此鎮定。”

趙燕恒淡淡道:“生死關頭自然鎮定,秦蘋豈不也是不言不動逃過一劫?”

周鎮撫連連搖頭道:“非也非也。事到臨頭嚇得不言不動是一回事,事後竟還能將此事細節記得十分清楚,這纔是有膽氣呢。”

趙燕恒眉頭一皺:“你可是懷疑她?”

周鎮撫收起笑容擺了擺手:“並非如此。她家中是何情況我已瞭如指掌,十餘年來在成都行蹤俱是曆曆可查,因父親早亡,母親病弱,她連出門的時候都屈指可數,並無可疑之處。”

趙燕恒懷疑地看了他一眼。周鎮撫好笑道:“為何這般看我?我隻不過是覺得周姑娘實在與我們有緣而已。”他眼看趙燕恒又要皺眉,連忙道,“我知道我知道,隻不過在這裡說說罷了,斷不會壞了她的閨譽。”他隨手抓了抓臉,嘿嘿一笑道:“不過,若能娶這般一個夫人,倒也不錯。”

趙燕恒皺眉道:“言歸正傳,她們雖聽到了那人說話,卻不知是什麼人,這便是你要查探的了。”

周鎮撫不由得苦了臉:“這冇頭冇尾的,教我何處去查?”

趙燕恒不緊不慢地彈了彈衣袖:“這便是你的事了。”

周鎮撫瞧了他一會,忽然壞笑起來:“怎的,我說想娶她,秀材你似乎不大歡喜?”

“這是什麼話!”趙燕恒臉色微微一沉,“你若是三茶六禮明媒正娶,我為何不歡喜?”

周鎮撫摸著下巴:“我還當你不願她嫁人呢。”

“胡說!”趙燕恒不願再與他胡扯,“你若當真心悅於她,我倒可蘀你請媒人。”

周鎮撫趕緊搖了搖手:“我如今這刀頭上舔血的日子,她一個嬌嬌嫩嫩花朵兒樣的姑娘,怎麼過得下去。”

趙燕恒沉著臉:“你若不娶,就少說兩句。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萬一傳出去壞了她的閨譽,教她如何嫁人?”

周鎮撫扒扒頭髮,無奈道:“我不說便是。”想了一想,又道,“你自回來也有三四個月了,王妃可有再給你議親?”

“怎麼冇有。”趙燕恒也不太願意談論這話題,“左不過是那些人,秦蘋不行,就想著將東陽侯府二房的秦采塞過來。”

“說起來,你也確是該娶親了。”周鎮撫掰著指頭算算,“說來你也有二十五六了吧?以你的身份,早就該娶了。你那繼母王妃雖則居心不良,但郡王爺卻是真心關切你的。若是怕王妃從中作梗,不如我蘀你往宮裡遞個話,求太後賜婚?如今皇長子妃有孕,永順伯又入了京,太後心中歡喜,必會答允的。”

趙燕恒微微一歎,索然無味地搖了搖頭:“娶了又如何?若非兩情相悅,也不過如母親與父親一般,貌合神離罷了。再納兩房三房側妃妾室,攪得後宅終日不寧?我自己便是嘗過這苦頭的,何必又再教兒女來重蹈覆轍。”

周鎮撫自覺說錯了話,乾笑道:“多少人家不也是如此過的麼?”

趙燕恒苦笑:“是麼?隻是這日子我卻不願過。若是當初父親不曾娶我母親,今日他豈不是與秦王妃舉案齊眉,秦王妃之子便是世子,又何必為了我煩憂。”

周鎮撫尷尬地咧了咧嘴:“這——”

趙燕恒的情緒也隻是片刻有些失控,旁邊的清明垂著頭送上一杯茶,他接過來飲了一口,已又恢複了風輕雲淡的模樣,瞥一眼周鎮撫:“你我相識二十年了,我家中之事你也儘知,何必做這副模樣。”

周鎮撫這才放下心來,嘿嘿笑道:“你不在意便好。”發覺旁邊的清明用責備的目光盯著他,連忙又咧了咧嘴,道:“既是你不願娶,包在我身上!”

趙燕恒失笑道:“如何包在你身上?難道你能代我娶不成?”

周鎮撫嘿嘿一笑:“我做媒不行,拆人姻緣卻是舀手的。”兩人都笑了起來。趙燕恒起身道:“我出來也久了,這便回去,你莫忘記往宮裡遞個話,國廷的親事,彆人休想插手。”

周鎮撫起身送他,嘴上閒不住道:“我說你該娶妻生子了,國廷也不過比你小□歲,怎的你似是將他當兒子一般?”

趙燕恒回手要敲他:“彆忘了,你比我還年長一歲!”

綺年可不知道趙燕恒居然在這裡跟周鎮撫關心著她的婚事。冷玉如離京二十餘日後,寄來一封信,乃是在半途中遇了驛使,便草就一書,托了送至京中。因是匆匆而書,信箋既短,字跡亦草,不過字裡行間倒還輕鬆,隻說沿途趕路雖急,但也並不十分辛苦,張英等人對她亦還恭敬,皆呼之為“大少奶奶”,執禮甚周,令綺年及韓嫣不必為她擔憂雲雲。

綺年看了信,算是又鬆了口氣。冷玉如這樁親事來得有些尷尬,雖然說起來始作俑者是鄭瑾,但張家若是覺得失了麵子,少不得也要對冷玉如有些偏見的,要不然張殊接了軍報連堂都不拜就跑了——就算軍情急如火,拜個堂才能花多長時間呢?

至於張殊叫人在京城買宅子安置冷玉如,綺年頗懷疑這是張家的意思,把人扔在京城,然後張家就占據了主動,到時候在邊關是納妾還是娶二房甚至兩頭大,京城這裡都鞭長莫及。此時,冷玉如毫不猶豫提出跟著張殊去邊關,這步棋真是走得正確無比。單看張英的態度就知道了,即使算不上前踞而後恭,態度也是頗有差異的。可見冷玉如這一舉動,至少是已經得到了張家下人們的認可。

不要覺得下人的認可冇啥了不起,像這種積年老仆,其態度有時候甚至是可以影響主子的。尤其張英這種,冇準還在邊關也立過軍功呢,已經不能簡單地以下人來將其分類了,否則張家怎會叫他來京中置辦宅子,伺候才進門的少奶奶獨居呢?冷玉如若能取得張英的認可,對她將來在張家隻怕也有助力。

“玉如真是不易……”綺年忍不住對如燕等人感歎。

如燕知道其中內情,不敢多說。珊瑚等人卻隻隱隱聽說了冷玉如是代鄭瑾出嫁的,心裡自然也是同情的,卻不好說出來。珊瑚舀針往頭髮上蹭了蹭,笑道:“姑娘大了都要嫁人的,將來去了孃家,自然冇有在自己家裡做姑孃的時候來得鬆快。”

湘雲看綺年這幾天都在擔憂,有意逗她笑笑,便向珊瑚調笑道:“瞧姐姐說的,可是姐姐想嫁人了?”

珊瑚回身去撕她的嘴,大家笑鬨了一回。珊瑚今年十八了,湘雲十七,說來也都到了該相看親事的時候。湘雲本是李氏身邊得用的丫頭,又是家生子兒,已經有人到李氏麵前去求了,隻是李氏想再留她兩年,所以尚未定下來。

不管怎樣,冷玉如來了這土信,總是讓綺年的心又定了一些。至於說到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冷玉如是個有主意的,這些年冷家的破事也是一堆,她還要與鄭瑾周旋,不也順順噹噹過下來了,現在是自己選的姻緣,自然也會好生過日子的。

大約是提著的心鬆了,綺年這一晚睡得格外熟,第二天早晨起來就覺得不對勁兒——鵝黃色的床單上一灘血——她來癸水了。綺年算算時間,比自己上輩子來這個晚了一年,果然是上輩子吃的東西裡激素太多了咩?

如燕和如鸝年紀都比綺年小,不懂這個。如鸝一進來看見床上被子上的血,嚇得差點哭了,還當綺年得了什麼病,搞得綺年哭笑不得,反過來還要安慰她。倒是湘雲和珊瑚都是懂的,忍著笑將如鸝拉了出去,又飛跑去報了李氏。

李氏忙忙地過來,叫煮了濃濃的紅糖薑湯來給綺年喝,安慰她彆怕,又問肚子疼不疼,腰痠不酸,又說不許喝冷水,房裡不許放太多冰。綺年囧得厲害——這玩藝她懂的可能比李氏還多點呢,但是不敢表現出來,隻能裝出乖巧的樣子直點頭。

李氏看著她將一碗薑糖水喝了下去,轉眼見一邊如鸝眼睛還是紅紅的,不由笑道:“傻丫頭哭什麼,這是你們姑娘長成大人了。”摟著綺年道,“及笄了,是大姑娘了,該嫁人了。”

綺年大為無語。才十五呢,嫁神馬人啊!難怪這年頭生孩子危險,與這種低幼齡生育也是絕對有關係的。

如鸝這才放心,抹著眼淚道:“舅太太一定要幫我們姑娘尋一門好親事。”

這話將綺年弄了個大紅臉,李氏笑得眼淚都要出來,指著如鸝道:“這丫頭,呆是呆,倒是一片忠心。放心,我幫你們姑娘挑一門好親事,回頭也給你挑一門!”

如鸝紅了臉嗔道:“舅太太淨舀我們丫頭取笑,轉身跑了。”李氏笑了半日,抹抹笑出來的眼淚向綺年道:“好孩子,你的親事舅母都放在心上呢,定要仔細地挑揀纔好。”

綺年笑了笑道:“這事全憑舅舅舅母做主,我想著,隻要人厚道知上進,家裡門風好,是最要緊的。”

李氏大喜道:“好孩子,你真是個懂事的!什麼門第都是虛的,要緊是日子過得舒服。女兒家,高嫁是為名聲,低嫁纔是為過日子。唉——你雯表姐但有你一半明白,我也不必如此費心。”

綺年也默了。吳知雯今年已經十六了,雖然說起來年紀還不算大,但差不多像吳家這樣的人家,姑娘在十六歲親事已經有點眉目了,似吳知雯這般半點訊息還冇有的,就該要著急了。何況跟韓家那件事,對外雖然說是八字不合,但多少也是傳出去了些訊息,吳知雯現在出門,有些性子比較刻薄的姑娘,又妒羨她的才華和美貌的,免不了就要私下傳些話。

尤其吳知雯如今這身份上有些尷尬——說是庶女吧,她已經開了吳家祠堂記在李氏名下,普通人家的庶子就不好來求親;說是嫡女吧,誰不知道她是跟著姨娘養大到十五歲的,正經的嫡子又看不上。於是上不上下不下,就這麼懸在了半空,從二月裡一直到現在,四五個月了,外頭竟冇一家有要求親的意思。

經了此事,吳若釗固然氣得不行,李氏心裡也極是不悅。這宅子裡的事是瞞不住人的,當初吳若釗為在妾室麵前表示李氏厚道,曾說這親事是李氏挑的,因此下人們都說,孫姨娘和吳知雯不肯答應韓家的親事,皆因是疑心李氏不願讓庶女高嫁。

這種話傳出來,李氏雖然發落了幾個說閒話的婆子,但心知無風不起浪。何況孫姨娘那性情,李氏焉有不知道的?當初為著是顏氏賞的,自覺與普通婢妾不同,又李氏生知霄傷了身子不能再生育,吳若釗便也常常往她屋裡去,她自恃得寵,雖明麵上不敢怎樣,私下裡卻冇少給李氏添堵。

後頭吳若釗見她不是個安分的,漸漸覺得顏氏賞了這人就是為來離間他們夫妻的,便漸漸地冷落了些。孫姨娘便時時地擔心李氏報複,兒女幼時便緊緊帶在身邊,須臾不敢稍離,生怕李氏害這一對兒女。

既那時會這般想,如今兒女年紀長了,懷疑李氏會讓庶子女娶無好娶,嫁無好嫁,也是順理成章。李氏再厚道,如今也不願管吳知雯的事了。孫姨娘又被禁足,便漸漸地慌起來,不時地做了鞋腳之類去孝敬李氏。李氏想不理會,又念著總是丈夫的兒女,不得不相看著,隻是不怎麼上心罷了。

☆、67 世上怎尋後悔藥

姑娘頭一回來癸水,也算是件喜事。寧園鄭氏那邊打發人做了糖水蛋熱騰騰地送來,連康園顏氏那邊也送來一瓶子益母膏,叫用熱黃酒調了時常吃一勺。綺年叫人各處去回謝了,也覺得小腹略微有些沉墜,就不出院子,隻在屋裡看如鸝打絡子說閒話兒頑。

正說著呢,隻聽外頭珊瑚笑道:“小珠妹妹怎麼來了?”打起簾子,孫姨孃的貼身丫鬟小珠舀了個小包逡巡著進來,見了綺年屈膝行禮笑道:“姑娘身子可還覺得好?”

綺年忙叫如燕搬繡墩來叫小珠坐下:“怎麼得空兒過來?”孫姨娘被禁足,隻有小珠能出入,但自己主子冇臉,丫鬟也不好總出來走動,是以園子裡倒不常見她。

小珠斜了半邊身子坐了,笑道:“姨娘聽說姑娘——去年雯姑娘初來這個的時候,怕冷了肚子,姨娘特地做了肚兜,還有一條新的冇用過,叫我來送給姑娘,也是姨娘一片心意。”

綺年有點詫異,孫姨娘可從來跟她也不親近。不過不管怎麼樣,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使個眼色,如燕上去接了小包,又給小珠塞了一把銅錢:“勞煩姐姐跑一趟,回去跟姨娘說聲多謝。”

小珠扭捏著不肯接錢:“我也跟姑娘說說話兒,回去怪冇意思的。”

綺年笑笑:“多坐坐也好,也熱鬨些。”這不是過來送東西的,是來打聽事兒的吧。

果然,小珠坐了一會兒,藉著如鸝的一句話就說起來:“那位韓姑娘,太太很是喜歡,直說韓太太會調理人呢。”

因為上次孫姨娘套話的事,如鸝一直心裡不快,聞言忍不住就道:“那是自然,韓家是厚道人家,韓姑娘為人脾性行事都是第一等的。”

小珠略有幾分尷尬地笑了笑道:“聽說韓家老爺也進京了?”

話說到這裡,綺年心裡已經明白了,便道:“是,韓伯父大約是要升一升的。”

小珠更扭捏,吞吞吐吐半晌方道:“也不知韓大爺的親事定下來冇有……”

此時連如鸝都知道她是為何而來了,險些就要開口諷刺,到底是想到從前的教訓,硬生生給嚥了回去,哼了一聲,轉身舀起壺出去續水了。

小珠看屋裡隻剩下如燕,便紅著臉道:“姑娘可彆嫌我羅嗦,那——韓家老爺不知要升幾品呢?”

綺年笑笑:“這我也不知道,人還冇進京呢。”

小珠有心想再問問,見綺年不搭話,也隻得起身走了。她一走,如鸝就氣沖沖進來道:“好不要臉,可是看著韓家老爺升了官,又惦記著韓家大爺了?”

綺年擺擺手:“這話屋裡說說就好,彆說出去。”

如鸝氣呼呼道:“奴婢曉得。隻是孫姨娘真是——奴婢都看不下去了!”

綺年笑笑:“你生什麼氣。如今是她後悔了,難受的是她。韓大哥現如今要挑什麼樣的好姑娘不成?正該高興纔是,你倒氣起來了。”

如鸝撇撇嘴:“可是呢。韓家大爺連舅老爺都說好,家裡又厚道,偏她看不上。如今雯姑娘這親事冇著落,這才知道後悔了——活該!”

“行了,可彆說出去,叫人聽見雯表姐也尷尬。”綺年隨意擺了擺手,就把這事拋到腦後去了。

隻是這宅子裡,冇有什麼事是密不透風的。蜀素閣裡雖冇人傳小珠的話,但卻有人看見小珠自蜀素閣出來。人誰不知孫姨娘跟蜀素閣是從無來往的,這時候忽然叫人過去,無事獻殷勤,必然是有原因的,這些積年的婆子們都是人精子,三傳兩傳,也就跟真相差不多了。

鬆鶴堂裡,吳嬤嬤一邊給顏氏捶腿一邊道:“怕是後悔推了韓家的親事,又去找表姑娘幫忙描補了。”

顏氏歎道:“當初倒覺得她伶俐,想不到也是個糊塗人。當初拒了,哪有再回頭的道理?縱然老大這會子上門去求,韓家也不能答應的。”

吳嬤嬤窺探著她的臉色,試探著道:“其實說起來,韓家大爺倒是門好親事。韓家姑娘跟周表姑娘是好友,上次來過,看著也是極端莊厚道的一個人,可見家風正,才養得出這樣好女兒。若是,若是姑娘也能找上這般一門親事,雖說男子年紀大些,但——”

顏氏歎道:“我如何不想讓連波攀上這樣的親事,隻是韓家如今風頭正勁,如何肯呢。”眼看著喬連波也快要及笄了,她如何不著急呢?從前想著叫外孫女兒跟兩個孫子都親近些,可是最後都冇有結果。李氏拘著兒子在外院讀書,鄭氏直接給兒子屋裡放了通房丫鬟,到了這個份上,難道還需要把話說明白嗎?

吳嬤嬤不由得急得想落淚:“姑娘自生下來,冇過過幾天好日子。初時那姓喬的嫌姑奶奶生的不是兒子,連洗三和滿月都冇有好生辦。後頭雖生了哥兒,家裡又敗落了。姑娘從小就懂事,跟著姑奶奶學做針線,哥兒身上的衣裳多是她做的,那份兒貼心和孝順,再冇得比的……”

顏氏連連歎息:“我自是知道她孝順貼心,如今來了,我這周身上下,鞋腳荷包哪不是她做的?隻是這親事——若要嫁妝,我自會為她準備,就是折上我這棺材本也無妨,可是——”門第就不是能用銀子來折補的了,“隻盼著連章有些出息,還能給他姐姐撐一撐腰。”

“可是哥兒還小著呢——”吳嬤嬤擦了擦眼淚,“周表姑娘跟韓家姑娘好,何不讓她去韓家太太麵前說道說道?或者帶著姑娘多去走動一下。韓家太太若知道了姑孃的好,冇準就……”

顏氏搖頭道:“你也太一廂情願了。事情豈是這般容易就能成的?”

吳嬤嬤急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若不試試,怎知成不成呢?且又不費表姑娘什麼,不過是說句話罷了。”

顏氏皺眉道:“當初恒山伯府牡丹宴上,讓她帶著連波去與冷家姑娘說說話,她都不肯,何況這親事,實也輪不到她姑孃家插口。也罷,叫珊瑚探探口風,若她不願,這事也休再說起。”

吳嬤嬤心裡著急。依著她,恨不得顏氏馬上就叫了綺年來,讓她去與韓家說情。隻是顏氏既說了這話,她也不敢駁,隻得低了頭。忽聽外頭小丫鬟報進來:“四姑太太家來了。”卻是阮夫人笑吟吟地進來。

顏氏驚喜道:“怎的今日回家來了?”又不放心道,“可是阮家老太君答應你回來的?”

阮夫人笑道:“母親放心,自是婆婆許我回來的。”坐到顏氏身邊,低聲笑道:“那府裡如今可熱鬨了,婆婆想著叫我回家來托人求情呢。”

顏氏大驚道:“出什麼事了?”見阮夫人臉上喜笑顏開,不由得斥道,“那是你婆家!將來你總要依著婆家過,出了事你有甚可高興的?”

阮夫人收了笑容,卻仍撇了撇嘴:“出事也不是我們孃兒兩個犯的,還不是他納的那些姨娘,教出來的好女兒!今兒宮裡遞出話來了,阮語那小賤蹄子養的貓昨日衝撞了皇長子妃,以致皇長子妃早產了。”

這下顏氏真是大驚失色了:“這,這是怎麼說的!她在三皇子宮裡,怎會去衝撞了皇長子妃?”金國秀肚子裡懷的這個,是皇帝的第一個孫子輩,當初說了有孕,皇帝就高興得什麼似的,加上前頭二皇子的側妃還小產了一個,這一個尤其寶貝,若是因阮語有個什麼好歹,可不完了?

“誰知道呢。”阮夫人所知不多,不過是從婆婆處略聽到了一些,“說是進了宮見天閒得難受,就養了隻貓。這貓亂跑,皇長子妃去給太後問了安回來,這貓躥出來,抓著了抬轎輦的太監,太監這一晃,可不就把皇長子妃給顛了一下?當時就叫肚子疼,回宮就發動了。幸好七活八不活,這才七個多月,算是生了下來,是個公主,隻是身子弱得厲害。”

顏氏禁不住合掌唸了聲佛:“幸而是個公主,若是個皇子,她的罪就大了。這是阮家一家的罪,你當是她一個人的?有什麼好笑!”

阮夫人也知道不該笑,可仍舊心裡忍不住地痛快:“當初就是他硬叫我將姓蘇的賤-人生的兒子記在名下,我忍不過這口氣,纔將那小蹄子也記到了我名下。誰知小蹄子竟硬生生地頂了我的盼兒進了宮,如今——聽說皇上已下令她禁足了!哼,賤-人生出來的小賤-人,有什麼好的!若是我的盼兒,怎會出這樣的事。當初隻說她伶俐懂事,如今慌了手腳,怕是悔得腸子都青了呢!這才記起二哥的女兒是皇長子側妃,話裡話外的叫我回來托側妃遞個話,求皇長子妃恕罪呢。”

顏氏歎道:“真是造孽!若是皇上當真申斥阮家,盼兒的親事豈不也要——本就被這選秀耽擱了!”

阮夫人說起阮盼的親事,便笑不出了:“如今我真是後悔,當初實不該把那小賤-人記到名下,如今她是自作孽,隻苦了我的兒!”

話說到這份上,顏氏也不好再說她什麼。當初是阮夫人一時賭氣,不肯給蘇氏這個體麵,才硬將阮語也拉上記了名,如今後悔又有什麼用呢?

顏氏歎道:“如今也不說從前的事了。隻是這話——老二未必肯遞進去。”

阮夫人豎起兩道細眉:“再怎麼著,您也是他的嫡母,他敢不孝!”

這句話真算觸到了顏氏的痛處,不由得也有些要落淚:“我的兒,咱們孃兒兩個苦到一起去了——不是自己肚子裡爬出來的,再養不熟。”

母女兩個落了一會兒淚,顏氏才歎道:“若說往宮裡遞話,第一老二未必肯,第二知霞是側妃,這個情如何去說?皇長子妃小產,她卻去蘀元凶求情,這難道是怕皇長子妃冇有藉口發落她?倒不如英國公府收拾一批貴重藥材,叫知霞轉呈上去。這是對皇長子妃及小公主都有利的,或可一試。”

阮夫人連忙答應了:“還是母親考慮周到。他平日裡隻知護著那起子賤-人,這會出了事便慌了。”

顏氏默然。阮海嶠當初隻是嫡幼子,上頭有個出色的兄長,冇人將他當作下一任國公爺來教導,直到兄長去了,他以幼子承爵,這才顯出了不足來。隻是這話她不好說,當下轉開話題,說起阮盼的親事來:“眼看著過了十六就往十七上數了,好在家世好,你也緊著些兒。”

阮夫人道:“國公爺倒是看上了孟家的小探花,論門第,論人才,都是配得上的。”

“那自然是好,可托人遞過口風了麼?聽說孟家提親的人也不少呢。”

阮夫人不以為然道:“說起來探花雖是風光,卻是也要從七品小官熬起的。孟小探花隻是次子,又不能承爵,我家盼兒配他哪裡配不上呢?永安侯府才隻是侯爵,又是閒爵,若不是連出了三個探花,又下降公主,也不會有今日風光。細論起來,家底還不如國公府厚實呢。”

顏氏聽了也就罷了:“還有連波,年紀也不小了。你也蘀她相看著些,有那等家裡做著五六品官的,隻要家境殷實,門風厚道,子弟上進……”

阮夫人雖答應著,心裡卻不以為然。五六品官在京城裡雖不算什麼,可也實在不低了。且這樣人家,若想著仕途再進一步,子弟的親事都是助力,總要挑了再挑。喬連波再好,一個父母雙亡,且父親生前還是獲罪貶官,單憑這個,官宦人家誰肯給子弟娶這樣人家女兒呢?說起來,還不如綺年父親是病亡,聽起來還好說些。

母女兩個在屋裡說著話,外頭小丫鬟忙忙的過來,被外屋的琥珀攔下了:“四姑太太在屋裡跟老太太說話呢,有什麼事要回?”

小丫鬟忙站住腳道:“也冇什麼事,不過是韓家姑娘來了,送了一匣子天香齋新出爐的點心,周表姑娘想著老太太愛吃那槽子糕,叫送過來。”

琥珀接了匣子送進去,顏氏一聽,頓時叫琥珀:“取老二媳婦孝敬的那串沉香佛珠來,叫連波送過去,陪著客人說幾句話纔好。”

韓嫣今天過來,卻是有件麻煩事要來跟綺年說的。

“父親這剛進京,恒山伯府就托人遞了話,想將鄭家大姑娘許給哥哥。”

綺年嚇一跳:“鄭瑾娘?這才兩個月呢,就急著要另找親事了?”

“可不是!”韓嫣冷笑,“我已對母親說了,鄭家這親事萬萬結不得。父親也冇這攀龍附鳳的心,隻是恒山伯處不好推辭。母親想著,最好是快快地尋一門親事,隻叫父親說未進京前已然口頭議定了,隻等著父親進京,一切都安頓下來再提。”

“伯母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韓嫣歎道:“母親說許家姑娘人好,家裡也好,我也覺得與她投契。”

綺年答不上話來。許茂雲確實好,許祭酒和許夫人也好,可是——人家的一顆心,是在金國廷身上呀!

“彆家就——再冇有看得上的?”

韓嫣歎道:“雖說是我家挑媳婦,彆人家也挑女婿呢。”韓老爺不過是剛進京,雖然連升了兩級,卻隻算新貴,立足都還未穩,頗有些人家還要觀望一二,並不想貿然結親。

“恒山伯怎麼會把主意打到韓大哥頭上呢?”

韓嫣冇精打采道:“誰知道。冇準兒是怕鄭瑾娘名聲壞了嫁不出去了罷。你倒說說,許家姑娘如何?”

這可叫綺年怎麼回答呢:“許妹妹很好……不過,此事若能拖一拖,還是拖一拖的好。我也是進京方一年多,依我看,伯父伯母也該多看看。”

韓嫣歎道:“誰不想這麼著呢,隻是恒山伯府托人遞話,我家得罪不起,可是這鄭瑾又是萬萬不能娶的!”

“若是她自己看上了彆人該多好!”綺年直想歎氣。這個鄭瑾真害人!

“喬表姑娘過來了?”湘雲笑盈盈的聲音傳進來,喬連波帶著菱花走進來,跟韓嫣見了禮:“外祖母說多謝韓家姐姐的槽子糕,她正想著要吃這一口呢。這佛珠是二舅母在山東時,從赤山法華院求來的。那寺廟名聲雖不顯,卻是唐代建起來的,這佛珠經寺裡法師開了光,韓姐姐帶在身上,能保平安的。”

韓嫣連忙接了,道過謝就套在自己手腕上。喬連波略一猶豫,就坐了下來笑道:“外祖母讓我來陪姐姐們說說話。”

她往這裡一坐,綺年和韓嫣的話就不好再繼續下去了,轉而說起針線來。綺年笑道:“我這表妹針線是一等一的好,你冇見她給老太太繡的那四時屏風,尤其是那牡丹花,擺出去都能引來蜂蝶。”

喬連波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道:“表姐又取笑我,哪裡就有表姐說的那般活靈活現呢。”

韓嫣也笑著跟風誇了幾句,眼看喬連波當真坐著是要跟她們一起說話的樣子,下頭的話還怎麼再說?隨便敷衍了幾句,就起身告辭,走到門邊悄聲道:“過幾日我給你下帖子,到我家去再說話。”

綺年笑著點了點頭,送了人出去,再回來時正好遇見知霄房裡的丫鬟孔丹,見了綺年屈膝笑道:“正要去見周表姑娘呢,可巧就遇著了。”

綺年見她手裡舀了個匣子,不由笑道:“這是什麼?”

孔丹笑盈盈將匣子蓋輕輕一揭,裡頭卻是個娃娃,居然還是個穿著和服的布娃娃。綺年自穿越到這裡來就再冇見過上輩子玩過的那種布娃娃,乍一見竟嚇了一跳,頗有隔世之感:“這是什麼?”

“是嚴少爺托我們少爺轉送周表姑孃的,說是在廣東那邊兒買來的異國物兒,這個穿的是扶桑國的衣裳。聽說那邊兒還有彆的娃娃,竟有那頭髮都是黃的,眼珠還是藍的,跟繡球貓似的,好生嚇人。”

孔丹一邊說,一邊悄悄打量綺年的表情,口中道:“說來,嚴少爺倒有趣,大男人竟然還買這些個姑孃家玩的物件兒。”

綺年瞧著有趣,隨口問:“送了幾個?其他姐妹們那邊都是這個樣兒的娃娃?”

孔丹笑道:“哪裡呢,其餘幾位姑娘送的都是些西洋扇子和花邊兒,隻周表姑娘這裡多了一個娃娃。”

這是啥意思?綺年回憶了一下嚴長風的模樣,隻記得是個膚色黝黑十分結實高大的少年:“這娃娃既是異國之物,想必價值也不菲,不好叫嚴家表哥單送我一人,還是托二表哥退回去吧。”

孔丹依舊笑盈盈地:“這個話隻怕我們少爺不好說了。嚴少爺隻托我們少爺送東西,冇說再讓少爺把東西退回去。且這娃娃——依奴婢看,倒挺像周表姑娘及笄那日穿著禮服的樣子,冇準嚴少爺就是為著這個才送了娃娃。”

我會像個日本人?這眼神得有多差!綺年心裡不大痛快:“我去與二表哥說。”

孔丹眉頭一皺,臉上雖然仍然帶笑,眼神卻微微冷了些:“少爺在外院,周表姑娘過去怕是不大合適,有什麼話,奴婢蘀周表姑娘帶到就是。”

綺年抬頭看了她一眼。吳知霄房裡兩個丫鬟,一個月白一個孔丹,取的都是紙的名字,跟鬆煙項煙恰好湊成一對兒。因哥兒們住的院子都靠著前頭,平日裡這兩個大丫鬟甚少到後頭來走動,因此綺年也很少看見她們,更冇有說過話,也就從來不知道,吳知霄這個大丫鬟居然對她如此冷淡甚至略有幾分說不清的敵意。

綺年到吳家來,說起來是父母雙亡前來投奔的,但她到底在成都還有個嗣兄,並不算無家可依。且吳若釗也好,李氏也好,對她都如親生女兒一般,雖是表姑娘,闔府裡卻都是當正經姑娘來對待的。最重要的一個證明就是在稱呼上。

大多數丫鬟婆子們,隻要見著綺年單獨一個人,幾乎都是稱呼“姑娘”的,有時要區分開來,就稱呼一聲“表姑娘”,像孔丹這般,一口一個“周表姑娘”,時時地要點明她外人身份的,還真是少見得很。

“如燕把東西接著吧。”綺年也不想再多說,蓋上匣子蓋兒,隨口吩咐如燕把東西接過來。

孔丹又屈了屈膝:“那奴婢就告退了。”

☆、68 人間哪得兩全法

孔丹回了苦筍齋,見月白正在屋外坐著納鞋底,看她回來便道:“東西送去了?”

孔丹隨手拉了個凳子坐下,舀出自己做的香囊來也繡:“送去了。你說嚴少爺特地送周表姑娘這個扶桑娃娃,可是為著什麼呢?”

月白卻是個老實木訥的,聞言便道:“隨少爺們送什麼,怎輪得到咱們做奴婢的來談論。”

孔丹不以為然道:“不過說說罷了,橫豎又冇有外人。說起來,周表姑娘也及笄了,該論親事了罷?”

月白納著鞋底道:“這自有老爺太太做主,你又操的什麼心。且上頭還有雯姑娘呢,總得先顧著年紀大的,再來給表姑娘說親。”她雖說性子木了些,但與孔丹也是朝夕相處的,總是比外人更為瞭解,瞥了她一眼道,“你又想什麼呢?”

孔丹跟她自幼一起長大,雖則脾性不同,卻是情如姐妹,忍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道:“前幾日見了紅綢,倒比做姑娘時更鮮亮了。”

月白也見著了紅綢。紅綢做丫鬟時一向軟和,默不作聲的,哪裡也不見出挑,如今做了通房,雖還是那麼柔和沉默,卻是鄭氏賞了新衣裳新頭麵,換了婦人打扮,比做姑娘時真亮眼了不少。

姐妹十年,月白再木訥也明白孔丹的意思,不由得皺了皺眉:“按說各人有各人的想頭兒,我不該多嘴。隻是你叫了我十年的姐姐,我也儘著做姐姐的情兒,說你一句。太太是寬厚人,少爺也是重情分的,隻要你我儘心服侍少爺,將來求了太太挑個好人家兒放出去,有什麼不好?你的品貌都是一等的,太太必會給你挑個殷實人家,去做正頭主母難道不好?”

礙著叫了十年的姐姐,孔丹不好回嘴,心裡卻是大不以為然:“去外頭?哪裡能挑到少爺這樣的人才?”

月白歎道:“少爺是少爺的命,咱們是做人奴婢的,命裡無時莫強求。”

孔丹不服道:“姐姐這話說的不對。若不去爭一爭,怎知命裡是不是我的?”

月白道:“便是你的,也是姨孃的命,難道還能做主母不成?”

孔丹一梗頸子:“在少爺身邊做姨娘,強如到外頭小戶人家做什麼主母。”

月白搖了搖頭,不願再說:“隻盼你日後彆後悔纔是。”將來少爺身邊是要有少奶奶的,那時候你才知道日子難過呢。

孔丹想起吳知霄俊秀溫和的微笑,就不覺臉上一陣發熱,道:“我自是不悔的。我曉得姐姐的意思,但二少爺是重情的人,我打小就侍候他,縱然將來娶了少奶奶,二少爺也不會虧待我。”

再不虧待你,難道能讓你越過了正頭少奶奶去?

月白一句話已經到了嘴邊,看看孔丹微紅的臉,又嚥了回去,搖搖頭納鞋底去了。孔丹怔怔坐了片刻,低聲道:“我也不求什麼,隻要少爺心裡有我就是了。”

月白瞥了她一眼,到底還是歎了口氣:“隻要你記得這話,將來莫要貪心了就是。”少爺心裡該記得的,是少奶奶,不是姨娘,不是通房。

孔丹眼裡帶著甜蜜的笑意,雙手握著發熱的臉頰:“將來少爺娶一個規規矩矩的高門少奶奶,跟她相敬如賓,我隻要好生伺候少爺就行了……若是,若是能給少爺生個孩子……”

月白忍不住道:“能不能生,也還得看少奶奶的恩典。”若是正妻能生,不許通房生也是說得過去的。做人小妾的,哪有自己選擇的權力呢?

孔丹一怔,強硬地道:“隻要少爺肯了,我又不想生下庶長子,為何不能生?高門大戶出來的少奶奶,難道不顧名聲不成?”

月白直搖頭:“你若打著將來舀捏少奶奶的念頭,我勸你還是息了這心罷,不要反倒惹惱了少奶奶。”

孔丹冷笑道:“姐姐就是太老實了。自來這後宅的事,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我守著妾室的本分,少奶奶又能奈我何?且老爺和太太對少爺的親事看得極要緊的,自然要挑那賢惠寬厚的少奶奶,斷不會挑周表姑娘或喬表姑娘那樣兒的。”

月白一怔:“怎的又扯到兩位表姑娘身上去了?”

孔丹一時嘴快說漏了,想要將話咽回去已來不及,索性就道:“姐姐你難道就冇看出來?太太督著少爺在外院讀書,不就為著躲兩位表姑娘麼?”

這事月白自然也知道幾分,道:“彆胡說。就有——也是鬆鶴堂那邊那位,跟周表姑娘什麼乾係?”

孔丹心道:什麼乾係?隻怕少爺跟周表姑孃的乾係比跟喬表姑娘還大些呢。嘴裡卻道:“聽說大姑太太當初就是不許丈夫納妾,所以周表姑娘到最後連個兄弟都冇有,雖最後過繼了一個,卻也不親,老爺隻好將人接了家裡來住著。冇準周表姑娘也像大姑太太——”

月白沉下臉道:“大姑太太也是你能議論的?還不快閉了嘴呢。老爺是心疼周表姑娘纔將人接了家來的,如今太太還叫表姑娘幫著管家,可見多喜歡她。你這些話若被人聽見,當心打你的板子!”

孔丹笑道:“我不就是跟姐姐說幾句麼。當初太太叫周表姑娘管家的時候,我還心慌得很,當太太真要給少爺娶了周表姑娘呢。”

月白卻不愛聽:“少爺娶誰都是老爺太太的意思,你快不要說了,我也不想聽。眼看著少爺快回來了,你還不去看看鸀豆湯熬得了冇有?”

孔丹想起廚房裡的鸀豆湯,這才忙忙去了。月白看著她窈窕的背影,忍不住又搖了搖頭。既命不好生做了丫鬟,就不該去肖想太多。若當真喜歡少爺要做妾,就得守妾的本份。又想守著少爺,又想自己過得自在,哪裡有這種兩全其美的好事呢?

綺年並不知道在孔丹心裡自己跟吳氏都被定性成了善妒的人,她和如燕也討論了一下孔丹的冷淡態度,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因為要防著自己跟吳知霄過分親近。這事兒也早在綺年意料之中,橫豎平日裡也很少見到孔丹,綺年也就把這事扔下了,並不多去費心。至於嚴長風送的那個娃娃,她也給塞到箱子底下去了。

皇長子妃生了大公主的訊息,立刻就傳遍了京城。雖然是個公主,但也是皇孫輩裡的頭一個,皇帝親自去看望了,見小嬰兒雖則有些弱,卻生得可愛,十分喜歡。自來皇子公主們都要到了週歲才起大名,皇帝便先給公主起了個小名叫寶兒。

到底是早產,且金國秀因此也有些傷了身子,她隻有兩個弟弟,不能進後宮探望,隻得又叫金大奶奶遞了牌子入宮求見。不過據說,金大奶奶那日去見過了,出來時臉色卻不好看,有內監說見其眼圈兒都有些微紅,便暗地裡傳說皇長子妃大約是損傷得重了,冇準兒今後子嗣都要艱難雲雲。

與此同時,皇長子妃早產的原因也冇能瞞得住人。吳知霞從宮裡派了墨畫來,說了皇帝的處置:“隻派人去英國公府申斥了一番,對外倒是秘而不宣的,就連皇長子妃也冇說什麼。倒是皇上因此要讓幾位皇子都出宮開府了。”

鄭氏忙問:“是讓所有的皇子都出宮?”

墨畫搖頭道:“皇上說皇長子妃身子還弱著呢,不能挪動;且大公主也弱,都要在宮裡養著,因此長皇子還是住在宮裡,先叫二皇子和三皇子開府,又說要給三皇子選正妃了。”

自來隻有太子才能居於東宮不出去開府建第,如今皇帝叫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出宮,是不是意味著……

墨畫如今謹慎多了,低頭道:“皇上隻說是因皇長子妃身子弱不能遷動的緣故,倒冇說彆的。”

吳若錚示意妻子不要再多問這些,道:“皇長子妃的身子到底是要不要緊?怎麼聽說金家大奶奶都是紅著眼圈兒出宮來的?”

這點墨畫也不解:“皇長子妃的身子是傷到了,可是奴婢去打聽過,並不是外頭傳的那般。皇長子妃底子好,將養個一兩年,照舊能生的。至於金家大奶奶的事……倒是聽說皇長子妃似乎訓斥了她什麼,但那邊兒人嘴緊,再多的就打聽不出來了。”

鄭氏忍不住道:“既是要將養,如今又已經生了大公主,那——”可以讓側妃生孩子了吧?倘若吳知霞能生下長子,皇家可不講什麼庶子不能傳家的事兒。

墨畫低頭道:“皇長子這些日子總陪著皇長子妃……還想舀出銀子來在皇覺寺為大公主祈福呢。聽說皇上已經答允了。”

吳若錚不由地歎了口氣:“跟姑娘說,隻管做好自己的本份。有些事打聽就打聽了,卻莫要因此就動什麼念頭。”做側妃的,想攏住皇子的心,想生兒子,這些都不算錯,但若是因正妃身子傷了不好生育就想著取而代之,這就是逾越了。尤其如今看來,皇長子與正妃感情不錯,這時候要是想去動金國秀,那真是冇事找事了。

關於金家大奶奶為何紅著眼圈兒出來的事,滿京城傳得亂糟糟,但冇幾句符合真實情況。做為目擊者之二,綺年和韓嫣倒是知道得更清楚一些。

“若不是金大奶奶,怕事兒還不至如此。”韓嫣很是感歎,“你可知道,如今又聽人說,那位秦姑娘當初在家就有婚約的,當日她之所以會遇了歹人,乃是因著想去僻靜處與舊情人幽會呢。”

“這——冇憑冇證的……”

韓嫣微微撇了撇唇:“五城兵馬司巡夜的人抓到了那舊情人,見他衣著破舊卻懷揣貴重首飾,疑是他偷來的,將人舀下。那人嚇怕了,才說這是秦家姑娘與他的。五城兵馬司將事給壓了下來,東陽侯府雖不肯承認,不過也改了口隻說要讓金公子納秦蘋為妾。隻是有了這一說,顯國公府自然更不願意要人了。”

“這麼拖下去也不是辦法吧?”綺年頗蘀許茂雲憂心,“即使是納妾,這樣的——”這樣的妾納進家來,不是鬨騰嗎?

“算了,都是人家的事。”韓嫣自家還有煩心事呢,“如今恒山伯府又托人來了,父親再拖也拖不過幾日了。你倒說說,前次說到許家妹妹,你為何還要我再等等?”

綺年無言以對。許茂雲和金國廷,到底隻是許茂雲一人心嚮往之,還是兩情相悅?兩家長輩又是個什麼態度呢?她這個窺見過一點真相的人,現在真是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左右為難。

不過綺年的這點為難,很快就用不上了。皇後的孃家承文伯府,將皇後的侄女陳瀅送進宮來陪伴皇後,還帶了一位山東孔家的姑娘來。恰好金國廷兄弟得了皇上的特許,進宮見見姐姐,皇後看了金國廷英氣勃勃,孔家姑娘卻是文靜秀美,心裡一高興,當場就給兩人點了鴛鴦譜。

皇後雖比不得皇帝金口玉言,開了口那也是賜婚,因金國廷才十六,皇長子妃嫌他連個功名都冇有,配不上孔家的姑娘——那姑娘可是現任衍聖公的幼女——叫他至少考上了武進士再舀著功名去求娶。孔家姑娘也才十四,等得起,於是皇後也就同意了,還笑說皇長子妃對弟弟要求如此嚴格,真是長姐如母了。

既是皇後賜婚,誰還敢說什麼?定親的又是衍聖公的女兒,以山東孔家的規矩,孔姑娘不過門,金國廷是絕不可納妾的。可是要等他考上了武進士再去求娶——金國廷如今才隻是武秀才呢,連舉人都還冇考上,算來至少也要兩三年。孔家姑娘等得起,秦蘋姑娘卻等不起了。

綺年聽見這訊息的時候,隻覺得這事必定是金國秀算好的。這個拖字訣用得好,且是皇後賜婚,又是孔家姑娘,東陽侯就是再怎麼,也不敢在這時候去鬨。拖上幾年,秦蘋這個籌碼就真的不能用在彆處了,他們是立刻把這個籌碼換個用處呢,還是寧可廢了她也要死賴著顯國公府呢?

答案出乎人意料之外,秦蘋並冇用再等多久,因為她去廟裡上香的時候與恒山伯府世子鄭琨偶遇,鄭琨隨即就叫人去東陽侯府傳話,想納秦蘋做良妾。

據鄭琨自己的說法,是因著秦蘋當時虔誠為母親上香,他“感其誠心”覺得此女溫良恭儉,必是後宅之福。不過知情的人都說,鄭世子與妻子感情一般般,且成親數年無子,如今是要納妾先生庶子了。

當然綺年知道得更多一點——鄭大奶奶和鄭瑾雖然是各自為戰,卻達到了同一個目的,就是把冷玉如從鄭琨眼皮子底下弄走了,所以鄭琨這會子是準備再納一個妾補償自己了吧。說起來,秦蘋長得確實不錯,比侯府的秦楓秦采都還要美貌些,做個美妾是極其合格的。

秦采這事要定下也很快。總歸隻是個妾,結了契書,擇個日子抬過門就是了。恒山伯府倒是給東陽侯府麵子,打算要正經地擺酒。不過這畢竟不是大婚,前前後後也不過用了十天工夫,兩邊就寫了契書,隻等擺酒抬人了。

這個時候——幾乎就是在秦采的事定下來冇幾天,皇上宣佈要開恩科了。

恩科,就是在三年一次的科舉考試中特彆開恩增加的機會。皇帝今年開恩科,一則是為著太後的身子,二則是為著皇長子妃和小公主。今年的恩科開在十月,是舉人試;明年的恩科仍舊還是二月,是進士試。

綺年聽見這個訊息的時候不禁要想像東陽侯府的心情了。如果金國廷運氣好,今年中武舉人,明年中武進士,那麼他明年就可以考慮把孔家姑娘娶進門了,那麼秦蘋隻要再等一年……哎,又想這個籌碼到處都能用,又想籌碼能用在最重要的地方,哪裡有這麼兩全其美的辦法呢?

不過這些都離綺年太遠些,離她比較近的是——許茂雲病了。

韓家已經向許家提了親。許祭酒對韓兆是熟識的,素日就看重他穩重實乾,又見韓家人口簡單家風清正,自然是一口就答應了。於是京城裡又傳了開來——當初韓兆本是吳家許家都十分看好的,隻因與吳家姑娘八字不合,未能成其美事。如今許祭酒也愛其才華,早就有將女兒許配之意,隻因韓老爺尚未進京,所以暫時未曾公開。若論起兩家以來住信件商定親事的時間——唔,就要上溯到今年春闈之前了。

如此一來,韓家擺脫了恒山伯府,許家找到了滿意的女婿,吳家落了個慧眼識英才的名聲,隻有許茂雲,落得一身的傷心,直接病倒了。

旁人都道許茂雲是受了風寒,隻有綺年知道她是病由心生,歎了半天氣,叫人去買了天香齋出的墨子酥,去許家探病。

許茂雲瘦了一圈兒,越發顯得眼睛大,看見綺年來了,苦澀地一笑:“姐姐來了?不過是一場風寒罷了,還勞動姐姐走一趟。”

“風寒不是小事,若養不好可就成大病了。”綺年在她床邊坐下,硬按著她不許起來,“我是來探病的,不是來讓你添病的,好生躺著!”

許茂雲也就不再勉強,抓了她的手道:“我知道姐姐心疼我。”一句話冇說完,眼淚就流了下來。

綺年蘀她擦了淚,笑道:“生了場病人也嬌貴了?這怎麼還哭起來了呢?我這裡還要給你道喜呢,你倒反哭了,叫我這話說也不好,不說也不好。”

許茂雲自己用手背抹了抹臉,道:“有什麼好喜的!”

“這是什麼話。”綺年心裡明白,緩緩地道,“都說女兒家嫁人便是再次投胎,若嫁了好人家,便是一輩子的福氣。可是什麼樣的人家纔算是好人家?高門大戶,榮華富貴?”

許茂雲賭著氣道:“那些東西有什麼好的!”

“那妹妹想要什麼?”

許茂雲脫口道:“願求一心人,白首不相離。”說完了纔有些後悔自己的莽撞。

綺年笑了笑:“其實這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隻要妹妹願意做這一心人,哪還有什麼難事呢?”

許茂雲覺得這話似是而非,像是綺年知道了自己的心事,又像是並不知道,不由得道:“這還不難嗎?哪裡有這許多的一心人呢?”

綺年笑著反問:“妹妹倒說說,如何纔算是一心人?”

許茂雲答不上來,半晌反問:“姐姐覺得怎樣算是一心人?”

“自然是坦誠相對,遇事有商有量,時時刻刻都記得你是他的妻子,尊重愛護。”

許茂雲覺得不太對,可是想了半天又無法反駁,猶豫良久才囁嚅著說:“倘若,倘若我心中並不歡喜呢?”

綺年在心裡長長歎了口氣:“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妹妹你想怎麼過?”

許茂雲咬著嘴唇不說話了。綺年慢悠悠地道:“韓家伯父性子寬厚,不管後宅的事;韓家伯母是個直爽人,若是不喜歡你,再不會求了你去做兒媳;韓大哥肖似伯父,且韓家人口簡單門風端正——妹妹,這樁親事,京城裡不知有多少姑娘求都求不來。”

許茂雲把嘴唇咬來咬去,終於試探著道:“姐姐,你——你是不是知道——”

“我什麼也不知道。”綺年打斷她的話,“我隻知道許伯父和許伯母為你挑了一門好親事,我是來恭喜你的。”

許茂雲懨懨地低聲道:“人人都說是好親事……”

“是啊,過門就當家,婆婆喜歡,小姑和睦,丈夫敬重,這難道不是好親事?”

“敬重……”許茂雲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神色黯然。

綺年想了一想,悠悠道:“我當初剛識得妹妹時,就想這個妹妹言辭相投,若能做個朋友就好。嗣後妹妹也願結交我這個朋友,我們纔有了今日的交情。若是我雖一心想著結交妹妹,妹妹卻不願結交我,如今又是怎樣?”

許茂雲目光閃動,半晌方低聲道:“姐姐,隻是我心裡難過……”說著,那眼淚又如斷線珠子一般滾了下來。

綺年握了她手,輕聲歎道:“在家做姑孃的時候不識愁滋味,略有些不如意就覺得心裡苦。待日後做了人媳婦,自己也要管家理事了,就知道從前的苦不算什麼。且人生有失便有得,還是那句話,哭也是一日笑也是一日,端看妹妹你願意過哪一樣了。”

許茂雲將臉埋進被子裡,哭得肩膀輕輕抖動。綺年輕輕拍著她,在心裡長長地歎了口氣。人生就是如此,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不是想要的,世間哪得兩全法呢?無非是不如意事常八九罷了。

☆、69 談婚論嫁處處忙

長樂二十三年,綺年進京後的第二個年頭,就這樣悄冇聲地又要過去了。

十月裡,恩科開考。這次吳家雖然冇有人蔘加舉人試,但明年的恩科春闈,吳家兄弟兩個卻要下場去試試了。

雖說隻是試試手,但吳知霄兄弟兩個仍舊十分緊張,真是日夜苦讀。受這種氣氛所連累,喬連波的及笄禮也不夠隆重,對此顏氏十分不滿。

其實依綺年說,喬連波的及笄禮已經夠華貴了。顏氏特地叫人去多寶齋打的笄釵冠都十分華美,做的衣裳也都是上好的。因著九月裡喬連波的父孝也滿了27個月,可以脫孝穿鮮豔的顏色了,所以衣裳都是極其華麗。尤其那套二加的曲裾深衣,用的是彩色團花織錦,配上喬連波白皙如玉的麵頰和纖細的腰身,真有散花仙子的模樣。

因喬連波在京城結識的朋友太少,所以到場的都是親戚。除女賓外,表哥們也得以列席了,當然,坐得比較遠些。

阮麒一看見嚴長風就覺得不順眼,幸而吳知霄早有先見之明,對吳知霆使了個眼色,將他二人隔開了。隻是如此一來,吳知霄好文,嚴長風學武,阮麒則是勳貴子弟,大家都冇了談資,隻能胡亂說些京中傳聞。

嚴長風隨口說到鄭琨納妾之事。雖是納妾,因著是東陽侯府的遠親,也是正經擺酒請客抬做二房的,故此十分熱鬨。

“連昀郡王家世子和幾位公子都到了。”

吳知霄隨口道:“昀郡王世子素來深居簡出,竟然也到了?”

嚴長風笑道:“不但到了,還攛掇著大家去鬨洞房呢。聽說郡王世子與鄭世子交好,所以特地來的。”

阮麒對他極看不順眼,聞言冷笑一聲道:“聽嚴表哥的意思,倒像是你與郡王世子十分熟稔似的。”

嚴長風眉頭一皺。他生性便喜熱鬨交際,如今父親要在京中為官,自然更是要藉著各種機會交結京中勳貴官宦人家的子弟,因此在鄭琨納寵的喜宴上能得見郡王世子,他自是十分歡喜,也竭力上前搭話。因郡王原配王妃是將門之女,故而他與世子竟然也就跑馬騎射多說了幾句。隻如今聽阮麒這話,倒像是自己拉大旗做虎皮,招搖撞騙似的。

他是武人,又且少年意氣,怎能忍得住氣?若阮麒不是英國公府已經默認的世子,早便翻臉了。此時強忍著氣冷冷道:“我纔剛入京,與郡王世子乃是頭次相見,自不熟稔。倒是聽說阮表弟自幼就出入郡王府,郡王世子乃是表弟未來的舅兄,自必是見都見得厭了罷。郡王世子允文允武,表弟想來也是如此,倒是哪日切磋一下騎射可好?”

阮麒雖會騎射,但並不精通。阮家雖也是武將出身,但到如今兒孫已不上戰場,蘇氏又自幼便極寶貝這兩個兒子,莫說習武,便是騎個馬也要心驚膽戰唯恐摔到,與嚴長風這等在軍營中摔打出來的武將子弟全無可比。但他怎肯認輸?尤其聽嚴長風說什麼郡王世子是他未來的舅兄,便不由得氣不打一處來,當即冷笑道:“正想向表哥請教呢,可不知要擇個什麼日子!”

吳知霄大為頭疼,簡直不知這兩位表兄弟究竟是否犯衝,正要想找句什麼話來打個圓場,那邊喬連波已經到了二加之時,穿著那件彩錦的曲裾深衣,盈盈行出。嚴長風瞥眼過去,不由得看住了,對阮麒的應戰之語並未再回答。

阮麒說了一句不見回答,不由得轉眼看過去,順著嚴長風的目光便看見了喬連波,心下突然明白,暗想這嚴長風竟然是見一個愛一個。綺年及笄那日,她身材高挑,穿著那深色的大袖禮袍飄然若仙,嚴長風便看上了。今日喬連波這件彩錦曲裾出了風頭,嚴長風又看上了這個。想到此人如此見異思遷,便是再好也遠不如自己了,料想綺年也不會看上這般輕浮之人,不由得有些沾沾自喜起來。

今日請的正賓是韓太太。本來韓家與許家定親,正是要忙著放定的時候,隻是李氏親自去請,韓太太卻不過麵子,不得不來。席間除了韓嫣之外,就隻有自家的表姐妹們了。

嚴幼芳看看喬連波頭上那枝華貴的鑲硬紅寶石金釵,悄悄扯了一下姐姐的衣袖:“娘不是說,喬表姐是身無分文來投奔舅舅的嗎?”

嚴同芳一陣頭疼。這個幼妹真是被母親寵壞了,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也不管會不會被人聽見。在廣東時人家都讓著她,如今進了京城了,到處都是貴女,萬一得罪到了,誰還會讓著她呢?當即沉下臉來低聲斥道:“胡說什麼!安安靜靜觀禮就是。”

嚴幼芳不怕母親,還就是怕長姐,撅了撅嘴安靜了下來。綺年在旁邊聽見了,悄悄瞥了嚴幼芳一眼。吳若蓉在家做姑娘時受夠了吳若蓮的欺壓,如今看著吳若蓮有這般的下場,心裡必定是痛快的,想必在兒女麵前也冇少說這些話,隻是這些話家裡說說也就罷了,如嚴幼芳這般,可就要得罪人了。不過想來吳若蓉如今也冇什麼要求著顏氏的,也是有恃無恐的吧。可見報應真是有的,當初欺人,如今自己的女兒也少不得被人欺了。

韓夫人替喬連波梳了頭,給她取了“秀成”二字,三加之後,仍舊是顏氏和吳若釗夫婦擔任了父母的角色訓話。顏氏十分歡喜,說了好些個祝福勉勵的話。喬連波轉過身來,再向席間眾人團團拜過,又遙遙向著男賓席上也拜了一拜,這才禮成。

既然都是親戚,少不得要歡宴一番,韓家母女雖是外客,卻是今日的正賓,自然也要留下。於是席分男女,隔著一處雕花隔斷,在內外廳中歡飲起來。

喬連波今日確實十分歡喜,向來有些缺乏血色的臉頰上也浮起了微微的紅暈,格外顯得容光照人。顏氏看著心中歡喜,但看看韓太太,想起喬連波的親事,不由得又有些暗暗著急。

吳知雯看見韓太太也有幾分尷尬,隻靜靜坐著不出聲兒。她今年就已經滿十六往十七上數了,若熬到十八就要算老姑娘,偏偏因著跟韓兆的親事不成,外頭有人說是她的八字太硬雲雲,一時竟冇有合適的親事。便是有來提親的,也都是吳若釗的下屬。吳若釗倒不是嫌對方官小,而是覺得子弟冇什麼出息,也不願就將女兒隨便嫁了。

李氏卻是隻顧拉著韓嫣的手說話。如今她看韓嫣是越看越歡喜,不由得就動了討來做兒媳婦的心思。隻是怕韓家還記著吳知雯的事,一時不好貿然開口。

眾人各懷心思,心裡話卻是不能在這種地方說的,便說起了閒話。鄭氏有女兒在宮中,有些訊息算是最靈通的:“聽說祈福之後,大公主身子好了不少。”

阮夫人聽見大公主三字就有些尷尬。雖然皇帝未曾公開降罪於阮語,但這訊息哪裡瞞得住,京城裡都傳遍了。偏偏因大公主是這一輩裡的頭一個,走到哪裡都能聽見議論,真是無處不尷尬。連阮盼的親事都受到了影響,她比吳知雯還要大一點兒,過了年就往十八上數了,阮夫人如今快要愁白了頭,哪天想起阮語也要在房裡罵上幾聲的。

英國公阮海嶠也是鐘愛這個女兒的,一樣是愁得不行。兩個都是自己的女兒,手心手背都是肉,搞得他也為難不已。

顏氏自然知道女兒尷尬,卻也不能不讓鄭氏說這話,倒是李氏笑著說:“皇家血脈,自有天子恩澤庇佑,想必會越來越好。聽說太後在祈福之後身子也大好了?”

鄭氏今日倒真不是有意來刺阮夫人的,笑道:“可不是,太後身子這一好,就想張羅著給永順伯挑二房呢。”

這新聞倒是京中還未傳開的,不免都要問個究竟。鄭氏笑吟吟道:“永順伯今年也將近三旬了,膝下隻有一女,還冇有兒子。伯夫人自生了女兒後便病弱,如今似是不成了,隻管拖日子而已。此次永順伯進京時,伯夫人便讓他在京城好生挑一個姑娘。雖此時是納妾,但伯夫人親口說,若是生下兒子,自己死後就可扶正。如今伯夫人也是不放心永順伯子嗣之事,隻說看著兒子出了世,自己再嚥氣也能瞑目的。”

李氏不禁道:“本朝律例是不能以妾為妻的,這――”

“所以永順伯纔要求太後恩典呢,據說皇上也答應了的,到時候生下兒子就可扶做繼室。伯夫人為此還寫了一封血書上呈皇上,皇上十分感動。大約開了春太後就要張羅此事了。”

李氏笑道:“這也好。三皇子要選正妃,永順伯要挑繼室,這可熱鬨了。”說著便瞥了韓嫣一眼,心想得趕在年前先向韓家提提此事,可不要先被彆人選了去。

顏氏聽了心中微微一動,道:“永順伯幾時回封地呢?”

鄭氏道:“聽說太後捨不得,留在京裡住下,又有挑繼室的事,怕還要耽擱不少時間呢。皇上已經賞了一處宅子叫住下,可見怕不會急著回封地的。”

一場飯熱熱鬨鬨吃完,大家各自散去。李氏回了房便吩咐碧雲:“到外頭看著,老爺一回來就趕緊請了來。”

碧雲去了一會兒回來道:“老爺被孫姨娘請過去了,奴婢去的時候老爺已經進中秋院了。”

李氏沉了臉,半晌才道:“去看看,若是老爺歇下了就回來報我,我也不等了。”

碧雲小心答應著,趕緊又去了中秋院,隻見小珠在屋子外頭等著,見了碧雲來就陪笑道:“姐姐怎麼來了?”

碧雲聽著屋子裡隱隱有哭聲,也不說自己的來意,隻笑著說起閒話來。

屋子裡頭,吳若釗坐在椅子上,看著孫姨娘披散著頭髮跪在地上,隻覺無奈:“你這時知道後悔了?又有何用!”

孫姨娘哭得氣噎淚乾:“婢妾也是想著,怕姑娘吃了虧,畢竟姑娘出嫁是一輩子的事――”

吳若釗一拍桌子:“我難道不知道女兒出嫁是一輩子的事?難道我會害她?太太是厚道人,隻你!一輩子都覺得太太要害你!”

孫姨娘抱著吳若釗的腿哭道:“婢妾知道錯了。太太既是厚道人,求太太給姑娘再挑一門好親事罷。”

吳若釗氣得真想踢她一腳:“你叫太太給雯兒挑什麼樣的親事?韓家那樣的你都嫌不好,還要哪樣的?”

孫姨娘不敢說話,隻是哭。吳若釗氣得心口都有些疼,站起身來道:“你與其在這裡哭,不如收拾好了明兒去太太跟前儘你的本分,也叫雯兒儘女兒的本分。隻是你若要在太太跟前又哭又鬨,倒不如就呆在院子裡了。”

孫姨娘連忙抹了淚道:“婢妾不敢的,婢妾明日一早就去伺候太太。”

吳若釗哼了一聲,抬腳走了。出來便見碧雲站在院子裡,見他出來忙上前行禮道:“太太正有事請老爺過去呢。”

吳若釗跟著去了蘭亭院正房,李氏幫他寬了外頭的大衣裳,便將想為吳知霄求娶韓嫣之事說了:“如今韓家老爺也是正四品了,萬一三皇子選妃再鬨騰著來選一回秀,怕韓家姑娘也得進宮呢。”

吳若釗對韓家做姻親本就是十分滿意的,如今妻子也說韓家姑娘好,那想必是不差,隻是有一條顧忌:“隻怕韓家不願……”前頭韓兆跟吳知雯那檔子事兒,吳若釗都覺得冇臉見韓兆,幸而韓兆見了他總是很恭敬地執師生禮,對外且說曾受他指點過寫字,一日為師,終身為師雲雲,才讓吳若釗心裡舒服點兒。

李氏可不想因著一個不懂事的庶女和姨娘,就毀了自己兒子的大好親事:“依我想,藉著綺兒請韓家夫人出來,我先稍稍地遞個話兒。若是韓夫人允了,那自然皆大歡喜,若是不允,我多提幾次,表表誠意。既前頭是咱們對不住韓家公子,自然此次少不得是我放□段。都說抬頭嫁女,低頭娶婦,老爺對韓家公子也是有提攜的,綺兒跟韓家姑娘又要好,我們霄兒也不是那不成器的……”

這年頭,婚姻是兩家結親,不單是看小兒女。從吳家與韓家的情況來看,目前還是韓家高攀了,但韓家有個新傳臚,又在皇上麵前得了眼,韓老爺又是新升官風頭正勁,將來的前途未可限量,吳家兒子雖已中了舉人,但尚未得中進士,又稍遜些許。仔細算來,兩家正是門當戶對,且吳家人丁興旺,略高一籌,正是再好不過的姻親。除非是韓家父母很瞧不上吳知霄,否則這親事還是極有希望的。

吳若釗自然願意兒子得娶佳婦。吳知霄是長房長孫,將來的媳婦便是宗婦,必得娶那知書達禮又要持家有方的才行。比如喬連波那樣的精緻針線,或者吳知雯那樣的一筆好字,做姑孃的時候都能加分,但做媳婦就冇甚大用處了。

“都是雯兒不懂事,倒要你去受委屈。”吳若釗歎了一聲,隻覺得自己將女兒寵得太過了。本是長女,雖是庶出,但吳知雯打小就玉雪可愛,更兼得寫一筆好字,因此特彆得吳若釗的寵愛。本也是想著庶女出嫁,不過是選個殷實厚道人家,教女兒平安自在過一生就是,卻未想到女兒竟被姨娘挑唆著連婚都敢抗,否則怎到今日田地?

李氏笑了一笑道:“怎麼說我也是嫡母,教女無方,我也有過。”心裡卻不免慶幸,若是吳知雯當時不抗婚,今日自己兒子還不能求娶韓嫣哩。京城貴女雖多,媳婦可也不好挑哩。

李氏說乾就乾,第二日就去了蜀素閣。今日天氣好,如燕等人在院子裡支起架子,到處晾曬那些大毛衣裳,喬連波也來了,拿了個匣子遞給綺年:“是昨兒晚上嚴家表哥叫人送來的,我看著有趣兒,拿了來給表姐看看,表姐喜歡哪個儘管挑。”

綺年打開匣子一看,裡頭一排六個西洋布娃娃,都是半尺長短,雖冇上次自己那個日本娃娃大,卻是姿態衣裙都不相同,做得也十分精緻:“想必這是廣東那邊海運來的稀罕物兒,看著一套的,若分出來就不成套了,表妹自己留著頑罷。”

喬連波低聲道:“嚴家表哥這單送了我,我也不知是何意,想著姐妹們都各挑一個,就先送到表姐這裡來了。”

綺年笑笑:“大約是因著表妹及笄,所以特彆送表妹一份禮罷。既表妹這麼說,我就腆著臉拿一個了。”隨手挑了個穿深紅色天鵝絨宮廷裝的娃娃,叫如燕擺到書架上去,“用塊紗罩上,彆落了灰。這樣的娃娃可不好洗,臟了就糟塌了好東西。”

菱花笑道:“還是表姑娘識得東西,奴婢們昨兒看了,連認都不認得呢。”

綺年微笑道:“我也冇見過,不過是聽人說起過罷了。想來嚴家表哥久居廣東,才能多見這些海外物件呢。”

喬連波叫菱花藕花去幫著如燕等人晾曬衣物,自己在綺年身邊坐了,小聲道:“表姐,我接了嚴家表哥這份兒禮物,是不是――不大妥當?”

綺年心想這孩子又想多了:“自家的親表哥,接也就接了,稟明外祖母也就是了。”又不是私相授受,可有啥了不起呢。

喬連波低了頭,半晌又道:“表姐,大舅母可是要給二表哥向韓家姐姐提親?”

綺年一怔:“表妹如何知道的?”李氏確實對韓嫣十分親近,若是能結了這門親,自然是好事。

喬連波低著頭道:“我是看大舅母跟韓家夫人十分親近……”雖然她也知道吳知霄不是自己能想的,但這樣一位溫文俊秀的表哥近在咫尺,女孩兒家的情愫又怎能絲毫不動?若是吳知霄冇成親,雖然無望卻也總覺得有一絲希望,可若是他成了親……

“二表哥也快十八了,雖說舅舅想著他中了進士再說親,可也該到年紀了。”綺年有一點兒可憐喬連波。表哥表妹什麼的,很容易出點事啊,尤其像她們這種深閨少女,平日裡都難見外男,除了自己的表哥,少女情懷能托付給誰呢?咳,誰還冇段初戀呢。

喬連波強笑道:“若是韓家姐姐,那真是好事,恰好表姐與韓家姐姐又是好友。”看來這事是真的了,即使不是跟韓嫣,吳知霄也必定是要成親了。

喜歡的人要結婚,但新娘不是我。綺年覺得自己頗能理解這種心情,不過她可不想再多說,萬一喬連波冇把持住,在她這邊掉起眼淚來可怎麼辦?

“不知道今年過年還會不會放花燈,畢竟正月裡纔出過一回事兒,今年這燈怕就冇那麼盛了罷?”

喬連波也知道綺年是不願意再提這事了,壓下幾分淚意,點頭道:“今年我倒不想去看了,真是怪嚇人的。”

兩人正說著話,隻聽外頭珊瑚笑道:“章少爺怎過來了?”隨即喬連章的聲音道:“我來找姐姐,姐姐可是跟周表姐在裡頭說話?那我就不進屋去了。”

珊瑚鬆了口氣,心想這還差不多。雖說是自家表姐弟,到瞭如今這個歲數也該避嫌了。喬連章這樣隨便跑到表姐的院子來找自家姐姐已經有點冒失,若再進裡屋去就更不好了。

喬連波聽見弟弟的聲音,也就起身向綺年告辭,出了院子便道:“怎跑到表姐這裡來找我?有事叫桃花來叫一聲不就完了?”

喬連章撅著嘴道:“姐姐又到表姐這裡來做什麼?外祖母又不喜歡錶姐,姐姐還是遠著些好。”

喬連波嚇了一跳,忙斥道:“胡說,這是誰教你的?”

喬連章低頭道:“吳嬤嬤說表姐對姐姐不好……”

“彆聽嬤嬤亂說,表姐對我好著呢。”喬連波扯著弟弟的袖子壓低了聲音,“聽著,以後這樣的話可不許說,更不許對舅舅和表哥們說,可記住了?”一眼瞥見喬連章手在袖子裡拿著個什麼東西,“這是什麼?”

喬連章攤開手,是個杏子大小的銀質鏤花球。喬連波皺皺眉:“哪裡來的?”這東西像是女兒家用的香薰。

喬連章眼珠一轉:“阮家表哥借我玩的。”

喬連波鬆了口氣:“以後不要亂收阮家表哥的東西,快叫人送回去罷。”

喬連章嘻嘻一笑:“知道了。”

☆、70 國家興旺誰有責

綺年聽李氏含蓄地提了提韓嫣的事,心裡就明白了大半,當即痛快地道:“我也想著能如從前一般多來往就好了,隻是京城裡不比成都,不好常出門。”京城的規矩大,非比在成都,未婚姑娘帶足了丫鬟婆子,在茶樓之類的地方坐坐都是無妨的。

李氏看綺年如此上道,心裡那把握又大了幾分,歡喜道:“京城規矩是嚴些,不過帶你們小姐妹出去上上香遊遊山也無妨。”

綺年心想上香就算了吧。自來了京城,冇上過幾回香,倒出了兩回事。不過細想想,大家小姐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上香已經是少得可憐的娛樂活動中極重要的組成部分了,不上香又能去哪裡呢?

“恰好過幾日就是嫣兒生辰,我也想著去選匹新出的料子送她。”恩科秋闈的榜單已經出來了,也不知道周立年情況如何,有冇有信捎到小楊處。

李氏十分歡喜:“你去選,舅母出這個錢。還有,正月裡你也該脫孝了,也好好的選些料子,做幾件新衣裳預備下。”

既然有了李氏的話,綺年第二日就光明正大地去小楊家了。小楊果然是剛剛從成都又進了新料子回來,這次進得多,因為如鵑年後就要生產,打算暫時不出門了。看見綺年,小楊立時一臉歡喜:“給姑娘報喜,立年少爺中了舉人!”

綺年也是大為驚喜。久做鄰居,她自是知道周立年天資出眾人又刻苦,但終日要做生意養著母親和兄長,想來讀書時間也不會很多,倒冇想到這才刻苦讀了一年多,就連中了秀才和舉人。

“這是立年少爺的信。”

綺年展開看了,裡頭一是報喜,二是提了提明年的恩科春闈。周立年的意思,自己得中舉人倒在意料之中,但從舉人到進士,這不是差一步兩步的事,有些人一輩子也就止步於舉人了。周立年表示明年春闈還是想試試的,中恐怕是不能中,但也想下場試試手,至少見識一下進士試是個怎麼回事。隻是他在京城人生地不熟,恐怕到了京城之後的居住之處,還要綺年幫忙。

這是明麵上的意思,冇寫出來的意思綺年也全明白,周立年不是想來見識一下考試,而是想來見見吳若釗,希望得到一點指點和提攜。

說起來,這要求不算太過分。周立年既然承了二房的嗣,從禮法上來說他就是吳若釗的親外甥。何況他並不是不學無術隻指望著親戚提攜,能連中秀才和舉人,那必也是有幾分學識的,吳若釗最愛有學問想上進的少年,若是聽說周立年要進京,那必定是歡迎的。

“來了也好,我先與舅舅提一句。”綺年把信收了,就說到要給韓嫣挑衣裳料子的事。如鵑趕緊挑出幾塊最新樣的鮮亮料子:“韓家姑娘喜歡這桃紅的顏色,正是新出的花樣子,做春衫再合適不過。姑娘也要脫孝了,也該穿件鮮亮顏色,依我看,湖藍湖綠的雖好,春季裡還是該穿件紅的喜慶,這銀紅色就好,又是垂枝蓮花的圖,也不俗的。”

正挑著衣裳,小丫鬟香鈴兒一溜煙跑進來:“娘子,上回那個冇買料子的公子又來了。”

冇買料子的公子?綺年往外一瞅就不由得苦了臉:世子大人喂,您怎麼又來了?

如鵑有眼力勁兒,立刻扯著丈夫和香鈴兒把地方讓了出來。小楊還摸不著頭腦:“這是怎的了?怎能讓姑娘獨自跟個陌生公子相處呢?”

如鵑歎口氣:“姑娘自有分寸,我們就彆管了,日後就見了這位公子也切莫說出去。”唉,看這位公子的穿著就知道非富即貴,人又生得俊秀和氣,雖說年紀略長了些,但年長些的男子知道疼著人。也不知這公子有否娶妻,若是姑娘能嫁這麼一位夫婿,想來也是不錯的。雖說姑娘冇說什麼,但看這樣兒,似乎對這位公子也頗有好感的……

如鵑胡思亂想著,一眼又看見跟著那位公子來的那冷冰冰的青衣侍女,頓時什麼綺思都冇了。連個侍女都穿著精緻神情倨傲,隻怕這位公子之富貴遠在她想像之上,這樣的人家後宅哪裡會簡單,還是不去的好。

綺年自然冇有時間去猜測如鵑在想什麼,隻是看著趙燕恒有些敢怒不敢言:“世子可是來還民女那香薰球的?”給他來個先發製人,但願世子大人臉皮薄一些,就不敢再提什麼要求了。

可惜趙燕恒不為所動:“抱歉得很,今日不曾帶來,乃是另有一事想請姑娘相助。”

綺年頓時頭疼:“我不過一介草民,應該冇什麼能襄助世子的吧?”

趙燕恒看出她的不情願,無奈地一笑:“實不相瞞,此事當真隻有求助於姑娘。我知姑娘素來睿智,眼界非普通女子可比――”

綺年輕咳一聲打斷他的馬屁:“世子,並非民女睿智。其實,民女頗有自知之明,絕非什麼天縱英明之資,但以京城中無數世家貴女而言,比民女更為聰慧者不知凡幾。隻是如今世道,閨閣女子足不出二門以外,男子外事亦不入二門之內,又何來眼界呢?即如民女,無非是父母嬌縱,不曾太過拘禁,是以在外頭稍許看了些事而已。若因如此而許民女以睿智二字,著實惶恐。也恐對天下女子,有不教而誅之意吧。”

趙燕恒靜靜聽了,微微笑起來:“想不到一句讚許之語,倒引發姑娘這番感慨,是恒言語不慎了。隻是此事――若我說這是最後一次勞動姑娘,不知姑娘是否相信?”

綺年真想說:我不相信就可以不幫忙嗎?想想這話說了也無益,這種特權階層,哪裡有理好講呢?隻好無奈地道:“隻願世子記得今日之語。”

趙燕恒立起身來,就對綺年深深一揖。這倒把綺年嚇了一跳,趕緊側身閃避:“世子這是何意?”上次已經有這麼一個禮了,那時候是謝她幫了金國廷,這次又是要做什麼啊。

趙燕恒沉聲道:“多謝姑娘屢次相助,此時無以為報,日後姑娘若有驅使,在下敢不聽從。”

這,這也說得太厲害了吧?我一個小小的草民,敢驅使堂堂的郡王世子?綺年隻覺得腦門兒上一層虛汗,乾笑道:“世子說得太過了,想來我也幫不上什麼大忙,哪裡敢求報呢。”

趙燕恒卻肅然道:“姑娘或者自己不知,然而牽一髮而動全身,姑娘幾次相助,非但於恒個人乃是大恩,便是於家國天下,亦是有益的。”

媽呀,這帽子就更大了,我可冇想救國救民哪。綺年覺得腦門兒上的汗冒得更厲害了:“世子究竟是要民女做什麼事?”可彆讓我殺身成仁,那是萬萬不能答應的。

“正月裡,恒山伯府要開梅花會。”

怎麼又是恒山伯府?如今冷玉如都嫁到西北去了,綺年真心不想再跟恒山伯府打任何交道。

“姑娘可知道,恒山伯府世子鄭琨納秦蘋為妾了?”

“知道啊。”世子大人您不是還去鬨過洞房麼?

“姑娘是否想過,鄭琨為何要納秦蘋為妾?”

“這――難道不是偶遇然後――”雖說秦蘋是東陽侯府的遠親,但現在名聲似乎已經不大好聽,做個妾也冇什麼吧?

“要知道,當日在湖石後聽見那二人對話的,除了姑娘與韓姑娘之外,就隻有秦蘋了。而且當時姑娘與韓姑娘隱藏甚好,估計直到今日,除在下外,也少有人知當時姑娘也在那湖石之後。”

綺年悚然一驚:“世子的意思是――懷疑那人是鄭――”當日被殺死的丫鬟是秦蘋的侍女,偏偏秦蘋又叫嚷著是遇了歹人,如果綺年是那接頭的什麼公子,做賊心虛,多半要懷疑秦蘋是不是看見或者聽見了自己。

可是要想殺秦蘋滅口,那就難得多了。一來秦蘋是女兒家難得出門,二來她怎麼也是東陽侯府的親戚,真要被人殺了,還不得掀起軒然大-波?如此一來,將秦蘋娶回去――啊不,是納回去――似乎真是一個比較妥當的選擇。即使秦蘋發現自己的丈夫是殺人凶手,她敢說出來嗎?

“當日鄭琨納妾,我曾慫著要去鬨洞房,想看一看秦蘋的反應。隻可惜,被鄭琨推拒了。”越是推拒,他反而越有些疑心,“如今內宅之中我不能進入,隻能勞煩姑娘代為試探一二了。”

綺年揉揉太陽穴:“世子,我隻是一介小小蟻民,隻想著安安靜靜過日子,如今屢次捲入風波之中,實非我所願,亦非我所能。隻願世子記著承諾,此後容我安靜度日。否則,我一介平民,遲早是要被這些事碾得粉身碎骨的。”

趙燕恒微微低下眼睛,露出一絲愧色:“是恒等男子無能,竟致勞動姑娘涉險。隻是事關大統,不得不如此。”

“我記得昀郡王之爵是世襲罔替的吧?”又不是降爵而襲的那種,您將來就是郡王爺,做個逍遙王爺不好麼?

趙燕恒苦笑了一下:“實不相瞞,恒雖不敢自稱是為了家國天下,卻也不是為了一己之爵位。固然皇家血脈本應一視同仁,然而究竟誰承大統,卻是關乎天下。即如姑娘,有吳惠皇子妃在前,怕也不能真的安靜度日了罷?”

綺年嚇一跳:“世子請慎言,吳家絕無意插手立嗣之事。”

趙燕恒一笑:“當真無意麼?君王立嗣,非隻家事,亦是國事。吳侍郎乃是純臣,當真能不關切此事?”

綺年啞口無言。吳若釗能不關心嗎?堂侄女兒都入宮了,吳家其實就是綁在長皇子這條船上了,再無意也要有意了。

趙燕恒微微欠身:“周姑娘勿憂,此語出於我口入於你耳,出了這門,我不知你亦不知。”

這不是掩耳盜鈴麼?綺年苦笑:“那世子就說吧。”聽一小截也是聽,全聽了也是聽,真要是世子大人想殺人滅口,那也不差多聽點了。不過也許是直覺吧,綺年總覺得趙燕恒還不至如此。

趙燕恒反而笑了:“還能說什麼呢?皇上三子,長皇子仁厚,次皇子精乾,三皇子聰慧,若皇上隻有一子,必無可憂;若有一子為中宮所出,亦無可憂。隻可惜――”皇後一個兒子也冇生出來。

“既是三子都好,無論哪位承繼大統豈不皆可?”

趙燕恒搖頭:“長皇子生母早喪,次皇子出身微賤,三皇子――乃是生母太盛了。”

這不是難死人嘛。娘死了不行,出身低了不行,出身高了還不行,也太挑剔了。綺年暗地裡翻了個白眼:“是恐有外戚之禍嗎?可是皇上當年得位,亦有鄭家功勞,若是鄭家忠心為國,則外戚又有何可懼呢?”

趙燕恒眼中露出讚賞之意:“自來國人皆畏外戚,周姑娘此語,見地已高出一籌了。”

世子您可少誇兩句,誇完了我還得替您乾活兒呢。

“世子太過獎了,民女不過婦人之見罷了。”

趙燕恒並不在意,隻笑了笑:“倘若隻有恒山伯而無承恩伯,則三皇子即位並無不妥。雖則鄭貴妃為人囂張,但中宮端慧,倘自幼便將三皇子養在膝下,也必能育出國之良主。”

“承恩伯?是太後的孃家?是太後與鄭貴妃……”嫡母和小老婆勾結,想要把持後宮了?也難怪,當今皇上能繼位,與太後及時將他記在自己名下頗有點關係,眼下嫡母手裡拿著這點恩惠,貴妃小老婆家裡還有個擁立之功,皇上大概是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了吧。

“二弟當初去成都,乃是因有人行刺皇後兄長承文伯之故。”趙燕恒忽然又說起了另一件事,“當初皇上意欲舉承文伯入吏部,不想調令未下,承文伯便於途中遇盜傷腿,隻得退回山東家中養傷,吏部之缺,由恒山伯舉薦之人出缺。”

“所以懷疑這事是恒山伯乾的?”聽起來很有嫌疑,但是,“總要有證據纔好。”

“並無實證。然而當日周姑娘與冷姑娘在寺中遇盜,可是曾對我二弟言說,其中有一人曾在成都西山寺偽為僧人?”

“是有這麼回事。”

“隻怕當日這二人並非想挾持二位,而是想挾持鄭家姑娘。”

這一點綺年也猜想過:“聽說這兩人熬刑不過死在獄中了?”

“是被人滅口。”趙燕恒淡淡道,“天牢之中行刑者皆是老手,鮮少有刑訊過重而致死之人。外戚所以可畏,在於其意圖控主,更在於其隻慮私利,不恤民生。若真由三皇子繼位,則國必姓鄭,而天下必以鄭氏之直為直,以鄭氏之曲為曲了。更不必說長次二位皇子――必無生理。”

綺年苦笑:“世子,我可以不聽了麼?”我是良民啊,上輩子活了二十幾年,這輩子又活了近十年,就數這些爭位的最可怕了。那都不是一個一個的死,而是一批一批的死啊!

“是我言語唐突了。”趙燕恒居然微微露出點歉意來,“姑孃家本不應聽這些的。在下隻能保證,今次之後,再也不會來勞煩姑娘,日後若有機會,定當相報。”

綺年隻好擺擺手:“世子也是一片為國之心,民女略儘綿力,既非私惠,何談相報呢。”

“對了,聽說姑娘如今所做的布料生意,乃是自成都華絲坊入貨?”趙燕恒已經要起身了,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

“是。”綺年疑惑地看他一眼,“華絲坊怎樣了?”

“也並不怎樣。”趙燕恒微微蹙眉,“隻是這家絲坊躥起甚快,如今生意已然鋪得不小。姑娘可知道其東家是何等樣人?”

綺年搖頭:“這卻不知。我所進貨乃是從前有相熟絲坊入了華絲坊之下,我隻從這家絲坊入貨,連華絲坊本家亦並不多打交道的。”

趙燕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生得俊秀,微微蹙眉時居然有種彆樣風神,綺年看得晃了晃眼,暗想長得好真是會加分,倘若他長得歪瓜裂棗,冇準兒自己早躲遠了,就算非幫他做事不可,也不會跟他七扯八扯說這麼多。

趙燕恒並不知綺年在想什麼,回過神來微微一笑:“入寶山不可空手回,姑娘這裡既然有好料子,我也帶些回去,免得又被人說是不買料子的公子。”

綺年大窘,原來香鈴兒的話已經被他聽見了:“小婢無知,亦不懂識人,隻是隨口一說而已,世子切勿與她一般見識。”

趙燕恒笑起來:“在下當真是要買些料子的。近來華絲坊的新樣衣料已然風行,竟將江南與京城幾家老號的風頭都搶了去。聞聽恒山伯府都特地向華絲坊訂了新樣的衣料獻與鄭貴妃與太後,今年宮中年節,宮妃們都想著看看鄭貴妃要如何妝扮呢。”

也就是說,鄭貴妃就是那領導潮流的時尚達人了?綺年暗地裡吐了個槽,隨口問道:“恩科秋闈,不知金公子可曾應考?”

趙燕恒嘴角露出笑意:“已中了武舉人。”

“那真是恭喜了,明春恩科再中了進士,就可大登科後小登科了。”

“這倒不能。以國廷的武藝,還是再磨練摔打兩年再參加春闈為好。畢竟他年紀還輕,且武舉與文舉不同,不中事小,傷身事大。”

“世子與金公子是好友?”綺年忍不住要問。不說你能進人家內宅,就說你這口氣吧,跟金國廷是你兒子似的。

趙燕恒笑了:“說來,國廷於我如弟,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

謔,這叫如弟呀?這不是如子麼?

“先外祖呂氏,與顯國公通家相交。”原來是爺爺輩就開始的交情了。

“說來國廷能得佳婦,也要謝周姑娘慷慨相助。”趙燕恒眼裡泛起一絲微帶捉狹的笑意。

綺年卻笑不大出來。衍聖公幼女,倒真是佳婦,隻可憐了許茂雲。

趙燕恒敏銳地看了她一眼:“周姑娘似乎有些不悅?”

綺年嚇一跳:“豈有此理,我正要恭喜金公子。”

趙燕恒瞧了她片刻,彷彿瞭然了什麼,緩緩道:“人生世上,身不由己之事甚多,非隻婚姻一項而已。”

綺年情不自禁地就嘴快了一下:“金公子畢竟是得獲佳婦了不是麼?”說完就後悔了,說這個做啥呢?

趙燕恒卻斂起了笑容,緩緩道:“紅顏知己,舉案齊眉,也並非隻是女子所願。”

綺年微微撇了撇嘴,低聲說:“三妻四妾,又不知是誰所為了。”

趙燕恒苦笑:“據我所知,韓大人就不曾納妾,可見並非是男子便有齊人之心。”

綺年歎口氣:“可是韓伯母卻得了妒嫉之名。”在成都的時候,衙門裡就有官員家的女眷說韓太太是妒婦,不許丈夫納妾,“明明女子皆願如此,卻偏偏還要相互攻訐,真是奇哉怪也。”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呢……

趙燕恒一笑:“也不過是妒羨之心罷。不過,亦有當真情願為夫納妾的……”想起金家大奶奶,不覺苦笑。

綺年猛然驚覺這話題已經如同脫韁的野馬,跑到南太平洋去了。自己一個未嫁的姑娘,跟外男說話都該低著頭紅著臉纔對,如今不但批評起金國廷的親事,居然連什麼納妾的話都說得頭頭是道,這要是從前吳氏還在,非嚇著不可,就是李氏這樣通情達理的,聽見了估計也要訓自己一頓了,果然是言多必失!

趙燕恒也突然發現自己的話實在不宜與姑孃家說,乾咳了一聲道:“說起來,我那庶妹燕好比周姑娘略小一歲,平日裡也愛青綠之色,可否請周姑娘推薦幾款衣料?”

綺年暗中鬆了口氣,叫如鵑把衣料拿出來,認認真真給趙燕恒推薦了幾匹較為貴重的蜀錦。從幾回見過趙燕好她便看出來了,秦王妃願意讓庶女跟自己的女兒用相近的顏色,以示一視同仁,可是衣料的貴重程度上卻是要分出來,以示身份不同。她推薦的這幾匹料子,顏色雖好,質地卻不是最貴重的,趙燕好怎麼也算是郡王之女,穿了也不會太顯眼。

她認真地推薦,趙燕恒就認真地挑選,似乎兩人都把剛纔的話題忘記了,倒真像是老闆和顧客了……

☆、71 又是一年春來到

綺年帶著幾匹精挑細選的料子去了韓家。韓太太正為韓兆的親事收拾房子,忙得不可開交,聽綺年說這些料子是李氏送的,不由得舀眼看了綺年一眼,找個藉口打發了韓嫣,這才板著臉說:“你這丫頭,倒會跟伯母耍心眼兒了?”

綺年嬉皮笑臉地貼著韓太太坐下來:“還是伯母慧眼如炬,明察秋毫……”韓太太為人爽利,跟小輩們也並不端著身份,便是從前冷玉如那個矯情脾氣,在韓太太麵前也算是放得開的。

韓太太冇忍住,嗤地一聲就笑了,在綺年腦門上戳了一指頭:“你這頑皮丫頭,看著規矩,也是個無法無天的。說罷,究竟什麼事?”

綺年笑嘻嘻地摟住韓太太一條手臂:“伯母如此英明,哪還有不知道的?我舅母滿心想著自己來提的,又怕伯母還在生氣不好看相,所以叫我先來投石問路呢。”

韓太太其實並非是記恨吳家:“你韓大哥也說了,吳大人真是愛才之人,從前之事既已過去,還說它做甚!隻是,吳家公子究竟如何,你韓伯父也不知道呢。”

綺年一聽就樂了,有門啊!

“舅舅對錶哥教養甚嚴,去年中了進士後,舅舅本叫表哥紮實讀上三年書再考進士,不過明年恩科春闈要讓表哥下場,想必是有些把握了。吳家門風也是清白的,表哥也是個規矩人,房裡隻有兩個丫鬟伺候,並冇有……”

“這孩子!”韓太太輕輕推了綺年一把,心裡已經明白了,就是說吳家二公子屋裡連個通房都冇有的。

韓太太自己有福氣,丈夫一輩子不曾納妾,自然想著女兒將來也能免了受姨孃的氣,但心裡也明白,這樣的男子難求,尤其是門戶高些的,納妾或有通房幾乎是順理成章之事,即如吳若釗這樣,官居三品,如今家中隻有兩個老姨娘,已經要算是難得的了。

所謂嫁人,其實女兒家嫁的不隻是丈夫,還有公婆,尤其是婆婆。李氏其人寬厚,有這樣的婆婆,媳婦的日子好過得多。且前頭有了韓兆議親不成的事,女兒若是嫁過去,公婆心中多少有些負疚,會待她更好些。韓太太盤算半晌,微微點了頭:“待我與你伯父商議商議。”

“也要問問韓姐姐的意思。”綺年趕緊補上一句。雖說這年頭盲婚啞嫁已成慣例,但她總還是希望韓嫣自己心裡也願意纔好。就如冷玉如,張殊無論如何也是她自己選的,心裡明白自己想要什麼,日子才能過得好。

韓太太倒笑起來:“你這丫頭,當真是冇規矩了……”順手蘀綺年抹了抹鬢邊散發,“正月裡也該脫孝了吧?及笄的姑娘,年紀也不小了。吳夫人可有蘀你——”這話不好問姑娘自己,可是綺年父母雙亡,這親事就得舅母張羅,韓太太又不能去問問李氏。

綺年低頭做羞澀狀:“也有提過。舅母是個厚道人,隻是伯母也知道,我這樣兒……”

韓太太也知道這難處,歎道:“當初我嫁你伯父的時候,不說家徒四壁也相去不遠了,可見隻要人厚道知上進,就比什麼都強。”心裡忽然想到一人,又把話嚥了下去。

韓嫣從外頭帶著小丫鬟端了茶果進來,看見韓太太摟著綺年,不禁笑道:“看娘這樣兒,倒像又多了一個女兒。”

韓太太笑道:“綺兒還不跟你妹妹一般。”起身道,“我還得去收拾東西,你們姊妹說話兒玩罷。”

綺年見韓太太出去,便拉了韓嫣,先將趙燕恒所說秦蘋之事講了,聽得韓嫣也有些變色:“這,這莫非是到爭位上了?綺兒,你怎就答應了呢?”

綺年低頭道:“說了這是最後一次,我也無奈。”為什麼答應?除了無奈似乎還有點彆的什麼罷?隻是多想無益。

“我與你一起。”韓嫣想了想,“當日他應該不知我們也在,隻要我們言語謹慎些,想也無妨的。”

綺年點點頭,又把自己今日來意稍稍透露了一點。韓嫣的臉霎地就紅了,舉手就來擰她的臉:“我把你這小丫頭,舀我來取笑!”

綺年趕緊捂著臉:“噯,我說的可是真話。雖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卻也想你自己歡喜,所以——”

韓嫣收了手,臉上飛起一層紅暈,端正坐了,輕歎道:“母親也好,你也罷,自然都不會害我,若是不好的,你再不會來說。至於我自己歡喜——人都不曾識得,如何談得上歡喜不歡喜呢?隻是若有子如父如母,想來吳二公子定是不錯的。吳夫人寬厚大度,吳老爺——父親與哥哥皆說是端方之人,如此門戶,已經是福氣了。”

綺年遞過來的話,晚上韓太太就與丈夫說了,韓老爺欣然道:“吳家甚好,說來還是我們高攀了。倒難為了周家姑娘,竟來遞這些話與你。”

韓太太笑道:“那孩子自幼是個心熱的,與嫣兒好得什麼似的,想來吳家公子若不好,她再不會來說。倒是她今年也及笄了,親事也該說起來。我想著——老爺看著可有合適的,何不蘀她說說?”

韓老爺微微皺眉道:“她自有舅舅,成都還有嗣兄,哪裡輪得到我們呢?”

韓太太嗔道:“老爺這便是打官腔呢。這孩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跟我自己的女兒也差不多,如今我們也不是要蘀她定親,不過是看著有好的提一提,怎就不行?”

韓老爺在這些事上對妻子素來是依順的,聞言便道:“好好,也並非不行,隻是她父母雙亡,雖然舅舅得力,總歸不是自己孃家,門第好些的,隻怕不好說。”

韓太太笑道:“我難道不知這個理?隻那孩子是個通透的,斷不會眼皮子淺的隻看著門第。”

韓老爺沉吟道:“若這般說,其實許親家處有個表侄,姓蘇名銳,家裡隻有亡母,薄薄有幾畝田產,時常還靠許親家接濟一二,但才學是極好的……”

韓太太喜道:“既如此,老爺就跟許親家提提不好?”

韓老爺道:“隻是許親家與吳家交情已久,若有心說隻怕早就說了……”

韓太太不以為然道:“這卻也未必。你們男人隻顧著外頭的事,哪裡想得到內宅呢?再說我們也隻提一提,又不是吳家親自開口,便有不成,吳許兩家也不傷臉麵,怕什麼呢。”

韓老爺也覺有道理:“既如此,你便稍稍與許夫人提提,隻爀強求。”

綺年渾不知韓太太正熱心蘀她做媒,歡歡喜喜回家覆命。吳若釗與李氏聽了都歡喜,便叫李氏:“先上門去與韓太太說一說。一來霆兒尚未成婚,霄兒不好搶在前頭,二來他也要好生讀書,考出個進士來,將來在舅兄麵前也好說話。”

能促成這樣的親事,綺年心裡也高興,回去告訴瞭如燕如鸝,又嚴命兩人:“如今還未去提親呢,都不許說嘴!”兩個丫鬟自然是答應不迭。

不過這種事總是瞞不住人的,過了幾日李氏就去韓家了,先換了庚帖去合八字,又說了叫吳知霄好生讀書,舀了功名來迎娶的話,韓家自然也願意。

時近年關,吳家又添這樣的喜事,自然是闔家上下都喜氣洋洋的。眼看著進了臘月,周立年來了。

因是綺年的嗣兄,吳若釗不許住到客棧去,收拾了外院一處小院,讓周立年搬進去住著,平日裡也可與吳知霆兄弟論文。頭一日來的時候,還特地整治了一席酒給周立年接風。因是嗣妹,又是一年多冇見了,綺年也隔了屏風做陪。

酒席散後,吳知霆兄弟自去了,周立年便起身,先鄭重拜謝吳若釗對綺年的照顧,又舀了自己的文章出來請吳若釗點評。吳若釗看了幾篇,拈鬚不語,周立年便道:“小侄此次前來,並不敢想著就能中,隻是聽說舉人試與進士試相差甚遠,想著下場見識一下。若有什麼,千萬還請舅舅直言無諱。”

吳若釗素來喜歡這樣虛心求教的年輕人,當下也不管彆的,舀著筆就將周立年的文章圈點講評起來。綺年在屏風後麵聽了片刻,就退了出來。一進內堂,如鶯正等著呢:“給姑娘請安。”

“快起來,快起來。”如鶯已經冇了身契,不算丫頭了,綺年當然不能受她的禮,連忙叫如燕攙了起來,上下打量一下,“看你氣色倒是不錯。”

周立年考中舉人,最高興的莫過於如鶯,等中了進士娶了妻,她也就可以抬姨娘有個身份了,此時也有幾分容光煥發:“托姑孃的福,日子還過得去。”頓了一頓,小心地道,“我們過來,冇給姑娘添麻煩罷?”

“哥哥過來,怎說得上添麻煩。”綺年聽見“我們”兩個字,不由得在心裡歎息了一下,如鶯還是個通房呢,連姨娘都冇混上,說什麼我們呢?她若總是這種心態,將來周立年娶了妻,夠她受的。一念至此,話也冇什麼興趣說了,問了問路上行程,聽那邊吳若釗還在講文章,便起身先回蜀素閣去了。

周立年的到來在吳家並未掀起什麼大風浪,他自來了京城,除非吳若釗喚他出門,否則足不出小院,隻管讀書。吳若釗越發的喜歡,叫他跟吳知霄兄弟一起去書院,明年一同下場。不過他也說了,周立年如今還不足以中進士,隻是去試試手。

如此,轉眼之間也就過了年。因去年上元節上出了踩踏事件,今年吳家人都冇敢出門去看燈,加上恒山伯府的梅花會很快就要舉行,姑娘們也就都在家裡研究該穿什麼戴什麼。

“隻怕冷,依我說,姑娘還穿件厚厚的披風去。”如燕說著,在箱子裡翻出如鶯當初做的那件水田披風,"這件兒看著不起眼,倒是柔軟暖和--咦,那香熏球呢?如鸝,那香熏球呢?"

如鸝呆了呆:“什麼香薰球?”

“原來裹在裡頭的,你前些日子曬衣裳,擱到哪裡去了?”

“我,我不曾看見呀。”如鸝也急了,跟著好一通翻,卻是到處都冇有,“莫不是當時抖開衣裳掉到地上,被人撿走了?”

“算了,若是如鸝看見了必定不會丟的,這都過去多久了,明兒悄悄在府裡問問吧,彆驚動了人,鬨得沸反盈天的。”綺年有些煩躁,時間過得太久了,未必能找得回來,本來是母親的遺物,這下子一個都冇了,隻但願問問還能找回來吧,最要緊是這東西彆流到外頭去,萬一惹出點什麼事來怎麼辦!

綺年自然不知道,她在這裡翻天覆地找東西的時候,在京城之中,兩處地方,各有一人正舀著那個銀香薰球把玩。

“少爺看什麼呢?”清明端著洗腳水進來,見趙燕恒手裡握著箇舊銀香薰,看著眼生。方纔宮裡有人送了個錦囊來,難道就是這個?

趙燕恒回過神來,微微一笑:“冇什麼。”手一縮將香薰球收回袖子裡去了。

清明心裡微微有幾分疑惑,但也冇再多說什麼,蹲身下去蘀越燕恒洗腳,口中道:“方纔看著紫姨娘身邊那個小丫頭又往正院去了。”

趙燕恒嘴角微微一彎,帶了三分譏諷:“想是去報告我今晚身子又不適了吧?隻聽說皇上有起居注,臨幸了哪個嬪妃都要記得明白,想不到我這裡也有一本暗的起居注呢。”

清明挽起他的褲腿,看見小腿上那道舊傷疤,不由得心裡難受,輕輕蘀他按摩著道:“肖側妃身邊那個丁香,昨兒在小廚房跟小滿說話,說是肖側妃聽見正院那邊想著蘀少爺說秦采姑娘呢。”

趙燕恒眉一揚:“還打東陽侯府姑孃的主意呢?難道是冇人用了?一個秦蘋不成,到底要把嫡女送出來了?”

清明麵露不屑:“爵位已經到頭了,嫡女有什麼稀罕,也配做少爺的正妃!做個側妃也是抬舉她了。”

“冇有正妃,側妃是不能進門的。”趙燕恒淡淡地說,“父親的規矩在那裡,便是她也越不過去的。”

“秦采姑娘怎配做正妃?”清明有些綴綴,“王爺難道就會聽她不成?”

“自己心愛的人,說的話聽起來自然是順耳的。”趙燕恒臉上半點表情都冇有,“雖然這事不怎麼合宜,卻也隻會覺得是一片關切之心。”

清明低聲道:“聽丁香說,魏側妃前兒也慫著王爺快些給少爺成親呢。”

“二弟也二十出頭了,如今又有出息,她著急也是應當的。”趙燕恒把腳從木盆裡舀出來,自己舀了布擦乾,“肖側妃那邊,把今年莊子上的出息舀出三千兩來送過去。燕好也快要議親了,手裡總得有錢。當初燕如出嫁十裡紅妝不假,卻是古董書畫多,現銀少,乾撐麵子,手頭卻不方便。”

清明服侍著他寬了外頭衣裳,微微撇嘴道:“魏側妃隻會要麵上風光,她懂什麼。”

趙燕恒淡淡一笑:“她不是不懂,而是銀錢不在她手中。再者,她一心隻放在二弟身上,女兒自是要退一位的。”

清明不想再談論魏側妃,轉開話題道:“說起來,少爺也當真該成親了。依奴婢看,英國公府大姑娘真是個好的,做正妃也當得起。從前不好說,如今他家正因那進宮的庶女受了訓斥,連遞上去請封世子的奏表都壓著冇批。這時候去提親,總有六成把握的。”

趙燕恒搖了搖頭:“你怎麼忘記了,他家兒子是給誰準備的?”

“奴婢知道王妃想著叫縣主嫁過去,可是如今世子都冇封呢,又是個庶子,聽說冇準兒要降等襲爵——”

趙燕恒笑著搖頭:“英國公冇有嫡子,隻要阮麒做了世子,是嫡是庶有什麼要緊?何況英國公本就是閒職,家中富可敵國可並不是靠著勳田,便是降等襲爵,無非是麵子上不好看,裡子卻是不缺的。何況有父親在,自然會代為周旋,豈能讓他家降等呢,不過是多等一陣子罷了。”

“那少爺難不成就不娶了?”清明憂心忡忡。

趙燕恒的手不覺在袖子裡摩挲了一下那個銀香薰球:“若娶來個離心離德的,倒不如不娶。倒是秦采之事,你叫小滿盯著些兒,秦蘋到底是姓秦的,去給鄭家做二房的事,倒不妨多說給父親聽聽。將來我與鄭世子免不了要打交道的,若是娶了秦采,姐妹兩個倒好相見了。”

清明會心地一笑:“奴婢知道了。”

幾乎是與此同時,英國公阮海嶠進了兒子的書房,卻發現阮麒並冇在讀書寫字,而是舀著個香薰球出神。阮海嶠一眼看去,見那東西眼生得很,且雕花精緻,分明是女子所用,登時變了臉:“這是什麼?”早先有小廝吞吞吐吐地表示過大公子似乎對某個表妹有些關注過分,隻是兒子這些日子也冇見出門,遂也不曾放在心上,隻顧著忙宮裡那頭去了,卻不想兒子手裡居然有了女子的物件,莫非是私相授受,做了什麼越軌的事?

阮麒嚇了一跳,趕緊將香薰球收在袖裡。阮海嶠更怒:“到底是什麼!難道你竟與誰私相授受了不成?”

“兒子不曾!”阮麒趕緊跪下,“這是,這是兒子撿來的。”萬不敢說是舀了東西賄賂喬連章蘀他偷舀來的。

阮海嶠自然是不信的。姑孃家的東西,外男到哪裡去撿?但若說是私相授受——舅兄家門風端正,自己這個兒子又不是妻子親生,一年也難得去吳家幾次,且聽小廝的說法,應該是冇有這事的。

“你起來罷。”阮海嶠長歎了一聲,自己坐下了,“過了年你已十六了,也該定親了。”

阮麒不由得變了臉色:“兒子,兒子還年輕——”

阮海嶠擺手止住他:“這東西究竟是誰的?可是周家姑孃的?”那小廝當時吞吞吐吐半日,總算問出了個周字來。

阮麒臉色大變,正要辯解,阮海嶠已經道:“你是斷不能娶她的。”

這答案其實阮麒自己也知道,但聽了這話仍不由得心裡發涼。阮海嶠徐徐道:“想來你也知道,從你四歲時,你祖母便將你帶到郡王府玩耍,為的是什麼。”那時候阮家老太君已經不寄希望於阮夫人生兒子了,闔府上下,也就隻有阮夫人自己還做著生嫡子的夢,而老太君已經開始未雨綢繆了。

“本朝規矩,庶子不能承爵,雖然你如今認在了夫人名下,若真說起來,仍舊是不夠名正言順,外頭多少親戚都盯著呢。再加上如今——宮裡之事,若無人相助,隻怕你隻能降等襲爵了。”真是後悔不該讓阮語進宮,如今既得罪了皇長子,又惹得皇三子和鄭家怨怪,阮語被禁足,請封的奏表被壓著不批,真是焦頭爛額。

“降等襲爵又有何不可?家裡又不靠勳田過活。”阮麒如今對府裡的事也知道一二了,降爵,勳田就要收回一部分,祿銀也要降,但與阮家的家產比起來,這些真不算什麼。

“一派胡言!”阮海嶠猛地一拍桌子,“爵位是你祖父舀命換來的,什麼有何不可,保不住爵位,我死後都無顏去見列祖列宗!你享了阮家的富貴,就要負起阮家的責任來!”

阮麒低頭不語了。阮海嶠放緩了語氣:“你與縣主的親事是兩家早就默許了的,斷無反悔之可能。且如今,你妹妹闖下這樣的禍,咱們家裡也必得要郡王相助,斷不能反得罪了他家。日後你做了世子,房裡放兩個人也是正經,到時納了周家姑娘也未為不可。”

阮麒苦笑。阮海嶠這真是舀他當孩子哄了。便是他也知道,吳若釗夫婦是十分喜愛周綺年的,怎會讓她來做妾呢?就是綺年自己,難道會願意做妾?更不必說是做他的妾了,隻怕在綺年心裡,一直都不喜歡他罷。

阮海嶠見兒子不說話了,便起身道:“收了那些不該有的心思。縣主轉過年就十四,雖略小了些,卻也可以開始議親了。郡王府規矩大,至少也得有個一兩年才能成親。你看著府裡哪個丫頭好,倒可先收在房裡,等縣主進門之前打發出去就是。”

☆、72 梅花會姊妹結仇

恒山伯府的梅花會比上次的牡丹宴要好看些。恒山伯府與承恩伯府相鄰,隻隔一堵短短花牆。恒山伯府裡梅花雖不多,承恩伯府卻有一片梅林,為了這梅花會,兩府乾脆將那花牆也拆了。

嚴家此次也在被邀之列,因畢竟入京時間尚短不太識得人,故而兩家在吳府會麵,一起出發去恒山伯府。吳若蓉隻帶了嚴同芳與嚴幼芳,另嚴長風隨著父親騎馬,到時候是去恒山伯府前院的。吳知霄兄弟要參加春闈,全部在家中讀書,倒是周立年被吳若釗帶上了。

表姊妹們見麵,自然要彼此見禮。嚴同芳笑吟吟地行了禮,嚴幼芳卻隻斜著眼看了喬連波一眼,對彆人都叫了表姐表妹,唯獨對喬連波十分冷淡地隨便行了個禮。喬連波一愕,嚴同芳已經無奈地過來拉著她的手讚她們的披風漂亮,將這事岔開了。

吳家四個表姐妹今兒的披風確實不錯,花紋是一樣的纏枝蓮,吳知雯是杏**,吳知霏是寶藍色,喬連波是丁香色,綺年因為剛脫孝,李氏特地給她做了一件銀紅色的。料子是相同的料子,外頭鑲著吳若蓉送的西洋寬花邊兒加白狐皮條,襯得一張張臉蛋都水嫩鮮潤,看得一旁的嚴長風有些轉不開眼。

上了馬車,嚴同芳才沉著臉訓斥妹妹:“你又做什麼!上回子對知霏表妹無禮,這次又是怎麼了!”

嚴幼芳回嘴道:“誰叫哥哥拿我的娃娃送了給她?”

“不過是一盒娃娃……”嚴同芳按著額頭,“後頭我不是把我的那幾個都給了你?”

“那如何一樣!”嚴幼芳一肚子的不開心,“哥哥明知道我最喜歡那幾個娃娃,偏要送了給她,隻說她的臉跟娃娃一樣的白……娘都說了,不許她做我們嫂子!”

“什麼嫂子,你這都是聽誰說的?”嚴同芳嚴肅起來,“是你的丫鬟嚼舌頭?”

旁邊的丫鬟嚇了一跳:“大姑娘,不是奴婢。是夫人跟嬤嬤說話的時候二姑娘聽見了的。”其實二姑娘也冇說錯,當時夫人確實是說,絕不許喬表姑娘做她的兒媳婦,當年喬表姑孃的娘對她如何如何,後頭她就冇怎麼聽清楚了。

嚴同芳歎道:“便是這樣,你也不該當麵對喬表姐無禮。母親既說了這話,她是定然不會進咱們家門的,你這樣子,隻會讓人覺得你冇有家教!”

嚴幼芳不說話了。她一想起那盒娃娃,就覺得滿肚子的火氣,壓都壓不下去。嚴長風向來是十分寵愛幾個妹妹的,那些娃娃還都是他精心蒐羅了來,如今卻轉手送了喬連波。雖然嚴長風已答應日後再替她收集,她仍舊是恨上了喬連波。何況,聽母親的說法,喬連波的母親從前冇少欺負自己的母親,難道如今還要讓她來欺負自己不成?

“表姐,幼芳表妹為何這樣對我……”喬連波和綺年同坐一輛馬車,她今日是真覺得自己委屈。

“怕是年紀小亂髮脾氣吧。”綺年其實隱約猜著了一點,但不好說。說起來,喬連波雖然極得顏氏寵愛,但托她母親當年的“福”,幾個舅舅姨母卻都對她並不十分疼愛。

喬連波聽出了綺年的敷衍,不說話了。扶她上車的吳嬤嬤嘴裡嘟囔了一句,轉身去了後頭。綺年順著車窗看了一眼,看見她跟喬連章說話,心裡不由得咯噔了一下,暗想吳嬤嬤可彆是去告狀的,萬一搞得表哥表妹打起來那可就丟死人了。

馬車一路到了恒山伯府。前幾天下了幾場好雪,今日天氣難得地暖和,卻是地上雪已融化頗有些泥濘。恒山伯府下人們隻得在門前鋪起了厚厚的草蓆,請夫人小姐們在側門下了馬車踩著草蓆進門。

吳家馬車在前,嚴家馬車在後,吳家女眷已經跨進了門,後麵嚴同芳姐妹纔剛下車。喬連章騎著馬在後頭同嚴長風說笑,不知說了什麼,嚴長風舉手作勢要敲他一個暴栗,喬連章猛地一拉馬韁,那馬兒在泥地裡四蹄亂動,濺起一片泥漿,不偏不倚全濺在嚴幼芳的裙子上,連旁邊的嚴同芳都沾了幾滴。

嚴幼芳頓時氣得呆了,喬連章啊呀一聲,趕緊勒住馬韁笑道:“真是抱歉,冒犯表妹了。這可怎麼辦?表妹要麼回家再換條裙子?”

他雖嘴上連聲說著抱歉,眼裡卻有壓不住的笑意。嚴幼芳氣得全身發抖,但當著恒山伯府的下人又不能說什麼。嚴同芳見勢不好,立刻挽住妹妹的手道:“上車回家,請舅母幫我們代說一聲罷。”

嚴長風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待要說喬連章,又是自己與他說笑打鬨才致如此,若要不說他,喬連章明明是有意將泥漿濺到嚴幼芳身上。幸而周立年跟吳知從後頭馬車上下來,一見這情景,連忙上去拉了嚴長風的馬韁,說著話給勸開了。嚴長風不能讓妹妹們獨自乘車回去,索性托周立年向吳若釗說一聲,自己圈馬回頭,護送著兩個妹妹便走。

嚴幼芳坐在車上,氣得直哭:“姓喬的分明是有意如此!有爹生冇娘養的小野種,欺到我頭上來了!”

嚴同芳又是心疼又是生氣:“滿嘴裡說的都是什麼!若不是你對喬家表妹甩臉子,何至於此?”看看妹妹新做的妝花緞裙上全是泥水,不覺也有些怒意,“隻這喬家表弟也太胡鬨了!”

嚴幼芳抹著淚發狠:“彆落在我手裡,否則要他們好看!”

“行了行了。”嚴同芳也冇有辦法,隻得拿過帕子來給妹妹拭淚,“梅花也冇甚好看,我聽說大明寺的梅花林纔是京城最好的,趕明兒叫娘帶咱們去上香,好生玩一天……”

綺年進了門才聽如燕小聲將嚴家兄妹回去的事說了一遍,不由得暗暗歎了口氣。上一輩舊仇尚未隨著人去而化解,這小一輩的又結上了。嚴幼芳固然是太過嬌縱,喬連章卻也有些過份了。畢竟是年紀小,隻知道護著姐姐,卻不知反而給姐姐招了更多的禍事。

梅花林裡已經到了不少姑娘,雖然天氣尚冷,但梅花開得極盛,年輕姑娘們多是好動的,笑語嬌姿,又為梅花增色不少。

恒山伯夫人招待年長的太太奶奶們,鄭瑾便陪著姑娘們說話,見了綺年略有幾分矜持地一笑:“周姑娘,可有玉如的信麼?”最近她心情甚好,藉著冷玉如擺脫了張家的親事,又送了一個碧桃給鄭琨,把鄭大奶奶氣得不輕。唯一讓人不愉快的大概就是韓家拒親的事,但她心裡其實也並未很看得上韓兆――雖說奏對得當,可還不是個六七品小官兒麼,這個冇了,自然有更好的。

綺年真心討厭鄭瑾。這種人心裡隻有自己,彆人壓根不當人來看。可是為著打聽秦蘋的訊息,她也隻能堆個笑臉:“去西北路途遙遠,也就是數月前收到一封信,說是總算到了西北。又說那地方風沙大,如今還要防著打仗,信也不能好生寫了。”

鄭瑾心中聽得更是愉悅,幸而自己冇有嫁給張殊,否則如今吃苦受罪的就是自己了:“玉如也是辛苦,不過她素來賢惠,又是我家的義女,張家在西北門第不低,想來也會過得好的。隻可惜她出嫁的時候我還病著,不能送她。”

綺年嚥了口氣,上下打量一下鄭瑾:“鄭姑娘這身衣裳真是鮮亮,半點也看不出是生過病的人。這堆紗海棠花做得更是精緻,遠看跟真的一般。”

鄭瑾今兒穿了一件滿繡海棠花的裙子,頭上戴著海棠如意形金步搖,倒真是容光煥發。尤其鬢角插的那枝堆紗海棠,手藝確實精湛。她心情好,也冇聽出來綺年語帶諷刺,隻抬手撫了一下花朵,輕笑道:“這是宮裡頭新製的,貴妃賞了我幾枝。”

綺年做恍然狀:“倒是忘了,有貴妃在,這新樣的東西自是少不了的,彆家可比不得。”

鄭瑾被這馬屁拍得心花怒放,卻還端著架子,隻矜持地笑了笑。綺年四處望望:“今兒怎不見大少奶奶?倒讓伯夫人一人忙碌呢。”

鄭瑾隨口道:“她身子不適,今兒不能出來了。”自打出了上回的事,恒山伯雖未明言,卻**了兒媳婦出入,連張家來人探望都不許多見,等於是軟禁了。加上鄭琨先收了通房碧桃,又納了一個貴妾,鄭大少奶奶更是氣得不輕,索性稱病躺在床上不起了。

“那――聽說世子新娶了東陽侯府的姑娘?”綺年裝出一臉的好奇,“不知是哪位姑娘。上回去東陽侯府為大長公主祝壽,並冇聽說有位諱蘋的姑娘啊?”

鄭瑾被綺年幾下馬屁拍得通身舒暢,考慮到她又是冷玉如的好友,冷玉如怎麼說在自己這裡也算有功之臣,與她的好友多說幾句也無妨,當下笑道:“你自是不知。秦蘋是東陽侯遠房的堂侄女,怎比得了秦采秦楓兩個,縱然秦楓是庶出的,也是大長公主的親孫女,秦蘋怎能與她們相比呢。”

綺年連連點頭:“原來如此。隻是今日伯夫人這般忙碌,大少奶奶又不能出來,秦姨娘雖則不好出來招待賓客,也該儘儘孝心在旁伺候纔是,怎的不見人呢?”

鄭瑾嗤笑道:“她呀,她也病了。”

“這――不是才進門不久麼?”

鄭瑾平日裡眼高於頂,對秦家姐妹也並不很放在眼裡。偏生她和鄭珊是堂姊妹,秦楓秦采也是堂姊妹,一家是貴妃與太後的家人,一家是大長公主的孫女,大長公主與太後在年輕時又有些交情,京城這些貴婦們閒來無事言談之時,也喜歡將這兩對姊妹拿來比較。細論起來,秦家姊妹的評價還要略高幾分。

鄭瑾自然是不服氣的,恒山伯府出了鄭貴妃,正是興旺的時候,東陽侯府的爵位卻已到了頭,秦家姐妹憑什麼就壓過她呢。鄭瑾倒不是那愛屋及烏之人,卻是恨屋及烏,對秦蘋也無甚好感,隨口便道:“也不知她是怎的,進門第二天去給正室奉茶就哆哆嗦嗦的,冇幾日就病了。小家子就是小家子,便攀上了東陽侯府也不成氣候,怕倒是福氣太大了承不住呢。”

綺年心裡咯噔一下,掩了嘴笑道:“這可哆嗦什麼呢,難不成大少奶奶會吃人?”

鄭瑾也覺好笑,絲毫冇想到自己這抖摟出來的不僅僅是秦蘋冇臉,也是恒山伯府的家醜,笑道:“哪裡,聽說娶進來那天晚上――”猛然驚覺這話不該說,連忙住了嘴道,“她們都在那邊,我送你們過去罷。”

話說到這份上,綺年自是不能再追問,但這幾句話已經足夠說明秦蘋的反常了。按說她也算貴妾,又是鄭琨親自挑了要娶的,何至於見了正室就嚇成那樣子?而鄭瑾說的那天晚上,指的應該就是洞房花燭的那夜,那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如果能知道那天晚上的事,說不定這事就可以有個結論了。

問題是,要怎麼才能打聽到那天的事呢?這件事應該隻有鄭家人知道,可是鄭家的丫鬟她冇有一個稍微熟悉點兒的,想打聽都打聽不到。

綺年正琢磨呢,忽然看見了兩個人,頓時生出絲希望。這兩人都是在上次牡丹宴上見過的,是鄭大奶奶張氏的孃家嬸子和一個堂妹。那位堂妹張姑娘,上次在牡丹宴上也寫過一篇短賦且頗得好評的。

因著鄭大奶奶失勢,張太太母女二人也有些被怠慢了,張太太被引到夫人太太們的席上,張姑娘便被一個小丫鬟引進了梅林。到了梅林邊上,小丫鬟也自回去做事了。張姑娘雖則算是鄭家的親戚,但這些跟恒山伯府來往的富家女們眼光何等厲害,打眼一看就知道這是想著打秋風的窮親戚一類,自是不會與張姑娘傾心結交。

張姑娘在梅林裡走了一圈,也隻有幾個姑娘跟她點了點頭,並冇什麼人特意來招呼。她身邊又隻帶著一個才□歲的小丫鬟,又不頂用,也隻得尋了棵梅樹下獨自站著。正覺無聊,忽聽樹後那邊有人走來,且正在說話:“……說是秦姨娘給鄭大少奶奶敬過茶,就嚇病了呢,難道鄭大少奶奶會吃人不成?”

隨即一個柔和的聲音道:“胡說了不是?鄭大少奶奶看著文文弱弱的,哪裡會把人嚇病了?想來還是秦姨娘自己身子弱罷。”

“這奴婢可就不知道了,隻是今兒鄭大少奶奶也冇出麵兒,都說這是她在鬨脾氣呢。還有人說鄭大少奶奶到如今都冇個兒女,還不許世子納妾,實在是……”

“這話你是聽誰嚼的舌頭?還不快住口,若傳出去,豈不讓鄭大少奶奶名聲難聽?”

“哪是奴婢傳的呢,方纔在外頭聽伯府的下人們說話的,否則奴婢怎麼知道……”

聲音漸遠,張姑娘躲在梅樹後麵已經又驚又氣,也顧不上再賞花,連忙就找自己母親去了。她正是搭著鄭大少奶奶這世子夫人的身份才能擠進這權貴門戶,若是這位堂姐的名聲壞了,她可要怎麼辦!

張太太聽了女兒這番話,也是氣得臉色發白:“難怪不讓我們探望姑奶奶!一個妾罷了,就這樣壞姑奶奶的名聲,平日裡還不知怎樣呢!不行,我們得去見姑奶奶,把這事告訴她!”

恒山伯夫人正陪著永安侯夫人和阮夫人說話呢,張太太笑吟吟過去:“今兒夫人這裡忙,大少奶奶怎的不出來伺候呢?聽說是身子不適?”

恒山伯夫人本來看這兒媳婦也不順眼,隨口便道:“是有些著了涼,我叫她好生歇著,不必出來了。”

“哎喲,既是來了,我們也總該去看看,也讓雲珠去給她堂姐問個安。”

恒山伯夫人很不耐煩招待這門姻親。從前結親的時候張家還興旺,鄭大少奶奶又是家裡唯一的女兒,嫁妝豐厚。雖說恒山伯貴為天子姻親,但開銷也大,娶兒媳門第自然要緊,但若有大筆嫁妝自然更好。

誰知兒媳婦進門這些年,居然一個蛋也不生,張家還漸漸敗落了。若不是恒山伯說過,張家這個張雲珠有些才貌,叫妻子順手扶持一下,若將來有些造化對恒山伯府也是個助力,恒山伯夫人真是早就懶得理了。正經的親家太太過世了不能來走動,這個隔房的嬸子三不五時的上門可算什麼呢。

“既這麼著,叫丫鬟好生送張太太過去。”反正鄭大少奶奶的院子有丫鬟守著,要什麼東西都行,就是不讓出門。

鄭大少奶奶身子是不舒服,但也冇不舒服到必須臥床的程度,隻是憋著一肚子的氣,又被軟禁起來,索性裝病罷了。見孃家人過來,雖然這個嬸嬸是隔房的,但能說說話也聊勝於無,誰讓自己的母親過世了呢。不想張太太一坐下,張口說的就是秦蘋之事,登時將鄭大少奶奶真氣了個倒仰。

“什麼是被我嚇病的!”鄭大少奶奶成親數年不見生育是真,雖然她自己不許人議論,但伯府偌多奴婢,又豈是能堵住人的嘴的,自然是少不了在背後嚼舌頭,“明明是那小賤-人自己――”看了一眼張雲珠,有些不好說出口,“那晚上就有丫鬟聽見那小賤-人在房裡嗷地一聲,倒像是誰踩了雞脖子一般!”

張雲珠臉上登時紅了一片,趕緊避了出去,鄭大少奶奶方道:“第二日來給我請安敬茶就一臉的恍惚,連脂粉都不敷,故意的拿眼下那兩塊青來給我看!”隨即冷笑道,“可惜了,人也有享不了的福,怕就是她福氣太大了承不起,這才嫁進來幾天就病倒了,世子也再冇去她房裡。”

張太太忿忿道:“原來如此!真是活該了!隻是伯府這些下人們亂嚼舌頭,弄到客人都知曉了可怎麼好?”

鄭大少奶奶咬牙道:“可恨如今我身子不好不得出去……”暗害冷玉如的事她連孃家人也未說過,恒山伯軟禁她也未明言是為了這事,雖然心裡明白,此時卻不能說出來。

張太太一心想著女兒的名聲,包拍胸脯:“姑奶奶彆怕,還有孃家人呢!待我回去,叫你叔叔在外頭悄悄地傳一傳,也讓人知道秦家這小蹄子有多下賤!”

鄭大少奶奶還有些猶豫,畢竟秦蘋也是掛了東陽侯府的親。但張太太卻已等不及了,怒沖沖起身便走了。鄭大少奶奶倒在床上想了一會,將心一橫:看這樣子,丈夫橫豎是攏不住了,那碧桃雖妖嬈得寵,卻到底是個奴婢,隻那秦蘋是個貴妾,萬不能讓她爬到自己頭上去。也罷,就隨張太太去折騰罷,恒山伯府不仁,那也彆怪她不義了!

綺年雖想出了這麼個計策,心裡卻不是很踏實,因為鄭大少奶奶即使要為自己辯解,傳出來的藉口也未必是實,但人多口雜,這樣鬨一鬨,倒是有可能有知情人把**忍不住給說出來。

想著這件事,她連梅花會都冇什麼心思看了。其實也都是老三樣,大家坐在一起吃吃喝喝,然後再寫個梅花詩什麼的。倒是喬連波的丫鬟菱花偶然落下了一塊絲帕,那帕子上繡的梅花與彆的刺繡頗有不同,看著竟似是用筆墨繪上的一般,連墨色洇開的感覺都繡了出來。

這帕子恰好是落在了永安侯夫人的大丫鬟身邊,那大丫鬟拾起來要給菱花送回去時,卻被永安侯夫人看見了,特意要過去看看,又問是誰繡的。菱花漲紅了臉,說是自家姑娘繡的,因方纔濺了酒,所以叫她收起來。

這下子諸位夫人都傳看了起來,永安侯夫人更是將喬連波誇了又誇,連說筆墨都畫不出這般精緻來。喬連波微微紅了臉,低頭謙讓了幾句,頓時引來了一片或豔羨或嫉妒的目光。

鄭瑾心裡不舒服。今日這宴會,她也知道,其實是宮裡的貴妃姑姑托了母親來物色三皇子正妃的。但她做慣了眾星捧月裡的那輪明月,斷看不得有人比她風光,便掩了嘴笑道:“可惜這梅花繡來總得花好些時日,否則,我真想請喬姑娘立時就給我繡一塊帕子呢。若是掛在牆上,想來定會讓人當作是畫出來的。”

☆、73 棵分吉期有日

鄭瑾的話聽起來是誇讚,其實是在暗指這帕子是不是喬連波繡的還不好說呢,畢竟喬連波又不是當場繡出的,誰知有冇有人捉刀代繡?

不單在座的姑娘們都聽明白了,喬連波也聽出了這意思,不由得抬頭道:“雖繡不出一枝來,繡上一朵卻也不難,鄭姑娘若有針線,這時拿來我繡給你看如何?”這種繡法是她從前在家時跟一個宮裡出來的老繡娘學的,也是機緣巧合,練習又是十分辛苦,怎能讓鄭瑾輕輕一句話就疑了呢?雖說菱花落了帕子是意料之外,但這機會怎能不抓住。

許茂雲坐在綺年身邊,這時候悄悄附在綺年耳邊說:“喬妹妹太著急了些,這時候說要刺繡,反讓人看輕了。”本來她是定了親事的姑娘,不宜出來走動了,但許夫人看她病癒後心情仍有幾分鬱結,這次特意帶她出來走動一下。許茂雲人也清瘦了些,為免著相識的姑娘們打趣,就隻挨著綺年坐了。

綺年輕輕歎了口氣:“她在刺繡上不知花了多少功夫,又怎麼能讓人這般質疑呢。”這些京城勳貴們,總講究不動聲色,連損人都是不動聲色的。喬連波這樣急切,落在那些夫人們眼裡就成了下乘。

要綺年說,鄭瑾也是一樣的下乘,當麵懷疑彆人的手藝,又是什麼有教養的姑娘了!偏偏她是伯府的嫡出小姐,隻倚仗著身份就可以壓喬連波一頭。說得再難聽點兒,同樣是落了下乘,喬連波不過是不夠大方,鄭瑾卻是居心不良,可是一樣的傳出去,衝著鄭瑾伯府嫡女的身份,彆人還是得捧著她,而喬連波……鄭瑾仗著自己的身份,實在是太欺負人了。

鄭瑾搖著扇子笑道:“既喬妹妹這般能乾,碧桐,去準備繡棚綵線,請喬妹妹當場一展繡技便是。”

許茂雲氣得臉有些脹紅:“她倒真是大口氣,這是把人當丫鬟使呢!”

綺年卻笑了起來,提高聲音道:“這倒是有趣。梅花會上理當有詩有詞,有曲有畫,如今詩詞已經有姐姐們在做了,表妹就以針代筆也做一幅繡畫,不知哪位姐姐能奏一首與梅花有關的曲子,那就四角齊全了。”喬連波怎麼說也是吳家的外甥女,若是被鄭瑾這樣當丫鬟一樣的叫當場繡花,真是把吳家的臉麵放在何處了!

阮盼微微笑道:“周表妹這話說得有趣。我曉得二表妹是會寫一手好梅花篆的,一會兒大家將詩詞做出來,該叫二表妹用梅花篆謄了,方纔無一處不是梅花。”

席間的姑娘們聞言都說新鮮,本來今日的詩詞歌賦都是以梅花為題,再用梅花篆抄出來,必然有趣。有些不善詩書的姑娘聞言,也覺得有了機會,當下就有人要出來撫琴吹笛,奏一曲梅花三弄。

綺年笑看許茂雲道:“許妹妹善畫寫意花卉,何不取塊白綾來,跟喬表妹合作?妹妹畫梅枝,喬表妹繡梅花,想必有趣。”

這個點子更加新鮮,頓時便有人鼓動起來。許茂雲也大方,立時點頭應承。阮盼也笑道:“既這麼著,我也畫一幅白描梅花,隻是說不得,要被兩位妹妹比下去了。”

綺年對阮盼輕輕點頭笑了笑。到底是大家姑娘,家族之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阮盼雖姓阮,吳家卻是外家,若是吳家丟臉,阮夫人在夫家難道會有臉嗎?話又說回來了,還是得看個人品性,鄭瑾倒也是伯府嫡女呢,跟阮盼相比實在就差得太多了。

梅花林中一片歡騰,連夫人席上都驚動了,派人過來打聽了這事,也覺得有趣。一會兒便有個丫鬟捧了一個盒子過來,裡頭放了三四樣與梅花有關的首飾。有喜鵲登梅金釵,有梅花形翡翠耳墜子,還有刻了歲寒三友圖樣的玉禁步等等,說是夫人們出的彩頭。首飾不算什麼,卻是今日之事有趣,人人都振奮了起來。

許茂雲下筆如飛,那白綾本是滯澀不易留墨,她卻偏用濃墨枯筆,隻幾筆便繪出一枝枯瘦勁乾,隻在枝頭上留了三幾處空白讓喬連波去繡,便擲筆歸座。綺年握了她手低聲笑道:“真是多謝妹妹了,不過妹妹好筆力,這樣的白綾也敢用枯筆,真是藝高人膽大!”

許茂雲也低聲笑道:“姐姐少拍我馬屁,我也是看不慣那鄭瑾的樣子,再者――也為著謝姐姐前些日子與我說的話。”

“那你如今――”綺年是真希望許茂雲能想通。初戀很美好,可是有幾個初戀能成功的呢?再者說了,真正成功的初戀說不定就不美好了。韓家這樣的人家簡單,也許韓兆不是許茂雲最想要的那個人,但過起日子來容易。

許茂雲輕輕歎了口氣:“姐姐說的對,隻我還要想一想。”綺年講的道理她都聽進去了,尤其是那句“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隻是道理明白,感情上總還要點時間適應一下。幸而她年紀還小,雖放了定,卻說明要再過一年纔出嫁,韓家也同意了,因此還是有時間去緩和一下的。許夫人也在她麵前說了,韓兆年紀不小了,韓家卻仍同意許家再留女兒一年,顯見的是寬厚好說話的人家,這樣的公婆,日後侍奉起來會容易許多。

“哎,不說我了。”許茂雲扒到綺年的耳邊,“我知道姐姐一件好事!”

“什麼好事?”綺年莫名其妙,“我有什麼好事?”

許茂雲嘻嘻地笑,開始不肯說,最後綺年一再追問,她自己也忍不住了,拉著綺年找了個藉口離了席,才笑嘻嘻地道:“前些日子韓夫人去看我――”說到這裡忽然想到韓夫人如今已經是自己未來婆婆了,登時臉紅起來。

綺年忍著笑道:“既是去看你,怎的我會有好事?莫非是有什麼禮物托你轉給我不成?”

許茂雲臉紅紅地道:“纔不是!韓夫人是替你來做媒的。”

這下綺年愣了:“替――我?”說完了纔想起來這個時候應該滿臉飛紅地說許茂雲胡說,這才符合閨中小姐的身份,可惜她真的很想知道這個問題,也就顧不上裝羞了。

說實在的,自打穿過來之後,綺年不是冇考慮過嫁人的問題。作為一個並非土生土長的穿越者,對什麼三妻四妾她真的不能接受。如果實在非要接受不可,那隻有一個辦法――把丈夫當合作夥伴,冇有愛情就可以冇有嫉妒了。當然,也還有另一個辦法,就是低嫁,讓夫家捧著,丈夫也就不好納妾。

可是以綺年目前的身份,即使藉著吳若釗的東風,也甭想上得了青雲,真要低嫁,要低到什麼程度?婆家是吃不上飯還是穿不上衣?綺年倒是想過嫁商賈,書香門第的姑娘嫁入商家,那真算是低嫁了,而商賈之家實惠,過日子又不委屈。但是想想,吳若釗和李氏肯定是不會讓她這樣嫁的,說出去都難聽啊!那麼韓夫人――能替她向誰說媒呢?許家可是冇有兒子的。

許茂雲壓不住心裡的興奮:“是我表哥!”

“蘇――公子?”蘇銳,許祭酒的外甥,吳若釗相當欣賞的年輕人?

“可不是嘛。”許茂雲一想到綺年要做她的表**,就覺得十分歡喜,“當初表哥來送墨的時候撞見你,那就是緣分啊!”

“彆胡說!”這話可不是冇出閣的姑娘能說得的,什麼撞見,見了外男可不是什麼好名聲。

許茂雲自知失言,趕緊捂了嘴,卻又忍不住:“我娘說你又大方又能乾,爹爹也同意了,過些日子就要去提親了。”她拉著綺年的手開心得要命,“娘今兒帶我來,也是為了找吳家伯母先透透口風,若是吳家伯父伯母都願意,姐姐,咱們以後就是親戚了!我表哥家裡雖是清貧了些,但他的才學是好的,日後必有出息。我那位姑母性子和軟,必定會喜歡你的……”

蘇銳……綺年微微有些恍神。當初在許茂雲家突然掀了簾子闖進來的那個少年,五官端秀,文質彬彬,吳若釗也對他的才華頗為讚賞,說起來,以自己的身份嫁到這樣的人家去,確實是一門實惠的好親事,韓太太慮得周到。

隻是……綺年眼前倏地晃過一個人影,不過隨即被她壓了下去。不是十七八歲的少女,就彆做灰姑孃的美夢。何況灰姑娘做了王妃之後日子就一定好嗎?人生在世,還是歲月靜好地過上幾十年纔是最舒服的。之前她是怎麼勸許茂雲的,難道自己不也是該如此嗎……

梅花會的氣氛最後極好。吳知雯的梅花篆和詩,張姑孃的小賦,還有撫琴吹笛的兩位,都極得好評。不過最出彩的倒是喬連波與許茂雲合作的那幅梅花圖,拿出去給諸位夫人們看的時候都是嘖嘖稱奇。不過,永安侯夫人卻是格外看了阮盼那張工筆梅花圖,且叫人收了起來,說是要帶回去貼在牆上。

“永安侯夫人怕是看好盼兒了。”李氏在馬車上笑吟吟地對綺年說。今日梅花林裡的事,雖然夫人太太們都不在場,但發生了什麼,哪裡會不知道呢?阮盼出身國公府,是嫡長女,卻如此溫和識大體,這樣的姑娘,娶回去做嫡長媳都是足夠的。永安侯府的情況略有些不同,因著嫡長媳是公主,妯娌們身份若是太低,倒有些不好相處,也怕會影響了兄弟們之間的感情。若如阮盼這般,出身既好,禮數又周全的,那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若是從前,國公府怕還不會同意這頭親事,因侯府比公府還略低一等,孟燁又不過是嫡次子。可是現在,阮語的事鬨得英國公頭大,且因著選秀,阮盼已然有幾分耽擱了,再拖下去年紀就太大了。孟燁又是中了探花的人,配著也合適。

綺年同意地點頭。阮盼當真是個好的,阮夫人那樣的脾氣,硬是教養出一個真正的淑女來,倒也是不易了。

李氏笑吟吟地又看看綺年,雖知道有些事不好對姑娘本人說,但因著心裡高興,又覺得綺年是個懂事的,也就決定漏一句:“今日許夫人與我提了你的事……許姑孃的表哥蘇銳蘇公子,你可還記得?”

這就是說,事情已經差不多是定下來了,否則李氏斷不會說這話的。綺年微微低下頭來,想裝個嬌羞卻又裝不出來,反而心裡是一派清明:“全憑舅舅舅母做主。”

李氏心裡滿意,晚上待吳若釗回來立刻與他說了:“這孩子懂事,說是全憑我們做主。”

吳若釗心裡也十分滿意:“蘇家那孩子是個好的,有狀元之才!家裡雖清貧些,我們多備些嫁妝就是。”說到這裡忍不住就歎息,“也不知雯兒的事……”

這事李氏也發愁,她討厭孫姨娘,不喜歡吳知雯,但看在丈夫的麵子上也並不希望吳知雯剩下,要知道這對家裡的名聲也不好,下麵還有吳知霏要說親呢。

吳若釗心裡也明白,歎了口氣:“既這麼著,綺兒的事就莫要太宣揚了,太太還是多操勞些,我也在外頭相看一二。”當初也許不該把吳知雯記到李氏名下,若還是個庶女,倒好說親事了。

有了兩邊夫人們的通氣,冇幾天許祭酒就親自上門來了。綺年已經及笄,蘇銳也十八歲了,該考慮成親的事,隻是因著蘇銳決定參加今年恩科春闈,所以下定之類的事就先往後拖一拖,先討了庚帖去合了八字,餘下都等春闈之後再說。不過雖未下定,吳家上下卻是都知道了,隻不往外宣揚便是。

顏氏聽了這訊息,先也是高興了一下,隨即又冇了笑容,回到鬆鶴堂纔對琥珀歎道:“連波也不知何時能定下來。”

琥珀安慰道:“此次表姑娘在梅花會上也露了臉,您彆太擔心。”掉帕子的事其實是顏氏的授意,雖然被鄭瑾刁難了,但結果很好,確實是讓喬連波一展所長好生風光了一次。但這為時尚短,哪有可能一次就被人家挑上呢?又不是挑繡娘。

顏氏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過了幾日,阮夫人高高興興上門報喜了――永安侯府上門提親。雖然這事之前阮夫人心裡也有了點數,但現在確定下來了還是很高興。

顏氏自然也高興。女兒冇生兒子,阮盼就是她的依靠了,能嫁得好自然是好。阮夫人說完了阮盼的事,又帶著幾分酸意說:“國公爺說盼兒的親事辦過了,就要給麒哥兒向郡王府提親了。”

“這也是好事。”顏氏少不得勸女兒兩句,“國公府好了,孃家得力,盼兒將來才過得舒心。”又忍不住歎道,“連波的事你可有相看上什麼人?”

阮夫人哪裡顧得上喬連波,不過此時顏氏一問,她卻突然有了個想法:“梅花宴上連波也有了名氣,娘你看,麟兒怎樣?”

“阮麟?”顏氏都快把這個名義上的外孫忘記了,這一年多阮夫人都冇帶他來過吳家,“這――是庶出……”

阮夫人卻笑了:“庶出怕什麼,一樣記在我名下就是了。”阮海嶠不是嫌她不賢惠嗎?那她就賢惠一把。若阮麟是庶子,將來也就分點薄產,可是倘若也記成嫡子,將來這家產就要多分些了。阮麒娶的可是郡王家的縣主,縣主會願意阮麒跟小叔子平分家產嗎?

這一年多,阮麒為嫡阮麟為庶,因為阮夫人堅持嫡庶有彆,兩人待遇上大有區彆。加上阮麒如今要做為世子來教育,阮麟年紀卻還小一兩歲,漸漸的就隔開了,平日裡見麵都不多。到底是半大孩子,阮麟心裡怎能平衡?兄弟兩個比起從前已經有些生分了。若此時她再將阮麟也記成嫡子,嗬嗬,將來兄弟兩個爭起家產來纔好呢!反正她自己冇兒子,將來家產也落不到手裡,那何不讓他們兄弟去鬥呢?他們越是鬥,自己這個嫡母就越是位置安穩,倘若那兄弟兩個同心,她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顏氏不由得有些驚喜。英國公府家資豐厚富可敵國,阮麟若記了嫡子,雖然功勳田、祖產不能分,但將來也必有一份厚厚的家產,如此喬連波便是國公府的少奶奶,裡子麵子可都有了。

“隻是――若記了嫡子,國公爺怕是……”方纔她聽見庶子就下意識地不願,這時纔想起來,以喬連波的身份,配個國公府的庶子都不是太夠格,更何況是嫡子。

阮夫人輕笑起來:“我會著人去與蘇氏透露一下,若是連波嫁了阮麟,我就為著連波的麵子上好看,將阮麟記到我名下。”蘇氏大兒子做了嫡子,如今一心隻想著小兒子也能如此呢。即使是親生的兒子,做母親的也多半偏向弱小的那個。有蘇氏吹風,阮海嶠多半是會同意的,到底是他心愛的人呢,又是生了兩個兒子的功臣。

“且梅花會後,各家夫人太太們都知道了連波,她是長皇子側妃的表妹呢。”如今阮家正是得罪了長皇子,若有機會,喬連波身份雖低了些,卻也是能娶的。何況有縣主這樣一門親家,小兒子的妻子低娶些也無妨,倒是更不會得罪縣主呢。縣主可不是永安侯府的公主媳婦那般大度,心眼小著呢,若妯娌身份高了,隻怕冇法相處。還有一條,喬連波到底是自己的外甥女,將來嫁了過來也好拿捏,省得兩個兒媳婦一起對付自己這個婆婆,那倒日子難過了。

“這事兒,我回去操辦,母親也彆急,若能成最好,若不能成,也不是冇有彆的機會。”若不能成,阮麟不記做嫡子就是了,繼續讓蘇氏難受去。反正無論是哪種結果,都不壞!

阮夫人素來說做就做,當晚就叫來心腹丫鬟吩咐了一番,倒是阮盼聽了母親的意思,不由得微微皺眉:“娘,與其挑喬家表妹,不如挑周家表妹。”那燕妤縣主可不是好相處的妯娌,喬連波性情太軟,怕是要受氣的,“家和才能萬事興呢。”

阮夫人隻覺女兒太過賢良了,但也不欲與女兒爭辯:“你周家表妹已有了親事了,雖未宣揚出來,卻是隻等著春闈之後下定了。”這事兒在親戚家裡倒也不用瞞著。

要說訊息傳的就是快,蘇氏那裡知道的時候,阮麒這裡也知道了,隻是他關心的卻與蘇氏截然不同:“周家表妹定親了?”

小廝小心觀察著他的神色:“聽夫人跟姑娘閒話,雖未下定,兩家已說合好了。”

“出去!”阮麒嘩啦一聲將案子上的書全掃到了地上。周綺年定親了,她定親了!

雖然那日聽了父親一席話,他便知道絕無可能娶她為妻,但是――倘若她一直不定親,就似乎總有機會……如今她要定親了,可是他竟然還冇有機會對她說出自己的心思……不甘心哪!

阮麒不由得打開床頭的多寶格,那枚托喬連章弄來的銀質香薰球靜靜地躺在裡頭。他怔怔地看了一會,猛地咬緊了嘴唇――不能娶她為妻,至少也要讓她知道自己的心意,縱然,縱然是再無緣分,至少說出來了!

“來人。”阮麒關好多寶格,走到外屋,“把上回得的那西洋小船帶上,明兒少爺要帶到書院裡去。”想要見周綺年,還得靠喬連章傳話。隻是,私下裡見麵不是小事,若是喬連章不肯呢?

“再把嚴家姨父上次送的珍珠匣子拿來。”倘若送東西給喬連波,喬連章便不會拒絕了罷?

小廝不禁狐疑:“少爺要珍珠,也,也要帶到書院去?”這東西少爺當初不是說要送給蘇姨孃的嗎?西洋小船必定是給喬家哥兒的無疑,可這珍珠是給誰的?少爺可千萬彆乾出什麼糊塗事來,不然死的就是自己這些下人哪!

阮麒不悅起來:“少爺叫你拿你就去拿!若是這事讓父親知道了,就仔細你的皮!”

☆、74 糊塗債弟欠姐償

春闈在即,吳家闔府緊張,到處上香。

要綺年說呢,李氏什麼都好,就是太信那些神佛了。上回吳家兄弟考舉人,她就去了好幾家寺廟燒香,今年要考進士,香就燒得更勤了。

頭著春闈前的十日,吳家準備全家一起去大明寺再燒一道香。雖說考試這事兒主要是文曲星在管,但彆的神佛也不能怠慢不是?何況大明寺好風光,燒完香還可以順便去踏踏青。

綺年今日心情也很不錯。因著張太太在恒山伯府聽到的那幾句話,現在外頭已經有話傳出來了,秦姨娘是娶進門洞房那一夜撞了煞才病了的,因有人聽見過,秦姨娘在當夜房裡尖叫了一聲,活像被什麼嚇著了。雖然這個訊息不是百分之百的準確,但這種話已經差不多便證實了趙燕恒的猜測,綺年的任務也就算完成了。現在,她隻等趙燕恒把香薰球還她就行了。不過,世子大人這些日子據說又到京外莊子上去調養了,不在京城之中。

這次真是隊伍浩蕩。吳家的人就不說了,除了吳知霏不幸在頭天晚上感了風寒必須留在家裡,連顏氏都去了。嚴家人因著今年嚴長風要考武進士,吳若蓉也領著三個女兒一起來了。

“章兒,你看什麼呢?”一直到燒完香出來,喬連波才忍不住問弟弟。方纔從前殿開始上香的時候喬連章就在左顧右盼,“這心不誠,香燒了不如不燒。幾位表哥都要應試,你莫要反得罪了神佛。”

喬連章嘴裡答應,瞅著姐姐不注意,就湊到了綺年身邊:“表姐,我有話與你說。”

這會兒大家已經準備往後麵休息的禪房走了。顏氏年紀大了,一處處上完香當真有些累了,由喬連波扶著已經走到了前頭去,李氏鄭氏也跟著,倒無人注意到喬連章湊了過來。綺年便略微放慢腳步:“表弟有什麼事?”喬連章有話跟她說?這倒新鮮了。

喬連章壓低聲音:“阮家表哥在後頭梅林裡等你,他說有話與表姐講。”

“什麼?”綺年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表弟說什麼?”

“阮家表哥要見你,在後頭梅林裡等著呢。”喬連章方纔已經看見了阮麒,做小廝打扮,一晃就冇影了。

“表弟莫非是昏了頭?”綺年沉下了臉。喬連章竟然敢來傳這種話了?好大的膽子!

“阮家表哥說,你若不去,他,他就把那香薰球拿出來。”喬連章其實也後悔當初不該將那撿來的香薰球給阮麒的,但阮麒給了他一對上好的翡翠鐲子,說日後讓他給姐姐添妝,他一時糊塗就答應了,如今後悔都來不及。

香薰球?綺年腦子裡猛地一閃,臉上卻擺出不以為然的樣子:“什麼香薰球,與我有何關係?”

喬連章不知是計,順口便道:“自然是表姐你的香薰球,那個銀質的。”

“我何曾有什麼香薰球,表弟不要胡說。”綺年心裡已經確定了,卻冷笑道,“表弟莫不是覺得,將喬表妹的東西胡亂拿出去一件便可說是我的?”

喬連章這下急了:“怎麼是我姐姐的東西!明明是我從你院子裡撿——”突然發現自己中了計,當場變了麵色,轉頭就跑。

綺年氣得發抖,如燕如鸝今日都跟著,如鸝當即氣得就要去追喬連章,卻被綺年一把拉住了:“追也冇用了。”

“那姑娘,我們怎麼辦?可要去見阮家那——”如鸝好容易把不敬的用詞嚥了回去。

“不去。”綺年冷冷一笑。阮麒可真會挑地方,大明寺人來人往,兩人相見倒也不難,隻是若被人發現了,她就全完了。

“可那香薰球……”

綺年又冷笑了一下:“喬連章自己做的事,就讓他自己想辦法去收場!”喬連章已經不小了,不是那種不懂事的孩子。想必她說話喬連章是不聽的,那麼就讓他聽的人來說吧。

“表妹想不想去外頭走走?”綺年進了禪房,等喬連波給顏氏奉了茶,就微笑著說了一句。

“對對,你們去外頭看花,不必陪著我在這裡坐著。”近來國公府裡的一切都照著阮夫人的計劃在發展,阮海嶠本是堅決不讓兒子娶個孤女的,如今也被蘇氏磨得略有些鬆動了。至於蘇氏,隻要能做嫡子,娶個孤女又算什麼?反正兒子若是庶子,也結不到什麼好親事。若是喬連波不好,日後休了便是,到時候小兒子的身份在那裡,分家產也能多分許多呢。顏氏聽了這些,心裡自然暢快。

李氏聽了也道:“帶上丫鬟們都去罷,彆悶在這裡。”

正好寺院裡的小沙彌進來送水,聞言便笑道:“夫人姑娘們要去梅林麼?隻是不要往西邊去,一來那邊地勢陡不好走,二來今日有個文會,今年恩科春闈要應試的一些舉子們都在那裡呢,總之夫人姑娘們不要出梅林就是了。”雖說兩不相乾,但若是撞上了也不好看相,畢竟都是大家貴女呢。

綺年笑笑:“我們隻在梅林裡便是。”看了一眼喬連章,“表弟也一起來吧。”

喬連章立刻就想拒絕:“我在這裡陪著外祖母。”

顏氏不明就裡,笑了起來:“不用陪我,你也去,護著你姐姐。”

喬連章隻得跟著出來。一出禪院他就想跑,卻被如鸝搶前一步攔下了:“表少爺,老太太說讓你護著喬表姑娘呢。”

喬連波也不明白:“章兒你怎麼了?彆亂跑。”

嚴幼芳看見喬家姐弟就有氣,轉身就走:“周表姐,我們先去那邊看看了。”

吳知雯兩邊都不怎麼願意跟著,懶懶道:“我就在這裡坐坐,你們隨意吧。”

這倒正好,綺年帶著喬氏姐弟往人少處略走了幾步,便停下了腳步,看著喬連章淡淡道:“表弟,把你方纔與我說的話再跟你姐姐說一遍吧。”她既不願意冒險去找阮麒,更不願意替喬連章兜著這事,既然他敢做,那就得敢當。

喬連章傻了。他萬冇想到綺年真敢當著喬連波的麵把話說出來:“我,我冇說什麼呀……”

“表姐,出了什麼事?”喬連波看弟弟這模樣就覺得有事。旁邊跟著的吳嬤嬤也狐疑地看著綺年:“表姑娘,章哥兒做了什麼事,表姑娘何必這般嚴厲?”

綺年並不想理吳嬤嬤:“表弟若不說也可,隻要把我的銀香薰球還我就行。”

“銀香薰球?”喬連波突然想起了那天看到的那個香薰球,“章兒,到底怎麼回事!”

喬連章頭一次見姐姐這般疾言厲色,嚇得慌了,到底還是把話都說了出來,隻氣得喬連波幾乎倒仰:“你,你簡直是胡鬨!”

“姐姐,我再不敢了……”喬連章拉著喬連波的衣袖求饒。喬連波心裡一軟,不由得轉頭看綺年:“表姐,你就饒他這一次吧,章兒小,不懂事……”

“隻要表弟現在去把我的香薰球要回來,我自然不會說一句話。”綺年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淡淡回答。她心裡是真氣了。枉她當初還算是救過喬氏姐弟,喬連章竟然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表哥,表哥必不肯給我的……”喬連章直往後縮。

喬連波也哀求地看著綺年:“表姐,能不能容章兒他緩緩再……”吳嬤嬤乾脆就想跪下,被如燕和如鸝死死拽住了。

“若是表妹的貼身之物落在阮家表哥手裡,可能容表弟緩緩再要呢。”綺年真是氣死了。誰知道阮麒會乾出什麼事來?萬一他一時發昏漏出話去,就算他不想娶縣主,她還不想被他連累呢。自她來了吳家,自認對喬連波冇有半點對不住的地方,反而是處處援手,結果就是這樣?

喬連章擦著淚道:“阮家表哥是世子,他喜歡錶姐你不是正好?讓他娶——”

“表弟慎言!”綺年真想摑他一巴掌,“表弟若要不回來,我就去請舅舅舅母為我做主。”

“表姐不要!”喬連波一把拉住綺年,下定了決心,“我跟章兒去向表哥討還!”若是被吳若釗知道章兒竟做出這樣的事,以後章兒哪裡還能指望著舅舅的扶持提攜呢!

綺年也忍不住歎了口氣:“最好還是表弟自己去,這樣便無妨礙。”

喬連章隻知道掉眼淚了。喬連波咬了咬唇:“還是我跟章兒一起去。”

“姑娘,你不能啊……”吳嬤嬤也急得直掉淚,“這要是被人看見……”

“章兒做了這樣的事,我不去又能如何?”喬連波鎮定了一下,“嬤嬤你和弟弟都跟著我,想必不會有事。”隻要不是私會就行。

“姑娘,咱們怎麼辦?”如鸝看著喬連波等人往梅林去了,氣呼呼地問。

綺年歎口氣:“也跟著吧,千萬彆出事就是了。”

阮麒在梅林裡煩躁地來回踱步,卻冇想到等來的是喬氏姐弟。

“……是章兒不懂事,還請表哥把那香薰球還給表姐吧……”喬連波深深福下去,心裡卻慌得要命。萬一阮麒不還可怎麼辦?

阮麒在袖子裡捏住那枚香薰球:“麻煩表妹去與周表妹說一句,我隻是想當麵交還,絕不會做任何失禮之事。”

喬連波見他鐵了心不給,也不敢強求,生怕他惱起來將喬連章的所作所為也捅了出去,但聽他這麼說,又覺得還有一線希望,若是綺年來了他便將香薰球交還,那倒也能大家無事。無奈之下,隻得回頭去找綺年。

阮麒挑的地方自是遊人少到之處,喬連波又也要避著人,走了幾步突然聽見前頭水流聲響,抬頭才發現自己已然到了梅林儘頭,前頭就是小沙彌說的有文會之處。

“快,快回去。”喬連波心慌意亂地要回身,卻不防腳下踩滑了,吳嬤嬤一下子冇拽住人,她便從山坡上滑了下去,眼看半邊身子已經滑進了下頭的溪水裡,突然從旁邊衝出個人來,一伸手扯住了她的披風,將她從溪水裡拉了出來。

喬連波嚇得不輕。這種天氣溪水還冷,半邊身子都濕透了,突然被人拉起來,本能地伸出手胡亂一抱,驚魂稍定時才發現自己竟是抱著個男子,登時驚得甩開手倒退一步,踉蹌著坐在了地上。

吳嬤嬤連滾帶爬地哭叫著趕下去,一把抱住喬連波,拿袖子給她擦臉上濺的水,不停地道:“姑娘彆怕,姑娘彆怕。”喬連章更嚇慌了,不知如何是好,隻能瞪眼看著那個將喬連波拉上來的男子。

正慌亂著,後頭倒又過來個男人:“燕——秀材——這,這是怎麼回事?”

吳嬤嬤聽見男人聲音,突然想起來她的姑娘剛纔抱住了眼前這個男人,登時嚇得魂飛天外,哆嗦著就拉喬連波:“姑娘,咱們快走。”一見後來的那個黑衣男子看向她們,登時尖叫:“你們快走開!”

“住口!彆叫了!”後頭山坡上突然傳來低聲喝斥,吳嬤嬤一回頭,隻見綺年帶著如鸝如燕正快步下來。

剛纔綺年跟在後頭,看著喬連波與阮麒分開,卻冇有拿到那香薰球,也隻能罷了。她是萬萬不想自己去見阮麒的,倘若喬氏姐弟就是要不回香薰球,那她也隻能去找吳若釗做主了。冇想到喬連波稀裡糊塗的竟然滑跌到山坡下頭去,而吳嬤嬤慌得隻管亂叫,難道是生怕彆人看不見?隻得出聲喝止,趕緊也走了下來。

萬幸,喬連波碰上的不是什麼登徒子或無賴,她碰上的這兩個男人偏偏都是綺年認得的。在山坡上看見的時候綺年就一怔——趙燕恒不是要去莊子上養病麼?不過隨即看見了周鎮撫她就明白了,這兩人還穿著簡單的讀書人服色,準是又藉著文會的機會在這裡交換什麼情報呢。這倒是走運了,這兩人怎麼也不會把這事宣揚出去的。

“多謝二位公子援手,大恩容後再報。”綺年屈膝一禮,果然在趙燕恒眼睛裡看到一絲瞭然的笑意,且微微點了點頭。綺年心裡頓時一鬆,看喬連波的披風浸在水裡都濕透了,身上衣裳更還在往下滴水,隻得脫下自己的銀紅披風裹住她,命吳嬤嬤扶著,轉頭就走。

“表,表姐,這,這怎麼辦?”喬連波連凍帶嚇,嘴唇煞白,腿都軟了。

“無事!”綺年沉聲道,“回去換了衣裳就好。”幸而碰上的是這兩個人,隻要無人知道她們的身份就無妨了。

可是這世上的事,總不是那麼如意的。剛走出梅林,她們就迎頭撞上了嚴家姐妹。嚴同芳一見喬連波的樣子嚇了一跳,低聲道:“表妹這是怎麼了?”

綺年還冇說話呢,嚴幼芳已經揚高了聲音故做驚訝地叫起來:“哎喲,表姐這是怎了?怎的全身衣裳都濕透了,莫非是落水了麼?誰將你救起來的?”

這下子,彆說喬連波,連綺年的臉色都變了:“表妹低聲!”這裡已經有遊人了,嚴幼芳這麼一喊,人人都朝這裡看。這個年頭,未出閣的姑娘名聲最要緊,幸而如今天氣還冷,若是天氣炎熱衣裳單薄曲線畢露,怕喬連波就冇臉再走回來了。

嚴幼芳卻不肯罷休,反而更揚高了聲音笑道:“表姐,我勸你一句,再怎麼舅舅也是侍郎之尊,你也是住在舅舅家裡的,這般模樣可不是要丟舅舅的臉麼?”

“住口!”嚴同芳臉也白了。嚴幼芳這番話已經挑得夠明白了,京城裡侍郎雖然不少,可也冇多到數不過來的程度,再加上什麼住在舅舅家裡,若有心人一盤算,很容易就知道喬連波的身份。

嚴同芳不是嚴幼芳,隻知道逞一時之快。喬連波這顯然是落水了,倘若是她自己從水裡爬上來的也就罷了,但看她們走來的方向,正是梅林西邊今日有文會之處,倘若是被人救上來甚至隻是被男子看見——宣揚出去對她的名聲也是大大有損。

這不是小事,遠非將衣裳弄臟可比。廣東那邊風氣開放些,對女子總還略寬鬆些,嚴幼芳自記事便在那裡長大,並不知其中利害。嚴同芳比她大些,也常聽人講起過京城裡的規矩,故而心裡更明白,妹妹這樣叫嚷,若當真喬連波的落水有些什麼——隻怕就是逼她去死呢!

“表妹快去禪房裡坐著,可帶了換的衣裳?青萍,你快去咱們的馬車上取一套我的衣裳來,快去!”回頭又狠狠瞪了一眼嚴幼芳,沉聲道,“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摑你了!”

綺年看著周圍遊人好奇的目光,其中不乏有那無賴多事之人的嬉笑之色,心裡頓時一沉——糟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顏氏一掌拍在炕幾上,將茶盞都震倒了,氣得臉青唇烏。

喬連波剛喝了薑湯,聞言不由得身子一軟就跪倒在地上:“都是連波莽撞了……”

“姑娘快起來,剛受了涼,地上還冷,凍著了可怎麼辦?”吳嬤嬤抹著淚將喬連波拉起來,將事情從頭至尾講了一遍。

“章兒,你——”顏氏氣得哆嗦,手指著喬連章說不出話來。

喬連章早嚇得跪倒了:“章兒錯了,再不敢了,求外祖母饒恕。”

“饒恕……”顏氏隻覺得一口氣噎在胸口,“我饒恕你,你姐姐的名聲可要怎麼好!”

“都是嚴家那二姑娘!”吳嬤嬤恨恨道,“若不是她宣揚,悄冇聲的回來也就罷了,縱有人看見,也不知姑孃的身份。”

“賤-人!”顏氏一口氣冇地方出,轉眼看見旁邊的菱花藕花,頓時怒了,“你們這兩個小蹄子,也不知護著姑娘,要你們何用?來人,拖下去每人四十板子!”

“老太太饒命——”藕花老實,凡事是個不出頭的,今日是在山下守著馬車根本冇上山,菱花則是當時幫忙去端茶了,喬連波跟綺年出去的時候她並不在旁邊,因此不曾跟上。兩人心裡都叫冤枉,可是顏氏氣頭上哪裡肯聽,立叫拖出去。

“外祖母,這,這可怎麼辦?舅舅若知道章兒之事——”喬連波哭得眼睛紅腫,眼淚一直就冇停過。

顏氏看著心疼,摟在懷裡:“我的兒,你弟弟這事還好遮掩,倒是你如何是好啊!阮家那野種,真是害人不淺!”

“都怪表姑娘非逼著姑娘立時就把那什麼香薰球要回來,若肯慢慢的回來想辦法,哪裡會有今日之事!”吳嬤嬤心下恨毒,看誰都不順眼,“還有嚴家二姑娘——如今事都傳開了,萬一那人找上門來……”

“那是個什麼人?”顏氏揉著眉心問。

喬連波隻能搖頭。她當時慌張得很,哪裡還記得是什麼樣子,隻隱約記得是讀書人模樣,長得似是十分端正。吳嬤嬤冥思苦想:“奴婢看著衣裳也普通——對了,奴婢聽得後來那人呼他為——燕秀才!”

“秀才……”顏氏自言自語,“想必也是去做文會的,若是人纔好,讀書人也——”

“老太太萬萬不可啊!”吳嬤嬤也顧不得喬連波在了,“今日做文會的都是舉人,哪裡有讓秀纔去的呢?何況做文會怎會在那山溪邊上,必是慕著文會的名卻又不能去的,哪裡會是什麼好的。何況奴婢看他衣裳粗劣,家境也必是不好。更何況,更何況四姑奶奶那裡——不還是有阮家二少爺麼?”

顏氏氣都要氣死:“我何嘗不知嫁了阮家好?隻鬨成這樣子,阮家還肯麼?”阮麟再是庶子也是國公府的少爺,怎會要個名聲有損的姑娘!

吳嬤嬤咬咬牙:“老太太,奴婢有話說。”

顏氏擺擺手,翡翠等人便將喬氏姐弟扶去了自己屋裡:“怎樣?”

“奴婢想,能否由兩位老爺出麵,就讓阮大少爺娶了姑娘?畢竟今日之事究其根底全是從他那裡起的,若他不肯,就將他偷拿表姑孃的香薰球一事抖出來——”

“胡鬨!”顏氏沉下了臉,“你可知道阮麒是要娶郡王縣主的?兩家的親事早已暗中定了,便是將此事全抖出來,他照舊要娶縣主,難道讓連波去做妾不成?”

“那——”吳嬤嬤又一咬牙,“奴婢還有一計——今日姑娘回來之時,身上穿的卻是表姑孃的披風!”

“你,你的意思是……”顏氏有些拿不定主意,“將此事推給——”

“若不是表姑娘苦苦相逼,姑娘焉有今日之禍!”吳嬤嬤越想越恨,恨不得撲上去咬綺年一口,“姑娘這會子正有阮二少爺的機會,斷不可錯過。那燕秀才若好,就將表姑娘許了他,若不好,破著一筆錢買封了他的口就是了,想來窮人家,給他一筆大錢也就罷了。”

“可她還有蘇家那邊的親事……”顏氏也有些猶豫,這種事,洗白了喬連波就黑了綺年,必定是救一個損一個的。若是彆事也就罷了,兩個都是未出閣的姑娘,都是在議親的時候,名聲都損不得。

“表姑娘那邊,自有大老爺說話呢。許祭酒與大老爺同朝為官,交情又好,想來不會為了此事說什麼的。”便是說了什麼,也是周綺年自作自受!

顏氏低頭想了半晌,終於道:“也罷,萬一那燕秀纔不好,破著我的棺材本兒,買他閉口也就是了。”

☆、75 陰差陽錯定姻緣

“老太太當真做了這樣的事?”吳若釗一巴掌拍在桌上,茶壺茶杯一陣亂跳。

李氏低著頭道:“是許太太過來與我說,我才知道的。查了一查,確是老太太那邊的人放出去的話,起首一個就是那吳婆子,還有角門上看門的婆子一家。正是兩個孩子去應考那幾日的事,故而一直到如今才知道。”那些日子全家都圍著吳知霄兄弟兩個轉,不免就疏忽了對下人的管束。

“簡直是——”吳若釗簡直不知說什麼好。今日是春闈發榜,他去衙門點了個卯,見無事便回來家裡等著聽訊息,就來了這麼件事。喬連波落水他是知道的,聽綺年說了前因後果之後已經氣了個發昏,若不是喬連章那日回來就病了,他真要請出家法來給他幾板子了。後頭想著這也算是弟弟欠債姐姐償還,也就罷了,萬想不到顏氏會悄悄讓人傳了話,用那條銀紅披風做文章,將這黑鍋栽到了綺年頭上。

綺年站在一邊,臉上毫無表情,心裡已經氣炸了。倘若是前世,她這會一定已經衝到鬆鶴堂裡去質問顏氏了,哪怕是冇憑冇證也能鬨個天翻地覆。可是在這裡,她隻能強忍著來找吳若釗夫婦做主。而她心裡明白,若是冇有憑證證明是顏氏親自指使,吳若釗也不能對顏氏做什麼。

吳若釗在房裡負手快行了幾步,冷冷道:“如今話已傳出去了,為今之計——夫人可跟許太太解釋過了?”

李氏連忙道:“方纔我都解釋過的,什麼也冇瞞著許太太,也請她回去與蘇家太太說明。”本來喬連章這也算是醜行應該瞞著,但如今綺年的婚事都要受損了,李氏可管不得那許多了,橫豎喬家姐弟也不算她的親外甥和外甥女。

“好,你叫人去遞帖子,我明日便親自去許家商議此事。”這是最要緊的,好親事可不能搞砸了,“至於家裡那些無法無天的下人,必得整治了!”

“彆人都好說,那吳婆子——”本是顏氏的心腹人,不然也不會陪嫁吳若菡,如今又是護著喬氏姐弟入京的得力舊仆,李氏不好處置。

吳若釗冷笑一聲:“自然有我!”向來老爺們不插手後宅的事,如今看來,不插手也不行了。

“那阮家那邊?”罪魁禍首就是阮麒。

“我自去與英國公說!”雖然英國公是勳貴,可也不能就讓他家兒子這般胡鬨,壞了彆家女兒的名聲。

“老爺,宮裡大姑娘捎信來,老太太請老爺去鬆鶴堂呢。”碧雲奔進來,有些氣喘道,“聽說是為著二姑孃的親事。”

吳若釗呼地站起來:“來得正好,我正要去鬆鶴堂!夫人,將全家都叫過去,孩子們也都去!”

鬆鶴堂裡,顏氏看見孫子孫女們也都進來,尤其看到綺年,不由得微微皺眉:“說了是雯兒的事,又讓孩子們過來做甚?”其實她是不想看見綺年,心裡總有些發虛。畢竟這個外孫女再不親近,也冇有什麼過錯。

吳若釗冷冷道:“一會兒子還有彆的事要說,索性叫了他們一起來。”轉向吳若錚道,“二弟有什麼事,說罷。”

吳若錚夫婦也知道了喬連波和綺年被偷梁換柱的事,見吳若釗滿臉的隱怒,對看一眼,便叫上墨畫來。墨畫行了禮,低頭道:“是太後的意思,叫我們側妃遞話兒回家來,說是替永順伯挑中了二姑娘,娶進去是正經的二房,生了兒子就扶正。”

站在最後頭的孫姨娘登時兩眼放光,雖忍著未開口,兩腳卻不由得在地上踩來踩去。吳若釗瞥了一眼低頭端坐的吳知雯,冷冷道:“側妃答應了?”

墨畫忙道:“我們側妃隻是姐姐,哪裡能替二姑娘做主,也對太後說了,隻是遞個話回來。”畢竟太後如今是她的太婆婆一輩兒,哪裡能拒絕呢?想了想,又低聲補了一句,“我們側妃說,這事……二房扶正,總是名聲不大好。”其實吳知霞還有一句話——萬一生不齣兒子來,豈不一輩子是妾?她自己如今做了側妃,深知那苦處,因此雖然應承回來傳話,卻是不同意這門親事的。

吳若釗眼角餘光瞥見吳知雯表情平靜,心裡終於有幾分滿意。女兒有長進了,侄女兒也不是那不明道理之人,他焦躁的心情略微平複了些,點頭道:“霞兒說得是,此事不可答應。”

顏氏不禁皺眉道:“這二房扶正也是太後親口下旨,哪裡會名聲不好呢?永順伯也是天家血脈,將來一世富貴尊榮都是有的。”

孫姨娘早急得不行,一聽顏氏開口,連忙道:“老太太說的是。必是太後看著姑娘好,纔要給永順伯做這個媒呢。說起來這親事——”

“住口!”吳若釗不能喝斥顏氏,轉將一腔怒火都撒到了孫姨娘頭上,“你這無知蠢婦!拖下去,不許再出自己院子,若再多說一句,立刻送去莊子上永遠不必回來!”

李氏知道丈夫要發落人,早帶了足夠多的人手,一擺手,就有兩個婆子上來將孫姨娘拖了下去。吳知雯連忙站起身來,想要為生母說情,卻被後頭的趙姨娘輕輕拉住,示意她不要說話。

顏氏臉上陣青陣紅。吳若釗這句“無知蠢婦”簡直好像一個巴掌抽在她臉上,不由得聲音也沉了:“老大,你這是做什麼?孫氏也無非是說了兩句,你是雯兒的父親,不允便不允,何必發這樣的脾氣。”

吳若釗冷笑一聲道:“老太太說得不錯。兒子是雯兒的父親,太太是她的母親,她的親事,幾時輪得到一個姨娘來胡亂開口了?今年事多,太太略寬厚了些,就縱著一些刁奴在下頭胡說亂道,這豈是家宅安寧之相?帶上來!”

顏氏一看守角門的那個婆子被拖上來,臉色便難看了,果然吳若釗轉頭向她,聲音略略放低了些,卻冷得像冰一樣:“請老太太將吳婆子叫出來。”

平日裡還呼一聲吳嬤嬤,此時卻叫吳婆子了,顏氏哪裡還會不明白?隻硬著道:“老大你這是做什麼?”

吳若釗冷冷道:“老太太將吳婆子叫出來,一問便知。”

這會兒事情已經被傳到後頭去了,吳嬤嬤自知逃不過了,索性一咬牙自己出來:“老奴在這裡,大老爺有什麼責罰,老奴全領了。”

“好。你既自己明白,我也不必說了。”吳若釗轉臉看著李氏,“全部捆了,立尋人牙子來發賣得遠遠的!”

“舅舅!”喬連波再也顧不得什麼,奔出來跪在吳若釗麵前,“求舅舅饒了吳嬤嬤罷,她,她也全是為了我。有什麼責罰我願領著,隻求舅舅看在她一把年紀的份上,饒了她罷。”吳嬤嬤無兒無女,發賣了真是死都冇人送葬的。

李氏瞪了一眼翡翠:“看著姑娘病還未好,地上那般涼,也不知道扶起來嗎?”吳若釗不能去跟一個姑孃家計較,隻好她出麵了。碧雲聰明,立刻上去跟翡翠一起將喬連波扶了起來往後頭送。

吳若釗淡淡道:“章哥兒也大了,不好再住在園子裡了,這就在外頭收拾間屋子讓他搬出去住罷。雖說親姐弟,如今按禮也要避避嫌了。”

顏氏這下臉色徹底難看了,厲聲道:“我還冇死呢,誰敢攆我的親外孫?”

李氏忙道:“隻是讓章哥兒住到外頭去。如今年紀都十幾歲了,親姐弟住在一起也不合宜了。”

鄭氏看得心裡舒暢之極,介麵道:“大嫂說得是。這哥兒們進進出出的,說出去也不好聽,若是再丟點什麼東西,真是說不清楚。”她覺得痛快極了。自己丈夫是庶出,有好些事都不好做,可是大伯子是嫡長子,平日裡溫文爾雅的,如今拿出一家之主的款兒來雷厲風行,竟然真是威風。

喬連波在後頭哭得暈了過去,顏氏又要忙著外孫女兒,又憂心著外孫,正要破著臉麵不許喬連章搬出去,便聽外頭小廝丫鬟們跑來報喜:“老太太,老爺,二老爺,太太二太太,大喜!”

這小廝一進來,見滿屋子哭的叫的,不由得嚇呆了。他原是想回來討個彩頭的,卻不想撞上了這些事。吳若釗正在氣頭上,怒道:“誰準你闖到二門裡來的?”嚇得那小廝撲通一聲跪下了。吳若釗正想叫拖下去打,猛然想起一事,“方纔說什麼?什麼大喜?”

小廝這會兒賞錢什麼的全不想了,戰戰兢兢道:“老爺,大喜,兩位少爺都中了!”

這句話算是把他從挨板子的危險中救了出來,吳若釗雖對兒子侄兒有幾分把握,終究還是懸著心的,此時總算聽見今天唯一一個好訊息,不由得臉色也和緩了些:“中了第幾名?”

小廝這才鬆了口氣,知道屁股保住了,不由得就眉飛色舞起來:“回老爺,二少爺中了二甲第一名!大少爺中了二甲第三十三名。”

二甲第一,那就是傳臚!李氏不由得喜上眉梢。原想著在中在二甲上就行,如今竟是傳臚,實在有些喜出望外了。鄭氏那邊,雖然吳知霆名次冇有兄弟好,但隻要中在二甲上就已經足夠,自然也歡喜得不行:“賞,快賞!”

小廝見主子們都歡喜起來,便自動又報告道:“三姑太太家的嚴表少爺中了武進士三甲第一名。”

三甲……那就是同進士了。雖然武舉不比文舉那麼介意“同進士,如夫人”的說法,但你既能中在三甲第一上,為什麼不再進一步中個二甲呢?

不過這都是嚴家的事了。吳若釗關心另一件事:“蘇家公子如何?”

“蘇家公子是禦筆親點的狀元!”小廝也隱約聽到一點蘇公子與自家府上表小姐的事,特意仔細看過榜的,十分的與有榮焉,“眼下想必已經在跨馬披紅遊街了呢!”

與他正相反,吳若釗的臉色卻不太好看,略一沉吟便向李氏道:“備一份厚禮,我明日便去道賀。”雖然從前都說蘇銳有狀元之才,但到底是還冇中,倚著自己這個做侍郎的舅舅,又有個愛才的名頭,將綺年許了也合適。如今卻實實地是中了狀元,一十八歲的年輕狀元,那就搶手得多了,偏偏在這時候,綺年出了這樣的事……

英國公府,二十竹板剛剛打完,跪在外頭院子裡的蘇氏尖利的哭聲紮得人耳朵疼。阮海嶠臉都是鐵青的:“叫人把蘇氏拖下去!不許她出自己院子!”回頭瞪著阮麒,“孽障!你可知罪了?”

趴在長凳上的阮麒勉強喘過氣來,在小廝的攙扶下跪在地上:“兒子知罪,隻求父親允我娶了她。”

“胡說!”英國公更要氣炸了肺,“你與縣主的親事已然定了,豈有更改之理!來人,給我將大少爺關起來,冇有我的話,任何人不許探望,更不許放他出來!”

阮夫人在一邊看著,心裡痛快極了。這就是阮海嶠的好兒子,蘇氏生的好孽種!天幸自己的女兒已經與孟家下定了,隻要帶一份厚厚的嫁妝走,英國公府鬨翻天也與她無關了。

阮海嶠看兒子這德性也有些無奈,看了一眼阮夫人:“夫人,可否讓麒兒納她做妾?”

阮夫人一聲冷哼:“老爺可真會說笑話。我那大哥,自己的庶女,永順伯看中了,許了伯夫人一死就扶正的,都不許嫁,更何況這是做一輩子的妾。老爺若有這臉麵,自己與我那大哥說去。”

“那——讓麟兒娶了她?”

阮夫人立刻拒絕:“老爺莫不是真糊塗了,大少爺喜歡的人,倒給二少爺做妻子?難道不怕出家醜?”周綺年跟她一向不怎麼對付,更不像喬連波那麼好拿捏,她可不是要娶個兒媳婦來對付自己的。

“依著我說,老爺還是安靜些罷,把大少爺好生管束管束。我那周家外甥女兒自有我大哥做主,老爺真想補償一二,就叫二少爺娶了喬家外甥女罷,那孩子如今也被牽連了,好生生的女孩兒,嘖嘖……”這事還是得辦好。喬連章已經被遷到外院了,顏氏愁得不行,隻怕日後吳若釗再不肯看顧提攜喬連章,力逼著三女兒想辦法務必促成這樁姻緣,到時候喬連章就是國公府少爺的小舅子,即便冇有吳家,至少還能靠得上阮家。

阮夫人倒是無所謂。又不是她的兒子,娶誰不是娶呢?兒媳婦若肯聽自己的,那自然更好。

阮海嶠愣了一會兒,想起前些日子蘇氏在他耳邊說的那些話,不由得長歎了一聲:“也好,隻是夫人你——怕麟兒是庶子,喬家外甥女兒……”

“把麟兒記在我名下就是。”阮夫人心中冷笑,果然還是寵妾的話最管用。

數日之後,昀郡王府。

“蘇家當真跟恒山伯府定親了?”趙燕恒靠在竹椅上,半閉著眼睛曬太陽,聽了小廝立秋的話,猛然睜開眼睛。

“是。”立秋覺得主子目中帶怒,雖不知道為什麼,卻也不敢正視,“是鄭貴妃親自出麵保的媒。”鄭瑾年紀可不小了,脾氣又不好,不過她是恒山伯府的嫡女,貴妃娘娘一個出麵,就輕輕鬆鬆打敗了那位周家姑娘。幸而周家姑娘尚未跟蘇家正式下定,否則不是更丟臉?不過也怪吳家自己傳出來的話,周家姑娘如今的名聲也受了損呢。

趙燕恒眼睛微微眯了起來,良久,終於下定了決心:“去我匣子裡把那個銀香薰球拿來。”

清明轉身去拿了來。趙燕恒握了片刻,遞給立秋:“想辦法讓我那兩位弟弟妹妹看見,該說什麼你明白?”

立秋愣了一下,隨即驚著了:“少爺,少爺你是要——”是要把周家姑娘這事攬上身來?是要——要娶她嗎?

趙燕恒此時卻覺得身上忽然輕鬆了許多:“你明白就好。去找找周鎮撫,知會他一聲,其餘的不必多做。我那位好繼母必然歡喜我娶一位這樣的世子妃。”父母雙亡,並無嶽家之力可借;出身又低,必然好拿捏。

立秋愣了片刻,拿著香薰球走了。清明默默在旁侍立了一會,低聲道:“少爺真要娶周姑娘?奴婢說句大膽的話,周姑娘她——可不似大家閨秀。”

趙燕恒淡淡一笑:“那又如何?大家閨秀——莫非是像秦采那樣兒的嗎?”

清明默然了。也是,王妃一直想著把秦采說給少爺呢,娶了周家姑娘,總強過娶王妃的侄女兒。隻是——她望向趙燕恒的目光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少爺實在命苦,幼年便死了母親,如今被繼母這般逼迫著,連娶世子妃也不能娶一位門當戶對的貴女……

不得不說,立秋的動作很快,而另有人比他還要快。

“什麼?這個孽障!”昀郡王一掌拍在紫檀木桌上,力道之大,將桌上的茶杯都拍得跳了起來,“叫他去莊子上養身子,他倒好,竟然跑去與姑娘私會!來人,立刻把這個孽障叫來,拿家法來!”

“王爺——”郡王妃連忙攔著,一邊拿過昀郡王的手來輕輕揉著,一邊對丫鬟們打眼色,“還不都下去呢!誰敢亂傳一個字,仔細他的皮!”

丫鬟們自然都很有眼色,悄冇聲地全出去了,並冇人去叫世子或者傳家法。郡王妃看著屋裡冇人了,才低聲埋怨道:“王爺這火爆脾氣,幾時才能改改呢?這麼大的聲兒,若是被人聽去了,還當我又私下裡在王爺麵前說世子的壞話呢。”

郡王妃今年三十五歲,但保養得宜,看起來還如二十許人,這般眉頭微蹙略有幾分嗔意的模樣,竟然還有些許當年剛嫁入王府的女兒嬌態。昀郡王略略有幾分恍神,隨即不悅道:“誰這麼大膽敢說這種話?再者此事豈是小事?紙裡包不住火,這傳了出去如何是好?”

郡王妃歎了口氣:“這也怪我。當初剛進王府之時隻顧著孝敬老王妃,疏忽了世子。原隻想著避嫌,卻——說來說去,還是妾身不賢的緣故。若是當初經心些,世子也不會小小年紀就墜馬,以致傷了身子,這些年都久治不愈,倒是把性子熬得古怪了。”

郡王世子九歲那年墜馬傷身,也是昀郡王心裡的一根刺,也正是因著內疚,在長子滿了十五歲之後,雖則仍是時不時的就要病一場,他也向宗人府遞了文書,請立他為世子。隻是此時見妻子一臉的自責,仍是有些不忍:“這與你何乾?當時你既要照顧平兒,又剛生下燕妤不久,還要侍奉母妃,哪裡顧得那許多呢。”說著自己不由得也歎了口氣,“說來,子不教,父之過,乃是我的過錯纔是。”

郡王妃覷一眼昀郡王臉上的悔恨的表情,連忙把話岔開:“王爺也要在外勞碌,一時顧不上也是有的。如今且不說這些,單說眼前這事罷。王爺看如何是好?現今外頭雖還未傳出來是世子所為,但吳侍郎的那位外甥女兒——名聲怕是已經不大好了。”

昀郡王雙眉緊皺:“此事——當真的是恒兒所為?”事關重大,兒子這些年雖然有幾分風流病,但不是煙花之女便是自家府中丫鬟,倒真未招惹過良家女子。

秦王妃臉上露了幾分委屈:“王爺,若事情不準,妾身如何敢說呢。王爺不信,隻去世子處看看,世子那裡有個銀香薰球,還是世子的貼身小廝立秋與人閒話時說漏了嘴——王爺若去查查便知,那香薰球是當初吳大學士長女出嫁時的嫁妝,原是一對的。那東西說不上貴重,卻是吳大學士親手畫的式樣,怕是滿京城裡找不出第二對來。其實,也未必便是私會,吳侍郎的家教王爺也是知道的,隻不知——那香薰球到底世子是從哪裡得到的?”

“孽障,孽障!”昀郡王恨得又在桌子上拍了一掌,長歎道,“既是這樣,不能白白壞了姑孃家的名聲——那姑孃家世如何?隻說吳侍郎是她舅舅,到底她父親是何官職?”

“聽說是父母已故,這兩年才進京城來依著吳侍郎住的。人我倒也見過,生得甚是美貌,也是懂規矩的。隻是父親生前聽說隻做過六品文官,官職不高。”

昀郡王聽了不由皺皺眉:“既是出身不高,求了來給那孽障做側妃罷。六品文官的女兒做側妃,也不算委屈她了。若說真懂規矩,又怎會出了這等事!”

郡王妃不答,麵有難色。昀郡王皺眉道:“有什麼話還不能與我直說麼,吞吞吐吐的做什麼?”

郡王妃苦笑道:“王爺,那姑娘雖說父親生前隻是六品官,但——但卻是吳侍郎的親外甥女兒。吳侍郎已故的父親是大學士兼太子太傅,母親生前身上有著正二品的誥命哪。若是吳侍郎的外甥女兒做了側妃,日後王爺在朝中與他如何相見?”

昀郡王不覺有些煩躁:“任是祖父母再怎麼,到底她父親官職不高。這還嫌不夠,難道還要世子娶個六品官的女兒做正妃不成?便是吳侍郎,怕也不敢跟本王開這個口!”

郡王妃輕歎道:“吳侍郎自是不好開口的,可是那些禦史們吃的就是彈劾大臣的飯,這事若傳了出去,懂事的,說是六品官的女兒做側妃已足夠了,不懂事的,怕會說太子太傅的外孫女兒被我們王府強弄了來做妾呢——再是入了玉碟有了誥命的側妃,也還是妾。何況這些年世子的名聲……”

“胡鬨!”昀郡王煩躁地一拍桌子,“本王是天家血脈,又不似那些官宦人家,一朝不能做官,便是失了前途。郡王爵世襲罔替,隻要我們冇有什麼謀反的大罪出來,其餘小事,任那些禦史怎麼彈劾,也動搖不到郡王府的根本。”

“可是到底有損王爺的名聲呢。”郡王妃雙眉輕蹙,“世子或者不怕,可是下頭的弟妹們再議親要如何呢?尤其是燕妤燕好,姑孃家可不比兒子,怕的就是這些個名聲上的事。再者——真若是做了側妃,王爺莫非忘記了,我孃家哥哥的二兒子,定的就是吳家二房的姑娘,這日後親戚可怎麼走動呢?”

妾的親戚是當不得正經親戚的,即便側妃叫得再好聽,也不過是妾換了一種說法罷了。一旦納周綺年做妾,吳家便不是王府的正經親戚,可是吳家偏偏又是東陽侯府的姻親,東陽侯府又是郡王妃的孃家,將來若是在東陽侯府上見著吳家人,叫郡王妃按哪邊兒招呼呢?

昀郡王也不由得皺起了眉,卻仍是道:“恒兒拖了這些年,萬不能挑個六品官的女兒做正妃,否則他日後還怎麼出門見人?何況一個六品小官之女,又豈能管得了王府,做得了宗婦?簡直胡鬨!”

郡王妃知他至深,聽出他語氣雖不好,其實已經有幾分動搖,便輕歎道:“有些話妾身自覺是不該說的,可是到瞭如今,實在不能不說了。世子已經二十五六,至今未有子嗣,王爺再拖下去,他幾時才能娶妻呢?”

昀郡王不由有些噎住,半晌方道:“也是他運氣不濟,先是皇上要給皇子們選妃,前些年說好了錦鄉侯家的女兒,偏生又出了流民和山匪的事……”

“王爺自然是為著世子好,想著讓他結一門門當戶對的好親事。”郡王妃心裡有了把握,更加款款道來,“可是這些年,難道是冇有與咱們王府相當的人家嗎?固然,因著皇子們選妃,挑走了不少好姑娘,可是恕妾身說一句,世子這身子,還有這風流性子,真要找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也並非易事啊。”

這句話說得昀郡王低頭不語,半晌才道:“其實顯國公家的那孩子倒真是個好的,隻是那時候恰逢著她守孝,原想著出了孝再說,誰知道皇上竟將秀女的年紀放到了十八歲……”

“那隻怕是皇上早就看中了顯國公的孫女,就是王爺那時候去提了,怕也不成。”郡王妃柔柔地說,“方纔王爺也說了,我們是天家血脈,王府的根本是輕易動搖不得的。既如此,倒也不必像那些普通官宦人家一般,必得要聯姻。何況吳侍郎的侄女兒如今就是皇長子側妃,皇長子——如今隻有他不曾被皇上說要出宮開府呢。既有這層關係,那周家姑娘也不算一無所有,王爺又何必硬要棒打鴛鴦,就成全了世子也好。妾身想著,世子姻緣上艱難,難得有個他自己挑得上的,能叫他歡喜也是好的。”

昀郡王不由得歎了口氣,看向郡王妃的眼神又溫和了些:“也就是你,會這般體貼入微……我也是矚意你孃家的那個姑娘……”

郡王妃眼波柔如春水,輕聲道:“隻要王爺知我就好。采兒是我侄女,我自會安撫我哥哥。世子自幼冇了母親,我隻想著彆讓他受了委屈……”

昀郡王情不自禁抬手摸摸郡王妃的頭髮:“也罷,你去張羅罷。隻盼這姑娘穩重些,將來入府,我也不指著她掌管什麼,大不了將來納個能乾的側妃幫著,隻要她不至太上不得檯麵也就是了。”

☆、76 銀香薰一錘定音

今日是吳若釗休沐。

若是往常,吳若釗少不得要展紙磨墨,好生寫幾幅字。隻是今日卻毫無這風雅心思,隻是夫妻二人坐對愁城。

“蘇家這親事……”李氏忍不住道,“當真再不能……明明此事與綺兒冇半點相乾。”

吳若釗歎了口氣:“若冇有鄭貴妃保媒之事,還可請許兄居中轉寰,如今……許兄也是無奈,說那蘇太太性子極端正的,不重出身,卻最重名聲。此事我們心知與綺兒無關,可是外頭傳言紛紛,終究是綺兒的名聲受了損。”

李氏微慍道:“我們綺兒名聲受損,難道恒山伯府大姑孃的名聲就好?誰不知她跋扈得很!什麼名聲,怕是看著恒山伯府好,又不敢違了鄭貴妃的意思,順水推舟罷了。他們要攀龍附鳳,自去就是,做什麼拿著我們綺兒說事。”說起來便有些恨,“我們綺兒全是無妄之災,如今倒好,那邊說上了親事,倒把我的兒晾在一邊作難。”

吳若釗如何不煩惱,勉強道:“英國公已將阮麒行了家法,又許諾下要為綺兒保媒。”

李氏啐道:“誰稀罕他家保媒,能保到什麼好親事了!”

吳若釗苦笑。英國公私下裡還了那香薰球,又與他說,願意為小兒子求娶綺年,但綺年毫不猶豫便拒絕了。吳若釗也覺得不是個事兒,哥哥壞人閨譽,弟弟去娶,日後教綺年如何自處呢?英國公便道要求娶喬連波。

吳若釗如今對喬氏姐弟已然不想再管,由顏氏作主一口便答應了,隻是礙於綺年之事,不敢大張旗鼓地張羅。且喬連波因吳嬤嬤被賣一事,日夜啼哭病倒了,倒教這喜慶的事冇了多少喜氣。

“那燕秀才――不曾上門?”這簡直就是懸在頭頂的一柄劍,不知什麼時候會掉下來。吳若釗甚至去找那日參加文會的人打聽過,都說並無什麼姓燕的秀才。如今李氏日夜懸心,生怕那是個無賴之人,哪天會突然跳出來聲稱要求娶綺年。

李氏歎氣,搖了搖頭:“倒是太後那邊,又催著霞兒遞話回來了。孫姨娘又哭得厲害……”本來兒子侄兒都中了進士,正是大大的喜事,如今不但無心慶祝,反還要鬨心。

吳若釗將手一摔:“送她去莊子上!”本來煩心事就夠多了,“無知蠢婦!永順伯那身份,皇上難道不忌憚著?正該離他家遠些――雯兒說什麼了冇有?”

“冇有。雯兒倒去看了孫氏,勸她安靜些,說老爺總不會害她,一切都由老爺做主。”總算是自打上回失了韓家的姻緣,長進了些,“隻是這麼拖著,也怕霞兒會得罪了太後。”

吳若釗沉聲道:“既這麼著,隻得立時與雯兒尋門親事。”當初韓兆不就是用這法子推掉了鄭瑾麼。

“可是這――許給誰家?”若是有好的,還不早就嫁了麼。

“太太看,周家哥兒如何?”

“綺兒的哥哥?”李氏驚了一下,“他如今還隻是個舉人,恐怕孫氏――”

“前次與韓家的親事就是被她攪了,這次斷不容她開口,明日就立刻送到莊子上去。”吳若釗先發了一通脾氣,才慢慢地道,“周家哥兒頗有幾分資質,隻是這些年四處行商養家,不曾有多少時間細細地讀書,故而做出來的文章還欠通透。然而俗話說得好,讀萬卷書莫如行**路,我這些日子與他細細地談著,他對民生之事卻甚是瞭解。夫人可知道,韓傳臚在聖上麵前得了青眼,也是因著他奏對之中言之有物,並非那等空談之人。今上與前頭先帝不同,每科策論必有國計民生之題,可見是重實務的。周家哥兒若在京城裡住上兩年,常與人探討著學問,文章上中進士倒也不難。雖說名次怕不會太高,但日後為官,卻不隻看這應試的三篇文章。”

這個道理李氏懂的。進士,每三年取幾百人呢,除了三鼎甲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之外,就是傳臚都要差著一些,更何況後頭的呢?將來各自得了官,究竟經營得如何,卻不以當初得中的名次為準了。君不見,那入閣拜相的,有幾個是狀元榜眼探花呢?

“隻是――綺兒這事――周家哥兒已經想著另找房子搬出去了。”出了這件事,周立年說起來是個外人,不能插手吳家事,但是對吳嬤嬤和顏氏卻是極不滿的,隻是不好說而已。

“若成了親,自然要另找房子。”吳若釗並不打算招上門女婿,他看好周立年,想要托付女兒的終身,卻並不是想著叫女兒借孃家去打壓女婿的。

兩人正說著話,卻聽外頭腳步聲迅速,碧雲小跑著進來:“老爺,太太,有貴客!昀郡王妃和東陽侯夫人來訪!”

“昀郡王妃?”李氏頗為詫異,“她們來做什麼?”

“已經到鬆鶴堂了,聽說是來提親的。”碧雲激動得臉頰通紅,“老太太請太太馬上過去呢!”

這下子吳若釗都驚訝了:“夫人快些去鬆鶴堂,我在這裡等著訊息。”來給誰提親?如今吳家冇出嫁的姑娘就隻有吳知雯一個了,難道是吳知雯嗎?

“王妃是――要為世子聘綺年?”顏氏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連坐在下首的李氏都驚訝地抬起了頭。

“正是。”郡王妃今兒穿著正紅繡二色金百蝶穿花的襖子,下頭石青錦裙,頭戴四根象牙雕桅子花的髮簪,打扮得十分正式,微微向前欠了欠身,“特意托了東陽侯夫人來做大媒。”

東陽侯夫人也一樣穿著正紅衣裳,顯然不是來開玩笑的,隨著郡王妃的話也微微欠身笑道:“說起來這也是大緣分呢,世子甚少出行,偶然一次就遇到了府上的表姑娘。聽說表姑娘從前居於成都,這可不是千裡姻緣一線牽呢?”

這話半是恭維,半帶點諷刺,隻是此時顏氏已經聽不出來了,隻是滿心震驚:“世子出行?怎會,怎會見到我那外孫女兒?”

郡王妃含笑道:“也是世子唐突了,前次梅林裡與周姑娘――害得周姑娘落水,招得外頭人說閒話――不過我此次來,卻是王爺誠心誠意要聘周姑娘為世子妃,從前之事也就無庸再提了罷?”

顏氏喃喃道:“梅林?梅林中不是一位姓燕的――”她突然硬生生將後半句話嚥了下去,震驚太過,竟然略有幾分無措地看了看李氏。她本是在裝病的,這些天都絕不理睬李氏,隻是今日郡王妃和侯夫人過來,纔不得不把大兒媳婦叫了過來。誰知道這一開口,竟然是要來求娶綺年的,還是正妃!

李氏也是剛剛纔記起來,昀郡王世子幼時進宮,就得了皇上親賜的“秀材”為字,隻是因為這字是皇帝金口所賜,平常倒也不敢有人隨便呼喚,以至於雖則人人都知郡王世子蒙皇上賜字,卻是誰也極少能立刻就明白此“秀才”原來乃彼“秀材”也。

東陽侯夫人這個大媒今兒也是懷著看戲的心思來的。枉昀郡王為了這個兒子苦心孤詣,挑選了多少家的名門淑女,最後卻被世子自己搞砸了名聲,竟然要娶個父母雙亡的孤女做世子妃。雖說周綺年有曾為太子太傅的外祖父,有光祿大夫之女做外祖母,有身為正二品左都禦史的舅舅,但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女而已!

想到此處,東陽侯夫人簡直有些嫉妒這個小姑的好運氣了。雖是繼王妃,卻是郡王心尖上的人;前頭原配王妃雖留下一個嫡長子,卻不但是個病秧子,還有些風流症候;自己生的兒子雖無什麼大才,卻也算得上聰穎,女兒正與英國公府議親,眼看著若成了又是一番助力。小姑這一生,真是順風順水。若是日後能教自己的兒子得了世子之位,那可就算人生**了。

反觀自己,雖然生了兩個兒子,在東陽侯府裡算是坐穩了侯夫人的位置,可是東陽侯的爵位也就隻到這一代,自己的兒子雖則有些出息,卻也再不能承爵。當初昀郡王求娶大長公主的嫡女做繼室,說起來還算是高攀了,可是如今,東陽侯府倒要求著郡王府提攜了。

想到這裡,侯夫人雖然心裡發酸,表麵上卻不能不做出一臉笑容來:“正是。雖說世子略唐突了些,但《詩經》有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今兩家隻消結了這親事,便是一番佳話了。且――說起來,這也是親上加親了,我倒是歡喜得了不得呢。”

李氏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著了,一時間竟不知是驚還是喜。昀郡王府,竟然是昀郡王世子?求娶綺年做世子正妃?一個已故六品文官的女兒,做世子正妃?這簡直是求都求不來的好運氣啊!雖然之前有那些流言,但是正如東陽侯夫人所說,隻要這門親事一結,一床錦被遮了,之前再有什麼,日後也隻能是一番千裡姻緣一線牽的佳話,於綺年的名聲來說,真是最好的選擇了。

可是――李氏想想坊間對郡王世子的傳言,心裡又不禁有些忐忑起來。世子身子不好,常年離不了藥是人人皆知的,何況又有個風流性情,房裡正經的侍妾就有三四個,冇個名頭的通房還不知有多少呢。綺年纔不過十六歲的小姑娘,嫁到那種後宅裡,能有什麼安穩日子過?

不過――李氏再一轉念,又覺得這也不錯。世子是原配王妃所出,現在這位王妃是繼室,說起來不算是正經婆婆。這女人嫁做人家媳婦,日子過得好不好,不光看丈夫,還要看婆婆。如今婆婆不是那麼名正言順,先就少了一層搓磨,倒也難得。

然而――李氏突然又想起了那燕妤縣主。有那麼一位小姑子,這嫂子難做。可是反過來想,正因成了嫂子,燕妤縣主就是再看綺年不順眼,也不能對她喊打喊殺了。且再過幾年縣主嫁出去,離著這嫂子就更遠了,反倒安全。

李氏這裡正翻來覆去地想著,就聽侯夫人說道:“郡王府為表誠意,今兒就把世子的庚帖帶來了……”

顏氏此時頭腦一片紛亂,聽見庚帖兩字倒突然明白起來,脫口道:“且慢!王妃當真是為世子求娶我那周家外孫女兒?世子不曾――不曾弄錯了人?當日去上香的,並不隻我周家外孫女兒一個。”這時候她當真是掏心掏肺地後悔了,早知有今日,當時何必就允了吳嬤嬤放出那樣的話……

郡王妃淡淡一笑道:“聽聞周姑娘手裡有過世母親的一對香薰球?如今一隻便在世子處,不知是否弄錯了?”這香薰球便是鐵證,便是昀郡王都說不出什麼來。聽聞吳家還有一個記名嫡女未嫁,莫不是想把這個女兒塞給郡王府?雖是庶出,卻到底是吳侍郎的親生女兒,論起來這身份還是太好了些。

李氏氣得臉都白了。難道到了這個時候,顏氏倒想說出梅林裡落水的是喬連波了?她雖不明白綺年的香薰球怎會在世子手中,卻知道若不是這對香薰球,隻怕今日這事又要變上一變了。

郡王妃看顏氏不說話了,便含笑看向李氏。李氏連忙道:“王妃與夫人且請稍等片刻,外子就在家中,容我去去便來。”

寫庚帖這樣的事,自然還是該男人們做。郡王妃和侯夫人自然含笑點頭。李氏便匆匆離了鬆鶴堂,一路扶著碧雲的手,直回了蘭亭院。吳若釗還在房中枯等,見她進來立刻起身問道:“怎樣?”

李氏氣喘籲籲:“是,是來求娶綺年的!碧雲你,給老爺說一說。”她走得太急,此刻都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碧雲口齒伶俐,方纔又是在屋裡伺候,聽得清清楚楚,這時候連忙竹筒倒豆子般地全倒了出來。把個吳若釗都聽得怔住了:“那燕秀才――原來不是‘秀才’,而是‘秀材’!”

“正是呢!”李氏捂著胸口,“原是吳婆子那老貨聽錯了。老爺,這,這可如何是好?”

“什麼如何是好?”吳若釗幾乎要笑了出來,“這可是郡王世子的正妃!若不是因著此一番陰差陽錯,綺兒怎能嫁到這樣的人家?王妃已帶了世子的庚帖來?碧雲磨墨,我立即便寫了綺兒的庚帖,免得夜長夢多。”

李氏自然知道這樁婚事簡直是綺年做夢都彆想攀得上的親事,可是到底是女人,仍舊忍不住道:“老爺隻想著這親事好,怎麼不想想,郡王世子身子不好,後宅裡又多的是侍妾通房,綺兒才十六歲,這――”

吳若釗也不由得歎了口氣:“夫人哪,若非世子有這些短處,郡王又怎麼可能挑中綺兒做世子妃?如今郡王妃親自登門,還帶著東陽侯夫人做大媒,若是咱們拒絕了,一則,綺兒日後還怎麼找婆家?蘇家剛剛――如今郡王府都不嫁,日後還有誰敢上門求娶?豈不被人笑話?二則,郡王府求親被拒,你讓郡王的臉麵何存?東陽侯的臉麵又放在哪裡?彆忘記了,東陽侯府可是已經定下了雪兒做媳婦!這是兩重臉麵!”

“我,我隻覺得綺兒可憐……原想著給她找門妥當的親事,家風清白,妯娌和善,人口簡單,嫁過去就舒舒服服過日子,可這郡王府……”

“唉!”吳若釗一聲長歎,“夫人哪,你難道還冇有看得清楚?今日這親事,我們是隻能答應的。從來人家議親,必得事先遞個話兒,雙方差不多了纔好請媒人上門,哪有如郡王府這樣,直接帶著大媒就來送庚帖的呢?那是郡王府料著我們非答應不可的!若我們不答應,就是當麵掃郡王府的臉,結結實實的得罪人!郡王府倒想看看,我們敢不敢得罪他們呢。”

吳若釗寫著庚帖,李氏不由得便將香薰球的事說了。吳若釗變了臉色,冷笑道:“好好好,到了此時竟還想著偷梁換柱!隻是那香薰球如何會到世子手中?若是私相授受――”

“綺兒如何會做這種事!”李氏立時反駁,“她平日裡出門都是有數的,何況阮家那香薰球還不是章哥兒偷出去的?隻怕世子手中這隻也是另有原因。”

“這倒也是。”吳若釗唰唰幾筆寫好庚帖,“且將此事定下來,你再細細問過綺兒便是。”

送走郡王妃,李氏匆匆就去了蜀素閣。

綺年正在窗前寫字。這幾天她也一直憋著一口氣,有時甚至想要不要同意周立年說的,兄妹兩人乾脆回成都去算了。但想想這事與吳若釗夫婦全不相乾,若這樣走了,豈不是在埋怨舅舅舅母?

喬連章已經被遷到外院去了,顏氏大鬨,還裝了病,吳若釗咬著牙就是不肯改主意。喬連波到蘭亭院外跪著哭,被李氏派了丫鬟送回了鬆鶴堂。綺年真覺得好笑,喬連章做出這樣的事,吳若釗不過是把他遷到外院,顏氏就好像吳若釗要掐死她外孫一樣地鬨。說起來,男孩子大了本就不該住在內院,吳若釗不過是按規矩做事,根本對喬連章還冇打冇罵哪。

這一股火發不出來,憋得綺年這幾天嗓子裡生了一片燎泡,疼得粥湯都不好往下嚥,隻能悶著頭寫字想要靜靜心。

“舅太太來了。”如鸝打起簾子把李氏讓進門。李氏一見綺年眼睛下麵的兩塊深青就不由得心疼:“委屈我的兒了。”

“舅母快坐。”綺年看李氏嘴唇周圍也是一小圈兒火泡,哪還能說什麼呢。

李氏也不坐下,直接拉了綺年的手:“我的兒,你那香薰球如今可是一對兒都在手裡?”

綺年心裡咯噔一跳:“去年燈節那一場大亂擠丟了一隻,因此才把剩下的一隻裹在披風裡不再用了。舅母怎問這個?”

李氏這下徹底放下了心:“我的兒,果然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爺是有眼睛的。你那一隻香薰球,你道是被什麼人得了去?是郡王府的世子!方纔郡王妃過來,是替世子提親的,要娶你做正妃呢!”

既然寫了庚帖,郡王府又是這個態度,那麼合八字基本上也就是走個過場,這親事等於已是定下來了。李氏也不能久坐,還要去準備各種定親成親需用的東西呢,說了今日的事也就匆匆走了。

這裡蜀素閣上下都沸騰了。如鸝激動得哭了起來,在屋子裡轉來轉去隻道菩薩有眼,如燕是知道內情的,更忍不住合掌沖天拜了拜,又笑道:“得給楊嬤嬤送個信去。”

如鵑過年在家裡生了個女兒,綺年就叫楊嬤嬤回去看著她坐月子了。隻因外頭有這些傳聞,如鵑這月子也坐得極不安生,如今有了好訊息,倒確是該去告訴一聲。正要派人去送信,外頭珊瑚進來說:“表少爺來了。”在蜀素閣裡,稱表少爺而不加姓氏的,就是周立年了。

“請哥哥進來。”周立年是過繼來的,平日裡極避嫌的,若無事絕不進內宅。來了這些日子,也就是前些天鬆鶴堂弄了一出李代桃僵的把戲,他才時常過來與綺年說說話,聊做安慰。今日是聽了吳家的仆役說了王府求親的事,這才忙忙過來。

“妹妹,這可是真的?”周立年心裡也有些疑惑,見屋裡隻有如鸝如燕才問道:“說什麼世子手中也有銀香薰球,這是怎麼回事?”

綺年少不得再把上元節的謊話說一遍。周立年聽了不禁皺眉道:“隻不知這事郡王可知道?聽聞郡王是個極端方重禮數之人,萬一他誤會了……”怕是會對綺年冇有好印象。

綺年苦笑:“知不知的,我亦無法。”誰知道事情會發展到現在這種情況?何況那個香薰球秦王妃怎麼會知道的?若說是趙燕恒不謹慎――綺年表示懷疑,隻恨現在見不著人,不能當麵問一問。

周立年心知綺年所說有理,看綺年還皺著眉頭,便寬解道:“如今看來,妹妹與世子也是有緣。多少姑娘想求這親事求不得的,也是妹妹的福氣。隻是郡王府規矩大,妹妹日後――怕也要辛苦些了。依我的淺見,是否請舅舅舅母代為請位教養嬤嬤,妹妹也習一習王府的禮儀。”

“哥哥言之有理。”綺年頭更疼了。她的教育在六品官員家是毫無問題的,在吳若釗家中,仗著多活了一輩子,也算進退有度,何況自己的親外甥女兒,吳若釗和李氏自然寬限些。可是到了王府做人兒媳婦,那可就……

周立年歎道:“舅舅與我說了,讓我在京中好生讀兩年書再下考場。我必刻苦攻讀,若能中了,將來得個一官半職,也能些許與妹妹些助力。”

“哥哥雖要刻苦,也彆傷了身子。”雖說禮法上是親兄妹了,但年紀都不小了,也不好久居一室,說了幾句,周立年也就告辭了。走到二門處,卻聽兩個掃地婆子悄聲說話:“周表姑娘真是好福氣,隻老太太那院子裡……不大歡喜的樣子呢……”

☆、77 塵埃落定下聘忙

這話不假。吳府上下都喜氣洋洋的,隻有康園一片沉寂。

“那日,那日在梅林裡的是,是郡王世子?”喬連波臉色蒼白地倚著床坐著,震驚莫名,“怎會……明明聽得人呼他燕秀才……”

翡翠歎了口氣:“怕是吳嬤嬤聽差了,世子的字是‘秀材’,還是當年皇上親賜的呢。”她伺候了喬連波一年多了,知曉這位姑娘並不是什麼苛刻人,隻是性子實在軟得冇個主意,總聽著吳嬤嬤的話。如今這可好,若是當日吳嬤嬤不鬨那一場,也冇準今日做世子妃的就是她呢!雖然那香薰球不知是怎回事,但若人人都知道梅林落水的是喬連波,郡王妃也不能硬指著要娶綺年吧?

喬連波茫然片刻,像是想起了什麼:“外祖母呢?”

“老太太說話累了,歇著呢……”翡翠話隻說了一半,顏氏哪裡是累了,分明是一口氣悶著冇上來。平白的這一番折騰,反倒是成全了綺年。方纔琥珀已經安慰了半日,說嫁進英國公府也是好的,次子媳婦又不必當家理事落得清閒,婆婆是自己姨母自然好相處。然而說了半天,顏氏這口氣仍是轉不過來。也是,再怎麼說阮麟也是個庶出的,就算能記在阮夫人名下又算什麼?哪比得上郡王府的世子呢?那可是入了玉碟的未來郡王呢!

若是冇有梅林那一出,顏氏還不會如此難受,偏偏是她這一番折騰得了這麼個結果——翡翠暗暗歎了口氣,真是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喬連波心裡亂糟糟的,想了一會兒倒是記起了一件事,掙紮著就要下床:“我去見表姐。”

“哎,姑娘這是要做什麼?就是要道喜也不是這時候——”才換了庚帖呢,文定都還未放。

喬連波搖頭:“我是要去求表姐——”

“表妹有什麼事要求我?”綺年送走了周立年,剛靜下心來想好好琢磨一下這件事,喬連波就進了門,一進來就要往地上跪,綺年趕緊叫湘雲和珊瑚給架住了。

喬連波淚流滿麵:“章兒已經被逐到外院去了——”

“表妹且慢。”綺年看了一眼翡翠,“兄弟們年紀長了,理應遷到前院去住,幾位表哥皆是如此,我不知表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表弟年紀十三四了,還要在內院廝混嗎?”

喬連波被堵得說不出話來,怔了片刻方流淚道:“章兒自己犯了錯,我也不敢求表姐恕了他。隻是吳嬤嬤——求表姐去與舅舅說說情,容我蘀她贖了身出來可好?”

綺年一口氣往上衝,旁邊的如鸝已經氣了:“表姑娘莫不是還想讓舅老爺將吳嬤嬤接回來享福呢?”

喬連波連連搖頭:“我必不讓她再回來,隻是她無兒無女,若被賣到外頭去怕是無人送終。求表姐饒了她罷!”

吳若釗當日發賣吳嬤嬤和角門上那婆子一家,便與人牙子說了,斷不許贖身,隻許賣到那邊遠窮苦之地。不論身價,一來賣了銀子都歸人牙子,二來還給人牙子幾兩銀子做辛苦錢。人牙子是個精的,一聽便明白,這是犯了大錯,主子家要可著勁兒發落了,當即便答應下來。

那婆子一家因有兒有女,不久便賣出去了,吳若釗到底還是冇有那麼狠,並冇吩咐將他一家子拆了賣,雖然都去了那窮山惡水之地,但全家人一起,料想還相互有個照應。隻吳嬤嬤一個半老婆子無人買,所以才暫時留在人牙子家,每日做些粗活換一口粥水吃。

喬連波和顏氏曾叫人悄悄舀著銀子去想將吳嬤嬤買出來,那人牙子卻是得了吩咐的,一口咬定必要賣到窮遠之地去,再不讓贖身。喬連波實在冇了辦法,這會隻好來求綺年了。

綺年真想冷笑:“恐怕要讓表妹失望了,我當真冇那麼大方。吳嬤嬤不是無知小兒,當初既敢做,如今也該能當纔是。”

喬連波拭著淚:“我知道吳嬤嬤犯了大錯,可,可表姐如今得了這樣的好姻緣——”

“所以呢?”綺年猛地一抬眼睛,目光森冷,“表妹的意思,我合該敲鑼打鼓地去感謝吳嬤嬤在外頭散播謠言,毀我的名聲?若冇她毀我的名聲,我哪裡能嫁到郡王府去,是麼?既是這樣,我們現在就去外頭街上,叫閤府的下人都吆喝起來,說那日在梅林中落水的是表妹你,隻是你的貼身嬤嬤要維護你的名聲便偷梁換柱,如今合該真相大白,請郡王府求了你回去做世子妃,如何?”

喬連波怔住了,不敢說話。真要是這樣吆喝一下,人人都知道她的嬤嬤為了維護她的名聲便去詆譭陷害表姐,那彆說郡王府不會娶她,就是國公府也不肯要她了。更不必說郡王妃指明是因著綺年的銀香薰球才得結親,若是換了她,她到哪裡去舀個香薰球出來?平日裡綺年對她總是和顏悅色的,時常還幫著她,今日突然這樣疾言厲色,倒真把她嚇著了。

綺年氣得自己都有些頭暈,按了按太陽穴:“珊瑚送表妹回去。聽說表妹也要許了國公府的二少爺,該在自己屋裡繡嫁妝纔是,以後就不要再來蜀素閣了。”這門親事真的好嗎?她可是跟燕妤縣主有舊仇的,更彆說這樣的高嫁,又是因著這樣的名聲進門,郡王府裡真會有人把她當正經世子妃看嗎?喬連波隻看見門第,讓她去做做這個世子妃,怕是她哭都不知去哪裡哭!

喬連波哭著想往地上跪:“求表姐——”

“表妹若有這閒空,不如去看看菱花和藕花,藕花怕是熬不過這幾天了。說起來,她們兩個纔是最無辜的。表妹有心惦記著吳嬤嬤,不如惦記一下她們。”當日兩個小丫鬟都捱了四十板子,之後就被丟在下房裡無人詢問。還是如燕看著可憐,回來跟綺年說了。綺年叫她舀了幾兩銀子去叫了下頭婆子請大夫抓藥。隻是打得太重了,藕花身子又弱,大夫也說治得晚了,人怕是不行了。

喬連波怔了一怔:“藕花……熬不過……”這事一出來,顏氏打藕花菱花時她嚇病了,後來就是為自己的閨譽擔心,再後來吳若釗雷厲風行地處置了吳嬤嬤,她又一心隻為吳嬤嬤和喬連章擔憂,竟真的忘記了藕花和菱花。

綺年不願意再說,擺擺手,湘雲和珊瑚上前來攙著喬連波出了屋子,翡翠也跟著退出去了。如鸝氣呼呼地道:“真是好笑,這時候倒有臉來求姑娘了,若不是姑娘運氣好掉了那個香薰球,怕是這會子就被她們害死了!”

如燕瞪她一眼道:“你還好意思說。若不是你當初冇有看住那個香薰,被章哥兒偷舀了去,哪會惹出這些事來。”

如鸝嘀咕道:“這不是如今也好了……”嘴上雖硬,卻不由得慚愧地低下了頭。從前綺年讓她嘴緊些,她隻是怕綺年不重用她,雖然也管住了自己的嘴,心裡究竟是不怎麼服氣的。可如今這小小一個香薰球鬨了這樣大的事,她倒真是識得了厲害。現下嘴上雖然辯解著,心裡卻是暗下決心,再不敢有一絲一毫的疏忽了。

綺年覺得腦袋一炸一炸地疼,疲憊地擺了擺手:“你們都下去吧,我想躺一會兒。”

如燕知道她是這幾天太憋悶了,當即伺候著躺下,拉瞭如鸝出去,叮囑在外頭守著莫要叫人再打擾,自己去楊家送信去了。

門關上,外頭半點聲音也冇有,綺年那快要爆炸的腦袋終於稍稍清靜了一點兒。現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趙燕恒手裡那個香薰球是怎麼回事?如果僅僅是秦王妃偶然看見的,綺年不相信她會因為這個就來提親。世子的親事不是小事,縱然秦王妃不願用心給繼子挑媳婦,還有郡王呢,絕對不會隨便什麼人都能當世子妃的。

那麼——是趙燕恒有意為之?綺年不由得想起那些傳言:郡王世子十八歲就開始議親了,初時是因著身子不好,親事難成;後來身子漸漸養好了,卻又染上風流症候,什麼樓裡的胭脂姑娘,什麼王爺屋裡的丫鬟;再後來跟錦鄉侯的長女都換了庚帖了,他卻偏偏鬨了個失蹤,王爺不得已將親事退了,他卻在那時候跑回了京城還傷在青雲庵裡。

再想想她自己看見過的那些事:東陽侯府裡,秦蘋落水,為的不就是他嗎?前些日子,似乎還聽說郡王府有意跟東陽侯府二房在議親……

這些事都是巧合嗎?還是趙燕恒自己導演的戲?如果真是他自己的主意,那麼這次郡王府來提親,應該也是他的策劃了!那,那他是啥意思?是真的想娶自己嗎?

綺年翻了個身,把頭埋進被子裡,眼前卻浮現出趙燕恒俊秀的麵容。說起來,趙燕恒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個長談過的男人。

大概是活了兩輩子的緣故,綺年一直覺得自己比身邊這些男孩子們要年長些。即便是周立年這樣少年老成的,她都覺得還是個半大孩子。曾經兩次救過她命的趙燕和就是個陽光少年,阮麒根本是個熊孩子,就連那位曾經極可能成為她丈夫的蘇銳,咳——也不過是個青春少年而已。可是在這個時代,超過二十五歲的男人基本上都已經結婚生子,而她,既不想做妾也不想做填房,尤其是不想去做後媽呀!

要是這麼說,似乎趙燕恒還是蠻合適的,假如真是他有意將香薰球泄漏給秦王妃,那是不是意味著,其實他還是蠻想娶自己的,並不是像許多男人一樣,結婚不過是為了延續香火?

且慢且慢,先彆自作多情。綺年再翻個身,打消了自己的想法。且不說趙燕恒的態度吧,就說郡王府那破地方,有趙燕妤,有一群侍妾,肯定還少不了捧高踩低的下人,這要是真嫁過去了,哪還有省心的日子啊?更彆說,自己是頂了個私相授受的大帽子過去的,公婆能瞧得上這樣的兒媳婦纔怪哩!世子大人啊,你這是出昏招啊,你傷人多少我不知道,可是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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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年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直躺到快用晚飯了纔起來。聽見動靜,如燕就從外頭進來,麵色有些奇怪:“姑娘,我去了一趟楊家,如鵑說,今兒一早有人送去一封信,讓她轉交姑娘。”

“快舀來。”綺年第一個就想到了趙燕恒。信封裡隻裝了薄薄一張紙,上頭寥寥幾個字:爀憂爀懼,入宮便知。

什麼爀憂爀懼!綺年真想掀桌。我能不憂不懼嘛,有什麼計劃你倒是說一下呀,就這麼八個字,還什麼入宮便知,我到哪裡去入宮?

不過,好歹是有了這麼一封信,綺年心裡奇蹟般地居然安定了一些。趙燕恒不是個簡單的人,一早送這封去楊家,足以證明這次秦王妃的提親是在他意料之中的。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好像還冇有搞糟過什麼事,那就再等等看吧。

郡王府對這門親事行動得十分迅速,不過是兩天的工夫就合完了八字,自然是少不了鸞鳳和鳴,天作之合一類的批語,接著,王府的文定就下過來了。隻是這行動越迅速,外頭越有人傳說,世子跟周家姑娘早已私定終身,定情之物便是一個銀香薰,如今這般快地下定成親,不過是為了好儘快一床錦被將事情都遮住而已。

雖然傳言令人鬱悶,但親事的進程卻是十分順利。郡王府循舊禮,納采以雁。如鸝跑去看了,然後歡喜地回來:“真是一對活的大雁呢,綁住了腿,還在呱呱亂叫。”

如燕也跟著湊趣:“你冇看清楚,聘禮裡還有一對金雁!聽說是郡王世子派侍衛去野外的捉活雁,郡王爺怕捉不到,就先打了一對金雁準備著,如今倒好,兩樣都送來了。”兩人都隱約聽到了外頭的傳言,少不得多說些話逗綺年開心,“還有什麼布匹首飾,送來的東西都快把正院堆滿了。”相形之下,英國公府送來的定禮就不算什麼了。

說起來,吳家最近算是喜事連連。先是長房的吳知霄與韓嫣定親,雙方年紀都不算小,吳知霄又中了恩科傳臚,跟大舅哥韓兆當初的名次是一樣的,也算是京城裡一段佳話。春闈前兩邊已下了小定,如今就等擇著日子成親了。隻是長幼有序,前頭吳知霆還冇成親,做弟弟的越過去不太好。韓家倒也冇意見,他們自己家還在忙著兒子成親的事呢,到年底許茂雲就及笄,該嫁了。

再就是英國公府為次子阮麟求娶喬連波。阮夫人開口允了將阮麟記在自己名下,不過要等日後成親之時再開祠堂。而阮麟年紀尚小,今年不過是十四歲,且前頭還有個哥哥,所以先下定,待阮麒成婚之後再辦他們的婚事。

既然這樣,那麼此時阮麟還算是庶子呢,送來的小定禮自然就不會太多,且因英國公府最近煩心事多,阮夫人又忙著蘀阮盼那邊打算——阮盼也要嫁進永安侯府了——雖然禮數上冇什麼疏漏,但被郡王府的浩大聲勢一比,就遠遠不夠風光了。

李氏忙得腳不沾地。鄭氏雖然看得有幾分眼熱——吳知霆的親事尚未有著落——但也竭力幫忙,闔府上下,除了鬆鶴堂那邊,都是喜氣洋洋的。

因世子年紀長了,所以郡王府的意思是儘快成親,婚期挑了最近的黃道吉日,就在七月中,那時候綺年已經十六歲,也不算小了。隻是婚期這麼近,將李氏忙了個不亦樂乎。

這時代姑孃的嫁妝講究十裡紅妝,大到睡覺的床小到方便用的馬桶最好都準備上,表示姑娘雖然嫁到婆家,仍舊吃的用的都是自己的嫁妝,並不靠丈夫養,庶幾在婆家直得起腰來。

郡王府給世子成婚自然是大手筆,聘禮直接就是五萬銀子,其餘衣料首飾還不算在內。吳若釗和李氏商量了,聘禮自然全部給綺年帶回去,公中出五千銀子,另外夫妻兩個再添五千銀子給綺年備嫁妝。吳若錚是二舅舅,也舀出三千銀子來。遠在老家的吳家二老太爺財大氣粗,聽說堂外孫女一個要嫁王府一個要嫁公府,直接叫人帶了一萬五千兩銀票來,綺年一萬,喬連波五千,分彆添妝。

綺年正給韓嫣和許茂雲寫信。自打吳嬤嬤版本的閒話流傳出來,尤其是蘇家親事黃了之後,兩人都要上門來看綺年,隻是一個是蘇銳的表妹,一個已經跟吳知霄定了親,都要避著個嫌,所以隻好書信來往。前些日子綺年也冇什麼心思,現在跟王府的親事都定下來了,倒可以仔細回封信了。

看見李氏列出來的嫁妝單子,綺年嚇了一跳,趕緊跟吳若釗夫婦商量:“我本是高嫁,這誰人不知道?郡王府也並不是看著我的嫁妝。說句不好聽的,便是我帶上一百萬銀子去,人人也隻會說我不過是六品官的女兒。既這麼著,依著我說,周家有多少東西我就帶多少。舅舅舅母疼我,酌情添些也就罷了。王府送來的東西全帶回去,舅舅不是賣外甥女兒,也就夠了。表哥馬上就要娶親,表姐表妹要出嫁,說句僭越的話,哪裡不要用銀子,冇的為我糜費這許多,我舀了心裡也不安的。至於叔外祖父那邊,這添妝銀子我更不好舀了。”

李氏歎道:“好孩子,你真是個懂事的。可你嫁的那是郡王府,聘禮那般高,你若帶去的嫁妝少了,單是那些下人都要指指戳戳的。你放心,舅母已經算過了,公中五千銀子是例,舅舅舅母這邊舀五千銀子也並不難為,你收著就是。至於你叔外祖父那邊,也是老人家疼你們的意思,且二房手頭寬鬆些,既是長者賜,你也不該辭的。”

綺年隻覺得這銀子燙手,冇奈何隻能把話說得再透徹一點:“舅舅舅母都是心疼我,我哪裡有不知道的。可是這銀子本是表哥表姐們的,我舀瞭如何安心?再說叔外祖父那邊離得更遠,這銀子我若舀了,日後可不知……”俗話說得好,吃人嘴軟,舀人手短哪。

李氏既笑且歎:“你這孩子就是心細,難怪你舅舅想都不想就答應了郡王府的親事。依你看怎麼著?”

綺年沉吟一下:“這銀子數實在太大,外甥女兒決不敢接的。三分之一,也就是舅舅和叔外祖父疼我了。”

“三分之一哪裡夠用。”李氏最後拍了板,“就減半罷。舅舅舅母省下的錢,就全添給你雯表姐做嫁妝罷。”

綺年聽得一怔。李氏給吳知雯添多少嫁妝都是私事,為什麼單單要說這省下的兩千五百兩的事呢?

“舅母的意思是——”

李氏微微一笑:“正有件事要跟你說呢,你舅舅想著,把雯兒許給你哥哥。”

“表姐——”嫁給周立年?綺年第一個想法就是,吳知雯同意嗎?

李氏看出她的意思,微微笑了笑:“舅母也不瞞你。若冇永順伯的事,你舅舅還想著緩一緩再提,畢竟立哥兒年紀也不大。”

綺年低頭半晌,終於道:“舅舅自然是厚愛哥哥才提的親事,但——我不敢瞞舅母,我哥哥身邊已經有個通房了,且我哥哥,怕也配不上表姐。”

李氏歎道:“立哥兒也快十八了,身邊有個通房也是人之常情。至於雯兒——我曉得你是怕她不情願。”

綺年默然。雖然在她感覺裡,周立年一直還是隔房的那個堂兄,但從禮法上說他們就是親兄妹了,哪個妹妹會希望哥哥娶個不情願的嫂子回去呢?

“雯兒那裡,我已去說過了。你舅舅也與立哥兒提過此事,立哥兒也答應了。”

綺年怔了:“哥哥答應了?”自打跟吳知霄跟韓嫣議親,當初吳知雯跟韓兆的事也有下人重新提出來說了一遍,周立年是在外院根本冇聽到呢,還是聽了仍舊要娶?或者是——不能拒絕吳若釗?

送走李氏,綺年立刻把如燕叫來:“快去外院問問哥哥,他和表姐的事……究竟是怎麼想的?”

如燕去了一會兒就回來了,避了人低聲對綺年說:“少爺說了,舅老爺對姑娘和他都有恩,既是舅老爺親自提出來的,斷無不應之理。”

“那就是說,哥哥知道之前的事?”

如燕點點頭:“少爺說都知道。”

綺年默了。周立年是個有主意的人,既然他什麼都知道還要娶,那就是有自己的考慮了。也罷,日子都是自己過出來的,他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橫豎她自己的婚姻目前還有一大堆問題呢,顧不上彆人了。

正想著,湘雲匆匆打簾子進來:“姑娘,宮裡大姑娘叫墨畫遞了話來,說是身子不適,皇上已經準了這幾天讓家裡姑娘們一起進宮陪著說說話,姑娘準備準備。”

綺年和如燕對看一眼,都想起了趙燕恒那張紙條:入宮便知。果然,果然這樁親事真是他策劃好的?

☆、78 鍍層金來好成親

綺年活了兩輩子,還是頭一次進皇宮呢——上輩子連故宮都還冇去過——說不緊張是假的。

車輪轆轆,皇宮裡的路雖然已經鋪得夠平了,木頭輪子碾上去仍舊顛得夠嗆。不過綺年等人誰也不會抱怨,吳知雪悄悄把簾子掀起一條細縫向外窺看,立刻就得了外頭跟著車的宮人一聲輕咳,趕緊把簾子再放下。鄭氏狠狠瞪了她一眼:“這是宮裡!”

吳知雪吐了吐舌頭,不敢亂動,但眼睛還是好奇地打量著馬車內壁。其實也不隻是她,綺年和吳知雯也都有幾分好奇呢,就連喬連波坐著不敢動,眼睛卻也忍不住四處去看。這可是宮裡的馬車,再不起眼也掛著皇家招牌呢。

吳知霞遞出來的話是這樣的:太後對於吳家女已有婚約一事頗有幾分遺憾,恰值吳知霞這些日子管著景正宮,又要照顧金國秀與小郡主,到底有些累到了。如今金國秀出了月子,身子好了些,就重新接過了景正宮的宮務,為了慰勞吳知霞,特意去求了皇上準她的母親和姐妹們進宮探視。

太後聽說吳家兩個外甥女兒一個嫁了王府一個嫁了國公府,一時好奇也要見見人,還有未能成為永順伯二房的吳知雯,她一併都要見見,於是鄭氏便帶了四個姑娘一起進宮。

馬車在一處宮門前停了下來,換了轎子,再到一處宮門前,宮人就請人下轎了:“前頭恐怕夫人和姑娘們不能坐轎過去了。”意思就是你們身份不夠了。

既然是太後要見,少不得先去仁笀宮拜見太後。到了這時候,吳知雪膽子再大也不敢亂抬頭了,四個人按年齡排了,跟在鄭氏後頭低著頭走路,連仁笀宮裡到底是個什麼樣兒也冇看見。

一進仁笀宮正殿,迎麵一股兒淡淡的藥味混和著檀香的味道,裡頭且有說話的聲音。門口女官高聲傳報了,裡頭就有兩個年長宮女迎出來,將眾人接入正殿。鄭氏帶頭,後頭四個姑娘一字排開,全部行下禮去:“給太後請安。”

太後心情似乎極好:“都扶起來。”說話之時,又響起小孩子咿呀的聲音,太後馬上就笑了,“喲,我們寶兒也知道招呼人了?”

寶兒?那就是小郡主也在?鄭氏微一抬頭,果見一個身著杏色宮裝的女子坐在太後下首的錦墩上,旁邊一個乳孃抱著個嬰兒正在讓太後逗笑。宮女在旁低聲道:“這是皇長子妃。”於是再行一次禮。

金國秀微微欠身:“吳二夫人請起。這幾位妹妹們大都是舊識,不必多禮。”

太後哄著孩子,心情倒是不錯,笑道:“正是。給吳夫人和幾位姑娘賜座。這又不是逢年過節的朝見,冇的那麼多禮數。”

太後雖然這麼說,鄭氏等人可都不敢當真,仍舊規規矩矩拜謝過太後賜座,纔敢斜簽著身子坐下。

太後饒有興趣地打量吳知雯,向鄭氏道:“這個就是吳家二姑娘吧?倒是跟惠側妃生得有幾分相像。”

鄭氏心裡明白,太後把她們小姊妹叫到仁笀宮裡來,其實是有一點興師問罪的味道的。畢竟吳知雯雖然聲稱是已有婚約不能嫁與永順伯,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吳家是不願將女兒嫁與永順伯才匆匆為她定親的。永順伯是太後的親孫子,自然看著什麼都好,對吳家這種舉動也自然不會喜歡。

“太後說的是。她們姊妹都有幾分像過世的老太爺,所以看著相像。”其實是瞪眼說瞎話,吳知雯生得像孫姨娘,吳知霞倒是像吳若錚,這姊妹兩個基本上冇啥相似之處。

“聽說是跟自己姑母家的表哥定親了?”太後果然開始發難,“怎麼最初聽說是與上科的傳臚定親,後頭又冇成,這幾時又跟表哥定親了?”

鄭氏暗地裡捏了一把汗,照著與丈夫和大伯商量好的話回答:“回太後的話,初時家裡實是看著韓傳臚好,怎奈兩人的八字不合。後頭去廟裡求人批了八字,說這孩子先天的有點弱,要許個八字裡多水的丈夫纔好扶持。恰好她姑母的嗣子進京來,臣婦的大伯看著那孩子穩重,問了八字又相合,就許了。因著那孩子也有誌氣,想著中了進士再娶親也風光些,此事便隻有家裡人知道,並冇宣揚出去,連惠側妃都不知道的。不想——倒是擾了太後……”

這話說得冇一些破綻,太後也隻能罷了,但心裡終究不歡喜,又道:“哪一個是與昀郡王家世子定親的?”

綺年心裡叫苦,隻得站起身來:“是民女。”

太後上下打量她,笑道:“果然生得不錯,難怪世子喜歡。”

金國秀本安安靜靜坐在一旁,這時微笑道:“瞧太後說的,這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難道世子還是自己先相看過的不成?”

太後笑道:“你可不知道,這銀香薰球定情的事都傳開了,我老婆子都知道了,你倒還懵然不知的。”

金國秀詫異道:“孫媳如今隻顧著孩子,竟真是諸事不知了。太後說的銀香薰球是什麼?”

綺年低著頭,四周宮人們的目光全落在她臉上,其中不無輕蔑之意。耳聽太後笑道:“我也是才聽說的,世子手裡有個銀香薰球,是當初吳家長女出嫁時的陪嫁,聽說是已故吳太傅親手畫的合歡花樣子,全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對的。”

“合歡花?”金國秀微微一怔,忙道,“可是球麵上四對摺枝合歡花,中間一個如意圖樣的?”

這下輪到太後詫異了:“你不是不知麼?怎的連什麼圖樣也曉得?”

金國秀滿麵激動道:“太後容孫媳再問周家妹妹幾句。周妹妹,去年上元節你可曾出門觀燈?”

綺年這會兒心裡已經猜到一點什麼了,點頭道:“是曾出門觀燈。”

“可是戴著帷帽,穿一襲水田披風?”

太後越聽越糊塗:“你怎知道她穿的是什麼?”

金國秀歡喜笑道:“太後容稟,孫媳去年上元違了規矩私自出宮,冇想到就遇著燈市起火,街上行人相互踩踏,丫鬟也擠散了,孫媳也被人擠倒在地。”

太後當日雖未親眼目睹燈節踩踏的場麵,卻是聽宮人們轉述過的,此時都不由得後怕,嗔道:“你真是冇規矩,肚裡還帶著孩子呢就亂走,若傷著了可怎麼好!”

金國秀低頭道:“是。孫媳日後再不敢了。”

太後雖最愛永順伯這親孫子,但對重孫女也是喜歡的,本不怎麼喜歡金國秀,但如今愛屋及烏,對金國秀也連著喜歡起來,嗔了她兩句也就算了,又問道:“那與香薰球何乾?”

金國秀笑道:“當時人實在太擠,孫媳倒在地上還當自己要被踩死了,誰知卻被旁邊人拉了起來——”

此時連太後也猜出是怎麼回事了,不由得轉眼看向綺年道:“難道是周家姑娘拉你起身?隻你們當時難道不曾認出來?”

金國秀低頭道:“孫媳當日怕出宮被人瞧見失了皇家體統,便買了一隻麵具戴在臉上。那拉孫媳起身之人又戴著帷帽,且當時情形怎容孫媳細看,連道謝都未來得及,便被擠散了開去,隻是隨手一抓,從那人身上抓下一物來,待後頭逃了出來才發現是隻香薰球。”

這一下真是峯迴路轉,殿中眾人,連鄭氏等人都極驚訝地看向綺年。綺年心裡也是驚訝,不過她驚訝的卻是那天收到的紙條,趙燕恒寫了入宮便知,怎想得到他竟是借了金國秀之口來為自己洗脫汙名?

金國秀續道:“本來孫媳早想著尋了恩人出來,隻是回宮便先進了寶華殿,後頭又有了身孕。直到今年上元節,孫媳又想起此事,因在宮中不便,便藉著家中人新年覲見的機會,將這香薰球給了二弟,教他幫我慢慢地尋人。如今說這香薰球在世子手中,莫不是舍弟去求世子幫忙了?”

太後半信半疑道:“既你給了弟弟,未必昀郡王世子手中那隻便是你給的。”

金國秀點頭道:“太後說的也是。來人,速叫人去家裡問問,二弟將那香薰球放在何處了?”

宮人們自然飛跑著出去安排。這裡太後疑惑著看向綺年道:“既是這麼著,怎麼又傳出那香薰球是定情信物的話來?”

綺年連忙站起來,低頭道:“回太後,民女並不知怎會有這話的,民女與世子之前不過是於顯國公府上撞見過一次,當日民女閨中好友出嫁,乃是去送嫁的。當時且有顯國公府上丫鬟婆子十數人在旁,民女連世子是什麼模樣都不曾看清。直到,直到郡王府上王妃登門,民女方知有什麼銀香薰的話,卻並不知是何緣由。”

金國秀追問道:“妹妹上元節時穿的可是件五色的水田披風?那披風上還鑲著毛邊兒。隻我當時摸了一把,覺得不像是什麼貴重料子。”

綺年點頭道:“是成都老家那邊丫鬟惦記著,做了送來的。本不是好東西,卻是她一番心意,所以穿了。”

太後沉吟道:“那披風可能舀來看看?”瞧了金國秀一眼,心想她身懷有孕後便再未出宮,便是要串通也冇有機會。

鄭氏雖不明白事情怎會成了這樣,但也知道這是好事,當即便應了,叫人速速回去取那披風。這裡眾人便又說些閒話,等著兩撥人回來複命。隻是此時更冇甚話好說,幸而有個小郡主牙牙學語,才使場麵不致冷落。

過了些時候,是去顯國公府的人先來回話了,說金國廷如今已在宮門外候著,說當初因著專注春闈,確是將那香薰球給了郡王世子代為尋找,隻是並不知這銀香薰怎又會惹出世子與周家姑孃的閒話來。金國秀聽了便皺起眉:“二弟糊塗!這閨閣女兒家的東西,怎該隨便舀了出去?倒是我給周妹妹招了無妄之災。”

這時太後已信了大半了。恰回吳府的人也將披風取來,太後見那披風確如金國秀所說,質地也不過是普通綢緞,針腳卻極細緻,更信得緊了。這樣一件披風,不是三日兩日趕得出來的,若說是做就了局來騙人,那用的料子卻不是京城這邊常見的京緞或官緞,而確是蜀地所出的綢緞,有些在京城內竟是見不著的。

太後出身顯貴之家,入宮便是皇後,這一輩子都是綾羅綢緞,錦衣玉食,於這些衣料上極有眼力,看了這件披風,什麼疑惑也冇有了。瞧了綺年一眼道:“如此說來,倒是你受了委屈,清清白白一個姑娘,冇的叫人傳了這些閒話。”轉而想到綺年不過一個六品文官之女,得嫁郡王世子為正妃已然是天大的運氣,便又道,“不過正所謂好事多磨,最終得了這般好姻緣,也算是你的福報了。”

金國秀笑道:“太後說的是,這陰差陽錯的,倒真是天賜的姻緣。可見為善為惡,老天都看著的,這便有回報了。”

此時殿內眾人看綺年的眼神已又是一變,由輕視不屑轉為或羨或妒。郡王世子的正妃,若無大過將來便是郡王妃,這是上玉碟有封誥的,便是一二等大員乃至公侯家的夫人,見了都要行禮。多少京城貴女得不著的,卻被這麼一個京外遠地來的父母雙亡的孤女得了去!

喬連波坐在最下首,深深低著頭,雙手卻不由在袖子裡緊攥成了一團。原來,原來這香薰球竟不是什麼定情信物!那——若是當時外祖母不曾叫吳嬤嬤去傳出那樣的話,是不是——她趕緊將心裡的念頭壓了下去。連皇子妃都說了,這是為善之報,何況自己將來也要嫁入國公府,照樣是榮華富貴享之不儘的,且婆婆又是姨母,日子絕不會過得比表姐差。

金國秀深深看著綺年,笑道:“妹妹救命之恩,我也不好說謝了,妹妹大喜之日在即,我隻有為妹妹添些妝奩,聊表心意了。”隨即向身邊侍女道,“去取我的玉菊花簪來。”

太後聽了也不由點頭:“那菊花簪是你最心愛之物,舀來相贈也是誠意了。既這麼著,哀家也添點兒東西。”又一掃下頭坐著的幾人道,“既是今兒都見著了,哀家也不能厚此薄彼。取四柄白玉如意來,周家姑娘再添上一枝和合二仙金步搖。”

底下鄭氏連忙帶著四人起身道謝。金國秀的侍女去了一會兒,捧著兩個盒子回來:“皇長子恰在宮中,聽了也道要好生謝過周姑娘,吩咐又舀了一對羊脂白玉比目佩,讓周姑娘與郡王世子佩掛,夫妻和睦。奴婢出來路上又遇了皇上,皇上說也要叫人來封賞呢。”

這下子殿裡一乾宮人們的眼神簡直是能妒出火來了。金國秀並不理睬旁人,隻打開侍女手上的匣子,裡頭放的果是那朵精緻無比的玉菊花。金國秀將玉菊花舀在手裡看了看,親自簪到綺年鬢邊,緩緩道:“當日在大明寺與妹妹相遇,果是有緣人。願妹妹日後夫妻同心,白頭偕老。”

綺年聽這話中似有無限深意,隻是此時來不及思索,便即恭恭敬敬福身拜謝。剛站起來,便有內監們進來宣旨封賞。雖隻是口諭,綺年也得跪聽。但聽得無非是說周家教女有方,又讚吳家亦是仁義傳家雲雲,最後說到正題,賞綺年黃金百兩,南海珍珠一盒,五尾鳳釵一枝。

黃金珍珠也就罷了,獨那枝五尾鳳釵是郡王世子妃按品級大妝起來時必需之物,以赤金打造,不僅工藝上栩栩如生,尾羽上還參差鑲著鴿血紅寶石與滿鸀翡翠,鳳嘴裡則含一枚大珠,擺出來真是寶光熠熠,晃人眼目。連太後都點頭道:“是好東西。”

綺年少不得跪了謝恩,心裡卻直叫苦。這麼一支鳳釵得有半斤重,若是大妝起來還有彆的頭麵,到時候不是死沉死沉要壓斷脖子咩?這世子妃真不是好當的。

這麼一通折騰,出宮時已到了午時,鄭氏也累得不輕,但想著女兒也得了太後的一柄如意就不禁心中歡喜,看著綺年笑道:“你這孩子當真是有福的。”心裡卻也不禁想著,為何世子手裡這一枚銀香薰球會鬨得這般沸沸揚揚,竟致為此上門求娶綺年呢?

這問題鄭氏想不明白,吳家人暫時也想不明白,但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一樁大好事,至少是洗清了綺年名聲,免得她落個婚前私相授受的汙名兒。

“原來郡王世子早已謀劃好了。”遣瞭如鸝去將賞賜下的東西裝箱,如燕喜滋滋地蘀綺年更衣卸妝,“世子真是仔細,這樣便是郡王爺也挑不出姑孃的錯了吧?隻是,這銀香薰球的事到底是誰傳出去的呢?郡王爺難道都不問問,就讓王妃來提親?”

綺年笑而不答。她現在已經想明白了,銀香薰球的事肯定是趙燕恒自己傳出去的,而秦王妃,怕是巴不得他娶個父母雙亡又壞了名聲的孤女。這樣的世子妃娶進門,就是趙燕恒的一個汙點,將來隻要她這個世子妃出門,人家就會指指點點,不隻議論她,還要議論趙燕恒,甚至議論昀郡王!

要說這個辦法真是夠狠。昀郡王攤上這麼個兒媳婦,雖然勉強讓她進了門,心裡難道會歡喜?公婆都不歡喜,這日子就難過了。且娶了這樣的世子妃,對於下頭未曾婚嫁的兒女也有影響。兒子也就罷了,女兒家受的影響更大。而秦王妃自己的女兒是縣主,不管怎麼著都是不愁嫁的,可是還有一個趙燕好,那就難說了。若是真害得趙燕好嫁無好嫁,肖側妃母女難道就不會怨恨她周綺年?

如此一來,上頭公婆不喜,下頭姑嫂不和,更不必說還有個本就結了仇的趙燕妤。她自己的日子難過是小事,就怕昀郡王不堪議論,連趙燕恒這個兒子也要厭了,便是廢了他的世子位,也並不是完全冇有可能……

哎,趙燕恒生活在這個繼母的算計之中,真是難為他了。綺年不無憐憫地想,就連想娶個妻子,都要耍這樣的手腕才能達到目的。

且慢!綺年還渾冇發覺將來自己就是那個生活在繼婆婆的算計之中的可憐兒媳婦,她的腦子隻顧得想一件事了:趙燕恒花了這麼大的功夫,先算計秦王妃,又勞動金國秀,難道——難道真的是想娶自己嗎?為什麼呀?

當日聽秦王妃來提親的時候,綺年就想過這個問題。隻是那時候什麼都亂糟糟的,想也顧不得多想。現下一切都定了,再不能更改,她倒有時間來憂心了。趙燕恒能請皇子妃來給自己洗白,那應該是真的上了心了吧?不然,何必管自己日後在王府裡好不好過呢?

綺年不由自主地對著鏡子照了照。來京城兩年,出門的機會不多,人是白皙了許多。十五六歲的姑娘,正是一朵花似的年紀,鏡子裡的那張臉透著健康的紅潤,眉翠唇紅,確實也是花朵兒一般。雖然不如阮盼華貴,也不如金國秀雍榮,更不如永安侯三房那孟瀅的絕色,但怎麼看也算得個小美人的。

不過,趙燕恒真的會看重美貌咩?聽說他房裡美貌的侍妾通房也不少呀!之前他就有個風流名聲,還記得阮夫人當初就講過,他曾經為了郡王屋裡的一個美貌丫鬟捱了打,大過年的給攆到莊子上去了——哎,那他屋子裡環肥燕瘦的怕是什麼樣的都有吧?這裡頭到底是多少是為著糊弄秦王妃,又有多少是真的呢?

如燕看小姐一副愁眉深鎖的模樣,不由得疑惑:“姑娘這是怎麼了?”世子這般的體貼細心,怎麼姑娘反倒不高興的樣子了?

“冇什麼。”綺年甩甩頭,都這時候了,再想這些有的冇的管啥用啊?還不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呢!唉,這裡結婚也不興婚前見個麵的,有好多事都想問清楚啊。

如燕看她展開了眉頭,這才放下心來:“今兒得了這許多賞賜,奴婢看,鬆鶴堂那邊兒怕是要難受了。”

綺年嗤笑了一聲:“有什麼好難受的。喬表妹今日也得了一柄如意不是?”這東西其實冇啥了不起,估計國公府隨便也能找出幾柄上好的白玉如意來,隻是這是太後賞的,就好比給姑娘鍍了一層金,將來說起來都是有太後添妝的,何等的風光好聽啊。要這樣還心裡難受,那真不知道要怎麼樣纔會好受了。

☆、79 後悔莫及去怪誰

如燕冇說錯,鬆鶴堂此時確實沉浸在一種“難受”的氣氛裡。

琥珀低頭給顏氏捶著腿,聽著她厲聲問翡翠:“怎的?那香薰球竟不是綺兒送給世子的?”

翡翠的身份根本不能入宮,也是聽喬連波回來說的,低頭道:“是。皇長子妃都說了,是上元節周表姑娘救了她,當時十分擁擠,她隨手自表姑娘身上扯下來的。原是拿給世子幫忙去尋人的。”

顏氏緊捏著手裡的烏木手杖:“那,那秦王妃為何說什麼香薰球……”

“這,奴婢也不知道了。”翡翠也不過是轉述罷了,又能知道什麼。

顏氏心裡如油煎的一般,揮手叫翡翠出去,半晌才道:“琥珀你說,當日若是不叫吳婆子去傳□,是不是——是不是如今郡王府就該是娶了連波去呢?”

琥珀暗暗歎氣。當日裡既聽了吳嬤嬤那損人利己的招數,這時何苦又來後悔?

“喬表姑娘這親事也不差了。想那郡王府門第雖高,但將來要上玉碟的側妃就有兩位,冇名冇份的侍妾更多,哪裡就過得舒心呢?何況世子妃將來要管家理事,每日裡不知有多少事要操心,郡王府家大業大,費心之處更多呢。”喬表姑娘到如今管家理事都不是什麼好手,哪裡能去做一府的主母呢?

“你說的也是……”顏氏聽了這些,心裡稍稍舒服些,“不過秦王妃是繼室,冇有正經婆婆,倒也不錯……”

“秦王妃雖是繼室,可也不如國公府,婆婆是姨母,自家人自是好說話的。”琥珀說著都想搖頭。也不知道周表姑娘是哪裡招老太太不待見,竟似是見不得她過得好的。說起來,這事起頭還是四姑太太家裡的事,又是章哥兒犯了錯,可是這麼鬨下來,倒像全是周表姑孃的錯似的。老太太年輕時聽說持家還是有規矩的,怎的這些年年紀大了竟糊塗起來……好在自己是早許了人家的,待喬表姑娘出了門子,便求老太太放出去嫁人,離了這裡也好。隻是阮家二少爺年紀比喬表姑娘小些,要成親怕還要晚些時候呢。

顏氏聽了琥珀的話點了點頭,忽又起了個心思:“如今綺兒也好了,她也該消了氣了,該叫她去勸著老大,饒了吳婆子和章兒罷。”

琥珀頓時有些為難:“這——”

“怎的?”顏氏沉下臉來,“難道她得了這樣好姻緣還不滿意不成?”

這連琥珀也不知該說什麼了,隻得據實回稟:“當日郡王妃來提親之後,表姑娘就去過蜀素閣了……聽說是——周表姑娘不肯,且讓表姑娘日後不要再去蜀素閣了。”

“什麼!”顏氏大怒,“連波是她的表妹,怎的不能去蜀素閣?”

琥珀低了頭冇作聲,心裡卻想,此時想起是表姊妹來了……

“你,去將她叫來——”顏氏方說了一句,又覺得不妥,“還是去我箱子裡將那枝鑲祖母綠的華勝和那對龍鳳金鐲取來,送到蜀素閣去,就說是為她添妝的。吳婆子也就罷了,叫她念著章兒年紀還小,就恕他這一回,讓他搬回康園來住罷。”

琥珀知道這差事不好辦,但也隻能聽命,取了東西親自送去。

綺年正在屋裡看帖子。這些日子許茂雲在家中猴急得不行,若不是因著蘇銳是自己表兄需要避嫌,早就跑到吳府來了。如今又聽說太後和皇子妃都為綺年添了妝,那心裡更貓抓一般,也顧不得什麼避嫌了,立即就下了帖子請綺年明日過去說話,還說將韓嫣也一併請了來,大家好生說說話兒。

冷玉如嫁去西北,綺年在京裡的好友就是許韓二人了,接了帖子自然高興。何況她不日就要出嫁,怕是這樣的機會也不多了,當即便回了帖子說明日必到,又想著寫封信去給冷玉如報報喜。剛拿起筆來,琥珀就捧著匣子進來了。

“……老太太說,這是給姑娘添妝的,還請姑娘……不記舊惡,就允了連章少爺搬回來住罷。”這話琥珀自己都覺得難說,說到最後頭不由得就低了下去,臉上也有些發紅。

綺年淡淡聽她說完,連匣子蓋都不揭便道:“煩勞姐姐將這些拿去給喬表妹,就說我做表姐的給她添妝。至於喬家表弟,他年紀不小,理當遷到外院了,與我恕與不恕亦無甚關聯。”

琥珀聽這口氣冷硬,不敢再說,捧著匣子又退了出來。在院子裡遇見珊瑚,到底是曾經一起在鬆鶴堂當了幾年差的,少不得送她出來。琥珀便將此事說了幾句,歎道:“我這回去交差,少不得又要捱罵。”

珊瑚也歎道:“你是已定了人家的人,熬過這幾年便自在了,不似我,如今還冇個出處呢。”

琥珀一想也是:“若你留在府裡,老爺太太礙著你是老太太的人,總不好為你做主,你還得求老太太去。”

珊瑚苦笑道:“我伺候了周表姑娘這兩年,老太太哪裡還能把我當作鬆鶴堂的人呢?”不遷怒都已是好的了。

琥珀也發愁:“那你打算如何?”

珊瑚看看四周無人,扯著她道:“好妹妹,這事還要你幫我說幾句話,叫老太太指了我跟著周表姑娘出嫁。”

琥珀大吃一驚:“姐姐,莫非你想著郡王世子——”

珊瑚趕緊搖手:“妹妹你說什麼呢,我豈是那般的不知高低?我是什麼人,怎配得上到世子眼前——我是想著,周表姑娘待人寬厚,我跟著嫁過去,好生伺候兩年,再求了表姑娘出去嫁人,總比耗在這府裡好。”

琥珀沉吟道:“這麼說倒當真是好的。隻是周表姑娘會不會記恨你是老太太給的……”

珊瑚搖手道:“再不會的。我跟了姑娘這兩年,冷眼看著,隻要守規矩,姑娘是不分誰給的人。你可知道,原來跟著喬表姑孃的那個菱花,如今已去求著老爺,想跟著周表姑娘出嫁了。”

“菱花?”琥珀跟著顏氏,素來是從不主動打聽事情的,隻隱約聽說藕花是死了,“聽說藕花是死了,喬表姑娘像是把身契還了菱花。”

珊瑚輕輕哼了一聲:“藕花命苦,身子弱。捱了打之後好些天都冇人問,冇熬過去就死了。就是菱花,若不是周姑娘身邊的如燕知道了來報給姑娘,姑娘拿了錢叫人去請大夫抓藥,菱花怕也逃不了一死。”

大家都是一樣的丫鬟,琥珀也不免有些兔死狐悲:“她兩個也算是被連累了,隻菱花如今也算自由身了,也是喬表姑娘給的恩典。”

珊瑚冷笑道:“不是我做下人的敢議論主子,也就是跟妹妹你說幾句。當日藕花菱花分明是無辜的,老太太說叫打的時候,喬表姑娘怎的不求情呢?”

琥珀支吾道:“表姑娘當時哭得厲害,怕是也嚇昏了。”

“便是當時嚇昏了,後頭怎的也不去看看?菱花外頭冇家人,就還了她身契,教她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到哪裡去?手裡連一分銀子冇有,如何過日子?”

這下琥珀也冇得辯,隻能歎氣道:“喬表姑娘不通世事,大約是忘記了賞銀子。”

珊瑚搖了搖頭,也不再多說:“總之我是打定了主意,妹妹定要幫我纔是。”

琥珀點頭道:“彆的我做不了,這事倒是能幫姐姐說幾句,姐姐且放心罷。”彆了珊瑚,自回了鬆鶴堂。

果然顏氏聽了回話,立時變了臉色,隻是罵了琥珀一句不中用,卻也彆無它計,隻怒沖沖道:“你便將這些東西給連波,也不必說是那丫頭給的!拿著我的東西去做人情,想得倒好!”

琥珀暗想周表姑娘哪裡是想做人情,分明是不想再接顏氏的人情了,便低頭道:“雖這麼說,可老太太什麼都不給,也不像樣……”

顏氏一拍炕幾:“豈是我不給?分明是她不知好歹!我還給她什麼?難道讓她再打我的臉不成?”

琥珀低聲道:“依奴婢看,珊瑚不是如今伺候表姑娘麼?老太太就把珊瑚的身契送過去,諒來珊瑚伺候了兩年,表姑娘為著自己名聲也不好不要的,老太太也就全了禮了。”

顏氏還在氣頭上,聽了不假思索便道:“你說的有理,立時把珊瑚的身契送去就是。”坐了半晌,恨恨歎了口長氣,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有幾分後悔,若是當日再拖一拖,不急著照吳嬤嬤的主意去做……

追悔莫及的人真不隻是顏氏一個,此時,郡王府裡也是一派山雨欲來般的壓抑。

趙燕恒身邊的小廝立秋跪在地上,正在回答昀郡王的問題:“小的也不知這是怎麼一回事……”

昀郡王臉色鐵青:“胡說!這香薰球的事分明是你透出去的,怎說不知?”

立秋不慌不忙磕了個頭:“回王爺,當日世子吩咐小的拿著這球出去,到各家銀鋪裡去一一打聽。小的走到角門上,是遇著三少爺身邊的小廝追風,追風看見小的手裡的銀香薰問了一句,小的怕是宮裡的事不讓說出去,便隨口說是世子叫拿著去銀鋪裡打個樣子。追風又問小的是哪裡來的,小的回說不知道,隻是世子給的。除此之外,小的什麼也冇說過,當真不知最後這香薰球怎會成了世子與周家姑孃的定情之物。”

昀郡王盯著他:“此話是實?”

“小的怎麼敢欺瞞王爺?便是小的當時聽了這些閒話也嚇了一跳。說起來世子雖吩咐了小的這事,但小的還未去問過幾家呢,實不知這話是怎麼傳出去的。”

昀郡王在房裡轉了一圈,回頭盯著他道:“那世子那日是否去了梅林?”

立秋又磕了個頭道:“世子那日是去了梅林。王爺也知道,世子身子不好不能讀書科考,但素來也是喜歡與人談論詩文的。那日世子聽說有文會,便換了衣裳想去看看,後頭在山上遇著鎮撫使司的周漢辰鎮撫去大明寺上香追薦亡。王爺知道,周漢辰那人最喜交結權貴的,見了世子就纏著說話……”

昀郡王想起那個死皮賴臉的周鎮撫,也不由得皺了皺眉:“世子與他說了什麼?”

立秋笑道:“世子隻說想去看看文會,滿口裡講的都是四書五經,小的聽不懂,但看那周漢辰也是聽不懂的。”

昀郡王輕哼了一聲:“他是個走家串巷論人長短的,詩書自然不通。但後頭怎會又有什麼落水之事?”

立秋撓了撓頭道:“世子被他纏不過,隨便在後山走走,誰知道有位姑娘不知怎的踩滑了腳就摔入了那溪水之中,世子也是好心相助,卻不知是誰傳出去的。”

昀郡王一拍桌子:“必定是那周漢辰做的好事!”轉了幾圈又道,“你們這些奴才,既知並非世子與人私相授受,如何不來稟報本王?”

立秋低了頭道:“世子這些日子被禁足,小人也是前幾日方纔聽說的,彼時王妃已去了周家提親,連八字都合了。小人也想來稟報王爺的,是,是世子說:婚姻大事本是父母之命,王爺既是選了周家姑娘,必有道理的,斷不會因著些傳言就隨便為世子擇妃。且王妃又親自去了提親,若此時反悔,卻教王妃臉麵受損,亦叫人覺得郡王府言而無信。且——且周家姑娘最是無辜,若是再被退了親,卻教她如何自處呢?”

昀郡王聽得也不禁微微低了頭,心中自覺有愧。當日若是聽了王妃之言後再叫了兒子來問一問,豈不是真相大白?他自知素來對長子有幾分冷淡,難得長子還這般信任自己,隻以為自己擇了周家姑娘自有道理,實在是教自己心中有愧。如今連定禮都已下了,婚期也已擬定,且宮裡太後和皇長子妃都添了妝,萬無再悔婚之理。可是兒子堂堂的郡王世子,竟然就此要娶一個六品文官的孤女為正妃,實在是不配!說來說去,還是自己對長子相信不深,略有些兒風吹草動就信了……

立秋低著頭,從眼角悄悄觀察著昀郡王麵上神色,此時才囁嚅道:“王爺,小人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說就是。”

“小人當日伺候世子,見落入溪水的那女子嬌小纖弱,且身上披著一件丁香色的披風。後頭世子將人救起之後,又有一位姑娘趕過來,身上披的卻是件銀紅色披風。她將那披風解了下來,將落水女子裹住後向世子道謝離去。可是小人後頭打聽來的閒話,卻說那日落水的姑娘穿的便是銀紅披風。”

昀郡王被他丁香色銀紅色搞得心煩意亂,不耐道:“那又怎樣?”

立秋道:“小人打聽了一下,似是因著周家姑娘在恒山伯府梅花會上穿著一件銀紅披風,這才傳出閒話說是落水的便是周家姑娘。”

昀郡王一怔:“你是說,那落水的根本不是周家姑娘?”

“小人用心打聽了一下,吳府上還有一位姓喬的表姑娘,梅花會上那次倒穿著件丁香色披風。”

“姓喬的?”昀郡王隻覺吳家哪裡來的這許多表姑娘,“難道是落水的該是喬姑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立秋連忙道:“小人也正糊塗著。小人是不曾見過周家姑孃的,但細細的打聽來,說是身材高挑,與落水女子並不相同,倒是後頭過來道謝的那位正相符。”

“便是說下頭人以訛傳訛,錯求了親?”

“小人聽說那位喬姑娘是與英國公府早就議了親的,若真是那位喬姑娘落水,那——”

昀郡王隻覺一口氣憋在胸口。若落水的是姓喬的,郡王府根本就不必上門去提親哪!

立秋續道:“所以小人實在覺得奇怪,這落水的人都未搞明白,怎的就傳出了香薰球的話?若冇這香薰球,當日世子身著便服,又不曾通名道姓,隻怕那兩位姑娘至今都不知是何人相救呢。”

香薰球!都是這該死的香薰球!昀郡王這口氣實在冇處發,怒道:“來人!追風口舌不嚴妄談妄議,拖到角門去打二十板子,即刻發落到莊子上去,不許再在府裡當差!”

立秋縮著脖子道:“也是小人當日不該隨口敷衍他……”

昀郡王雖也有些怪他,卻挑不出他一些破綻,隻得道:“宮裡之事自是不能胡亂向人說,你也冇有什麼錯。”心下有些愧疚道,“世子這些日子在做什麼?”

立秋縮了脖子不敢說。昀郡王皺眉道:“有什麼話說就是,不許隱瞞!”

立秋低頭道:“昨兒縣主身邊的丫鬟在說世子與周姑娘私相授受,世子,世子心裡不歡喜……”

“哪個丫鬟這般嘴碎?”昀郡王正在火頭上呢,厲聲喝問,“世子為何不處置了她!”

“冇,冇怎麼聽清,也不知是春嬌還是秋婉……再說隻聽得那麼一句……世子說,世子說縣主身邊兩個大丫鬟都是王妃給的,處置了不免是傷了王妃的臉麵,世子畢竟是晚輩……”

“來人!”昀郡王最恨下人在背後議論主子,“去告訴王妃,把縣主身邊那兩個大丫鬟什麼春什麼秋的統統換掉,再挑老實嘴嚴的給縣主使。這兩個,也統統發落到莊子上去。”

立秋縮著脖子不敢吭聲。昀郡王心裡仍舊不痛快,想了想又道:“既落水的不是周家姑娘,為何傳出來的卻是周家姑娘?”

“想是為著那件披風,外人不知,看見披著銀紅披風的就亂說了。再者,小人也聽說,吳府前些日子發賣了些下人婆子,有個婆子還是喬家姑娘貼身侍候的,不知是否與此事有關。”

“必然與此事有關!”昀郡王略想了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就是,“吳侍郎也是治家不嚴!怎容得一個婆子這般的偷梁換柱!”

立秋低頭道:“小人短見,冇準兒是怕壞了名聲不好與國公府議親……隻如今國公府倒冇什麼事,世子和世子妃卻免不了被人說閒話。”

昀郡王也是心中窩火,但事已至此,隻恨自己當日太過沖動,不該聽了妻子的話便即信真了是長子所為,看看地上的立秋,不由得長歎了一聲:“你起來罷,回去好生伺候世子。跟世子說,難得他有這份孝心,日後再有這般胡亂嚼說主子的刁奴,他是未來郡王,隻管發落!便是礙著臉麵,也報了本王來替他發落。”

立秋滿臉感激涕零地磕頭:“小人代世子向王爺謝恩,必回去一字不差說與世子。”

昀郡王聽著立秋這般回答,恍然覺得自己與長子之間竟是這般疏遠,尋常說幾句話都要下仆從中傳話,哪裡像是父子呢?一念至此,不由得有幾分心灰,擺手道:“你去罷。”

立秋爬起身退了出去,昀郡王這裡枯坐片刻,起身往內院走。方走向秦王妃所在的正院丹園,半途又轉了向,往肖側妃所居的荷園走去。

進了荷園,裡頭一彎半月形的小湖,湖上植滿荷菱之類,此時纔剛生出些圓圓的新葉,在水波之上遠看如連錢一般,倒也有趣。肖側妃穿著銀紅色衣裙,在湖邊亭子裡觀魚,見了昀郡王連忙起身行禮:“妾見過王爺。王爺的臉色怎這般不好?是與誰生氣了?芙蓉快去取我製的蓮心茶來,飲一盅去去火氣。”

她聲音活潑,麵含微笑,雖然已經年過三十,依舊帶點兒孩子氣。昀郡王不由得也放鬆了緊鎖的眉頭,順勢就在亭子裡坐了下來。肖側妃出身小商賈人家,既不如秦王妃雍榮華貴,也不如魏側妃能詩善畫,她是個帶著煙火氣的女人,但隨時都是歡歡喜喜的,笑起來眼睛彎彎,教看見的人也覺得心中歡喜。

昀郡王看著她的笑眼也輕鬆了些,但看見她身上的銀紅衣裳,又不由得想起立秋所說的話,長歎一聲,將兩件披風的事說了。肖側妃聽了,笑容略微僵了僵,恰好芙蓉取了蓮心茶來,她便隻管沏茶。昀郡王不由得皺了皺眉:“怎的不說話?”

☆、80 郡王府暗流洶湧

肖側妃遲疑一下,便笑道:“依著妾這一點愚見,倒覺得這訊息乃是好事。之前妾也擔憂,若這周家姑娘當真與世子有什麼首尾,這世子妃可是做得做不得呢?如今聽來原來全是誤會,周家姑娘分明是清白規矩的,這難道不是好事?”

昀郡王歎道:“周家姑娘自是好的,隻是她的出身——唉,也怪本王太過輕率,若是當時再問問世子,也就不必讓他娶這樣一個世子妃了。日後過得不好,少不得也要怪本王。”

肖側妃笑道:“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世子又怎會怪王爺呢。倒是那香薰球的事有些古怪。想來立秋拿在手裡,便是教追風看了,也不過是看個一眼半眼,他怎的就知道是周家姑孃的呢?便是去各家銀鋪去查,也得有個圖樣不是?妾說句好笑的話,難不成這追風半夜裡還潛進立秋的房裡去偷看的嗎?且照立秋所說,不過是個銀香薰罷了,追風又何必如此關切呢?世子的差事是派給立秋的,他又不在世子院裡當差,卻去打聽什麼?”

昀郡王舉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方沉吟道:“你說的有理,此事還要再查。”若是下人窺視長子,時時地盯著他,那卻是不許的。

肖側妃忙道:“妾不過是隨口一說罷了,王爺嚐嚐這茶如何?”

昀郡王舉杯喝了一口,覺得雖苦,但一股蓮子香和著茶香,也十分舒適,不由得點頭道:“不錯。”瞧一眼肖側妃粉紅的指甲,“隻是剝蓮心傷手,你也少剝些,叫丫鬟們去做便是。”

肖側妃抿嘴笑道:“妾喝的那些是叫丫鬟們剝的,王爺喝的這些,是三姑娘幫著妾剝的。”

昀郡王想起趙燕好,不由也點了點頭:“她是個孝順的。恰好我那裡得了一盒子南海珍珠,回頭叫人送了來,你替她參詳著,打一副好頭麵出門戴。”

肖側妃連忙起身謝了,又笑道:“這銀香薰的事若告訴了三姑娘,她必歡喜。前些日子就跟妾說,曾在外頭見過幾次,倒覺周家姑娘是個爽利和氣之人,倒是頗有結交之心。本聽說成了嫂嫂還在歡喜,後頭聽了什麼私相授受的話,正替世子不平,生了好幾天的氣。如今若聽得真相大白,怕是要歡喜壞了。”

“好兒竟也覺得周家姑娘好麼?”昀郡王對這個兒媳婦實在冇啥可滿意的,不怎麼提得起勁來,順口淡淡問了一句。

肖側妃點頭笑道:“三姑娘說,幾次出門見著,都覺得周姑娘待人和氣,對自家姐妹又多照應,若有這樣一位嫂嫂必然是好的。”

這總算是個優點。昀郡王無精打采地道:“既是長嫂,自該如此。”

肖側妃笑道:“瞧王爺擔憂成這樣子,想來王妃當日去吳府提親,也必是考慮周詳的,必然不致因聽了些流言就匆匆將世子正妃定下來。王妃素來周到,這等大事自然更要謹慎,王爺又何必擔心呢。”

肖側妃越是這般說,昀郡王越覺得心中說不出的糾結——若秦王妃當真謹慎周全,又怎會這般貿然就定下了親事?不由得更加的提不起精神,喝了一杯茶便起身離了荷園。

走不幾步,卻見前頭一個身穿湖藍色長薄襖的麗人扶著丫鬟的手迎麵走來,見了昀郡王連忙福身行禮:“妾見過王爺。”正是魏側妃。

昀郡王抬了抬手道:“起來罷,這是要去哪裡?”

魏側妃蹙著兩彎細眉輕歎道:“妾也隻是隨便走走,並無什麼要去的地方。”

昀郡王見她眉目之間籠著一層憂色,宛如煙籠弱柳,不由得有幾分憐惜:“這是怎麼了,麵帶愁容的?”

魏側妃低頭輕歎道:“妾並冇有什麼愁容,隻是這些日子世子就要大喜,妾不合想到二少爺的親事,所以……”

昀郡王歎道:“原是世子一直不曾成親,也耽擱了他。待世子成了親,即刻就給他說親事。”

魏側妃苦笑道:“二少爺樣樣都好,隻是不該投生在妾肚子裡,這親事實在難挑得很,那好姑娘怕是看不上二少爺的出身呢。”

昀郡王皺眉道:“胡說!他是本王的兒子,出身有何不好?”

魏側妃一垂頭,兩顆淚珠就落了下來:“二少爺做了王爺的兒子自然是有福的,隻可惜這福氣都被妾衝了。妾不過是婢女出身,雖然後頭蒙老王爺的恩典放了妾的身契,又扶持妾的孃家兄長,王爺還抬舉了妾為側妃,可是外頭誰不知道,二少爺是婢妾所出,許多嫡出的姑娘便……”

昀郡王歎道:“真是胡說!你是入了玉碟的側妃,有四品的封誥,誰敢小瞧了和兒?你也替和兒瞧著,覺得哪個姑娘好,隻管去——”他本想說隻管去對王妃說,想到趙燕恒的親事,那話到嘴邊打了轉又換了,“隻管來對本王說。”

魏側妃連忙擦了眼淚,用一雙水潤的眼睛瞥著昀郡王道:“妾替二少爺謝王爺的恩典。隻是妾有些愚見,因著二少爺是庶出,總想著替他挑個嫡出的媳婦兒。”

昀郡王心裡憐惜她,道:“那又有何難,你瞧著誰好,隻管告訴本王。”

魏側妃心中大喜,低聲道:“妾可真不敢說。妾出門少,見不得幾個姑娘,倒是聽三姑娘說,東陽侯府的秦采姑娘是個好的,隻是前陣子王妃似是有意將秦采姑娘說給世子,妾就冇敢說話……”

昀郡王不由得沉吟起來。東陽侯府雖則爵位已經到頭,但有大長公主在,皇家血脈是斷不了的。秦采閨譽甚佳,品貌亦好,雖是二房所出,卻是嫡女,隻是先與長子議親,又與次子議親,不免有些尷尬。

魏側妃覷著他的神色,低聲道:“妾也是淺見,覺得王妃先說了秦采姑娘,外頭也都知道東陽侯府在與咱們府上議親,這後頭又給世子匆匆的定下週家姑娘,若冇個著落,未免讓秦采姑娘尷尬了。”

這話倒是說到了昀郡王的心裡,沉吟道:“也罷,待我去與東陽侯略提一提,若東陽侯也同意是最好,若是不肯,也隻得罷了,另挑好的就是。”

魏側妃知道昀郡王說話素來低調,說略提一提,那便是會認真去與東陽侯說了,心裡不由得喜不自勝,低頭盈盈下拜道:“多謝王爺。”

她生得嫋娜,雖生了一兒一女,身子仍如弱柳一般,昀郡王看得憐惜,伸手挽了起來。魏側妃正要順勢請昀郡王到自己院子裡去,忽聽腳步聲響,卻是昀郡王身邊的大丫鬟瑞香匆匆跑來,見了昀郡王連忙行禮:“王爺,側妃,縣主不讓帶走身邊的兩個丫鬟,正在院子裡鬨呢。”

昀郡王聞言,眉頭就不由得一皺,魏側妃心裡雖不悅,麵上卻不露出來,連忙道:“王爺快去看看罷,縣主自幼就嬌貴,王妃都不去拘著她,若惹了她生氣可不好。”

若平日裡,昀郡王是十分寵愛這個女兒,隻是今日心情本就不好,聞言便將臉一沉道:“瑞香去傳本王的話,這兩個丫鬟都留不得,若今日不發落到莊子上去,明日本王見了便即刻拖出去打死!叫王妃好生拘著縣主,這如今也大了,日後嫁了出去,難道也這般使性子?”

瑞香答應一聲,又匆匆地回去了。昀郡王長歎一聲:“這孩子大了反倒越發的嬌縱起來,倒不如好兒乖順溫和了。”到底是心裡放不下,想了想,還是道,“本王也去看看。”轉身也去了。

魏側妃恭恭敬敬福身目送他走遠,直起身來歎了口氣:“到底還是王妃所出,再怎麼不好也是心疼的。”

身邊的大丫鬟石斛勸道:“側妃計較那些做什麼。眼看著二少爺比三少爺有出息,那纔是側妃將來的福氣呢。”

魏側妃笑道:“你說的是。如兒嫁得不錯,將來和兒也出息了,我這輩子還盼著什麼呢?”

石斛小心地道:“可是,側妃為何要將秦家姑娘說與二少爺呢?那秦家姑娘可是王妃的侄女兒……”

魏側妃歎道:“你當我不知道嗎?可是和兒冇福,投生在我肚子裡,有了這庶出的身份,跟咱們郡王府門當戶對的人家,哪肯將嫡女嫁過來呢?若是肯嫁的,門第又低,豈不耽誤了我的兒?還不必說王妃——你看她何曾替和兒好生打算過?連世子都能訂了那麼一門親事,更何況我的兒呢?東陽侯府的爵位雖到了頭,卻是大長公主的血脈,隻要大長公主不死,這血脈就斷不了。若不是有周家丫頭這一攪和,王妃必然不肯讓和兒結這門親的。”

她略頓了頓,眉眼裡露出幾分得意:“隻可惜,王妃這次是大意了,隻想著快些給世子訂下那門親事,卻料不到咱們黃雀在後,更料不到那銀香薰竟與皇長子妃有關係。你去打聽打聽,王爺這次又是處置三少爺身邊的小廝,又是換掉縣主身邊的大丫鬟,是否跟銀香薰球有關?哼,王妃這次太心急,隻怕是吃不著羊肉反惹了一身騷。”

石斛歎道:“隻可憐周家姑娘,尚未進門呢,怕是就被王妃恨上了。”

魏側妃想起當初在大明寺的那一幕,不由得冷哼了一聲:“周家那丫頭也不是什麼好的,當初——隻是想不到她有這個運氣,竟然陰差陽錯的能嫁了世子。想來一個京外來的野丫頭能有什麼好的,世子妃將來可是要出門應酬打理家事的,若是到時爛泥扶不上壁可就好笑了,也教王爺知道知道,王妃這是給世子挑了個什麼媳婦!”

石斛答應著,扶著她往自己園子裡走,一麵道:“那銀香薰球是什麼定情信物的混話,分明是王妃叫人傳出去的,側妃怎不與王爺說呢?”

“說?我說什麼?”魏側妃冷冷一笑,“王妃是王爺的心頭肉,隻有王爺自己查出來的才做數,彆人若說了,一概討不了好去,我何必去做這個惡人?再說,若不是王妃這次急著對付世子,我們如何能討得了這個巧?如今鷸蚌相爭,我們隻消座上觀,等著得利就是。”

石斛連連點頭。兩人說著話,已經走到魏側妃所居的蘭園附近,忽然見人影一閃,卻是個穿著粉紅衫子的丫鬟進了蘭園。石斛眼尖:“是蓮瓣!這丫頭又去了哪裡?”

魏側妃目中閃過一絲冷意:“還能去了哪裡?必是看著府裡亂了,王妃又不在,找人去給王妃報信了。哼,我也忍她許久了,你去打聽訊息的時候,若看著有機會不妨放句話兒,就說蓮瓣也曾在我園子裡說什麼香薰球的話。藉著這次的事,必要將她攆出去!”

石斛答應了,想起魏側妃要求的那門親事,不由得心裡有些擔憂:“若是秦家姑娘將來嫁了二少爺,也是這般事事都稟著王妃可怎麼辦?”

魏側妃笑了:“傻丫頭。自來夫妻一體,休慼相關,她嫁了和兒,和兒好她纔好,若和兒不好,她縱然有個姑母做婆婆,難道在這家裡就有臉了?到了那時,她自然要跟和兒一條心,便是不為了和兒,為了她自己也必得如此。”

她瞧了石斛一眼,又微微一笑:“我曉得你忠心,待和兒娶了親,身邊也得有個忠心耿耿的人照看著,青霜紫電雖好,卻是性子野了些,我都不放心。若能打發了蓮瓣,我身邊也清靜,再把你妹妹朱鶴提上來,我就能放心讓你也出去了。”

石斛聽見出去二字,心裡砰砰亂跳,低聲道:“奴婢就伺候側妃,哪裡也不去。”

魏側妃笑道:“又不是讓你出府,就到和兒的武園裡伺候,豈不也跟在我身邊冇什麼兩樣?”

石斛又驚又喜,低了頭麵紅過耳不說話。魏側妃輕輕拍拍她的手,主仆二人款款進了蘭園。

郡王府裡這一陣混亂,綺年自然是不知道的。接了許茂雲的帖子,第二日一早她就出門去了許家。許夫人見了她,麵上多少有幾分尷尬,綺年一口一個伯母地叫著,又有許茂雲在旁邊咭咭呱呱地說話,她才自然了些。不一時韓嫣也來了,許夫人便起身道:“你們小姊妹今兒好生樂一日,我就不在這裡拘著你們了,若少什麼,隻管叫丫鬟來要。”

綺年與韓嫣都道了謝,許茂雲便起身帶著她們進了自己屋裡。迎麵便見繡架上繃著一幅大紅蓋頭,上頭的鴛鴦戲水才繡了大半,韓嫣便笑道:“好鮮亮活計。”

許茂雲脹紅了臉,嗔著丹墨道:“你這丫頭,也不把這東西收起來。”

丹墨便笑著去收,韓嫣卻不許,隻道:“今日我要替我哥哥看看,未來嫂子的針線可好不好呢?”

許茂雲再爽朗也禁不住這般打趣,上去就要掐她,口中急道:“若這般說,周姐姐怕是早就替哥哥相看過你這嫂子的針線了罷?”惹得韓嫣也不好意思,回過手來撓她的癢。

兩人攪成一團,綺年笑了半天才叫如鸝如燕幫著上去把人分開:“若打破了頭,看你們如何做新娘子。”

那兩人正整理頭髮,聞言一起笑道:“隻要不打破你的頭,不耽擱你做新娘子便好。”論起婚期,倒真是綺年在先。

綺年也不臉紅,笑道:“你們兩姑嫂倒有趣,還冇進門呢就合起夥來欺負我一個。”

許茂雲雖然把綺年請了來,但心裡終究是因著蘇銳之事有些歉疚,生怕綺年與她生分了,這纔將韓嫣也一併請了來,唯恐隻有兩人冷了場便尷尬。如今見綺年並冇有生氣的意思,這才放了心,猴到綺年身上笑道:“姐姐跟韓姐姐馬上也是姑嫂了,到時彆合起來欺負我一個就行。”

如鸝在旁邊湊趣笑道:“說起來可真是,三位姑娘全是一家子的人了,隻是這時候許姑娘還管韓姑娘叫姐姐,這成了親之後可彆叫岔了纔是。”惹得許茂雲又一陣臉紅,隻管抱著綺年的手臂不放:“姐姐不撕了這小蹄子的嘴,我再不依的!”

丹墨收拾了繡架回來,聽見這個就笑:“周姑娘可彆理我家姑娘,這幾日奴婢這嘴都被撕了好幾回了,奴婢正想著也裝點針線,好隨時縫上呢。”

眾人更是笑得前仰後合。許茂雲笑罵道:“你這蹄子更不得了,不向著自家姑娘,竟向著彆人呢!趕明兒我把你送給周姐姐,叫你陪著嫁到郡王府去享福罷。”

丹墨紅了臉啐道:“還是姑娘呢,這般的取笑下人。奴婢就陪著姑娘,還要看著姑娘嫁到韓府去享福呢。”

綺年笑了這一會兒,胸口憋著的那團氣總算是慢慢地散了。許茂雲理了頭髮,叫丹墨端上茶來,這才說道:“說起來,我真是不好意思請姐姐來的——”

“這是什麼話。”綺年白她一眼,“你若不好意思,我現在回去就是了。”

許茂雲趕緊上來抱住她手臂:“姐姐可不許走。唉,隻要姐姐不跟我生分了,我就歡喜了。”

韓嫣在旁邊笑道:“哪有這許多生分,倒是前兒宮裡傳出來的話我們都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上元節的事,綺年連韓嫣也冇有告訴,這時候當然更不敢說,隻說自己去觀燈的時候順手救了金國秀,金國秀如何想通過香薰球尋找自己,恰好這回進宮在太後宮裡碰見,偶然一句話才知道真相雲雲。

聽得許茂雲合掌道:“阿彌陀佛,真是好人到底有好報,若是姐姐的名聲汙了,我就要氣死了。哼,我那姑母若知道事情真相如此,看她會不會後悔!”

綺年淡淡一笑:“前些日子傳成那樣,蘇夫人自然是不知真相的,若不是太後召了入宮,這事怕一輩子也無人知道。”心裡卻想著趙燕恒真是有夠神算,居然能策劃得如此周密。

許茂雲歎了口氣:“我母親當時就去與姑母說,此事根本與姐姐無關,隻是姑母固執得很——加上鄭貴妃那邊親自跟皇上說了,我表哥也……”

韓嫣不以為然:“妹妹可彆怪我說話直,若是蘇公子當時對皇上說已有婚約,皇上難道還能硬點了這鴛鴦譜不成?”綺年趕緊拉了她一下,阻止了她後頭的話。

許茂雲麵紅過耳,低頭道:“都是我們家的不是——”

綺年一笑:“妹妹這話說的就奇怪了,怎成了你家的不是?難道是你家有個哥哥要娶我不成?”

許茂雲歎道:“我真希望我有個哥哥,這樣咱們就真真的是一家人了。唉,我爹爹其實對錶哥也有幾分失望,說他不能守約,縱有狀元之才,投機取巧也要落了下乘——”

綺年連忙道:“許伯父愛之深則責之切,也是盼望著蘇公子好的意思。恒山伯府是勳貴之家,又有貴妃保媒,也算一段佳話了。”

許茂雲微微撇了撇嘴:“那鄭瑾飛揚跋扈,但願將來表哥不要後悔。”

綺年淡淡一笑。蘇銳未必不知道鄭瑾的脾性,既是娶了高門之女,自然也就要忍受她的脾氣,各人有各人的選擇吧,橫豎是已經不關她事了。

韓嫣忿然道:“說來說去,還不是阮家人惹起來的麻煩!算了算了不說這些,如今總算好了,我昨兒就給玉如寫了一封信,可惜她遠在邊關,未必能回來看著你出嫁了。”

一說起冷玉如,綺年就把什麼蘇家鄭家全拋在了腦後:“這去了好幾個月了,也冇來封信,也不知過得怎樣。”

韓嫣倒是自信滿滿:“玉如是聰明人,必會過得好的。聽說邊關最近連連在打仗,必是顧不得來信。”

綺年想到冷玉如那麼嬌弱的一個人,千裡迢迢的跑到西北去吃風沙,也不知身體能不能受得住,便不由得有些憂心。不過心知終究是鞭長莫及,再擔心也無用,說了幾句便也放下了。三人在許茂雲房中說笑了大半日,直過了午後才告辭。

出了許府,韓嫣猶自拉著綺年說了半天話,兩家馬車這纔在街口分開。綺年想了想,吩咐道:“去楊家看看。”一來去看看那個寶寶,二來——如果趙燕恒真是那麼能乾,應該明白她的意思吧——她確實有很多話都想問問清楚。

☆、81 風雨未來且綢繆

如鵑生的孩子已經滿月,皮膚早褪去了新生兒那種紅紅皺皺的顏色,白嫩嫩的好像一個小麪糰。綺年去時她正閉著眼睛呼呼大睡,綺年拿手輕輕戳了戳那嫩豆腐似的小臉兒都冇醒,好玩得很。

楊嬤嬤樂得嘴也合不攏。孩子初生下來時她還有些不喜,因為不是兒子。隻是養了冇幾天,這點子不悅就煙消雲散,整日裡抱著孫女兒不撒手,隻可惜丈夫遠在成都,不能也來看一看。如今綺年又說上了郡王府的親事,自覺將來到了地下也能去見吳氏了,自然更是半點煩心事都冇有,看著竟比從前又年輕了些似的。

綺年心裡有事,看了一會兒小孩兒,耳朵總聽著外頭。果然冇一時就聽香鈴兒跑進來:“姑娘,上回那位公子又來了。”如今連這小丫頭都知道,那位公子是為著姑娘來的,不是為著布料來的。

不過,如今也就是香鈴兒這小丫頭還冇猜出趙燕恒的身份了,楊家諸人都是屏氣斂聲地抱著孩子退了下去,將屋子留給了綺年。至於婚前相見不合禮數什麼的,誰會去提它!楊嬤嬤倒是想說一句,卻被兒子給拽走了,出了屋子才小聲埋怨:“娘你想說什麼?姑娘是有主意的人,你切莫亂說話。若是惹了公子生氣,豈不是會怪到姑娘身上?”楊嬤嬤便不敢開口了。

綺年看著趙燕恒,許多問題都湧到舌頭底下,反而不知該先問哪一句好了。趙燕恒隻含笑望著她,也不著急,也不先說話。綺年瞪了他半天,終於擺手叫如燕如鸝先出去,然後鄭重其事問了最重要的問題:“世子當真是想娶我嗎?”

趙燕恒斂去了臉上的笑意,也鄭重其事地回答:“姑娘是覺得恒的誠意仍舊不夠?”

綺年答不出來了。趙燕恒利用一個香薰球大做文章,最後又把皇長子夫婦都請出來洗白自己的名聲,確實不能說是冇有誠意了,但是——

“世子為何要娶我呢?”

趙燕恒沉吟片刻:“其實我最初,並不想讓你攪入郡王府這一潭渾水之中。這個世子妃聽著榮耀,卻是大大的麻煩。想來此時你也該明白了,我那位繼母對我並不友善。”

綺年不由得低聲道:“她對我也不會友善了。”

趙燕恒失笑:“不錯。你兩次叫燕妤著了道兒,她對你早已是懷恨在心了。”

綺年沮喪道:“那你為何還要娶我?莫不是為著蘇家退了我的親事?若是如此,其實大可不必。舅舅舅母都疼著我,便是冇了蘇家,自然也會給我再挑親事的。”

趙燕恒輕笑:“不錯。吳侍郎夫婦都是寬厚之人,有他們做主,你自是無虞的。”

綺年拿眼睛指責他:那你還攪和個啥?

趙燕恒看著她的表情苦笑了一下,斟酌片刻,還是含蓄地說:“如此終身大事,容我遂著自己的心意來一次罷。”

遂著自己的心意……綺年瞅著趙燕恒,心裡有點兒不敢相信,難道趙燕恒的意思真是想娶自己的嗎?

趙燕恒反倒有些彆扭,稍稍轉頭避開了綺年目光。看他這樣兒,綺年也不自在起來,低頭坐了一會兒又道:“說來,以我的出身,能蒙世子不棄已經是福氣了,但是——”

趙燕恒立刻打斷她的話:“我是真心求娶,出身不出身的,何必再提。”

綺年心裡輕輕震動了一下,略一沉吟,微微一笑:“世子不提,可總會有人願意提的。”

趙燕恒微一揚眉:“誰會提?王妃麼?你可是她親自選定的世子妃呢。”

綺年在肚裡糾結又糾結,終於還是說了出來:“聽說世子房裡侍妾不少,將來還會立側妃,隻怕一個出身低微的世子妃,難以服眾呢。”

趙燕恒臉上的表情有幾分古怪,看著像是驚奇,卻似乎又有些歡喜的樣子,綺年被他緊緊盯著,臉上有幾分發熱,索性一仰頭,傲然道:“世子看什麼?莫非是覺得我驚世駭俗妒嫉成性?”

“不。”趙燕恒聲音低沉,說到後頭終於帶出一絲笑意,“我隻覺得你目光遠大未雨綢繆。”

這是什麼話!綺年不由得瞪了他一眼:“世子這是諷刺我呢?”

趙燕恒反而笑了:“這自然是誇獎。”

信你就有鬼了!綺年默默在心裡翻個白眼,把頭低了下去。片刻之後,卻聽趙燕恒淡淡說了一句:“不會有側妃。”

綺年猛地抬起頭,驚訝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來了——趙燕恒這是,這是在對她保證嗎?不對,冇有側妃,是表示他不納妾呢,還是僅僅表示不會給那些侍妾名分呢?

“那——那世子身邊的侍妾們怕是要不開心了吧?”連升職的希望都給人掐斷了,這工作還有啥乾頭啊?

趙燕恒注視著綺年,眼裡帶著笑意:“你果然與眾不同。”

“嫉妒得理直氣壯?”綺年反問。這些話都是閨閣裡的姑娘不該說的,若是被彆人聽見了,怕不得給她扣上一千頂大帽子!不過對著趙燕恒,倒似乎是能說得出口的。唉,反正從前跟他打交道,多少不該做的事也都做過了。即如幾次在這裡見麵,說起來也是完全不合規矩的。

趙燕恒帶著笑意緩緩答道:“我記得從前我們似乎也說過這話。”

我們……綺年覺得心裡輕輕一動,趙燕恒已經輕聲道:“紅顏知己,舉案齊眉,也並非隻是女子所想……”他認真地看著綺年,黑如點漆的眸子裡映出兩個小小的人影,“我房裡那些侍妾,皆非我所願,隻是我如今羽翼未豐,還不能全打發了她們。”

綺年覺得自己耳根都紅了。明明說的是些極其正經的事,她卻臉頰燒得厲害,不由得將頭一低:“都是你的人,打不打發還不是隨你……”

趙燕恒眼中笑意更深:“放心,我說過的話總要做數的。”

綺年偏頭嗔了他一眼:“我可是記得那時有人說過,是最後一次勞動我。”

趙燕恒登時啞然,那從容不迫的麵具不禁裂了一道縫隙,半晌,略有幾分尷尬地乾笑了一聲:“你記性未免太好……”

綺年也忍不住想笑,忽然想起一事,連忙正色道:“被你扯了這許久,竟忘記說正經事了。”

趙燕恒卻反問:“難道方纔我們說的不是正經事?”

綺年白他一眼:“那些事幾時說不成?如今有更要緊的事呢。”

趙燕恒聽了這句話,唇角微微一彎,正襟危坐道:“世子妃請講,恒洗耳恭聽。”

綺年差點被自己口水嗆住:“咳咳,誰,誰是世子妃,你彆搗亂——”

“是——”趙燕恒拖長了聲音,“請講罷。”

“上元節的事……”綺年顧不上跟他再糾纏了,連忙問自己最想知道的事。

趙燕恒略一沉吟:“皇長子是知道的,皇上倒是真以為你救了皇長子妃。至於這裡頭的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講得清楚,日後有了空閒,我細細地與你講。”

“咳——那些不講也罷。”綺年想到什麼立儲啦,宮鬥啦就覺得一個頭兩個大。趙燕恒自然地點了點頭:“也好,這些事本不該讓你煩心的。”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你若願說,我自然願聽,隻是有些事涉機密,若不好講也就罷了。”

趙燕恒略一沉吟,似乎把到了口邊的話嚥了回去,微微一笑:“好。”

“第二件事,郡王府規矩是否極大?能否幫我找個教規矩的嬤嬤,免得我日後失禮。”

“這個不難。有位趙嬤嬤,從前是在王府做過我庶妹燕如的教養嬤嬤,如今年紀大了纔在外頭榮養,請她勞動幾個月罷。”

做過郡王府姑孃的教養嬤嬤,對王府內的情況必然還熟悉些,甚好甚好。綺年微微鬆了口氣,又不免要多問一句:“與她說話可有什麼忌諱的?”

趙燕恒眼睛微微一彎:“若講規矩,冇什麼可忌諱的。她為人端方,無關的話你便是問,她也不肯講的。”

“這就好。那還有最後一件事……”綺年抬眼看了看趙燕恒,“我進了郡王府之後,需要管家嗎?”

“你想管嗎?”趙燕恒又笑了,似乎覺得綺年的話很有趣。

綺年板著臉:“有什麼好笑,這是我想不想的事嗎?”好像從開始到現在,他們談的永遠是不該談的東西哎……

“我想王妃應該是不願你管家的。”趙燕恒仰頭思索片刻,“但若是她突然發現她千挑萬選出來的世子妃居然進退有據毫不怯場,大概就會想著用管家來難一難你了。”

“那——你在郡王府裡可有得用的人手?”綺年坦白地說,“我的丫鬟們都不錯,但畢竟是外來的,許多內情都不知曉,怕是一時半時幫不上我。”

趙燕恒也微微皺起了眉:“王妃嫁進來十六年,自她入府,王爺就將管家之事交到她手上,十幾年下來,雖不說潑水不入,但也盤根錯節難以插手。她管家公允,便是王府的下人對她也甚是心服,內宅之事,我怕也……”

說到這裡,他看向綺年的眼神不覺有幾分歉疚。郡王府上下仆婦近千,若是這整個後宅當真壓到綺年身上,他卻是半點都幫不上忙。正想著,便見綺年反而鬆開了雙眉,隻擺了擺手:“罷了,如今我也知道了,你在郡王府裡也難,後宅的事插不進手也是理所當然,到時再說罷,活人總不能讓——”突然想到後半句話有幾分粗俗,硬生生嚥了回去,尷尬地笑了笑,“嘿嘿——”

趙燕恒再也忍不住放聲笑了起來,聽得站在門外的清明不由得微微一驚,幾乎就想進房去看看——少爺有多久冇有這般縱聲而笑了呢?

“笑什麼!”綺年惱羞成怒。不能再說了,剛纔就是氣氛太隨便,一時差點說漏嘴,把尿什麼的都說出來了,實在是太有損形象。據說這種話,都是市井中的女子纔會說的,高門大戶的貴女可是寧可憋死都萬萬不可宣之於口的。

趙燕恒好容易止住了笑,看著綺年微紅的麵頰,少女的青春神采全在眉間,宜喜宜嗔的模樣讓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半途才發覺自己有些失態,順手一轉,替綺年扶了扶頭上的釵子:“有些歪了。日後若有什麼事,我總儘力替你擋著便是。”

這個,這個話說得平鋪直敘的,半點兒情調都冇有,但是綺年卻覺得抑製不住的臉上發燒,慌慌張張地站起身:“我要回去了,今日出來太久了,舅母要擔心的。”

趙燕恒隨著起身:“也好,日後若要見我,還是來這裡,我若在京內,必然過來的。”

“誰,誰要見你!”綺年嘟囔了一句,奪門而出,跟小楊草草打了個招呼,一溜煙上了馬車。如燕在門外並未聽見裡頭說什麼,隻是聽見趙燕恒的笑聲,此時見綺年雙頰透紅,不由得抿著嘴笑。

綺年一眼看見,抬手輕輕打她一下:“笑什麼!今兒的事都不許說出去!”

如燕笑道:“又不是頭一回了,奴婢哪裡會不知道呢,姑娘何故今兒要特彆叮囑?”

綺年好笑又好氣:“你這丫頭——”摸了摸自己發熱的臉,暗暗詫異,這兩輩子加起來活了有四十多年了,就拿上輩子的年齡來算也是二十多歲,那時候都不知道臉紅為何物了,怎麼到了這裡反而這樣……

趙燕恒上了馬車的時候也是麵含笑意。清明在旁邊一眼眼看著,終於忍不住柔聲道:“少爺與周姑娘——相談甚歡?”

趙燕恒倚在墊子上,想著綺年說的話,眉眼間不由得又添了幾分笑意,隨口道:“是。她當真是個妙人。”

清明咬著唇,強笑了一下:“奴婢也聽少爺在裡頭笑得十分歡暢,倒似是從前與金姑娘談話時的情景……”

趙燕恒微微皺了皺眉,斂起了笑容:“如今金姑娘已是皇子妃,有些事萬不可再提了。”

清明低頭道:“是。奴婢也隻是與少爺說一說,萬不會對外人提的。”

“我知道你有分寸,隻是有時隔牆有耳。”趙燕恒微微闔上眼睛,“話說得再謹慎,亦不如不說更穩妥些。”

清明低頭應了,看他似乎有些累,便自馬車暗格裡抽出一條薄毯,輕輕搭到他身上。忽聽趙燕恒道:“府裡各處管事的,有多少是王妃的人,有多少還是府裡的人?”

清明微微一怔:“少爺這是要——”這些都是趙燕恒身邊另一個丫鬟白露在管,趙燕恒倒是極少過問的。

“哦,這是白露的差事。”趙燕恒也想了起來,“回去告訴白露,仔細列個名單出來,等世子妃進了府,暗中教她都認得,不管王妃想怎樣,有備無患總是好的。”

清明遲疑片刻道:“奴婢有些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你幾時也學了這一套了?”趙燕恒半閉著眼睛帶笑輕斥了一句,“有什麼話說就是,還要藏著掖著麼?”

“奴婢是覺得,少爺這次——似乎太急了些。畢竟如今並無實證能教王爺知道此事是王妃蓄意所為。如今隻拿下一個追風,怕王妃又會說是誤聽人言了。”

趙燕恒歎了口氣:“我本也冇想這般就能拿住了她。”

“那——少爺其實不該讓肖側妃去說周姑孃的好話。越是周姑娘不好,王爺才越會對王妃生怨生疑,若是好了,怕王爺又會覺得王妃畢竟還是替少爺著想,挑了個能乾的。”

趙燕恒微微搖頭:“王妃自然是不喜歡她的,燕妤更不必說。若父親也不喜歡她,她在這王府裡便是舉步維艱。我娶了她來,難道是為著讓她來受苦的?這些不必說了,待她嫁了進來,你們也要悉心伺候輔佐纔是。”

清明低頭答應,心裡卻不由得歎氣——彆人成親都是是歡天喜地,自家少爺成親卻要費這般的精神,那未來的世子妃曾在上元節為自家少爺傳遞訊息,想來膽子是大的,但管家理事卻不是膽大就行,隻求老天保佑千萬莫要是個爛泥扶不上壁的纔好。

馬車走了幾條街,忽然慢了下來,立秋稍稍打起車簾探頭進來:“少爺,前頭是茂源金鋪,小的看見胭脂姑孃的丫鬟飛紅站在門外頭呢。”

清明立時皺起了眉嗔道:“少爺方歇下,你好不曉事!”一個青樓裡的倌人罷了,也值得巴巴的拿進來說。

立秋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回話。他是跟著趙燕恒出入過這種地方的,知道那淩波樓的胭脂姑娘對自家世子頗多傾慕,且接客時聽到什麼言語,也會給世子遞個訊息,這茂源金鋪便是傳遞訊息的地方,彆看金鋪小,背後卻是有靠山的。是以他遠遠看見那飛紅,不敢不向世子稟報。

“我也進去看看。”趙燕恒掀了薄毯坐起來,“清明留在車上。”清明最看不上胭脂這種煙花女子,還是不見麵的好。

茂源金鋪雖小,匠人的手藝卻好,隻是打首飾耗的時間長些,若是不急等著用的,倒是這裡好。趙燕恒進去時裡頭也冇幾個人,掌櫃的見了他頓時眉開眼笑,顛顛的過來奉承:“世子爺您來了,請裡邊雅間坐,上回子您讓打的兩對鏤金鐲都已好了,正想著給您送過去呢。”一邊說,一邊向裡頭使了個眼色。

趙燕恒會意地微微點頭,進了後頭的雅間。裡麵哪有什麼鏤金鐲,卻是身著淡粉衣裙的胭脂聽見聲音,已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見他進來頓時眼圈微紅:“少爺——”

“低聲。”趙燕恒看見她梨花帶雨的模樣,真不知是什麼心情,“今日怎麼過來了?”

胭脂向前走了半步,一雙如同水洗過的眸子定定注視著他,低聲道:“奴是過來看看,想不到少爺接著就來了……”櫻桃般的唇邊不由得露出一絲笑意。

趙燕恒輕咳了一聲:“方纔經過,看見你的丫鬟站在外頭,怕是你有什麼事所以進來瞧瞧,若是無事——”

胭脂連忙道:“奴自是有事纔來的——昨兒,昨兒恒山伯府的鄭大少爺領了一位貴人來樓裡,聽鄭大少爺稱他是永順伯。”

“哦——”趙燕恒目光微微一閃,淡淡一笑,“鄭琨是太後的堂侄孫,永順伯是太後的親孫子,親近也是理所當然。”

胭脂見他似乎並不重視這個訊息,不由得心下微微有些著急:“可是奴聽見他們在談論未來的世子妃,說,說世子妃與少爺的兄弟有些,有些——”

“兄弟?爺的哪個兄弟?”趙燕恒臉色倏地沉了下來,“世子妃也輪得到他們來嚼說!”

胭脂見他動怒,不敢再吞吞吐吐吊他胃口,忙道:“聽鄭大少爺說,當日在大明寺裡,有兩個盜匪欲劫周姑娘,是張家的少將軍出手相救。當時二少爺奉著兩位側妃去寺中燒香,有人親眼看見,周姑娘拉著二少爺去一邊兒說話,兩人,兩人耳鬢廝磨,十分親近……”

“耳鬢廝磨,十分親近?”趙燕恒嘴角泛起一絲不似笑的笑意,“大庭廣眾之下,未出閨閣的姑娘會如此行事?豈不是要傳得滿天飛了?”

胭脂原是略微誇張了幾分,這時見趙燕恒一句話就點破了,心裡忐忑,低聲道:“鄭大少爺是這般說的。不過奴想,他素與少爺不睦,言語之中必然也有誇大,隻是周姑娘與二少爺私語怕是——”

趙燕恒淡淡看了她一眼,扯過一張椅子坐了,示意胭脂也坐下:“胭脂,你今年年紀幾何了?”

“回少爺,二十歲整了……”胭脂心裡也有幾分淒然。做倌人的,十四五歲梳弄,十六七歲是好時候,到十□歲就老了。她縱然再是天生麗質,如今二十歲整,也是青春不再。如今不過是依仗著從前的名氣,再過一兩年,怕是就要門前冷落車馬稀了。

“那你還不願讓我替你贖身,回家鄉去過活嗎?”趙燕恒看著她那張仍舊美麗,但眼神卻已經深沉複雜,不複少女純真的臉,有幾分想歎息,“這樣的日子,你還打算過多久?若是要衣食無憂,我亦可以給你。”

胭脂癡迷地盯著他俊秀的臉,心裡卻隨著他的話一點點的涼下來。她等了這些年,也有不少要給她贖身的人,她卻一一拒了,時刻留心著那些客人的言語,一點一滴地收集起來傳給趙燕恒,不就是盼著有朝一日這個人能替她贖身,帶她進王府嗎?即使不是王府,做外室她也歡喜。

“少爺是覺得奴無用了?可是昨日奴還聽到永順伯說什麼繡孃的事,還說果真訊息靈通的話,也不知——”

趙燕恒搖搖頭打斷了她:“我早說過,並不願你再過這樣的日子。”

“可是奴總能替少爺打聽些訊息……”

趙燕恒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胭脂的訊息不能說是無用的,有時酒後的隻字片語亦是資訊,但他實不願一個女子這般的犧牲色相替他收集訊息,然而數次含蓄地提過,胭脂隻是不接話。

“你回去吧,好好想想。若是願意離了淩波樓,我大婚之前還可替你贖身。”

胭脂怔怔看著他:“少爺的意思——難道大婚之後便不能替奴贖身了?”

“若是大婚,我自然不能再往那些地方走動。”趙燕恒起身欲走,卻見掌櫃的捧了兩副鐲子進來,隨口便道,“這兩副鐲子你拿著吧,想好了就來金鋪裡說一聲。”

☆、82 大喜日姨娘生事

綺年不知道世子大人是怎麼安排的,反正她跟舅舅說了想請個教養嬤嬤之後,冇幾天就真是那位趙嬤嬤來了。於是綺年的日子突然忙碌起來:上午學規矩,下午繡嫁妝,晚上就用趙嬤嬤配製的各種保養品,務求不會因著忙碌影響氣色,到七月中能拿出一個精神飽滿美貌動人的新娘子來。

“王府的規矩,世子妃每日要去王妃處請安,侍奉了早膳再回自己屋子。當初呂王妃在時聽聞是隻侍奉早膳的,後頭秦王妃入府,卻是每日侍奉三餐。老身離開王府已有幾年了,卻不知如今府裡是什麼規矩。”趙嬤嬤果然是一句話不多說的,隻管敘述了自己知道的情況,下餘就不多言了,“侍奉之時,要用這樣的銀筷……”

綺年看著那一尺長的銀筷頭大如鬥,一邊學著趙嬤嬤的動作挽起衣袖拿那大筷子去夾一根小小的醬蘿蔔條兒,一邊歎道:“嬤嬤,若是桌上有鴿子蛋之類菜肴,如何是好?”

趙嬤嬤雖覺得這樣問話有失大家閨秀的身份,卻也忍不住想笑:“這類菜肴主子們自己也不好挾,一般是不用的。”

綺年鬆了口氣。話說她用筷子的技術還是不錯的,也不是那等連碗都端不起來的病美人,隻要彆老遠的去夾那滑溜溜的東西,彆的都不成問題。

“嬤嬤在郡王府裡呆了幾年?”

“三年。直到大小姐定親,老身才離了王府。”

“平日嬤嬤就在大小姐的院子裡,不去彆處?”

趙嬤嬤敏銳地看了綺年一眼:“老身隻管教導大小姐,自然不管彆的院子的閒事。除非闔府裡都知道的事情,老身或許也能知曉一二。”

夠謹慎的。綺年想了想:“王府裡規矩禮儀是一回事,有些喜好和禁忌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嬤嬤能與我講講這些嗎?”

趙嬤嬤深深瞧了她一眼,沉吟片刻,緩緩道:“老身也並不能完全知曉,隻是有時聽大小姐或是下頭丫鬟們說幾句而已。姑娘若不嫌囉嗦,老身就說幾句……”

綺年笑眯眯地點頭:“要勞煩嬤嬤了。如燕,你們都來聽著嬤嬤指點。”她已經決定陪嫁過去四個丫鬟:如燕如鸝,菱花和珊瑚。郡王府下人本來已經夠多,據說世子自己就有四個貼身丫鬟,帶得多了恐怕還會被人說失禮。倒是李氏拿她的陪嫁銀子在外頭購了兩間鋪子兩個莊子,這些需要從吳府帶幾家人家過去管著。

蜀素閣這裡學習氣氛良好,鬆鶴堂那邊也開始模仿。顏氏坐在炕上,跟阮夫人說話:“我在外頭還有兩間鋪子,都給連波帶了去。如今我也不好使喚老大,這些銀子,你替連波好生置辦一房傢俱,到時候總要有一百零八抬纔好!”

阮夫人有些懶懶的:“娘,總要等阮麒娶了縣主,連波才能嫁進去。還是先看看縣主的嫁妝有多少罷。前些年郡王府嫁長女就是一百零八抬,這幾乎已然是頂著天了,想來縣主也就是這個數,連波若跟縣主一樣,怕是不好罷。”

“正因縣主的嫁妝多,連波若是少了,日後在妯娌和公婆麵前怎生抬頭?何況她是你外甥女兒,嫁妝少了,你也不好看相。都是記名兒的嫡子,怎好差得太多?”

阮夫人倒有些不在意:“我又不爭她這些妝奩。倒是娘你,也彆把東西都貼了她,手裡總要留些。”

“我都是黃土埋到脖子的人了,還能活幾年?這些東西留著也是被人分了去,還不如貼了我的親外孫女兒。”顏氏說著便抹起眼淚來,“盼兒的東西多,也不差這些,連波她爹孃都冇了……我的東西一分兩半,將來章兒大了,這一半就給他娶媳婦兒。隻可恨周家那丫頭,二房送來的添妝銀子硬是退回去一半,說什麼禮太厚了不敢受。豈不知二房是最不差銀子的,倒害得我連波兒也少得了許多。”

這麼一說,阮夫人倒想起一件事來:“大哥和二哥給她添了多少東西?可跟給連波的一樣?”

“不知!”顏氏氣沖沖地道,“這我怎好去問,想必是不同的。老大還給她請了個教養嬤嬤來,說是教導王府禮儀——對了,國公府可有相熟的教養嬤嬤?你也給連波請一個。”

阮夫人覺得好生麻煩,她如今忙著阮盼的嫁妝和阮麒的下定禮就已經忙得腳打後腦勺,今日還是顏氏派人去叫了,這才捉個空兒出來:“盼兒那個教養嬤嬤早就回鄉了,如今一時哪裡去找?何況連波又不是長媳,也不必那許多講究罷。”

“那如何能行?”顏氏很是固執,“國公府也是講規矩的地方,若是將來有什麼失禮之處,豈不被縣主笑話?”

“哎呀,娘——”阮夫人拖長了聲音,“女兒最近實在忙得很,此事好歹也等盼兒出了門再說。且我是她的姨母,將來便是有什麼,難道我會為難她不成?”

顏氏聽她這樣說方放下了心:“也並不急,你隻記著這事便是。雖說你是姨母,但若是失了禮數,也是丟了你這姨母的臉。”

阮夫人頗不以為然,暗想阮麟不過是姨娘生姨娘教的罷了,就是將來記成了嫡子也照樣上不得檯麵,要個那般懂禮儀的妻子有什麼用處?不過既是母親說了,也就胡亂點頭,又道:“盼兒下個月出嫁,跟我說要請姊妹們都去送嫁呢。”本來出了阮麒那檔子事是應該避嫌的,何況喬連波將來又要嫁給阮麟,但阮家無有女兒在家中,也就冇有姊妹陪著,說起來也不大合規矩,阮盼就提出請表姊妹們來,千萬彆因著此事再與吳府生分了。

顏氏自然答應:“她們去送表姐出嫁也是應當的。”

“就怕綺兒那丫頭不肯去。”阮夫人隱約猜著女兒的想法,周綺年將來是郡王世子妃,生分了可隻有壞處冇有好處。

“去給表姐送嫁有甚的不肯去!”顏氏不悅道,“你隻管放心就是。”

綺年確實冇有說不去。阮家彆的人雖然討厭,但阮盼卻是個實實在在的大家閨秀,心地寬和,舉止得體。綺年想想阮夫人那樣兒,就覺得這多半是阮家老太君教導的功勞。這樣的姑娘人都願意結交的,再者說姊妹們一起過去,諒來也不會出什麼事。

英國公嫡長女出嫁,嫁的又是侯府的小探花,自然是京城中一件大事,若無一月後郡王世子娶妻,怕是這件親事就是本年第一轟動的親事了。

一大清早的,英國公府裡就擠滿了阮家的親眷,還有些是英國公府的冇落旁支,想著來多少打點秋風的,真是熱鬨到令人頭大。

吳家的馬車自側門而入,結果被擋在了那裡,隻聽得前麵有人在大聲吵鬨。吳知霏手快,已經忍不住把車簾打了起來,頓時那聲音就傳進了車內:“你們這些奴才,我妹子是阮家世子的生母,你們也敢叫我走角門?瞎了你們的狗眼了!”

吳知霏驚訝道:“今兒是盼表姐大喜的日子,怎麼在這裡嚷起來了?”

因為曉得今日阮家人必多,吳家就用了一輛最大的馬車,於是五個姑娘都在一輛車上。吳知雯淡淡向窗外瞥了一眼,將簾子拉了下來道:“這是彆人的家事,我們隻管來給表姐送嫁,彆的都不必問。”

綺年看了她一眼。自與周立年的婚事定下來之後,吳知雯明顯地沉默且清瘦了,但舉止之間也相應地沉穩了許多。後宅裡的事是瞞不大住自家人的,綺年也聽如鸝說過,孫姨娘在中秋院裡打著滾的哭,埋怨李氏這個嫡母不慈,不肯給庶女挑門好親事,結果被吳若釗命令立刻送到莊子上去了。臨走那日吳知雯去送了她,隻淡淡地說姨娘好生保重,我自然會好生過日子,將來姨娘見了我們姐弟都好,自然就放心了。

孫姨娘聽了這話,據說是嚎哭的聲音當時就低了,雖然還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但總是肯老老實實被送走了。倒是吳知雱那日在書院,回來才知道生母被送走了,少不得在自己院子裡傷感了半日。隻是他如今也十四了,再不是那不懂事的孩子,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帶到臉上來,因此此事倒是平平淡淡就過去了。

老實說,綺年對周立年這門親事不無擔憂,吳知雯雖說了要好生過日子,但最後會過成個什麼樣可不好說。不過這事她也管不著,周立年自己的選擇,誰也不能替他們過日子不是。

前頭的吵嚷聲突然高起來,又突然低了下去,不過片刻,吳家的馬車就行駛起來,直進了側門。到了二門換轎子,一直抬進了阮盼所住的清蔭桐軒。

單以這一路過來的時間計,國公府就占地麵積龐大,下了轎子再看,單是清蔭桐軒地方就要頂得上半個康園了,院子裡兩株並生的百年梧桐樹,枝葉伸開籠了大半個院子,六月的陽光照射下來,硬是被層層疊疊的葉片過濾得柔和清亮,不複炎熱灼人。想來若三四月間桐花盛開之時,必然是紫雲氤氳,甜香浮動了。

吳知霏心無城府地誇讚道:“這地方真大,樹也真好。”如今一家子姊妹裡就數她最小,李氏也疼愛,不忍拘著,到如今快十四了,還是一派孩子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吳知雪笑道:“是啊,國公府之大,據說是比郡王府還要大那麼一點呢,將來喬表姐嫁了過來,表妹就可以時常過來玩了。”同樣是嫁次子,日後等她嫁過去,東陽侯府可就遠不如英國公府了。

喬連波漲紅了臉不能出聲,下意識地看了綺年一眼,卻見綺年隨手攏了攏吳知霏的鬢髮,好似根本冇有聽見吳知雪的話。

吳知霏略微撅了撅嘴,冇有說話。吳若釗在鬆鶴堂上處置了吳嬤嬤,她年紀小,這裡頭的事隻弄了個懵懵懂懂,但也知道事情皆由喬連章偷拿了香薰球而起,且這香薰球是阮麒叫拿的,所以既討厭喬連章,又討厭阮麒,這時候想起阮麒就是英國公府日後的當家人,暗自心想就算喬連波嫁到了國公府來,她也決不來玩。

吳知雪打剛回京城,就看不上喬連波嬌嬌弱弱的模樣兒,且隱約知道,母親給自己哥哥房裡放人與喬連波也脫不了關係,免不了更加輕視,逮著機會就要刺她一刺。此時見喬連波臉漲得透紅卻說不出話來,心裡才痛快了一些,嗤笑一聲,將頭輕輕一昂,跟著眾人進了房中。

阮盼此時尚未上妝梳頭,但身上已換了大紅綢子的龍鳳嫁衣,見表妹們來了,急忙起身迎接。雖是大喜的日子,她卻並無什麼嬌羞之色,隻臉上微微有幾分緊張的紅暈,言談舉止一如平常。倒是兩個陪嫁的大丫鬟臥雨和飛虹忙個不停,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了。

阮盼吩咐丫鬟上了茶,含笑道:“亂成這樣兒,表妹們過來又冇什麼好招待,真是慚愧。”

吳知霏天真地笑道:“今兒是表姐的好日子,我們不要招待,隻要看看未來表姐夫就行了。”

這話引得眾人都笑起來,阮盼臉上微微紅了紅:“你這壞丫頭——”

吳知霏瞧著她身上金線刺繡的華美嫁衣,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我聽姨娘說,新娘子都很害怕的,表姐你怕不怕?”

這次連綺年都忍不住笑著在她腦門上戳了一指頭:“淨胡說。表姐是出門子嫁人,有什麼好怕的。”

阮盼也跟著笑,心裡卻有幾分茫然。自十二歲起,阮夫人便時常在她麵前透出話風,將來她是要進宮參選的。這般說了幾年,直到阮老太君帶她去廟裡求了一簽之後,進宮之事就算是定下來了。不要說英國公府上下,就連她自己也覺得,憑自己的家世和才貌,必然能做皇子正妃。

誰也冇料到,剛剛做了記名嫡女的阮語,會硬生生地將她這個皇子正妃的位置給擠掉了。雖然阮語並冇資格做正妃,可是一家之內,卻不能有兩個女兒同時做皇子妃。阮盼並不是覺得落選就是天塌一般的禍事,隻是一直以來似乎成了定局的事突然變了,她也有些茫然無措。為了進宮之事,家裡並未替她物色合適的親事,以至於一旦落選,以她當初將近十六歲的年紀再來議親,已經是有些晚了。

這一年以來,阮盼自己都覺得前路迷茫,隻是多年的好教養支援著她仍舊行為得體不焦不躁,也許是這迷茫消磨了她的熱情,最後議定了與孟燁的親事之後,明明是如今能抓到的最好的親事了,她卻並不激動,更不期盼。

阮盼這一沉默,屋裡就靜了下來。綺年輕輕又戳了吳知霏一下:“看,表姐本來不怕的,都被你說怕了。難道永安侯府有老虎嗎?”

眾人正要笑呢,忽然聽見外頭一陣哭喊聲,頃刻就到了門口,臥雨和飛虹連忙去看,剛打起簾子,就有人披頭散髮地一頭衝進來,不偏不倚撞在飛虹懷裡,險些將她撞倒。阮盼打眼一看,立時沉了臉:“蘇姨娘,你這是做什麼!”

蘇姨娘一臉的眼淚,頭髮散得不成樣子,推開飛虹就往地上跪:“大姑娘,大姑娘求你高抬貴手。今兒你好日子,彆衝了你的喜氣,就抬抬手叫夫人放了我孃家嫂子罷。”

阮盼頓時黑了臉,冷冷道:“蘇姨娘,難得你還記得今兒是我的好日子,你就這般披頭散髮的衝到我屋裡來,這時倒不怕衝了喜氣了?來人!跟著蘇姨孃的那兩個丫頭呢?”

蘇姨娘身邊伺候的兩個丫頭名喚青袖紅袖,方纔在外頭不敢進來,這時候聽阮盼叫了,纔敢掀簾子逡巡著進來:“大姑娘——”

阮盼看都不看她們:“飛虹,把管事的叫來,這等連伺候主子都不會的丫頭留著何用?捆起來,明日全部發賣了!”

這下青袖紅袖嚇得魂飛天外,撲通一聲全部跪倒:“大姑娘饒命,大姑娘饒命啊!實在是太太方纔叫人捆了姨孃的孃家嫂子,姨娘纔來求大姑孃的。”

阮盼出嫁當天還要理這些破事,一麵埋怨母親處理不當,先是不該隨便捆人,若真捆了,便該看住了蘇姨娘,怎能容她衝到自己麵前來嚎哭;二是暗恨蘇姨娘仗著有兒子,竟敢今日來打自己的臉。此時已經怒極,麵上卻絲毫不露出來,隻淡淡笑道:“原來在你們眼中看來,姨孃的孃家嫂子竟比今日這等大事還要要緊,好得緊,真是忠心護主的好丫頭。”

這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聽得青袖紅袖心裡涼到了底,連忙磕著頭道:“奴婢萬萬不敢,奴婢萬萬不敢!”青袖腦子比較活泛,連忙去拉扯蘇姨娘:“姨娘,萬事都等明日再說,今兒是大姑娘大喜日子,姨娘快回去罷。”

蘇姨娘哪裡肯走,任兩個丫鬟上來拖,隻管墜著身子哭求。阮盼看得明白,這哪裡是來求情,分明是來鬨場,便微微一笑道:“飛虹,我院子裡的人都是做什麼的?還不堵了嘴給我關到下房去?臥雨去前頭問問父親,蘇姨娘一家今兒是不是打算鬨得永安侯府都知道?”

這句話份量不輕。在自己家裡鬨鬨也罷了,若鬨得親家都知道了,阮盼進門固然要被輕視,國公府一樣名聲也不好聽。飛虹臥雨都是要跟著嫁到永安侯府去的,當即答應一聲,一個出門去前頭稟報阮海嶠,一個帶著幾個婆子,上來就將蘇姨娘扯了起來,隨手拿塊帕子就堵上了嘴。

正往門外拖呢,就聽外頭有人喊道:“誰敢動我姨娘!”卻是個少年的聲音,接著婆子們也亂喊起來:“二少爺,二少爺你做什麼?”

阮盼雙拳緊握,嫁衣的下襬都在微微抖動。蘇姨娘仗著生了兩個兒子,連自己出嫁都敢來鬨事,若是將來自己嫁了,母親在家中孤立無援,豈不是要被她踩到頭上去了?若不藉著今日之事將她處置了,自己也不能放心出嫁。

此時屋中吳家眾女真是麵麵相覷,萬想不到竟然來看了這麼一場好戲。外頭那個吵鬨的少年分明是阮麟,因此吳知雪的目光已經投到喬連波臉上去了,直看得喬連波耳根都是一片通紅,尷尬得幾乎要哭了出來。

綺年看看清蔭桐軒的院子大房間多,乾咳了一聲向阮盼道:“表姐,我忽然有些不方便——”吳知雯也點頭道:“我今兒一早喝茶也多了些。“

阮盼知道眾人這是要躲開,給自己留出處置的空間來,便點頭道:“讓丫鬟帶表妹們去後麵罷,讓表妹們見笑了。”

阮盼院子裡伺候的丫鬟婆子自然不少,隻因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有些要安排去送嫁妝,有些去迎客,加之阮盼自己也嫌吵鬨,都打發去下房裡,不要在眼前轉悠,所以一時不察竟被蘇姨娘衝了進來。這時都從下房裡出來,蘇姨娘哪裡是對手,立刻就被捆了起來。阮麟雖然拳打腳踢,但幾個婆子上來擋著他,咬牙挨著他的拳腳,隻不讓他上前。

正鬨得不像樣子,猛聽有人厲聲喝道:“這是要反了不成?把二少爺也給我捆起來!”卻是阮夫人帶著人過來了。

阮夫人此時也是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今日阮盼出嫁,蘇姨孃的孃家人也來送禮,她早吩咐下了,姨孃的親戚來了俱從角門走。本來這也是慣例,蘇姨孃的家人從角門也走了十幾年了。誰知阮麒這請封的世子位一下來,蘇家就要生事,抵死不肯從角門走了。下人們眼看這堵住了側門,連忙去報阮夫人。

正值阮盼的大喜日子,阮夫人哪裡會容人生事,立刻叫人去將蘇家人全部綁了摜在下房裡,說待阮盼出了門,全部送到衙門去。當然後頭這句話就是嚇唬人的了,但就是這句嚇唬人的話,卻被蘇姨娘抓住了。

自打阮麒請封世子成功,跟縣主的親事又過了明路,蘇姨娘隱忍了十幾年,也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一聽自己的嫂子被捆了,哪裡還能忍?料著若去阮夫人麵前哭鬨,冇準就被這悍婦也一條繩子捆了,轉念便想到阮盼。料想不過是個未出閣的姑娘,今日又是大喜日子,便是為著平平安安出嫁也是不敢鬨起來的,因此便披頭散髮地哭了過來。

☆、83 國公府亂七八糟

阮盼看著吳家眾女去了後頭,這才平了平氣,起身走了出去。此時阮夫人正厲聲叫捆起蘇姨娘和阮麟來,婆子們得了主母的吩咐,自然手下不留情。蘇姨娘嘴裡的帕子方纔被阮麟趁亂扯了出來,此時也顧不上哭了,掙紮叫道:“夫人這是要治死我麼?便是不給我臉,也要給世子留臉麵!”

不提還好,提起世子阮夫人更是大怒,剛要大罵,阮盼已上前拉她一下,搶在前頭淡淡道:“姨娘這話說得有趣,究竟是誰不給世子留臉麵?姨娘以為阻了我出嫁隻是打了我與母親的臉?可知道永安侯府的臉麵也在這裡?更可知道這裡還有父親和兄弟們的臉麵?”

此時阮海嶠方在臥雨報信之下匆匆趕了過來,一進來便聽見阮盼的話,不由得心裡有些不悅,上前道:“這是鬨什麼?今日大姑孃的好日子,是哪個不要命了敢生事?”

蘇姨娘一見阮海嶠過來便哭了起來:“老爺,婢妾並不敢生事,實在是夫人將婢妾的孃家人全給捆了,還要送到衙門裡去!老爺,婢妾的嫂子也是良家婦人,若是送到衙門裡去——夫人是要逼死她麼?”

阮海嶠聽得眉頭皺得死緊,阮夫人已怒道:“你還有臉說!在側門處堵著門礙了客人的車馬進來,還叫囂什麼國公府都是你蘇氏的兒子囊中之物,我不捆進來 ,難道等著你敗壞國公府的名聲嗎?”

阮盼示意阮夫人不要再說,提起裙襬跪了下去,從容道:“父親,庶子不能承爵,這是慣例。母親正因著不願讓爵位成了彆人家的,纔將弟弟記到母親名下。如今蘇氏家人四處傳揚,是唯恐麒弟的世子位坐得太穩嗎?這等人母親不捆起來,是要讓京城人人都記著,麒弟隻是個姨娘生的,繼承國公府名不正言不順嗎?”

阮海嶠本覺阮夫人太過份了,再怎麼也不能這般的踩蘇氏的臉,但聽了阮盼的話,又不禁覺得有理,連忙道:“盼兒快起來,今日你大喜的日子,不要被這些事衝了喜氣。”

阮盼並不起身,隻道:“父親雖這般說,女兒隻怕這喜氣已然是衝儘了。從未聽說姑娘出嫁,姨娘和兄弟可以嚎哭到眼前來的,吳家的表妹們都在屋裡,方纔都被嚇得往後頭去了。女兒這臉麵都不知在哪裡,還談什麼喜氣呢?”

阮海嶠聽得啞口無言,隻道:“是為父的不是,不曾好生教導你弟弟。”丟臉都丟到親戚們麵前去了,這事實在不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

蘇姨娘此時已嚇得不敢哭了,隻哼哼著道:“都是婢妾糊塗了,求大姑娘恕罪。”

阮盼心中冷笑,理都不理,向阮海嶠道:“本來女兒馬上就要出嫁,論理,家裡事是管不得的。但為了兄弟們日後的前程,不得不問父親一句。這般的家無寧日,將來麒弟娶了縣主,豈不被郡王府所笑?若蘇氏再這般想哭便哭,想鬨便鬨,動輒還要擺出麒弟生母的譜來,將來縣主進門,究竟是要伺候幾位婆婆呢?縣主會歡喜嗎?郡王府會如何想?”

這幾句話聽得阮海嶠有些悚然。以縣主之尊,難道會把個婢妾當婆婆?不由得道:“這,這如何是好?”

阮盼淡然道:“依女兒淺見,為著兄弟們日後的前程,蘇氏斷不能留在家中。”

蘇姨娘聽得大為驚駭,嘶聲叫道:“大姑娘,你怎能這般心狠!”阮麟也叫起來:“姐姐你這是做什麼?姨娘做了什麼就不能留在家中?”

畢竟是寵愛了十數年的愛妾,又生了兩個兒子,阮海嶠也不由皺眉道:“她總是你兩個弟弟的生母。”

阮盼垂著眼睛淡淡道:“難怪蘇氏敢連永安侯府的臉麵都踩,原來就因著是世子生母的緣故。女兒不知若永安侯府知道此事會做何反應。父親若是有意與永安侯府結仇,還請不要將女兒嫁過去,與其日後在婆家受苦,倒不如女兒今日與母親去廟裡修行,也好落個清靜。”

阮海嶠不由氣結:“你,你這是威脅為父的?”

阮盼昂起頭來道:“女兒豈敢威脅父親,分明是求父親給女兒一條活路。孃家若是家反宅亂,女兒在婆家又如何立足?若是將來女兒也如母親一般,被妾室這般欺辱,倒不如今日不要嫁了,去庵中持齋誦經了此一生,倒也乾淨。”她垂下頭,淡淡又補了一句,“料想縣主溫柔敦厚,日後自是肯好生侍奉蘇姨娘,郡王妃亦是寬厚的人,也定願與蘇姨娘論正經親家的,日後有蘇姨娘料理內帷,母親也可安心清修了。”

這句話算是打蛇打到了七寸上。姨娘料理內帷,那叫做寵妾滅妻,是要被禦史參一本的。君不見恒山伯府收了義女的那位冷家姑娘,母親長年在廟中修行,家裡就是個姨娘在料理。可縱然這個姨娘是恒山伯府的親戚,京城裡又有哪位有身份的婦人願意與之交往的?

冷家還不過是六七品的小官,縱被人笑也無甚大損失,但英國公府就不同了,就因阮夫人冇生兒子,這爵位不知有多少旁支盯著呢。好容易請封下世子來,還是郡王府從中斡旋出力,若是將來縣主進門,看見頭上還有這麼位婢妾出身的婆婆,她豈會願意?若得罪了郡王府,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阮海嶠越想越是不安,歎了口氣道:“你說的也是。”

蘇姨娘一聽,頓時哭號起來。阮盼淡淡道:“姨娘還是低聲些好,若是傳到永安侯府耳朵裡去,怕是喜事也要不喜了。”姑娘出嫁,自然是孃家靠得住,在婆家腰桿纔會硬。可反過來說,婆家厲害,姑娘在孃家說話也可高聲些。如今她就是拿永安侯府來倒逼父親又如何?橫豎到了今日,這親事也是不可能不做的。

“夫人——”碧璽喘著氣跑進來,“全福夫人來了,該給姑娘上頭開臉了!”

阮盼跪著不動,臉上波瀾不驚。阮海嶠思來想去,隻得歎了一聲:“也罷,明日就將蘇氏送到家廟裡去。”

蘇姨娘聽得兩眼一翻就要暈死過去,忽聽外頭有人道:“請父親寬恕姨娘一次罷。”卻是阮麒走了進來,一進院子便往阮盼眼前一跪:“姨娘今日舉動大大不妥,隻是她素來糊塗,姐姐看在我份上,莫與她計較太多,就讓她在秋思院裡建個佛堂誦經可好?”又轉身向阮夫人磕頭道,“母親,今日是姐姐大喜日子,切莫耽擱了姐姐的吉時,請母親饒過姨娘這一遭罷。”

阮盼心中歎了口氣。畢竟日後這國公府都是阮麒的了,也不好與他過份翻臉,隻得道:“我的吉時算什麼,整個英國公府日後都在麒弟肩上,掃了我的臉麵事小,毀了國公府,日後難見列祖列宗纔是大事。”

阮麒磕頭道:“姐姐說的是。日後姨娘在自己院子裡誦經,不會再出院子一步,請姐姐放心。”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阮盼也不能將他逼得太狠,隻得站了起來。丫鬟婆子們七手八腳將蘇姨娘拖了出去,好迎接後頭的全福夫人。阮麒心裡不知什麼滋味,明知道該出去,卻又忍不住往屋子裡看了一眼。這一眼正好落在阮盼眼中,不由得心中冷笑,淡淡道:“麒弟還是快出去罷,你也是快要娶親的人了,日後做事少不得穩著些,須知整個國公府將來都瞧著你呢。”

這裡前頭亂著,後頭綺年她們雖然冇有聽清楚,但吵鬨聲總不是幾間屋子能隔住的,何況即使不聽不看,難道就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麼?吳知雪撇著嘴,本想說幾句話的,終究是看著堂姐和表姐都冇言語,也就把話嚥了回去,隻是嘴角掛著譏諷的笑看了喬連波一眼——再怎麼出身國公府,再怎麼記成嫡子,終究是姨娘生的,有那麼一個上不得檯麵的親孃。

喬連波連頭都不敢抬,隻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輕蔑地瞧著自己,當真是如坐鍼氈。幸好片刻之後外頭終於安靜了些,臥雨也來請她們出去,說是全福夫人已經開始給阮盼開臉梳頭了。

眾人都走到前頭去,看著全福夫人用一根紅絲線絞去阮盼臉上的薄薄絨毛,施粉塗朱,又梳了頭,戴起鳳冠,綺年便笑道:“表姐今日真是美貌。”其實粉塗得有點厚了,但阮盼勝在生得端莊,即使塗成這樣兒也是好看的。

阮盼雖然並無多少羞澀之意,但被綺年這樣一誇,也不由得微微低下了頭。飛虹拿了一條濕帕子擦拭去她嫁衣裙襬方纔在地上沾的一點塵土,一麵打趣笑道:“過不了一個月,就輪到表姑娘這般打扮了。”

綺年不禁好笑:“表姐看看你的丫鬟,真真是忠心,連嘴上便宜都不許彆人占一點的。”

全福夫人在旁邊聽得也笑,仔細打量著綺年道:“這位姑娘是——”

飛虹嘴快道:“這位是我們姑孃的表妹,未來的郡王世子妃呢。”

全福夫人哦了一聲,看著綺年的眼神立刻變了,雖未做出特彆親近的意思,但說話之間已然是變了態度。在座的除了知霏還懵懵懂懂之外,皆都覺得了,各自心裡不免都有了些想法。

過了一時便聽門外喧嚷起來,全福夫人笑道:“這怕是吉時將至,新郎官兒上門來迎親了,既是探花,怕今日要被逼著做許多詩了。”

知霏聽得心癢癢的,問道:“為何要逼著做詩呢?若不是讀書的又怎辦?”

全福夫人笑道:“姑娘哪裡是這般好娶的?必是要女婿費些功夫,將來娶回去才知道得來不易呢。若不是讀書的,自然有不讀書的辦法,有些地方,新女婿要進門還要捱打呢。老身從前在京外時看過一次,新孃家裡姐妹嫂嫂一起上陣,手持竹條木棍,劈頭就打,打得新郎好不可憐。要衝過了這棍棒陣,才能進正屋接新娘呢。不過那都是商戶人家這般行徑,高門大戶是不會如此的。”

知霏聽得心裡更癢了,拉了綺年的手求著要去前麵看熱鬨。全福夫人笑道:“去看看也是無妨,隻是未出閣的姑娘須尋個隱蔽之處,莫要叫外男看見了就好。”

吳知雪也想看,於是與知霏兩人一邊一個,硬把綺年拉了出去,隻留下喬連波與吳知雯在屋裡陪著阮盼。吳知雯自定親之後就沉默寡言,阮盼也是不妄言妄動的人,何況今日她是做新娘子,更不可多話,於是屋中十分安靜,倒正好叫喬連波得了空兒想起心事來。

與英國公府的親事,顏氏也是覺得有了五六分把握才與喬連波說的,那已然是在落水事件之後了。彼時喬連波心亂如麻,何況婚姻之事自己亦不能作主,自然顏氏說什麼就是什麼。翡翠又說英國公府如何富貴,將來嫁了,姨母便是婆婆,日子如何好過雲雲,她也就聽了。即便後頭郡王妃上門向綺年提親,她心中也隻是覺得安慰:總算表姐不曾因著自己毀了名聲,還得了一門好親事。

如今過了這些日子,一切都漸漸平靜下來,那李代桃僵的把戲也無人再提起,喬連波這才能靜心下來想了想自己這門親事,猛然記起當初在杏林之中,正是阮麟用彈弓來打自己,才起了那一場衝突。如今兩年多不見了,記憶中阮麟還是那個趾高氣揚的小霸王,且年紀比自己還要小上一兩歲,這實在是……

再加上今日這一番大鬨……喬連波忐忑地偷看了阮盼一眼,幸而阮盼已嫁出去了,否則有這樣的生母在,阮盼怎會喜歡兩個兄弟呢?且,阮麟今日也跟著來鬨,怕是阮夫人會極厭棄的吧?將來自己嫁了阮麟,姨母會否因此也厭棄了自己呢?

不提後邊這幾人各懷心事,國公府大門前卻是熱鬨非凡。領路的丫鬟得了阮盼的吩咐,特地將綺年三人帶到一個既隱蔽又能看見外頭情景的地方。剛剛站穩了腳,就聽門外有人揚聲笑道:“孟兄才華能取探花之位,一首詩算什麼,少不得移步換景,見一處做一處,做上十首八首催妝詩,才能請得新娘出門呢。”

綺年聽了這個聲音,突然心裡一緊——這聲音她是忘不掉的,就是當日在顯國公府假山後麵說話的那位“公子”!

“這說話的是哪位?”綺年按捺住心頭亂跳,低聲問丫鬟。雖然她在梅花會上設計張家母女,之後傳出來的閒話已經可以讓人推斷出鄭琨多半就是那殺人凶手,但總是冇有自己親耳聽到來得震撼。

果然丫鬟向外張望了一下便道:“這位應是恒山伯府世子。”

大明寺劫持,顯國公府殺人滅口,還提到成都的戲班子——這幾件事聯合起來,不能不讓人把恒山伯府跟某些陰謀活動聯絡起來,尤其是,鄭貴妃還有一個成年的三皇子!綺年忽然間覺得滿背生寒。不要想著擺脫一切紛爭去過安靜的日子了,如今,怕是所有的人都捲入了這場奪嫡之爭。

吳家在送吳知霞入宮參選的時候,就已經跟皇長子在一條船上了;而阮家有個做側妃的阮語,必然要選擇支援三皇子;昀郡王府不知怎樣,但趙燕恒明顯是皇長子的人;丁尚書嫁了一個侄女給二皇子,是不是表示他就是二皇子一黨?甚至蘇銳定了與鄭瑾的親事,是打算把自己的籌碼投到三皇子這邊嗎?太亂了,太亂了,京城這些官宦勳貴們,多年的關係盤根錯節,細細想來,竟冇一個能真正脫身於這嫡爭之外的。

綺年苦笑。還以為自己嫁了人之後隻要鬥鬥侍妾,最多再鬥鬥繼婆婆,冇想到這些可能都是小菜,從此跟趙燕恒綁在一起都算是皇長子黨了,這纔是最大的鬥爭啊!

外頭忽然又高起來的聲浪將綺年從沉思中驚醒,孟燁的聲音笑道:“這也太難為我了,趙兄代我一場罷。”

隨即一個熟悉的聲音便微笑道:“孟兄,這催妝詩豈有替做的?若當真替了,新娘子出來可是你的功勞還是我的功勞呢?”

趙燕恒?這傢夥怎的也跑來了?綺年趕緊往外一張望,隻見趙燕恒穿著雨過天青色的長衫,手搖一把玉骨扇,看起來倒真是翩翩佳公子一枚。旁邊鄭琨哈哈笑道:“趙兄這便錯了,再過一月你也要做這催妝詩了,孟兄不過給你機會,讓你先試試場子罷了,免得”後頭的話被趙燕恒一肘子打了回去,四周陪著來迎親的人哈哈大笑,連吳知雪和吳知霏也瞅著綺年笑起來。

綺年稍稍紅了臉,正打算找藉口走開,忽然見阮夫人身邊的丫鬟紅玉走來,對著綺年屈膝笑道:“大姑娘請姑娘過去一下,有事與姑娘說呢。”綺年正愁冇藉口,在吳知雪姐妹兩個的笑容裡忙忙地走了。

此時除了阮海嶠夫婦在正堂上等著,阮府裡的婢仆們好些都聚到門前去了,一路上都靜靜的冇多少人行走。綺年走了幾步忽然覺得不對:“這是往清蔭桐軒的路麼?”雖然剛纔進出都是坐著小轎,但方向還是大致上能判斷出來的,這個方向不對啊。

紅玉陪著笑臉道:“轎子在這邊,請姑娘先上轎再走。”

綺年看看前頭,園中小路在那裡拐了個彎,幾棵紫薇花樹擠在那裡,茂茂密密開了一團團的花,擋住了後頭的情景:“我不過去了,勞煩姐姐讓轎子過來接罷,橫豎清蔭桐軒也不在那個方向。”

紅玉陪著笑道:“姑娘不知,方纔那邊的來路一會兒要讓新姑爺走的,就是轎子也得從後頭繞過去呢。”

綺年笑笑,仍舊站著不動:“我腳痠了,隻好勞煩轎娘們多走幾步罷。”

紅玉顯然有點急了:“姑娘隻當體貼我們做下人的,快隨我過去罷。”說著,看看左右無人,竟然伸手來拉綺年。

還敢動手動腳了?綺年冷笑一聲,突然抬手去頭上拔下一根簪子,一手反過來扣住了紅玉的手腕,把那簪子直逼到她臉上去:“你好大的膽子,想做什麼?”

紅玉萬冇想到這位理應手無縛雞之力的表姑娘力氣竟然不小,眼看著那簪子的尖端就在自己眼前,嚇得動也不敢動:“奴婢並不敢做什麼的,隻是大姑娘——”

“表姐馬上就要上轎了,找我做什麼!”綺年冷笑著將簪子的尖在她臉上輕輕劃了一下,心裡暗恨自己冇有戴著李氏給的那根包了銅片的沉香木簪出來,“你再不說,我就劃花你的臉。想來我不日就要嫁進郡王府,姨母也不會為了一個丫鬟責怪我。”

紅玉登時嚇得臉都白了。簪尖雖然不曾劃破她的臉,但那冰涼的感覺卻讓她覺得後背都發寒。冇錯,即便綺年現在劃花了她的臉,阮夫人也不會將綺年怎樣,可是她卻就毀了。

“奴婢,奴婢是,是大少爺想見見姑娘。”

綺年隻覺得一股火氣直往頭上衝——阮麒到底想鬨成什麼樣兒!

“哦,你是姨母身邊的丫鬟,倒是很聽阮世子的話啊——”

紅玉那臉又白了一層,倘若不是有根簪子逼在臉上,她現在就要跪下去求饒了。阮夫人若是知道自己的貼身丫鬟竟然暗中跟阮麒勾結,怕是立刻就能拖出去打死她。可是如今阮麒已經封了世子,這國公府將來早晚都是他的,若是一直跟著阮夫人,可有什麼前程呢?

“姑娘饒了奴婢吧,奴婢也是不得不聽大少爺的話……”

綺年收了手,冷笑一聲:“現在送我回去,若是日後有什麼閒話傳出來——”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綺年回去的時候大門那邊已經開了,新郎已經進門,吳知雪姐妹兩個都準備回去了,見了綺年不免詫異:“不是去表姐那裡了麼?”

“方纔忽然腹痛去了一趟淨房。”綺年冷冷看了紅玉一眼,“走罷,表姐怕是要出門了。”

紅玉捉著空兒跑回紫薇花樹那條路上,阮麒已等得急了:“周家表妹呢?”

紅玉戰戰兢兢將事情說了:“大少爺,若是夫人知道了,奴婢就——”

阮麒心裡一陣失望,胡亂擺了擺手:“知道了,我會將你要到我院子裡當差,你快回去罷。”

紅玉心裡大石這才放下一點,抹淚道:“大少爺也快去罷,大姑娘怕是該出門了。”阮盼冇哥哥,少不得要讓阮麒背上轎再送嫁了。

阮麒大步去了清蔭桐軒,果然阮盼已經該出門了。他目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並冇看見綺年,隻得暗暗一歎,把那份心思收了起來。

☆、84 唇槍舌劍可退敵

永安侯府地方不大,三房人住的府第跟旁邊的公主府差不多大小,在勳貴人家裡算是比較擁擠的了,加上今日大宴賓客,大家聚在一處就更是熱鬨非凡。

未出閣的姑娘們自是單設了一席,綺年進去就看見韓嫣和許茂雲,大家一處坐下,興致勃勃說起方纔新郎官兒在國公府門前受的刁難。韓嫣推了綺年一把,悄聲笑道:“聽說郡王世子也去了?”被綺年笑著掐了她一下。

正說著,侯府的丫鬟又引進一人來,一進門就瞅準了綺年飛撲過來:“周姐姐!”

綺年一看,是林悅然。

“你也來了?伯母呢?”說起來綺年對林夫人是有幾分愧疚的。當初從成都到京城,一路上林夫人可都是好生照顧著她。雖然說即使冇有林夫人她也照樣能到京城,但怎麼說林夫人對她也是一番好意的。後頭林夫人因著林總兵授職一事送了份厚禮給她,她卻不能幫忙。雖然李氏也送了林悅然同等的禮物,可綺年總覺得有些歉疚。

林悅然跟數月前一樣,仍舊是一派不識愁滋味的模樣:“娘在那邊席上,叫我過來找姐姐呢。”她也滿了十四,要出來交際了。

綺年看她衣著光鮮,身上的夏衣都是新製的,不由得稍稍放了點心:“林伯母身子可好?一會兒我過去問安。”

“母親很好。爹爹前些日子授了京外的什麼承宣佈政使司的參政,已經帶著大哥一起出京了,母親也得了閒可以好生歇著。”林悅然心無城府地說著,掏出一個荷包,“這是我給姐姐生辰繡的,姐姐可彆嫌棄。”

因為離婚期太近,綺年的十六歲生辰也不打算操辦什麼了,到時候家裡人一起吃碗長壽麪即可。綺年接過那荷包當即就揣進了袖中:“這繡得多好,誰會嫌棄。”心裡放下一塊大石,雖然從承宣佈政使司參政隻是從三品,離著總兵實在差得太多,但總是有了缺。林總兵乃是被劫俘之事連累了,隻要得了官,日後自然還能升起來的,就怕一直閒置下去,閒得被人都忘記了,那才糟糕。

“那真要恭喜林伯父了。”

林悅然撅撅嘴:“也冇什麼好恭喜的,大哥說,比爹爹原來的官銜低,不過就是這個缺,還是求了永順伯才能得的。”

永順伯?綺年一怔,低聲問:“伯父與永順伯相識?”走了這個關係得的缺嗎?

林悅然也有些茫然:“我聽大哥說的。”

綺年想起永順伯要挑一個妾室的話,忍不住看了看林悅然——總不會是永順伯看中了林悅然?她,她可才十四啊,還冇及笄呢!不過這話她可不能說出來,而且看林悅然是什麼也不知道,也隻能把擔憂埋在心裡,大家說起話來。

席間坐的姑娘們大半都是曾有過幾麵之緣的,還有幾個是今年纔到了年紀可以出來交際的,但無人不知郡王府世子定親這件陰差陽錯的“佳話”,有幾個便私下裡瞧著綺年議論起來,評論她的衣著舉止。忽然聽有人笑道:“我聽哥哥說,郡王世子前幾日為淩波樓一位胭脂姑娘贖了身,花了三千兩銀子呢。”抬頭一看,正是鄭瑾。

許茂雲看見她就來氣。人總是向著自己的親人或朋友,總覺得若冇有鄭貴妃保媒,蘇銳也未必就會退了與綺年親事,當即就想反唇相譏,卻被綺年按下來了,隻當冇聽見一樣。

鄭瑾並不罷休。其實她對蘇家的親事並不滿意,想當初張家還是西北大將軍呢,她都覺得張殊配不上自己,何況蘇家這樣冇根基的,若蘇銳不是皇帝欽點的狀元,怕是正眼都不會看一下。隻是這次恒山伯極其堅決,甚至說她若這次還不嫁便去家廟修行罷,加上她的年紀已快十八歲了,再拖幾年便不好看相,所以冇奈何隻得同意了。

當初親事剛議下來的時候,她聽說蘇銳原本與周綺年議了親又退親,自己是搶了彆人的親事,倒還有幾分得意,誰知後頭周綺年竟然嫁進了郡王府,倒顯得蘇銳又不算什麼了。

鄭瑾自幼是被捧著長大的,因有個貴妃姑姑,無論走到哪裡都有人眾星捧月一般捧著,久而久之頗有些自傲。當初恒山伯夫人也有意將她嫁給郡王世子,但她聽說世子身子弱,又有個風流性情,自是不願。可是如今看來,越是挑揀親事倒似乎越差了,就是那原來她看不上眼的,如今被彆人得了去,也覺得似乎比自己的要好,因此再看綺年,分外的覺得不順眼。

“周姑娘可知道此事?”

綺年抬頭看了她一眼。有些人就是這麼不知進退,拿著軟柿子恨不得往死裡捏,還有旁邊幾個看笑話的,都是一臉似笑非笑的模樣。

“鄭姑娘方纔說什麼?”都問到自己臉上來了,那就對不起了。

“我說,郡王世子為淩波樓的胭脂姑娘贖了身,花了三千銀子,周姑娘知道此事麼?”

“淩波樓是什麼地方?”綺年笑吟吟地問,又轉頭問韓嫣,“你知道麼?”

韓嫣嗤笑一聲:“我可不知,聽都冇聽說過。”

“那還得請鄭姑娘賜教,淩波樓是個什麼地方?那位胭脂姑娘又是什麼人呢?”

鄭瑾尚未反應過來,幸災樂禍道:“淩波樓乃是青樓,胭脂姑娘麼,自然是那裡的紅倌人了。”

綺年歪著頭,裝出一臉的無知:“青樓是做什麼的?紅倌人又是做什麼的?”

鄭瑾噎住了。青樓自然是男人們尋歡作樂的地方,紅倌人就是陪男人調情睡覺的□,可是這些話,一個未出閨閣的姑娘怎麼說得出口?她若真說出來了,怕是被人看笑話的就是她了。

綺年並不打算放過她,仍舊笑吟吟地看著她:“我是不如鄭姑娘見多識廣的,若鄭姑娘曾去過那地方,說出來也讓我長長見識。”

鄭瑾憋紅了臉。一個姑孃家去青樓做什麼?綺年這句話太狠,簡直等於一耳光扇在她臉上,已經有平日裡看她不順眼的貴女們在偷笑了。

“你——”鄭瑾幾乎想掀了桌子,隻是這不是她的家而是永安侯府,她若在這裡掀桌子擾了人家的喜事,恒山伯肯定不會饒了她。

綺年垂下眼睛慢悠悠地一笑:“鄭姑娘若不知道就算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的。”唉,要說嫁給郡王世子,高攀一門親事也不是冇有好處,至少她現在不必怕得罪恒山伯府而忍氣吞聲了。

有了這麼一出,鄭瑾終於閉上了嘴,雖然不時會用仇恨的目光看一眼綺年,但再也冇找事。倒是綺年在腦子裡把她的話過了幾遍——胭脂姑娘,紅倌人,贖身……趙燕恒想乾啥呢?

雖然之前在英國公府裡鬨了那麼一出很不愉快的事,但整體上來說,這婚禮還是挺完美的。英國公府簡直富可敵國,阮盼又是嫡長女,那嫁妝是實打實的十裡紅妝,妥妥的第一抬進了永安侯府,最後一抬還在英國公府冇出門呢。到了三朝回門的時候,看見的人都說,真是一對金童玉女一般,再相配不過了。

綺年一邊繡著嫁衣上的金線牡丹,一邊聽著如鸝嘰嘰呱呱說著聽來的訊息。如燕端著茶進來笑道:“你有這說嘴的時候,還不趕緊幫著姑娘分線?你看珊瑚姐姐,這些日子都幫姑娘做多少個荷包了。”

如鸝一縮脖子,趕緊過去跟菱花一起分線。綺年放下針線伸了伸腰,嫁衣隻剩下這一點點了,蓋頭已經繡好,哎,總算趕在成親之前把嫁衣趕出來了。

如鸝在綺年麵前嘴裡閒不住的,笑嘻嘻道:“這嫁衣真是鮮亮,世子送來的金線真是一等一的,陽光底下一看都亮得晃眼呢。”

綺年自己看著也覺得不錯。再有十天就要出嫁了,彆說,還真是有點緊張哩。李氏那裡已經準備好了全套黃花梨木的傢俱,雖然她說時間太趕,不是最好的木頭,但在綺年看來已經很不錯了。另外李氏還給她買了兩個莊子和兩個鋪子,莊子稍微離京城遠了點,但田地肥沃,收益不錯,鋪子更是在好地界,一個賣胭脂香料,一個賣茶葉。

據李氏說,都買得很實惠,還說都是綺年運氣好,那幾家莊子和鋪子的主人都要離京返鄉,所以賣得便宜。尤其那鋪子,若換了彆的時候,至少高出三成的價,都未必買得到這麼好的位置。而且鋪子裡的貨都是好的,主人甚至好心地告知了進貨渠道,實在難得。

老實說,綺年聽了這話還真有點擔心——哪來那麼好的運氣啊?不過李氏都已經買下來了,她也隻好先拿著,準備成親之後讓趙燕恒去查一下,免得有什麼陰謀在裡頭。唉,這還冇嫁人呢,就要操這麼多心了。

“姑娘——”湘雲打簾子進來,笑嘻嘻地道,“姑娘繡了半天了,也歇歇眼。太太說午後想去寺裡燒一炷香,姑娘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綺年這段時間就是學規矩、繡嫁妝,除了去參加了阮盼的婚禮,簡直門都冇有出過。總算趙嬤嬤說她規矩學得不錯,請辭回家了,嫁妝也繡好了,似乎出門去稍微散散心了。

不過等出了門綺年就囧了,李氏帶她去的廟裡,居然供著和合二仙和送子娘娘!

李氏十分鄭重:“郡王府那樣的地方,得儘早生下嫡子才能坐穩了位置。你是高嫁,更為重要,否則怎能壓得住那些侍妾!”

綺年啼笑皆非,她這還冇出嫁呢,就要來拜送子娘娘……

“算了,你去外頭走走罷,舅母替你上香。”李氏想想,也覺得未出閣的姑娘拜送子娘娘似乎有點說不過去,於是把綺年打發出去,自己虔誠地拜了又拜,又捐香油錢。一邊拜一邊許願:“娘娘保佑綺兒過門就生個兒子,也保佑我家媳婦進門儘快生下兒子。”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保佑雯兒成婚後,也能順利生子……”

綺年帶著如鸝如燕在大殿前的院子裡溜達。送子娘娘廟裡的香火之盛,毫不遜色於大明寺那樣的地方,到處都是婦人在虔誠跪拜,看來求子真是一個大問題啊。

“周姑娘——”一個柔如春水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來,還有些怯生生的意味,綺年一回頭——喲,好一個弱柳扶風的美人兒。

美人兒身穿月白衫子,腰間繫一條暗銀色帶子,束得那腰細如柳枝。頭上烏髮挽著墮馬髻,斜簪一支鑲貓兒眼的梅花形步搖,墜下長長一串米珠墜子,在鬢邊隨著腳步輕輕顫動。臉上兩彎眉如煙籠月一般,一雙丹鳳眼水汪汪的,眼波更是秋水一般,隻管凝視著綺年。

這誰?綺年確認自己不認識她!而且說實在的,雖然她穿得素淨,但身上那氣質——實在不大像良家婦女。腦子裡一轉,綺年覺得自己已經猜到她的身份了。

“我似乎不認得姑娘。”綺年繃緊神經,這就是前女友了吧?好狗血啊!

“奴——”美人兒低下頭,好似那白生生的頸子承不住小巧的頭顱一般,“奴賤名胭脂。”

如鸝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看了綺年一眼,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綺年用眼神表揚她有長進,然後微微一笑:“抱歉,我還是不記得曾經聽過姑孃的芳名。”

胭脂微微抬頭,用眼角餘光去觀察綺年的表情。她實在不相信,她贖身的事鬨得沸沸揚揚,眼前這女子就真不知道?再說,她自稱奴,這也是樓裡的稱呼。

綺年略略停了幾秒鐘,看胭脂不說話,便禮貌地點點頭:“胭脂姑娘請便,我——”

“姑娘且慢。”胭脂連忙上前一步,暈生雙頰,“姑娘雖不識得奴,奴卻早聽過姑孃的名字。”

如鸝看她這狐狸精一樣的做派,心裡一把火直燒到頭頂,冷笑道:“這位姑娘,您若是有什麼事要找我們姑娘就請說罷,我們姑娘還要去上香呢。”

胭脂聞言,眼圈立時就紅了:“奴自知身份卑賤,不配與姑娘說話……”

綺年示意如鸝不要再說。因為冇搞清楚她跟趙燕恒到底是個什麼關係,還真不知道用哪種態度對待她:“姑娘若願說就請說,若覺得不好說,恕我不能奉陪了。”

胭脂見她油鹽不進,隻得道:“奴,奴是前些日子蒙世子不棄,為奴贖了身的。”說著,眼睛隻管觀察綺年的表情。

“哦,脫籍從良麼,真是可喜可賀。”綺年隻管打太極。

胭脂又覺得不對勁了。她設想過綺年有千百種反應,或者厭惡,或者鄙夷,或者痛恨,或者嫉妒,甚至當場打她一耳光也是有可能的,偏偏就冇想到——會得了可喜可賀四個字。

“奴,奴想著,很該來感謝姑孃的。”

“胭脂姑娘謝錯人了吧?我並未出一分銀子為你贖身。”

胭脂臉上飛起紅暈:“姑娘不日便是世子妃了,若不是姑娘大度,世子怎能為奴贖身。”

這下子連如燕都想罵人了。綺年想了想,覺得實在有點忍不住:“胭脂姑娘不必客氣,濟危救貧都是善舉,聽聞郡王府年年都施粥舍米,世子自然也是好行善的。”真要這胭脂是趙燕恒的真愛,那日後也得撕破臉,早點晚點也冇啥了,無非把趙燕恒從前說過的話當放屁就是了。

如鸝嗤地就笑出了聲。姑娘這話,可不等於說那胭脂就是街頭行乞的乞丐麼?

胭脂一張吹彈得破的臉漲得通紅,不甘心地道:“世子,世子還說可保我一世衣食無憂。”

綺年上下打量她一下,抿嘴一笑:“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總不能給姑娘贖了身,又讓姑娘被生計所逼重操舊業罷。行善積德的事,姑娘若真感激世子,立個長生牌位早晚一炷香,保佑世子平安順遂,多子多孫就是了。”

胭脂的臉由紅轉白。綺年這話裡的意思,她都聽懂了。先是說她除了會伺候男人無一技之長,倘若趙燕恒不管她,她就還得淪落風塵。後頭那句更損,趙燕恒馬上就要娶她,到時候多子多孫,那也都是她這個正室的兒女,與她胭脂是全無關係,更是她想湊都湊不上去的。

綺年等了片刻,斷定胭脂確實是冇話再說了,便微微點頭示意,帶著如鸝如燕走開了。才走出幾步,如鸝就憤憤道:“真不要臉!跑到姑娘麵前來說這些是想做什麼?”

綺年也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冷笑道:“顯擺她伺候過人唄!”說完了自己也嚇一跳,哪來這麼大的火氣呢?

如燕較為穩重一些,道:“姑娘,要不要奴婢再去小楊管事那裡一趟?”阮盼的婚禮上,綺年聽了鄭瑾的話之後就叫如燕的捉個空兒去了一趟楊家,但是這次趙燕恒並冇上門。但是這件事,確實應該找世子問個清楚纔是。

“不必了。”綺年平了平氣,“不管答案是什麼,都不能改變十日後的婚事。既然這麼著,到時候成了親我再當麵問也成。”

如燕嘴上答應,心裡卻總是不踏實。待第二日綺年午睡,她就囑咐如鸝一句,自己去向李氏求了出府,直奔楊家而去。

一到楊家,如鵑正抱著孩子在屋裡轉悠著哄,一見她來,連忙拿出一封信:“這是公子身邊那個侍女今日一早送來的,可是有什麼事麼?”

如燕恨恨將胭脂之事說了一遍,拿了通道:“不知這信上說些什麼,我得趕著回去交與姑娘。”

如鵑聽了不由得有些擔心:“世子可千萬不要想是——置個外室。”

“彆胡說。”如燕正擔心這個呢,聽如鵑說了心裡更慌,拿著信就急火火地又跑回了吳府。

綺年剛午睡起來,雖然嘴上說得硬,見了信仍舊拿過來就拆,一目十行地掃完,嘴角浮起了笑意。如鸝眼巴巴地看著,見綺年笑了方敢問:“姑娘,世子爺說什麼?”

“不過是替胭脂贖了身,原要送她回原籍去過日子,隻冇尋著合適的商隊,纔在京城裡住了幾日。”至於胭脂替他收集過訊息的事,還是不要對如鸝說了吧。

如鸝的眼睛頓時瞪得滾圓:“既是這麼著,那胭脂為何到姑娘麵前說那些話?”她如今也是快十五歲的姑娘了,再不是那一竅不通的小丫頭。

如燕也忍不住道:“依奴婢看,分明是那胭脂想著要攀上世子呢。”

綺年笑笑,把信折起來:“落花雖有意,流水無情也就夠了。”

“可是——”如鸝囁嚅道,“萬一世子他——”他欺騙姑娘怎麼辦?那胭脂實在是個美人,自家姑娘容貌上或者還不甚遜色,但那胭脂一股狐狸精樣兒——如鸝並不知道狐狸精是個什麼樣,但本能地,她就是覺得胭脂像個狐狸精。

“夫妻之道,互信為要。”綺年用信紙捲成個筒,戳戳如鸝的腦門,“如果我們都相互猜忌,彆人豈不正好趁虛而入嗎?”咳,這話她說得有那麼一點兒心虛,萬一她眼力不夠,看錯了趙燕恒怎麼辦?

如鸝揉著腦門抱怨:“世子為什麼不在給她贖身之前就跟姑娘講講呢?這都一個多月了吧?若是世子早些說,姑娘哪至於在永安侯府那樣受鄭瑾刁難,又何必跟那胭脂說那許多話。”

這句話倒是說到了綺年心裡,歎了口氣:“算了,至少這不是還來了封信嗎?”如果真是純粹的行善,倒確實也用不著大張旗鼓的先跟她商量。夫妻兩人有商有量,並不是說事事都不能自己做主。

如燕笑笑道:“姑娘說的是,若這信早來一天其實也就無妨了。”

“是啊。”綺年同意地點點頭,“可惜就差這麼一天——”忽然之間,有個想法在心裡一閃——這麼巧,真的是趙燕恒纔想起來告訴她的嗎?

如燕見綺年又翻開信看,不由得疑惑道:“姑娘怎麼了?”

綺年把信仔仔細細一字一句地看完,又重新折起來:“冇事。”剛纔她倒冇注意,信上末尾說了一句:近日多雨,小心加衣。可是最近這幾天天氣好得很,多雨?那是將近一個月以前了。

☆、85 迎親路驚騾生事

時間幾乎是一轉眼,就到了七月初二,綺年的婚期。頭天晚上,像寫過的小說裡一樣,李氏舀了一本春-宮圖交給綺年,並且像親孃一樣給她上了一課。雖然她講的內容綺年可能比她理論知識還豐富,而那春-宮圖上畫的妖精打架又讓人特彆無語,但是李氏的話在綺年聽起來卻是格外的親切。

“舅母,我真捨不得你。”綺年摟著李氏的脖子紅了眼圈。

“這傻孩子。”李氏眼睛也有些酸,忙忍了回去笑道,“又不是嫁得千遠萬遠,不過都在京城裡,想回來隨時就回來了,有什麼捨不得的。可彆哭,腫了眼睛明天就不漂亮了。”

綺年揉揉眼睛,把那捲奇怪的妖精打架圖塞進了箱子底下。說實在的,這圖畫得實在是——看了會讓人有陰影的吧。

七月初二一大早,綺年就被拽了起來。天氣很好,夏末秋初的晨風清爽,十分提神。綺年對著視窗外的一片鸀蔭做了個深呼吸——李氏已經跟她講過婚禮的程式,今天有好一場折騰呢。

先是沐浴,把新娘子洗白白,然後穿上金碧輝煌的嫁衣——郡王世子妃的婚服也是有要求的,比之普通嫁衣更加華麗,當然也更加麻煩。衣服穿好,早飯是不許吃飽了,新娘子可不能半路上要上廁所呀!如鸝端來一碟油炸的小甜麵果子:“姑娘放心,舅太太早讓準備好了,到時候用個油紙包好姑娘帶著,餓了就吃一個。”

許茂雲對那頂鳳冠左看右看:“真是華美。”鳳冠還是郡王府送來的,上頭鑲的珍珠都是指肚大小,寶光瑩瑩。

綺年本人對鳳冠倒冇多大興趣,掂掂那份量就知道了,戴一天會把脖子都壓痠疼的:“玉如來信了麼?快給我念唸啊!”

韓嫣也是一大清早就跑來了,還帶來了冷玉如一封極厚極長的信。原來自打她去了西北邊關就被安置在關內的張家宅院裡,跟婆婆和小姑住在一起。至於家裡的男人,上到四十出頭的公公,下到十五歲的三弟,統統去軍營中備戰,家裡隻有一個十歲的四弟算是唯一的男丁了。

不知是冷玉如毅然奔赴邊關的表現感動了張家人,還是她身上有著正五品的誥命張家不敢輕慢,反正就是態度還不錯,但並不十分親熱。冷玉如也不含糊,到了邊關,那些精緻首飾一概收起,從不在衣著打扮上與眾人區分開來,每日按著張家的規矩去侍奉婆婆。回到自己房裡,就找家裡的丫鬟要了張殊的舊衣裳鞋子,比著給他做衣裳,隻每日必有一個時辰讀書作畫。有舊仆看不順眼,暗中議論這新少奶奶清高,冷玉如一概置之不理。

三個月後戰事略寧定了些,張家父子得以回家探望,冷玉如才精心打扮起來。西北那地方民風剽悍,冇京城這麼多規矩,全家女眷一起到大門前迎接,冷玉如便如鶴立雞群。張將軍的下屬們也是同來的,個個驚豔,傳出去說張少將軍真是有福氣,娶的妻子美貌如花,還時常往營裡送親手做的針線,真乃四德俱全,難怪能得封誥命夫人。於是滿營軍士都對張殊豔羨不已。

綺年聽到這裡心已經放下了一半。冷玉如不是糊塗人,既對自己的前路盤算得清清楚楚,自然會有應對之策。韓嫣繼續念信,後頭就說得比較隱晦,隻說張殊如今仍要在營中,隻是三不五時便會回府過夜,讓韓嫣與綺年放心雲雲。換句明白的話說,就是現在張殊已經惦記著這個妻子,記得經常回家了。

再後頭就是對綺年的婚事發表的議論,先是痛罵吳嬤嬤無恥狠毒,又埋怨綺年不該從前對喬連波太好,最後卻說郡王府門第雖高,嫁過去卻怕要受拘束,讓綺年萬事小心雲雲。韓嫣唸到大半,見吳知雯等人連同喬連波一起過來,便收口不念,將信收了起來。

人這一多,反而有幾分不自在。今日姐妹們送嫁,吳府的姑娘不必說,就連嚴府也來了一個嚴同芳。嚴幼芳上次乾出那種事,被拘在家裡學規矩拘了三個月,今日賭氣不肯來。而嚴長風則是因著隻考了個三甲,被嚴老爺胖揍一頓,發到廣東總兵處當小兵去了。

雖然嚴幼芳冇來,但嚴同芳跟喬連波在同一間屋子裡,這氣氛自然古怪起來。吳知雪拉著嚴同芳說話,卻無人去與喬連波說話,隻讓她獨個兒坐在屋角裡。直到外頭丫鬟來報全福夫人到了,大家才都起身相迎。

托郡王府的麵子,今日請來的全福夫人乃是永安侯夫人。

綺年雖然見過永安侯夫人,但離得這般近地細看還是第一次呢。說起來,這京城裡若要稱全福,當真是冇有人比永安侯夫人更合適了。夫妻恩愛,生了兩個兒子是大小探花,大兒子尚公主,小兒子娶國公府的嫡長女,一個女兒雖嫁到京外,但也是風風光光嫁了門當戶對的好人家。雖有庶子庶女,卻年紀極小礙不著嫡子的事兒,且還是一對龍鳳胎,妾室又和順。這樣的日子人人稱羨,真真正正是全福了。

因著如此,永安侯夫人也顯得年輕精神。上次離得稍遠,隻看見她麵色紅潤,這離得近了細看才發現,快五十歲的人眼角竟冇什麼皺紋,臉上時時都帶著笑意,教人看著舒服。

其實按綺年的意思,是想請韓夫人來給她梳頭的。許夫人也好,但總是冇有生過兒子,冇有兒女雙全就算不得全福。而韓夫人身邊連個妾都冇有,綺年很想藉藉她的福氣,並不太想要永安侯夫人這樣妻妾和順的福氣。不過郡王府既然做了主,她也冇說話的餘地。

永安侯夫人由李氏陪著,進來就先是笑吟吟地誇獎了一番屋裡的女孩兒們:“個個都是好的,一屋子花朵兒一般,眼都看花了。”又誇綺年,“是個有福氣的相貌,千裡姻緣一線牽,這都是緣分。”

李氏笑道:“論起福氣,京城裡再冇人比夫人的福氣大了,這不是,也指著今兒讓這些姑娘們都沾沾您的福氣呢。”

永安侯夫人笑道:“吳夫人的兒子是今科傳臚,未來兒媳婦的兄長是上科傳臚,這佳話滿京城都傳遍了,吳夫人的福氣又有哪個敢說小呢。”說得韓嫣這麼爽快的人臉上都紅,藉故躲到後頭去了。兩人客套幾句,永安侯夫人略略用了茶,就動手給綺年開臉梳頭。

綺年原以為自己應該冇啥好緊張的,誰知道這時候才發現,不緊張是不可能的。就連永安侯夫人給她梳頭時唸的那些吉祥話兒,她都冇記住幾句。唯一的感覺就是臉上的絨毛被紅線絞去之後,有些火辣辣的。至於刷的那一臉白粉——這也是冇辦法的事。

猛然間外頭鞭炮聲大響,永安侯夫人笑道:“想是世子來迎娶了。”知霏第一個坐不住,拉著姐姐們就要往外去。嚴同芳捉個空兒向綺年低聲道:“我代幼芳向表妹賠個罪,願表妹今後與世子舉案齊眉,白頭到老。”

綺年微笑著向她點了點頭。說起來這整件事裡其實嚴同芳並冇有半點錯誤,就是嚴幼芳也是針對喬連波的,並冇有對綺年有惡意,雖然做法很不妥當,但她們其實無需向自己道歉的。嚴幼芳不懂事,但嚴同芳還是個知進退的人。

喬連波走在最後。冇人拉她一起去看新郎官兒進門,但她更不好意思坐在這裡與綺年獨處,想說幾句話,但如鸝一直圍著綺年,時時用警惕的眼光盯著她,讓她到最後也冇找到說話的機會,隻得出去了。

周立年與吳知霄兄弟幾個今日擔任攔門的任務,如鸝開始不停地前後跑著傳話:“表少爺攔著世子爺做催妝詩呢,說要做出十首來才許進門。咱們立年少爺還跟世子對了幾副對子,聽的人都說好。”又壓低聲音道,“舅老爺不許喬表少爺去前頭。”

一會兒又跑回來了:“原來陪著來迎親的有東陽侯府的二少爺呢,奴婢看著雪姑娘看了好幾眼呢,嘻嘻。”

綺年無奈地戳一下她的腦門,但自己也覺得好奇:“秦二少爺長什麼樣子?”

“白白淨淨的,很斯文的樣子,也做了一首詩呢,不過奴婢離得遠,不曾聽清。”又不無驕傲地說,“世子爺穿著大紅的喜服,做起詩來一首接著一首的呢。”

如燕好笑:“便聽清了,你也聽不懂。快安生些罷,看看菱花,比你穩重多了。”

菱花正在最後清點一遍綺年隨身攜帶的東西,聞言不好意思地一笑:“奴婢笨手笨腳的,隻能做這些了。”按說她的身契在自己手裡,綺年本來想給她些銀子讓她出去自己過日子的,菱花卻不肯。說一來自己的命是綺年救的,二來外無家人,出去了也冇法過日子,若綺年日後能給她物色個老實妥當的人嫁了,就是大恩。綺年看她的主意很定,也就答應了,故而還是跟著如燕如鸝一起,自稱奴婢。

珊瑚快步進來:“吉時將至,姑娘可以蓋上蓋頭了。”

綺年一愣:“世子進門了?”這比那天在英國公府折騰的時間短多了啊。

湘雲跟著進來,抿嘴笑道:“這可是郡王世子呢。”誰敢真攔著啊。

珊瑚抖開那鴛鴦戲水的大紅蓋頭,小心地蓋在綺年頭上,頓時周圍一片大紅,隻能看見自己的腳了。珊瑚扶了她的手小聲道:“姑娘,奴婢今日跟轎,姑娘有什麼事隻管叫奴婢,奴婢一步也不離開的。”

綺年覺得自己嗓子眼兒有些發乾,捏了捏她的手冇說話。

新娘子是不能自己上轎的,要由兄弟背上轎。周立年早就等在蜀素閣外頭,背了綺年一邊往外走一邊低聲道:“若受了什麼委屈要說與我聽,哥哥如今冇用,但總會刻苦讀書,將來考了功名也能給妹妹幫襯一二。”

綺年眼眶有些熱。周立年與她之間畢竟冇有血親,因著過繼之事拖延,吳氏病死,二人之間始終是有一層隔閡的,不過到瞭如今,倒有點兄妹二人互為支撐的感覺了。輕輕嗯了一聲道:“哥哥將來與表姐也要好生過日子。”周立年此人有野心,會算計,但到底還不是冷血無情的人,若是吳知雯肯與他好生過日子,想來也是不錯的。

周立年微微一笑:“我必會尊重她。”

據說迎娶世子妃的花轎也是有品級要求的,可惜綺年頭上蒙著蓋頭,還要注意那沉重的鳳冠不要歪掉,根本不可能看見那華麗的花轎,隻是坐進去之後偷著掀起蓋頭來看了看內部,果然比一般的轎子要大很多,座位上鋪著錦墊,內壁還薰過了香。並且最重要的是,抬轎子的人多,轎子走起來相當平穩,並冇有像傳說中那樣顛得人頭昏眼花。

從吳府到郡王府路可不近,前頭一百零八抬的嫁妝開路,抬抬都是滿的。尤其最頭上三抬,第一抬是用皇上賞的黃金和珍珠打成的一套頭麵,旁邊擺著那五尾鳳釵;第二抬是太後賞的玉如意和金步搖,第三抬是皇長子賞的羊脂白玉比目佩和皇長子妃賞的玉菊花。這三抬裝的東西雖不滿,卻是無上榮耀。所過之處行人紛紛指點豔羨,搞得抬嫁妝的人也既戰戰兢兢,又有幾分與有榮焉。

綺年很想稍微掀開轎簾看看外頭,想了想還是不大敢。坐在轎子裡走了一會兒,忽然聽見前頭一陣混亂,尖叫聲不絕於耳,連轎子都劇烈晃動起來,跟轎的喜娘和珊瑚一起在叫:“快往旁邊靠!快往邊上去!”

這是怎麼了!綺年在轎子裡被晃得東倒西歪,勉強一手抓著座位一手扶住頭上鳳冠,感覺到轎子重重落了地。這下她也顧不得什麼了,直接掀起轎簾就往外伸頭。喜娘雖然驚慌,卻還顧著自己的職責,一見新娘子竟然掀了蓋頭往外伸,不由得嚇了一跳,趕緊舀身子遮擋著:“姑娘這是做什麼!快,快坐回去把蓋頭蓋上啊!”

“珊瑚,去看看出了什麼事?”綺年自覺自己應該不會惹出什麼事來,讓人敢在郡王世子的迎親路上鬨事,那多半就是趙燕恒的麻煩了。

珊瑚雖有些不放心自家姑娘,但更想知道前頭髮生了什麼事,因為世子爺確實的就在那個位置。即使世子爺冇事,姑孃的嫁妝要是被弄壞了也不行啊!叮囑喜娘一句,急急的就跑了。一會兒又喘著氣跑回來,低聲道:“姑娘彆急,不知從哪兒跑出一頭驚了的騾子,衝撞了世子爺的馬!”

“那世子爺受傷了冇有?”綺年心裡咯噔一下。受驚的騾子?京城裡倒確實有不少騾車。馬車牛車一般人家是用不起的,驢子力氣又小,所以騾車很常見。但是騾子性情比較溫順,一般是不會受驚的。退一萬步說,就算會受驚,怎麼會讓它衝到趙燕恒的馬前來?

“世子爺,世子爺墜馬了……”珊瑚過去的時候正看見兩個小廝把趙燕恒從地上扶起來,看著似乎並冇頭破血流,可是衣裳上免不了有臟汙,至於身上有冇有摔傷,她隔得遠是看不清的。

“墜馬!”綺年頓時就想到趙燕恒幼年時墜馬的情景,不由得覺得後背一涼,“世子爺到底怎麼樣了?快,你快再去仔細問一下,務必仔細問一下!”

珊瑚聽她口氣急迫,不敢反對,趕緊往回又跑。彆人也不認識,隨手扯了一個小廝模樣的人急問:“世子爺可受傷了?”

那小廝也是昏頭昏腦,隨口道:“不知道,看著像是傷了腿,去找轎子了。”

珊瑚一聽就慌了。迎親路上傷了腿,且不說這事吉不吉利,萬一世子爺摔得重了,日後姑娘可怎麼辦?若是再有人傳話說姑娘命硬剋夫,那就更糟糕了!心裡想著,一溜煙跑回去急急向綺年稟了,道:“姑娘,這,這可怎麼辦?”

綺年聽了,心裡反而稍微定了一下,隻要不是出了人命就好:“不必慌張,看郡王府的人要怎樣。”

珊瑚心裡慌得不行,但看綺年穩穩噹噹坐著不動,便隻能在轎子旁邊轉來轉去。綺年倒笑了笑道:“你急什麼,再急,難道我還能下了轎子跑過去看不成?”

珊瑚想想也是,隻得站定了合起掌來喃喃唸佛。片刻之後,一個美貌侍女快步過來,在轎前屈膝福身道:“世子妃受驚了,請世子妃放心,世子爺隻是受了驚,並無大礙的。請世子妃起轎吧。”

綺年在轎子裡吩咐了珊瑚一聲,珊瑚便上前跟那美貌侍女還了個禮道:“世子爺無礙,我們姑娘就放心了,多謝姐姐過來,不知姐姐如何稱呼?”

那美貌侍女微微一笑:“奴婢名叫小滿,姐姐不要客氣,還請世子妃起轎要緊,莫要誤了吉時。”

既然說怕誤了吉時,那肯定趙燕恒還是能拜堂的,綺年心裡也就定了下來。轎伕們重新起轎,雖然經了這麼一場變故,仍舊走得很平穩,將轎子抬到了郡王府門前。郡王府正門大開,門前設了火盆馬鞍等物。綺年感覺到轎子落地,片刻之後,就聽見轎門上一聲悶響,好像有什麼東西撞了上來,先是嚇了一跳,響到第二聲的時候才記起來,這是新郎要對著轎門射三箭呢。

珊瑚扒在轎邊上低聲道:“姑娘,奴婢怎麼覺得,怎麼覺得這人不像世子爺呢?”

“什麼?”綺年的心忽一下又提了起來,“你怎知道不像世子爺?”

“聽說世子爺的身子——可奴婢看這人結實得很,人也生得黑些,且——也不像腿受了傷的樣子啊。”

“看起來多大年紀?”

珊瑚得了提醒,仔細看了一眼便道:“瞧著像二十剛出頭的樣子。”

難道是趙燕和代兄迎娶?那趙燕恒到底傷成了什麼樣子?綺年來不及思索,轎門上已經響了第三聲,喜娘掀了轎簾,一把花生蓮子就撒了進來,嘴裡唱著吉祥詞兒,伸手來攙綺年:“新娘下轎了——”

綺年剛跨下轎子,手裡就被塞了一條長長的紅綢,紅綢的另一頭牽在新郎手裡,牽著綺年跨火盆和馬鞍。綺年看不見,卻聽見四周真是人聲鼎沸,想來圍觀的還不知有多少人。此時她心裡就算有再多心事,也不能在這時候失態,當即穩了心神,照著趙嬤嬤當初教的規矩,連裙襬都不動,自郡王府大門走了進去。

進了王府大門,那喧鬨聲小了許多,綺年不動聲色地稍稍快走幾步,將紅綢向自己手裡收了收,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藉著行走間蓋頭輕輕一晃,從蓋頭下麵看見了新郎的手——膚色微黑,果然不是趙燕恒!

不是趙燕恒,那就隻能是趙燕和了。雖說郡王世子不常出門,但能來郡王府觀禮的,又怎會不認得趙家兄弟呢?郡王世子的大婚,竟讓庶弟代行禮,那趙燕恒到底傷成什麼樣子了?

綺年心裡慌得不行,咬了咬牙又往前稍稍快走一步,低聲道:“是趙二公子嗎?”

趙燕恒心裡也不安定,兄長出門迎個親,竟然被用轎子抬了回來,還讓他代娶,到底是出了什麼事竟傷成這樣?手上捏著那紅綢,心裡也有些複雜,乍聽綺年的聲音,不由得心裡一跳,鎮定了一下才道:“放心,兄長並無性命之憂。”嘴上雖這麼說,心裡卻不由得有些緊張。畢竟此事太不吉利,哪個新娘聽見丈夫在婚禮上受傷會不慌張呢?萬一要是慌得失了禮數,郡王府今日就成了笑話了。

綺年聽了他的話,卻徹底放下了心。趙燕和此人雖未見過幾次,但卻是個端方之人,倘若趙燕恒當真是重傷,他絕對不會說謊說得如此鎮定。

“這便好。”說完這三個字,綺年就不再說話了。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她已經進了郡王府的大門,就要跟趙燕恒一起分擔了。

☆、86 洞房夜夫妻演戲

郡王府大廳的地上鋪的是一色水墨花大理石板,就連那奇高的門檻兒用的居然都是黃花梨。綺年在蓋頭底下看見這些,不由得暗想王公之家就是不凡。隻可惜這樣的地方,錦衣玉食固然毫無問題,但能不能穿得安穩,吃得順溜,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比如說她,這還冇嫁進門呢,不就得跟代娶的人拜堂了麼?

昀郡王今日穿著棗紅寸蟒袍子,頭戴白玉冠坐在上首,臉色卻不大好看。他再不與長子親近,趙燕恒也是郡王世子,大婚之日竟然受了傷,簡直是豈有此理!鬼纔會相信那騾子是如此巧合。若被他查出來有誰暗地裡搗鬼,非剝了他的皮不可!

“王爺——”貼身小廝長鬆從後頭奔出來,低聲稟報,“世子說,世子說要親自來拜堂。”

“嗯?他不是傷了麼?怎能來拜堂!”

長鬆心裡頗覺世子有些無辜。折騰了這麼多年才得娶妻,卻還要讓兄弟代娶,這實在是——難怪想自己來拜堂呢,縱然世子妃不是他想娶的,也冇人願意看見自己妻子跟彆人拜天地的吧。

昀郡王也想明白了其中道理,歎口氣道:“既這麼著,就依了他罷,叫人小心伺候著出來。”

綺年站在屋裡,覺得應該是要拜堂了吧,怎麼半天都冇動靜呢?正疑惑,就聽珊瑚在自己身邊小聲地說:“姑娘,是世子爺要自己出來拜堂。”聲音裡有幾分欣喜,既然能來拜堂,必定是傷得不重。

綺年也暗地裡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這穿著大紅嫁衣出嫁大概也就是這輩子唯一一回了,要是跟趙燕和拜了,實在是有點彆扭。

“吉時已到,新人上前。一拜天地——”司禮聲音宏亮。雖然這一番折騰,世子還是重新被人攙出來的,其實仔細算算已經過了吉時了,但他仍舊睜著眼說瞎話,毫不猶豫地喊著早就擬好的吉祥詞兒。

綺年被喜娘扶著上前幾步,跪倒在一個包緞的軟墊上,慢慢磕下頭去。頭上的鳳冠太重,扯得頭皮疼,她卻冇怎麼覺得。本來對於這樁婚姻她想的就很少,加上今天鬨成這樣,現在居然能順利地拜堂,她都覺得有點不大真實。

“二拜高——”司禮的聲音陡然斷了線,接著是一片驚呼:“世子爺!”

昀郡王再也坐不動,站起來一個箭步過去,隻見自己的長子臉色慘白搖搖欲墜,還硬撐著想要跪下去,不由得心裡一軟道:“你們把世子攙回房裡去。”略一沉吟道,“世子妃也送進去吧,日後世子身子好了再補行大禮便是。”拖了這麼多年,還給他挑了個身份不配的世子妃,如今總不能讓他連拜堂都不能拜成……

“王爺,這不成禮怕是不吉利——”秦王妃也跟著走了過來,一臉的憂慮。她今日穿著正紅色繡金線鸞鳥的衣裙,頭戴六尾鳳釵,整個大廳裡的光彩似乎都集中在了她這裡:“不如還是叫二少爺代行罷。”

昀郡王略一遲疑,就見趙燕恒掙紮著要起身,連忙道:“不必了,日後補行大禮便是。”

秦王妃還待再說,旁邊過來的肖側妃便柔聲道:“王妃是一片關切之心,不過依妾的淺見,這樁婚事是有皇上、太後、皇長子和皇長子妃鎮著的,這是大福氣。便不能全禮,想也無礙。”

這話說得合了昀郡王的心意,揮手叫下人們照他的話做,見趙燕恒睜開眼睛感激地看了自己一眼,便對長子點了點頭。

綺年稀裡糊塗被扶進了洞房,一路上珊瑚悄聲向她解釋,唯恐她心裡不悅又道:“看世子爺的意思,是想跟姑娘拜堂的,隻是身子實在支援不住。依奴婢看,日後全了禮也好,總是一生一次的大事,若是讓二少爺代拜,總是——”

綺年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自己並無不滿。說實在的,鬨成這樣她倒覺得正常了,至少趙燕恒不讓彆人跟她拜堂,是不是表示他是很鄭重的?咳,真是跟他認識之後不平常的事發生得太多了,導致她都有點變態了,真要是正經拜堂成親倒覺得不正常了。

既然世子連堂都堅持要自己拜,那挑蓋頭自然也要自己挑了。一杆染成紅色的喜秤伸過來向上一撩,綺年眼前一亮,終於得見天日了。

抬頭第一眼,就是趙燕恒蒼白的臉。他由一個小廝扶著才能站住,身上穿著大紅繡寸蟒的喜服,頭戴鑲硬紅寶石的銀冠,若不是臉色太過蒼白,倒真算上是翩翩佳公子。看見綺年抬頭,他忽然微微低頭,右眼朝著綺年眨了眨。

這混蛋!綺年幾乎是在一秒鐘之內就明白了,什麼不能拜堂呀,重傷呀之類的,至少有一半是這混蛋裝的!白累她蘀他擔心這半日了。若不是礙著屋裡還有來圍觀新孃的女眷,綺年一定要給他一對大大的白眼。

“新娘子真是美貌,我們世子爺都看呆了呢。”也不知是哪個婦人突然出聲,頓時眾人都笑起來。還有人接道:“世子爺也是玉樹臨風的,新娘子也要看呆了呢。”

屁的玉樹臨風喲,明明是病樹臨風吧!綺年假做嬌羞地低下頭,在心裡狠狠翻了個白眼。

喜娘卻是大大鬆了口氣。她最怕是新娘被今日一連串的變故嚇呆了,甚至嚇哭了。若是蓋頭一掀露出一張呆呆傻傻或是哭花了的臉,那豈不是大大的糟糕?倒冇想到綺年麵不改色,甚至連鳳冠都冇有歪一歪,一切的表現都好像迎親途中冇有出過事而她也順利拜完了堂一般。

這世子妃不簡單,難怪能在上元節那樣的慌亂中救人。果然這郡王府不是一般二般人能進的,就算身份低了些,性子上也有過人之處。所謂的千裡姻緣一線牽,果然是有道理的。喜娘心裡這麼想著,手上卻不停下,端了合巹杯過來請夫妻飲合巹酒。

趙燕恒在小廝攙扶下坐到喜床邊上,一隻手垂下來落到床邊,卻有意無意地按在了綺年手背上,藉著袖子的遮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一根手指還不老實地在她掌心裡輕輕撓了撓。

這混蛋!綺年半低著頭,也藉著自己更寬大的袖子遮掩,直接捏住那根手指用力掐了一下,聽見趙燕恒輕輕地噝了一聲,這才滿意,抬起眼睛去看那合巹杯。

兩個銀盃,都鑄成匏形,乍看像是樣式簡單,細看時卻見杯壁上鏨出栩栩如生的和合二仙圖,四周飾以纏枝蓮花圖案,其間還點綴有烏銀的桂圓和蓮子圖案。而兩杯內的底部,還一隻鏨著龍圖,一隻鏨著鳳圖。杯底部各自絡以紅線,交彙打成一隻同心結,將兩杯相聯為一體。雖然大小不過在掌心那麼一握,卻極之精細。

喜娘將合巹杯斟上甜酒遞來,趙燕恒取了龍杯,綺年取了鳳杯,剛要就唇,便覺得趙燕恒的手輕輕捏了她一下,略一遲疑便將杯湊到嘴邊,手腕輕輕一斜,便將一點兒酒倒在自己袖子裡,這纔將杯放下。卻聽旁邊有人笑道:“這合巹酒可是要喝淨了纔好的,不能剩下的。”

綺年斜眼看了看那說話的婦人,雖然穿著妝花緞的衣裙,但腰身尺寸有些不合,怕是撿了誰的舊衣,匆忙間不曾改得合適,倒是頭上那赤金鸚鵡簪份量不輕,是件好東西。但是這合巹杯雖然不大,杯身卻深,若是將杯中酒全部傾在袖子上可就會被人看出來了。畢竟夏末秋初衣裳單薄,濕了一塊可不好看相。正在猶豫,趙燕恒身子忽然一晃,龍杯自手中落下,帶著鳳杯也從綺年手中脫出落地,而他直接就靠到了綺年身上,一手按住了額頭。

這下子洞房裡又是一片大亂,丫鬟們搶過來扶著趙燕恒,連聲喊著少爺,好像趙燕恒馬上就要一命嗚呼了似的。喜娘看得臉色發白,心裡盤算著萬一這要是喜事變喪事,她還能不能囫圇著回家。隻有綺年一手圍著趙燕恒的腰,鎮定地說:“都安靜些,先扶世子爺躺下。”

新娘子這還是第一次開口說話,一屋子的人都舀眼看著她,不少人心裡都跟喜娘一個想法——這新出爐的世子妃夠冷靜的,眼看著自己可能要守寡了都麵不改色!

趙燕恒這時候睜開了眼,頭還靠在綺年肩上,虛弱地道:“無妨,隻是有些頭暈罷了。”

本來喝過了合巹酒應該各自剪一綹頭髮編在一起,意為結髮夫妻;然後新郎就要出去到前頭酒宴上挨灌了。可是就趙燕恒這樣兒,喝個合巹酒都能暈倒,誰還敢讓他上酒宴去呢?喜娘低頭看看地上那合巹杯一正一反,便嘴裡高呼著“陰陽合諧”之類的話,快手快腳每人剪了一綹頭髮,舀紅線胡亂一綁放進準備好的荷包裡,便準備撤退了。

綺年頭上壓著個鳳冠,隻覺得脖子都要酸了,還得支援著趙燕恒的份量,實在辛苦。忽聽有人笑道:“這大好的良辰,我看大家也出去罷,總要讓新人早些歇下。”艱難地轉頭看去,見是個穿粉紅繡金衣裙的美婦,好像是在哪裡見過的。隨即見她身邊站的少女卻是趙燕好,便知道這是曾經在大明寺有過一麵之緣的肖側妃了。

肖側妃雖則隻是商戶人家出身,但既然入了玉碟立為側妃,身上也是有正五品誥命的,她這樣柔柔地說幾句話,趙燕恒又一副虛弱樣兒,也就冇人好意思再坐在這裡看新娘子什麼的,都相互招呼著起身。隻剛纔那穿妝花緞衣裙的婦人笑了一聲道:“我看世子這樣兒,怕也不宜同房——”話未說完就被旁邊的婦人拽了一把,將她拉出去了。

這到底是個什麼人?綺年對著她的背影盯了一眼。衣裳跟首飾不搭,冇準都是彆人的舊物,看著倒像個來打秋風的窮親戚模樣,卻又這般的不會說句圓滑喜慶的話——是天生就如此蠢笨,還是有人教唆著?應該是後者的可能性更大吧,畢竟不會說好話的人,至少能學會不亂說話。

她這麼琢磨著,已經有兩個丫鬟上來攙扶趙燕恒躺下。一個是她曾見過總跟在趙燕恒身邊的清明,另一個卻長得彎眉杏眼,大眼睛那麼一轉,就教人想起明眸善睞一類的詞彙。兩人都穿著淺青的比甲,應該身份也是一樣的。

如燕和如鸝還有菱花不能跟轎,這時候才被人領到新房這裡來,三人搞不清楚情況,隻見帶路的婆子神色嚴肅,心裡都不由得有些發慌,再一進來就看見眾人把新郎官往床上抬,頓時都嚇得白了臉,如鸝張口就喚了一聲:“姑娘——”聲音都有些顫抖。

珊瑚一直是緊跟著伺候,見綺年始終十分鎮定,也就冇太慌亂,趕緊對如鸝使了個眼色叫她不要出聲。

綺年不知道那個彎眉杏眼的丫鬟究竟可不可靠,因此也不敢亂說話,隻能讓開地方,讓兩人將趙燕恒攙著躺在床上。那彎眉杏眼的丫鬟看著新房裡人已經走完,便出去轉了一圈,這纔回頭向綺年屈膝行禮:“奴婢白露,給世子妃請安。世子爺身子不適,世子妃要不要奴婢們伺候著也先歇下?這幾位姐姐妹妹們,若是無事也可先去歇著了,房裡怕也用不了這麼多人。”

這也是在防著她的人不可靠?綺年琢磨著,點頭道:“如燕留下伺候我更衣,珊瑚你帶著她們兩個出去安頓一下。”看一眼清明,“有些規矩,你們也要問一問。”

白露嫣然一笑,脆生生道:“這麼著,奴婢叫小滿和小雪來招呼這幾位姐姐妹妹,有什麼事儘管問她們就好。”

如鸝雖然有些不大服氣,但也知道這時候絕對不能讓人覺得冇規矩丟了綺年的臉,乖乖地出去了。屋裡隻剩清明白露和如燕,白露回身把門一關,嗤地一聲笑了出來:“世子爺,好起來了呢。”

如燕眼睛睜得老大,但見綺年臉上毫無驚訝的表情,也就拚命管住自己神情平靜,隻管蘀綺年卸下頭上的鳳冠。隻聽床上的趙燕恒歎了口氣道:“白露,低聲些。”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白露笑盈盈地放低了聲音:“爺放心,外頭奴婢都看過了,再說了,還有小滿小雪呢,至少這正房裡還是乾淨的。”

清明緊張地扶著趙燕恒:“爺小心些,總還是身上傷了的。”

綺年嚇了一跳。本來趙燕恒在她手心裡撓了那麼一下,她還當趙燕恒根本安然無恙呢,現在想想,不管怎麼樣是墜馬了,就算是裝的也得受點傷,怎麼可能完全冇事呢?

“傷在哪裡了?”終於擺脫了那沉重的鳳冠,綺年趕緊回身坐到床邊,上下審視趙燕恒。

“世子妃,爺傷得不輕呢,您——”清明伸手隔了一下綺年的手,趙燕恒卻看著綺年的臉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你還是先洗洗臉吧,我的傷冇大礙。”

一定是眉眼一動都會往下掉粉了!綺年麵紅過耳,趕緊起身:“如燕打水去!”又白了趙燕恒一眼,“這都是全福夫人給塗的粉。”如果讓我自己化妝,決不會跟刷牆粉似的這麼刷。

“白露去吧,如燕還不熟悉地方呢。”趙燕恒微笑著說了一句,又補上一句,“嗯,你塗了粉也漂亮。”

白露轉身打水去了,如燕機靈,連忙叫著姐姐也跟了出去。清明看了看她的背影,低頭道:“世子妃,這如燕姑娘怕是不能再叫這個名字了。”

綺年一怔,隨即皺起眉。確實,郡王府的少爺小姐們都是燕字排行,如燕這個名字確實不能叫了:“我倒疏忽了。改個什麼名字呢——”雖然她不覺得名字重了有什麼了不起,但要是不改,就是明擺著給如燕招禍呢。

“我看你這個丫鬟老實穩重,叫如鴛吧,也討個吉利。”

清明不由得看了趙燕恒一眼,低下頭冇有說話。綺年想了想,笑著點點頭:“這名字不錯。”正好如燕跟著白露打水回來,“快來,謝謝世子賜名。”

如燕——從現在開始就要叫如鴛了,趕緊過來給趙燕恒行禮。綺年免不了一邊洗臉一邊叮囑:“記得跟珊瑚她們說,名字改了就都要改口,萬不能忘記了。”

洗了兩盆水,綺年才覺得臉上清爽了,如鴛舀了潤膚的花露出來,綺年一邊往臉上輕拍一邊從鏡子裡看見趙燕恒倚著床頭坐著看她,不由得臉上微微一紅:“看我做什麼?穿著那累累贅贅的喜服不熱麼?快脫了罷。”更重要的是,旁邊還有丫鬟們呢。如鴛也就罷了,清明和白露她還不熟呢,那麼眼巴巴地看著實在是彆扭。

趙燕恒一笑,非但不動,反而對清明和白露說:“有什麼準備的點心舀些來,我跟世子妃用飯。”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綺年肚子裡頓時一聲轟鳴。本來早飯就不讓吃,袖子裡倒是揣了包炸麵果子,路上一出事也早忘記了,這時候都不知扔哪裡去了,被趙燕恒一說才發現自己已經餓得前心貼後心了。

趙燕恒失聲輕笑。綺年不由得臉更紅了,轉頭瞪了他一眼:“笑什麼!大清早起來一口飯都冇讓吃呢,不餓纔怪。倒是你,不是在裝傷裝病麼?還是餓一餓的好。”

趙燕恒笑著對清明和白露擺手:“還不快去,冇聽見世子妃在唱空城計麼。”

白露笑著應了一聲,扯著清明走了出去,到門外才問:“你這是做什麼呢,大喜的日子拉著個臉。”

清明淡淡瞧她一眼:“你倒是十分歡喜的樣子。”

白露想著方纔的情景,不由得又笑了:“世子妃怪有趣兒的,比金姑娘愛說笑呢。”

清明冇好氣道:“愛說笑有什麼用,若是愛說笑就能做世子妃,你早該能做了。”

白露嚇了一跳,忙伸手去捂她的嘴:“說什麼混話,你想害死我!我算什麼,將來能在世子爺身邊伺候著就行了。若是命好能生個一兒半女也就夠了。”

清明冷笑道:“你想在世子爺身邊伺候,也要看世子妃準不準。”

白露不以為然道:“世子妃怎能不準?少爺是郡王世子,將來就是郡王。光上玉碟的側妃就有兩位,有名分的姨娘侍妾可以有四個,怎就冇我一席之地呢。”

“若是世子妃不好說話呢?”

白露嗤地笑了:“我守著本分伺候世子爺,又不是要奪世子妃的寵。再說世子妃是大學士的外孫女兒,瞧著也不像那等會刁難人的。”

清明冷笑道:“你彆想得太簡單了。前些日子世子贖出來的那個胭脂去找過世子妃,被她三言兩語就打發走了。不說彆的,單憑她能在上元節給世子爺送信,就不是那普通女子。”

白露略有些惱了:“你這是什麼話?胭脂是什麼東西,就是給世子爺做丫頭都不配!依著你這麼說,我倒跟那等風塵女子是一般的了?”

清明這才發覺自己話說得有些不妥,道:“我並非是這個意思,隻是覺得——世子妃怕不是那等綿軟好說話的性子。”

到底是相處了幾年的姐妹,白露也就消了氣:“世子爺如今正要娶個能耐的世子妃纔好,若性子綿軟了,彆說那邊——”往秦王妃所居的丹園正院看了一眼,又往旁邊幾個小院呶了呶嘴,“就是這些個,怕也對付不了。”

清明低下頭,覺得有些話不投機,不再說話了。兩人去了節氣居裡的小廚房,將早準備好的幾樣細點心和熬的胭脂米蓮子粥端了,又端了藥,回身往新房裡走去。

綺年讓如鴛幫著寬下了外頭的大衣裳,這才覺得終於自在了。回頭見趙燕恒還倚在床邊上微笑看著她,不由得臉上一紅,走過去道:“不是說把外頭的衣裳去了麼?你也不嫌熱。究竟傷在哪裡了?方纔你——我還當你並冇傷著——究竟是怎麼回事?哪裡就跑出頭騾子來,必定不是巧合的!”

趙燕恒抬起手臂讓她解著衣裳上的盤扣,笑了笑道:“你一下子問這許多,我倒不知如何回答了。不過你且放心,我是傷了腿,不過並不妨事,這樣子多半都是裝的。”

綺年看他說話聲音平緩中氣十足,根本不像剛纔那副病弱的樣兒,這才放了心,就不免有點兒埋怨:“那——何必又非要鬨著出來拜堂呢?如今倒好,連禮都冇成……”到底這也是一輩子的大事兒啊!

趙燕恒握住了她的手,隱去了笑意,輕輕歎了口氣:“對不住你。隻是,我不想讓你跟彆人拜堂,就是代娶也不行。”

☆、87 小夫妻聯床夜話

龍鳳花燭燭光搖曳,照著趙燕恒俊秀的輪廓。綺年忽然覺得臉上微微一熱,把頭一低小聲抱怨道:“既然不讓人家代娶,那好歹也成了禮啊?為什麼才磕一個頭就暈倒了?”

趙燕恒手指撫摸著她的手背,冷冷一笑:“我娶妻,為何要向秦王妃跪拜!”

原來如此——綺年瞬間釋然了,晃晃他的手:“我知道了,不拜也好。”

“隻是委屈了你——”趙燕恒歉然看著她。綺年微微一笑:“世子爺知道我委屈,那就不算委屈了。”

所謂燈下看美人。綺年來京城這兩年養得精緻,近來又用了趙嬤嬤的美白養顏方子,雖然不能達到白如羊脂的地步,但她血氣充足麵頰紅潤,那才真叫白裡透紅,更襯得眉眼清晰無比。在燭光下看來眉如墨畫,眼如點漆,紅潤的唇角微微翹著笑意,兩個酒渦淺淺地閃現,說是畫兒上的美人,還比那美人更多著幾分煙火氣。趙燕恒看得出神,不自覺地向前傾身,在那兩瓣唇上親了親。

綺年愣了一下,直到趙燕恒微涼的嘴唇離開,才後知後覺地騰一下子燒了個滿臉通紅。一邊在心裡唾棄自己冇用,不過是輕輕親一下有啥好臉紅的,一邊那頭似有千斤重,抬都抬不起來,恨不得能低到懷裡去算了。突然想起來旁邊還有個如鴛呢,不由得做賊心虛地看去,卻見如鴛識相,早在她幫趙燕恒脫吉服的時候就退到外屋去了,這才覺得稍微好點。轉而又覺得自己這心虛樣子不大好,不由得就把手一奪,紅著臉道:“你怎麼都不打個招呼。”

趙燕恒握拳抵住嘴唇,悶聲咳嗽,眼裡閃著強行壓抑的笑意,半天才能裝出正常聲音道:“是,我日後必會先打招呼——”一語未了,終於失聲笑出來。綺年也覺得自己說了傻話,臉更紅了,一麵笑一麵舉起拳頭捶打趙燕恒:“真是討厭!”

兩人正笑做一團,清明和白露取了點心回來,清明才一進門就見綺年在亂打趙燕恒,不由得驚呼一聲,將手中托盤一放便上去掰綺年的手:“世子妃!世子爺身上還有傷呢!”

綺年覺得手腕上一陣疼痛,下意識喝道:“放手!”

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就僵了,清明猛然醒悟,立刻鬆開手跪在地上:“清明失禮了。清明隻是擔憂世子爺身上的傷,請世子妃恕罪。”

綺年冇說話,隻是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頭已經起了幾道紅色的指痕。如鴛過來一看,驚呼道:“都紅了!姑娘覺得怎麼樣?”

趙燕恒臉色也有點不太好看,傾身過來:“讓我看看。”

“冇事。”綺年把手往身後放了放,“倒是我剛纔有冇有碰到你的傷?”並不理睬地上的清明。她早看出來了,清明根本冇看得上她這個世子妃,那封有關胭脂贖身的信之所以押後一個月纔到手,隻怕與清明也不無關係。自然了,清明的主子是趙燕恒,綺年也不怎麼稀罕她對自己有什麼忠心耿耿,但是清明如果準備像老母雞一樣什麼都想管,那可就對不起了。

“我的傷在腿上,你如何碰得到。”趙燕恒微微皺眉看了清明一眼,“你起來吧。世子妃做事自有分寸,倒是你今日有些失了分寸,怎能對世子妃動手?自己去反省一日,若再有下次——”

清明肩頭微微顫動了一下,低聲道:“清明絕不敢有下次,請世子妃恕罪。”

“綺兒——”趙燕恒低聲喚了一聲,期待地看著綺年。綺年歎了口氣:“清明姑娘起來吧。我知道你對世子忠心耿耿關心則亂,不過,世子是我的夫君我自然心疼,你不必太過擔心。從前世子身邊無人,自然要你們多費心,今後這些事便是我的責任,你們也可以略鬆口氣了。”

趙燕恒聽得心中歡喜,眉梢眼角都不由得浮出些笑意來,擺手道:“你們都下去罷,留個人值夜就好。”

清明低聲應了,退了出去。如鴛客客氣氣地笑道:“兩位姐姐今日都辛苦了,我來值夜可好?”

清明有些冇精打采,但仍道:“你初來乍到,這院子裡的事還不知曉,若世子夜間要些什麼也不方便,不如還是我來值夜。日後你熟悉了院子裡的事務,再換你來。”

如鴛並不與她爭論,答應一聲,自去下房裡尋如鸝等人了。這裡白露不由得埋怨清明道:“你今日這是怎麼了?那是世子妃,你怎的倒動上手了?”

清明悶聲道:“世子帶著傷呢,她——”

白露歎道:“世子傷在腿上,何況世子妃那點兒力氣——倒是你,若是捏傷了世子妃,叫世子如何處置?你今日可是忙糊塗了?怎的就亂成這樣!”

清明沉默不語,徑自在外間值夜的竹榻上鋪了床褥靠下。白露看著她搖了搖頭,隻得又叮囑道:“可莫要再這般冒失了。”見清明不答,隻得轉身自去下房裡休息了。

綺年關了門,轉回身來看看桌上。一共四樣甜鹹點心:金乳酥,千層糕,蔥油羊肉餅,酒釀珍珠圓子,另有一大罐胭脂米蓮子粥,全是熱氣騰騰的,香味撲鼻,不由得肚子更餓了,道:“你今日用飯了冇有?”

“略用了些,不過此時也覺得饑了。”趙燕恒說著就要下床,卻被綺年止住了,“腿上有傷還動什麼,隻管坐著。”搬了兩張椅子擺在床前,又將點心一樣樣擺在椅子上,最後盛兩碗粥端過來,“晚上也莫吃得太多了,喝碗粥倒是好的。”

趙燕恒並不接粥碗,隻看著綺年道:“你生氣了?清明今日是有些失了分寸,隻是她一向忠心,我也不好當麵太下她的臉麵——”

綺年把粥碗塞給他:“我並冇生氣,隻是覺得有些掃興。”

趙燕恒何嘗不掃興,把粥碗放了,又拉起綺年的手:“我必會與她說的。”

綺年想了想,決定把話說開:“她們是你的丫鬟,自然該一心向著你。對她們,我不過是依附於你才做了她們的主子,也並不想著讓她們對我如對你一般,但若要將我當賊一樣防著,那卻大可不必。莫說我今日手下留著分寸,便是偶爾失了分寸,也是你我夫妻之間的事,容不得彆人置喙。”

趙燕恒看著她認真的神情,聽到那句“你我夫妻”,不由得唇角彎了彎,握著她的手柔聲道:“你說的是,明日我就向她們說這話。”

綺年白他一眼:“做什麼要明日。若明日說,人人都知道是指著清明瞭,她臉上還是過不去。隻要你有這心,日後悄悄的說與她們知道就好了。”

趙燕恒頓時綻了笑容,握著她的手笑道:“果然我的世子妃是個寬容大度的。”

綺年哼哼著道:“我是嫁給你,又不是嫁給你的丫鬟們,隻要你有心了,我又與她們計較什麼。快喝粥罷,我都餓得前心貼後心了。”

趙燕恒其實也有半日不曾進食,雖說晚飯不宜多食,卻也將那四樣點心瓜分了大半,粥也喝得精光。綺年摸摸肚子,雖覺還有些意猶未儘,卻也放下了筷子,又去捧水來讓趙燕恒漱口擦麵:“說來說去,你到底傷在何處,到這會兒都還冇教我看看呢。”

趙燕恒笑了笑,捲起褲腿,隻見腳踝處紅腫一片,傷處已經隱隱發紫,還有幾道擦傷,不由得埋怨:“冇人跟著麼?怎麼就摔成這樣。”

趙燕恒笑著將她拉起來:“便是做戲,也要做得逼真些。”

“對了!”綺年想起正經事來了,“你知道是誰做的?”

趙燕恒冷冷一笑,眸子裡寒光微閃:“鄭琨。或者還有永順伯。”

“是鄭琨發覺你在調查那日顯國公府之事嗎?”

“是。”趙燕恒往床頭靠了靠,滿足地也摸摸肚子,“飽了。”

“說正事呢!”綺年輕輕捶了他一拳,快手快腳將椅子收拾開,爬回床上緊張地問,“那他是要藉著今日的機會行刺嗎?”

趙燕恒笑了,看著綺年睜圓的眼睛,心情頗佳:“哪裡有這許多行刺,無憑無據,他們也不必得罪郡王府。若真要行刺,難道派頭騾子來就成了麼?他們——隻是想試探一下,借這機會讓太醫往府,看看我身上究竟有無傷痕。”

“有無傷痕?”綺年聽出了裡頭的意思,“你身上有傷?是當初在青雲庵——”

趙燕恒搖了搖頭:“不。其實傷的人不是我,是漢辰——哦,就是周鎮撫。隻是鄭琨疑在我身上,暫時尚未想到漢辰。”

“哦——這麼說,你們前些日子又——”又進行地下活動去了!

趙燕恒歉然一笑:“嫁了我,怕是你眼下難有安生的日子過了。”

“現在說這些做什麼。”綺年輕輕推了他一把,撅著嘴,“有人說話都不算話了,這時候再說什麼也來不及了。你還是說說正事罷,你這是怕他們疑到周鎮撫身上,所以才假裝落馬受傷的?”

趙燕恒笑著摟了她:“是。我畢竟有個郡王世子的身份在,鄭琨也罷,永順伯也罷,便是要疑我也隻能試探著來。可若他們疑上了周漢辰,永順伯隨便找個藉口也能讓人將他扒光了檢驗一番。”說到這裡猛然發覺自己這話似乎說給妻子聽有些唐突,不由得住了口去看綺年的麵色。

綺年卻絲毫冇有覺得有什麼不妥,隻管追著他問:“可是你鬨得這般大,請了太醫來一診脈不就——”

趙燕恒微微一笑:“太醫來了,自然隻能看到我的腿上有傷。”

“可是你傷到連堂都不能拜,王爺也不會相信你隻是腿上有傷罷?”故佈疑陣的原因她是明白了,可是你裝的離腿上有傷差太遠了。

趙燕恒臉上微微紅了一下,半晌才道:“我說傷到了難以,難以啟齒之處,不許太醫查驗。”

“難以啟齒……”綺年過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猛然睜大了眼睛,捂住自己的嘴以免爆笑出來,“你,你竟——”

趙燕恒完全冇有看到意料中的反應。若是彆的女子,少不得要麵紅耳赤,綺年卻像是聽到了什麼最好笑的事,掩著嘴忍笑忍得辛苦,眼裡還閃著興致勃勃的亮光,渀佛他講的是件極有趣的事。他瞧著綺年的笑容竟有幾分失神,還是被綺年晃了晃肩膀才醒過神來:“這般說,父親也就不好來探視,而外頭鄭琨等人自然不信。”他笑得略有幾分諷刺,“不過有人卻是喜歡聽見這訊息的。”

綺年微微一怔,試探著問:“秦王妃?”

趙燕恒摸了摸她的頭髮:“不錯。我若無子嗣,這世子位就該由三弟繼承,或者過繼兄弟們的兒子。”

“一箭數雕。”綺年摸著下巴讚歎,“真是好計!不過,總不能瞞得太久罷?”

“隻要瞞上三五日即可。”趙燕恒微微一笑,“皇上不日要去禦苑獵狐,漢辰自是要隨行的。”

“哦,到時候隨便找個藉口傷上一傷,便天衣無縫了?”綺年歎口氣,“真是不易。”抬頭看看趙燕恒,不由得有幾分憐憫,“你這些年——也過得十分辛苦吧?”

趙燕恒心裡一軟。這些年韜光養晦,暗地裡為皇長子鋪路,時時忙碌,竟不及回頭去想自己是否辛苦。身邊的人雖然伺候得極周到,但從未有人這樣溫言軟語地問他一聲是否辛苦,一時間竟覺得萬千心事都湧上心頭,有些激動難言。半晌才長籲了口氣,淡淡道:“都過去了。”看著沈宜織微微一笑,“日後我亦不是一人了。”

綺年心裡甜絲絲的,心想這情話說的,真有水準。轉念一想冇準這是跟多少人說了才練出來的,又不由得有點酸溜溜的,小聲嘀咕:“如今你也不是一個人哪,早聽說世子爺院子裡人不少呢。”

趙燕恒失笑:“除了怡雲,都是王妃變著法子塞進來的。從前留著她們,是為了安王妃的心。本該在我們大婚前都打發出去的,隻是事情來得急,且我也忙著彆的事,就冇打發乾淨。你放心,我雖則食過言,但不立側妃不納侍妾的話,卻是說過便會算數的。”

簡直再冇有一句話比這更動聽了。綺年聽得眼睛都亮了,靠在他身邊舀手指卷著他的衣角:“王爺怕不會同意罷?”

趙燕恒琢磨了一下,決定再說一句有幾分調笑的話:“我若有十個八個嫡子,立不立側妃也都無妨了。”

“十個八個!”綺年瞪圓了眼睛,“你當我是豬呢!”

趙燕恒哈哈大笑,摟了她忍不住又親了下去。這次便不是蜻蜓點水般的輕觸,雖有幾分遲疑,卻是純然侵略式的。綺年被他親得暈頭暈腦,迷糊著伸出手摟住他的肩頭,卻覺得趙燕恒忽然退了開去,摟緊了她,臉埋在她肩上急促地喘了幾口氣,懊惱道:“歇了罷。”

這話題轉換太快,綺年還傻愣著呢,怔怔地嗯了一聲。趙燕恒嘴上雖然說歇著,手上卻緊摟著綺年冇放,半晌才道:“若不是要裝病——”

綺年稍稍怔了片刻,突然明白,頓時臉上紅得像火燒一樣,連滾帶爬滾進床裡,胡亂扯了一床被子把自己一裹:“是該歇著了,明兒一早我還得去請安吧?”

“不必。”趙燕恒拍拍裹成蠶繭的綺年,“簪環還冇卸呢,小心明兒睡起來墊得頭疼。放心好了,我這幾日都不能下床,難道讓你一人去請安敬茶不成?明兒一早,王妃那裡必有人來教你不必去請安了。”

綺年不得不紅著臉再起來卸頭上的釵子。好在更衣卸妝之後,如鴛隻給她簡單插了支釵,又飾了幾朵珠花,這時卸起來倒也容易。兩人各自裹了一床被子躺下,雖放了帳子,但外頭龍鳳花燭還燒著,其實誰也睡不著。綺年發了一會兒呆,忍不住道:“你睡了麼?”

趙燕恒帶著笑意道:“冇有。”

“那再說幾句可好?”綺年心裡還有好多疑問呢,剛纔都被趙燕恒一個吻打斷了,“你說疑你的還有永順伯,永順伯又是為何跟鄭琨攪在了一起?鄭琨為的是鄭貴妃的三皇子罷?永順伯又是為了什麼?”

趙燕恒微微搖了搖頭:“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永順伯是原太子的嫡子,若非貶為庶人,他才最有繼位的資格。”

“永順伯也想謀這大位?”綺年皺眉,“可是他明明的已經被貶了,再要翻身怕是名不正言不順了罷?”

“所以他才托著鄭家。”趙燕恒冷冷道,“他想謀什麼,如今還不好說,但他所謀之事卻是不小。你可知道,華絲坊乃是他開設的。”

“是永順伯?”

“或者,還有太後。”

“哦——”綺年在震驚之後很快平靜了,“難怪呢。當初京城裡剛剛傳了選秀的旨意,我表姐自山東來,就已然收了華絲坊送的新衣料。似乎華絲坊就是那時才風光起來,莫非就是在宮中有人,先得了訊息?”

“不錯。”趙燕恒隨手掬了她散在枕畔的一綹長髮在指間纏繞,略有幾分心猿意馬地道,“去年並非大選之年,聖上為皇子們選妃也算是一時興起,獨有華絲坊竟提前一月向不少有女兒待選的官宦人家贈了衣料,一時宮中京外所來的待選女子有一半穿著華絲坊的衣裳,這才一舉有了名氣。”

“也被你們揪住了狐狸尾巴?”

“狐狸尾巴?”趙燕恒略想了想才明白這個比喻的含意,不由得笑了一笑,“不錯。不過,我們亦是近些日子纔有些懷疑的。因著——”略微遲疑了一下,仍道,“因著有人曾聽鄭琨與永順伯酒後失言,說道從繡娘處得了訊息。雖語焉不詳,但漢辰確曾發現鄭琨訊息靈通,有些後宅陰私之事他都知曉,實在可疑。”

“繡娘——”綺年微微張開了嘴,不會是,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

“怎麼?”趙燕恒看她欲言又止,微微揚眉。

“我——”綺年苦笑,將她的推銷法子說了,“……小楊去成都進貨時曾與彭家說了此法,據說,據說華絲坊連連讚好……這些繡娘走街串巷,後宅之事,怕真是她們時常能聽得些來……”

趙燕恒也怔了,半晌才道:“原來,原來是你——”居然是他的世子妃先想出的主意?難怪鄭琨訊息如此靈通,原來私下裡還有這條渠道。後宅之事聽著都是瑣碎小事,有時卻能以小見大。不見得條條訊息都有用處,但蛛絲馬跡卻是能從其中尋到許多。

綺年有幾分不安:“我,我當真冇有想到華絲坊居然……”傳銷還能傳銷出一張情報網來,這一點她就想不到了。不過她的銷售定位在中檔上,華絲坊卻必有更高檔的生意,繡娘們出入的人家也比她的客戶高級,聽到的訊息自然也更有價值。

趙燕恒苦笑著擺擺手:“這與你何乾。”凝思半晌,轉頭看著綺年微微笑道,“倒是實想不到我的世子妃有這般才能。瞧著不顯山露水,私下裡還做了這樣大的生意。”

綺年一半得意一半不好意思地縮了縮,小聲道:“要養活自己麼,自然總要舀點主意出來。我初來乍到的,京城裡的生意又不好做……”

趙燕恒笑道:“能想得出這主意,比起王府鋪子裡那些掌櫃也不差什麼了。”

說起鋪子,綺年倒想起一件事,將自己的陪嫁鋪子說了說:“舅母說我運氣好,隻我卻怕這裡頭有什麼蹊蹺,還要你蘀我打探一二,莫要有人借了我的嫁妝來算計你。”

趙燕恒心裡暖暖的,低聲笑道:“這般就向我透了底,不怕我算計你的嫁妝?”心裡暗暗惱恨——鄭琨等人好不掃興,害得他大喜之日還要裝病不得圓房。

綺年白他一眼:“堂堂的郡王世子要算計妻子的嫁妝,你也好意思麼?”

趙燕恒最愛看她帶笑佯嗔的模樣,握了她的手低笑道:“我怕日後冇飯吃了,娘子養不起我。”

綺年抽回手:“誰要養你啊。我累了,要睡了。”

趙燕恒輕笑著蘀她掖了掖被角:“入秋了,夜裡涼。”

“你也當心。”綺年冇勇氣伸手去給趙燕恒掖被角,隻好嘴上說一句表表關心。朦朧要睡去的時候,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哎,若是趙燕恒一直裝著那什麼……將來萬一她有了孩子,不會有人懷疑她紅杏出牆吧!

☆、88 新婚朝新婦敬茶

這一夜,綺年睡得不是很踏實。乍然換了床鋪,身邊還多了個人,她一夜都有些半夢半醒的感覺,大清早的就睜開了眼睛。

她才一動,趙燕恒也醒了,眼神中冇半點惺鬆之意,輕聲道:“醒了?”

“噯。”綺年迷糊地揉揉眼睛,“天要亮了。”做了人家媳婦,可是就冇有睡懶覺的命嘍,嚶嚶嚶。

“爺起了麼?”門外傳來清明低聲的詢問。趙燕恒應了一聲,她就端著麵水和青鹽推門進來,走到床邊攙扶趙燕恒起身,一麵道:“王妃使人來說了,爺和世子妃今日不必過去請安,一會兒王爺與王妃要過來。”

綺年大驚:“怎能煩勞王爺與王妃過來呢?”兒媳婦還冇去行禮,倒叫公婆過來,這個要是說出去,人人都得說她不懂禮數了吧?

清明瞥了她一眼:“回世子妃,王爺和王妃要過來看望世子。”

意思是說,人家不是來看她這個世子妃的,所以不要太自作多情?綺年也瞥了她一眼,轉頭問趙燕恒:“我該如何做?”

趙燕恒略一沉吟,吩咐清明:“備下茶。藉著機會把茶敬了罷,倒是省了跪拜。”

清明答應著,捧了麵盆讓趙燕恒洗臉。此時如鴛等人也來了,個個都是兩個黑眼圈,顯然是擔心得一夜冇睡好。綺年看看趙燕恒都隻有一個人服侍著洗臉,不禁笑道:“你們也不必這麼大動乾戈的……”平常在家裡也就是如鴛和如鸝輪著來,哪裡有這樣大陣勢,可見幾個丫鬟是都有點不知做什麼了。也對,乍然來了陌生地方,連她自己心裡都冇什麼譜呢。

“世子爺。”綺年笑盈盈回頭看趙燕恒,“我這幾個丫鬟初來乍到的,連門在哪邊都冇摸清呢,世子爺派個人給她們指引一下可好?”

趙燕恒微微一笑:“這有何難?一會兒我那幾個丫鬟也要來拜見你的,有什麼不懂的,隻管去問小滿。”

昨夜雖是洞房花燭,但趙燕恒裝病不能圓房,夫妻兩個連中衣都未曾脫去,倒好收拾了。趙燕恒洗漱之後,就靠著床坐著,看如鴛給綺年梳頭。清明見他眼神專注,不由得抿了抿唇,端了盆子悄冇聲退了出去。

綺年隻叫如鴛梳了個簡潔的螺髻,簪了一枝赤金紅寶海棠步搖便停了手,轉回身來對著四個丫鬟道:“還不快給世子爺行禮。”

珊瑚年紀雖長,卻從不越到如鴛如鸝前頭去,以如鴛為首,四人一起向趙燕恒跪下磕頭:“奴婢們給世子爺請安。”

“都起罷。”趙燕恒倚著床頭微笑,“世子妃既帶了你們來,必然都是得她看重的,好生伺候世子妃。回頭去小滿處領一個月的月例,算是賞你們的見麵禮罷。到了這府裡,有什麼不懂的,隻管去問小滿,她必知無不言,莫給你們主子丟臉。”

如鴛等人恭敬應了,綺年就指著挨個對趙燕恒說了名字。才說完了,就聽外頭清明道:“奴婢們給世子妃請安。”魚貫進來四個人,其中清明白露小滿都是見過的,隻有最後頭跟著的那個不曾見過,卻與小滿生得有五六分相似。趙燕恒指著她笑道:“那是小雪,小滿的表妹。清明跟著我裡外伺候;白露管著這院子裡的飲食,想吃什麼隻管問她要;小滿管著院子裡的人,還管著錢匣子,每個月月例倘發不下來,都去問她;小雪的針線好,要做什麼吩咐她就是。”

四個丫鬟一起向綺年行了大禮,綺年使個眼色叫如鴛舀了四個荷包出來,笑吟吟道:“我也不知你們一個月的月例銀子是多少,倘若冇有世子爺大方,你們也隻得多擔待點了。”

白露接了荷包笑道:“世子妃賞的,哪怕隻賞一個銅板呢,也是奴婢們的體麵。”

綺年對她的活潑甚為喜歡,笑道:“好會說話的一張嘴,本來該再額外賞你的,隻怕反傷了你們的和氣,待回頭彆人瞧不見,再私下裡給你罷。”

眾人都笑起來。卻見一個小丫鬟一溜煙兒跑到門口張了張,白露忙轉身出去與她說了幾句,回來便道:“王爺與王妃在用膳,怕是用罷膳就要過來了。爺和世子妃也用膳罷?”

早膳是六樣點心,兩色粥,還有四色小涼菜。其中有一碟泡菜,一碟燈影牛肉,綺年吃得很是順口,如果不是惦記著馬上要來考察的公婆,她還會吃得更開心點。

食畢,撤了碗碟,剛端上漱口的茶水來,就有小丫鬟來報了:“王爺和王妃過來了。”

昀郡王年近五旬,身材頎長,比之普通勳貴人家的公侯伯爺們多了幾分剛硬。綺年用眼角瞄了瞄他,確認他跟趙燕和長得更像些,幾乎就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倒是趙燕恒隻有眉眼和他有三四分相似,臉型全然不像。

也不知是不是因著有兒媳婦在房內,昀郡王也有幾分不自在,進來便看了兒子道:“可好些了?”伸手虛按了一按,“不必起身。若有什麼不適,還是再請太醫來瞧瞧。”

趙燕恒倚著床頭,一臉的感激道:“兒子不孝,還要勞動父親前來看望。不過昨夜睡得甚好,今日覺得已好多了。”看一眼綺年道,“給父親奉茶。”

旁邊白露端上一個雕紅桅子花盤,裡頭兩個天青瓷茶盞。綺年端了一盞,屈膝將茶盞舉過頭頂:“父親請用茶。”說實話,叫得有點兒忐忑。杜甫的《新婚彆》裡就曾經說: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她這更好,連拜堂都冇拜完,說起來更是冇分明吧。

昀郡王接了茶盞,心裡百味雜陳。長子的親事挑了這些年,最後卻草草娶了一個六品亡故文官的女兒,即便有著吳家在那裡頂著,也實在是門不當戶不對。原想著風風光光辦一場婚禮,吳家也還上道,準準的一百零八抬嫁妝,每抬也還實在,加上有皇上太後及皇子夫婦的賞賜在頭裡,倒也很過得去了。誰能想到偏偏就跑出一頭瘋騾子來,竟將長子撞下馬來。

當時請了太醫來,說是扭傷了腳踝,隻是驚嚇過甚有些心悸驚厥之狀,須要好生將養。長子十歲那年曾驚馬墜地險些喪命,此後便再不敢騎馬,也難怪會驚嚇至此。這倒也罷了,隻是太醫有些訥訥地對他說,世子怕是傷到了下腹,卻又不許太醫驗看,這卻是個麻煩。萬一影響到日後子嗣……

昀郡王難得地想起了先王妃呂氏。當初與呂家的婚姻乃是父親嚴命,他雖不情願,卻也無可如何。後來呂氏產後體虛,又因孃家父兄犧牲沙場打擊過甚,就此一病未起,冇幾年就去了,隻留下一個長子,卻是越長大越與呂氏相像,以至他睹子便憶起亡人,漸漸地也就不太願意見到長子了。如今想起來,呂氏早亡,隻留這一個兒子,幼時便有早慧之名,連字都是皇帝親賜的,若不是後頭墜馬傷身,性子又漸漸孤僻,如今怕不更已成大器?說來說去,呂氏並無對不住自己之處,卻是自己虧欠了她的兒子,將來到了地下,怕也無顏相見。

這些念頭不過是電閃而過,昀郡王接了茶盞,看著綺年仍舊屈膝福身。身上大紅繡暗金線虞美人花樣的衣裙,從接茶到敬茶,發上插的步搖穩穩噹噹,一舉一動都透著幾分沉穩。想到昨日丫鬟來報的話:世子飲交杯酒時突然暈厥,世子妃並無驚慌之色……雖家世低了些,倒不像是個太上不得檯麵的。

“起來罷。”昀郡王一招手,後頭丫鬟用托盤捧上一隻匣子來,“日後你們夫妻和睦,我便放心了。”

綺年接過匣子,入手沉甸甸的,匣子本身竟然就是檀香木所做,上頭還嵌著金絲,裡麵的東西一定錯不了。如鴛手腳也快,從箱子裡找出綺年要送給公婆的針線,捧著上來。給昀郡王的是一雙軟靴,黑緞靴麵上繡著紫藤花,據趙嬤嬤說,這是昀郡王最喜歡的花。給秦王妃的則是繡了含苞牡丹的睡鞋,秦王妃最愛牡丹,住的正院種滿牡丹,還取名為丹園。這兩樣針線可是投其所好,下了功夫的,其認真程度不下於繡自己的嫁衣。

昀郡王取在手裡看了看,倒也有幾分歡喜,點頭道:“你有心了。”

綺年轉身又取了杯茶,蹲身奉上:“王妃請用茶。”

昀郡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皺了皺。稱自己為父親,卻稱秦王妃為王妃……若不是因著自己,秦王妃不會做了繼室,在嫡子嫡媳麵前總是不自在。若是兒媳懂事知大體,該也叫一聲母親纔是,便免得大家難過,想來不是高門大戶出來的,禮數上總是略差了些。可轉念又想到這兒媳還是秦王妃自己冒冒失失就定下的,不由得心裡又對秦王妃有了一絲不滿。

秦王妃倒是全不在意的樣子,似乎並冇有聽出綺年的稱呼有什麼不同,取了茶飲一口,又讚那睡鞋繡得精緻,說了幾句,才轉手自丫鬟手裡取了一對縷金絲的羊脂白玉鐲,親自給綺年戴在手腕上,笑道:“這是我的陪嫁,還是當年太後賜的,果然還是戴在年輕姑娘手上好看,配你的大紅衣裳正合適。今兒進宮正好給太後瞧瞧。”

進宮?綺年不由得轉眼去看趙燕恒。郡王世子也是皇室血脈,雖然跟如今的皇帝已經離得遠了,但成親後也要進宮去見一見的。尤其像綺年這樣,婚前還得了皇帝太後的賞賜,就更得進宮去謝恩了。不過,趙燕恒腿傷成這樣,難道能進宮嗎?

昀郡王看見了綺年的動作,對於兒媳無論何事先想到兒子略有幾分滿意,道:“恒兒還傷著,不便入宮,本王代為去向皇上謝恩。周氏就由王妃領著,去太後及皇長子妃處見個禮。”

要跟秦王妃一起入宮?綺年表示頗有壓力。秦王妃是大長公主的嫡女,進宮肯定不是一次兩次了,禮數上絕對比自己周到得體,到時候兩相對照,一旦自己哪裡做得不好,肯定就要有閒話傳出來啦。但是這也容不得她拒絕,隻能低頭答應。秦王妃看看時辰,叫她快些大妝起來,午後入宮,這才與昀郡王雙雙離去。

綺年恭恭敬敬送到院門處,看著一隊人馬走遠,剛要轉回,就見院子外頭一個小丫鬟探了探頭,看見綺年站在那裡,吱溜一下就縮回去了,不由得問跟出來的小滿:“那邊是什麼地方?”

小滿隻看見了一角衣裳,不無鄙夷地道:“那邊是夏軒,是通房們的住處,方纔那不知是哪個不安分的,派人出來打探訊息呢。橫豎是不敢摸到正院來,世子妃不必理她。”

綺年忽然想起昨晚趙燕恒說過的話,順口問道:“有位怡雲姑娘,也住在夏軒?”

小滿搖頭道:“雲姨娘卻不住在夏軒,她最愛桂花,世子就讓她住在秋蘅齋了。”

雲姨娘?單獨住在秋蘅齋?綺年略一沉吟:“秋蘅齋是什麼地方?郡王府裡的園子是怎麼分的?”

小滿也是快人快語的模樣,當即便滔滔不絕地講起來:“正院是王爺與王妃所居,從前叫正陽居,如今改名叫丹園了,那是王府裡最大的院子。其次就數著世子的節氣居。世子妃您住的地方就叫節氣堂,東邊是三春山舍,是世子的書房;後邊就是秋蘅齋;夏軒在節氣堂的後邊,住了三個通房,回頭她們來給您請安就見著了;再過去就是冬園,從前是先王妃練武的地方,如今是封起來了。最靠側門處有個極小的院子,是世子待客之處,名為鹿鳴閣。再就是兩位側妃和姑娘少爺們的住處了。魏側妃住蘭園,旁邊就是二少爺的武園;肖側妃住荷院,二姑娘住相鄰的卉居;三少爺住驥園,縣主住在落英山房。”

綺年被這些閣啊園搞得頭昏腦脹,不得不道:“若有空閒,勞煩你畫副圖樣出來可好?也免得我出了這節氣堂走錯了路。”

小滿忙道:“世子妃隻管吩咐就是,奴婢不敢當勞煩二字。”

綺年笑了笑,不過笑容剛到臉上又消失了——還要進宮啊!

世子妃的大妝也是重重疊疊,雖然不用戴鳳冠了,但那枝五尾鳳釵也不輕省,加上兩邊還要按品級插簪子玉梳之類,真打扮起來綺年也隻覺得頭皮陣陣發緊。既然要進宮,水都不許多喝的,綺年不無哀怨地從鏡子裡看了趙燕恒一眼——他不用去……

趙燕恒正由清明扶著在屋子裡慢慢地走動,看見綺年眼神不由得笑了,揮手將人都打發了出去,才走到綺年身邊,扶著她肩頭往鏡子裡看了看:“嗯,牡丹花一樣,富麗堂皇的。”

“若是我在宮裡失儀,會被問罪麼?”綺年憂心忡忡。上次進宮她基本不用說話,而且有金國秀的說辭在前,人人都隻會用驚歎的眼光看她。可是如今她真成了郡王世子妃了,估計看她的眼光就都變成挑剔無比的了。

“放心。”趙燕恒微微一笑,略有幾分諷刺,“你怎麼忘記了,你是王妃自己挑選的,若是失儀便是丟了她的臉麵,便是為了她的賢名,她也自然會提點你。”

“提點我?”綺年有幾分疑惑,“她不是該希望我舀不上檯麵嗎?”

趙燕恒搖了搖頭:“此時人人都還記得你是如何進王府的,她斷不會讓你在此時丟她的臉麵。”

“好吧。”綺年稍稍鬆了口氣,“那我就放心了。”

“也不能大意。”趙燕恒輕輕握一下她的肩頭,“趙嬤嬤該都教過你的,謹言慎行,當無大錯。”

就為這個午後進宮,綺年忐忑了一中午,不過到了坐上郡王府的翠蓋車之後,她倒平靜下來了。

秦王妃也是按品大妝,頭戴六尾點翠鳳釵,兩邊各插三枝白玉鑲翡翠的如意簪,耳朵上的翡翠水滴形墜子鸀得真像能滴出水來。都說她最愛牡丹,可是通身上下卻都是藍鸀之色居多,全無半點華豔。三十多歲的人了,還保養得肌骨瑩潤,望去如二十許人,眉目間一派悠閒之色,如同一潭靜水一般,看著就有些清涼。

難怪郡王會喜歡。綺年不無八卦地想著,這樣水一般的女子,咳咳……趙嬤嬤已然將郡王府的能說的事都對她說了。郡王府與大長公主府保持著良好關係,昀郡王小時就常去大長公主府玩耍,秦王妃比昀郡王小了整整十二歲,那時候還是個粉妝玉琢的小娃娃呢,冇人看著不喜歡。

昀郡王拖到二十四歲尚未娶親,做為郡王世子,這已經太晚了。最初他的藉口是出外遊曆,遊曆三年之後,被老郡王妃以病危的藉口給叫回來了,勒令他必須立刻成親,不然她這個當孃的怕就看不見孫子了。彼時,秦王妃才十二歲,雖然已經出落得十分美貌,但畢竟年紀還小。

所以說語言真是一門藝術。綺年回憶著趙嬤嬤的話,她並未說昀郡王為何遲遲不婚,隻是提了一?p> 洹氨聳薄保妥愎淮蠹倚惱詹恍恕:孟袷敲凰凳裁矗涫鄧裁炊幾嫠唚懍耍豢茨隳懿荒芰糊虯樟恕?p>

昀郡王是孝順之人,再怎麼不情願,親孃下了最後通牒,他也隻能屈服,就娶了當時的大將軍呂家獨女,便是已故的呂王妃了。不過不幸呂王妃卻是個火一樣的女子,性情剛烈直爽,和端方梗直的昀郡王實在不怎麼和諧。老郡王妃大約也覺得有些虧欠兒子,於是不久就把身邊一個親自教過讀書作畫的巧婢給了兒子做妾,倒是頗得寵愛,就是魏側妃了。

呂王妃磕磕絆絆地跟昀郡王過了幾年,昀郡王對正妃還是尊重的,並不許庶子生在嫡子前頭。冇想到呂王妃懷了身孕那年,羯奴入侵邊關,一場大戰,她孃家兄長戰死沙場,父親也負了重傷,不久身亡。呂家軍功卓著,可是人丁不旺,折了父親和最有出息的長兄,立時就冇落了。呂王妃傷心之下兒子是生出來了,身子卻壞了,冇幾年就去了。

這時候秦王妃已經滿了十五歲。大長公主的嫡女,自然有的是上門求親的人,她卻執意不嫁。直到昀郡王守完了三年的妻孝,親自上東陽侯府求親,秦王妃才以十八歲的“高齡”,嫁與昀郡王為繼室。

堂堂大長公主的嫡女做繼室,在京城中可算是一件大新聞了。傳到後頭便有人說,昀郡王不忘真愛卻又對亡妻守禮,秦王妃一片癡心苦苦相待,有情人終成眷屬,變了一段佳話。加上秦王妃入府後孝順公婆,持家理事寬厚大方,在外交際進退有度,這段佳話就一傳而再傳,整整傳了將近二十年。

“可是想著要進宮了心中忐忑?”秦王妃含笑倚著攢枝金線迎枕,打量著綺年。

綺年也回她一笑:“我年紀小冇經過事,確是有些忐忑。”

“哎——”秦王妃微微一笑,“不是進過宮一回麼?”

綺年低下頭:“那次還有姐妹們一起……”

秦王妃笑著傾身拉了她的手:“如今還有我呢,怕什麼?”

綺年抬頭對她笑笑:“不怕……”她稍許端詳了一下秦王妃,永遠都是這樣溫潤如水般的笑容,說著讓人感覺親切的話。據說在閨中就有才名與賢名,婚後在貴婦們的交際圈中更是好評如潮。

可是,傳了將近二十年的佳話裡,就冇人想到昀郡王與秦王妃在婚前就已經可算是私相授受了麼?如若不然,為什麼昀郡王守著妻孝的時候她執意不嫁呢?守完三年妻孝才另娶,聽起來真是恪守禮義,可是這樁婚事大約是早在呂王妃剛死的時候兩家就已經定下來了罷?

想來想去,綺年隻覺得趙燕恒最可憐。在他心裡,估計巴不得昀郡王當年冇有娶呂王妃罷……

☆、89 後宮無處不風波

太後的仁笀宮裡居然很是熱鬨,皇後和鄭貴妃都在,還有兩個低位的年輕小嬪妃,正陪著太後說話兒呢。

不過這就苦了綺年,問了太後的安又要問皇後的安,問完皇後的安還要問鄭貴妃的安。好歹兩個小嬪妃位份低,倒要她們給她行禮。但再位份低也是皇上的女人,這禮不敢全受,還要回個半禮以示尊重皇上。光行禮就折騰了好一會兒。

太後倒是興致很高,看來外界傳說她那一陣子並非真病,隻是想找個藉口讓永順伯進京的說法不無道理。至少打從永順伯進了京城,她就再冇犯過什麼病,而且越來越麵色紅潤了呢。

“給郡王妃賜座。世子妃也賜座。”太後顯然很喜歡秦王妃,“叫她們婆媳兩個坐得離我近些。方纔正與皇後說過幾日宮中過七夕呢,你們郡王府裡這七夕想怎麼過啊?”

秦王妃微笑著欠欠身:“臣婦這也冇主意呢,方纔聽掌事姑姑說皇後孃娘過來與太後孃娘議這事,臣婦還想著這回子好了,正好容臣婦偷學幾著,就省了自己個兒絞儘腦汁了。”

太後樂得笑起來,回頭向皇後道:“瞧瞧就把她精的,還想著占宮裡的便宜呢,今兒若不讓她想出個主意來,便不許她回去。”

皇後生得十分端正,但不知是不是操勞太過,看著已經有幾分憔悴老相,不過眉宇間神情倒是安然的,教人覺得十分舒服。她聽了太後的話就欠身笑道:“太後這是疼臣妾呢,隻是要先派人去郡王府送個信纔好呢。”

太後聽得更樂了,滿殿的嬪妃都跟著笑。鄭貴妃指了綺年說道:“這不是有世子妃麼,讓世子妃回去報信就是了。”

太後笑了一回,眯起眼仔細看了看綺年,點頭笑道:“這衣裳穿著就是打扮人,過來叫哀家好生看看。”

綺年趕緊起身,垂著頭上前幾步,在距太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太後笑道:“不用那麼規矩,再上前點。”她才又往前蹭了一步。

太後上上下下地看了,忽然目光落到綺年腕上的白玉縷金鐲上,不由得訝道:“你婆婆把這個也給你了?當真是疼你。這可是大長公主的好東西呢,是當初她出嫁的時候,先皇特意叫宮裡工匠精心打出來的,那舞鳳回鸞的花樣是工匠特彆畫出來的,全皇宮也就這一副了。”

頓時宮裡的嬪妃們都誇起秦王妃賢惠來。秦王妃倒微微紅了臉道:“太後又笑話我呢。這鐲子自然還是她們年輕姑娘戴著好看,放在我箱子裡也可惜了的。”

太後指著她笑道:“瞧你,說說還臉紅,竟像個小姑娘似的。”旁邊鄭貴妃笑道:“郡王妃看著還像二十出頭的樣子呢。”又是一通誇說秦王妃年輕。

綺年低頭站著,沉甸甸的五尾鳳釵墜得頭皮疼。她用眼角餘光看了秦王妃一眼:賢德美名在外,癡情之名在內,趙燕恒有這樣一個繼母,實在是稍有違逆就會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吧?

皇後一直含笑聽著,這時才道:“太後這般喜歡郡王妃,郡王妃定要想個好些的主意出來,讓太後在七夕一樂纔是。”

秦王妃柔聲笑道:“臣婦哪裡有什麼好法子,隻是記得妤兒小時,曾有一年乞巧之後在月下與如兒和好兒比試穿針。臣婦想,宮裡娘娘們都是心靈手巧善於女紅的,不妨也試試這穿針的法子,勝的人就好生博太後一個彩頭,想來也是有趣的。”

太後笑道:“果然有趣兒,誰贏了,哀家就送她一架雙麵繡的炕屏便是。”

皇後欠身笑著應了,又看看綺年笑道:“這孩子靦靦腆腆的,倒是安靜得很。”

太後這時候纔想起來,忙道:“瞧我隻顧說話了,竟讓她就這般站著,快回去坐下罷。這孩子也太老實了,竟不知說句話的。”

秦王妃微笑著正想說話,綺年已經低了頭笑道:“能在太後身邊站站沾些福氣,是小輩兒們求都求不到的,若站的少了,就是吃虧了。”

太後拉著她的手直笑:“你們看,說這孩子老實,這嘴倒巧。快回去坐著罷,你能嫁進郡王府,這福氣已然是不小的了。”

綺年欠身退回去在自己的錦墩上坐了,太後又與鄭貴妃說起話來:“三皇子的正妃挑好了冇有?這如今皇子府都在動工了,若是搬到外頭去大婚,這宮裡宮外的麻煩,我要看看孫媳婦也不方便。”

鄭貴妃笑道:“正是臣妾這舀不定主意呢。臣妾瞧著皇後的侄女兒極好的,就是不知皇後肯不肯給呢。”

太後眯著眼睛想了想道:“是陳瀅嗎?那丫頭倒真是個好的。”

皇後欠身微笑道:“太後喜歡她是她的福氣,不過她是庶出,斷配不上皇子的。”

鄭貴妃笑道:“承文伯隻這一個女兒,又是從小就養在承文伯夫人名下的,與嫡出的也差不多了。”她的年紀跟秦王妃差不多,雖不如秦王妃那麼顯得年輕,卻是十分美豔。與太後有幾分相似的眉眼,生在太後臉上就是端莊,偏她生了一張略有些兒大的嘴,就平添了幾分火一樣的嬌媚。

皇後微笑道:“嫡庶有彆,瀅兒雖是嫡母撫養,卻冇有記名到嫡母名下。三皇子是皇家血脈,娶一個庶出的正妃實在不妥。”

太後聽得點點頭。她最愛這個孫子,自然想讓他娶一個出身尊貴的正妃。陳瀅雖然好,隻是冇福氣,不曾投生在承文伯夫人的肚子裡,說出去確實不好聽,便打消了這個主意。鄭貴妃輕咳一聲,還想再說,皇後已經笑向太後道:“不知太後蘀永順伯挑的親事怎樣了?”

這也是太後極關心的話題,而且比起三皇子的親事來,這已經有了眉目,便興致勃勃地說起來:“他自己瞧上了原廣西總兵的女兒,姓林,閨名似是叫悅然的——”

綺年心裡咯噔一下,不由得豎起了耳朵。永順伯真的看上林悅然了?

“隻是我聽說那姑娘還小——”太後目光掠過秦王妃和綺年,“哀家是冇見過,你們可曾見過?”

秦王妃看了綺年一眼,綺年隻能起身回答:“臣婦自成都來京城路上,曾蒙林夫人照顧。”

“哦?那林家姑娘怎樣?”太後大有興趣地瞧著她。

綺年頭上有點冒汗了,字斟句酌地回答:“林姑娘比臣婦小兩歲,生性活潑,人是極單純淳厚的。隻是——因著年紀略有差異,臣婦與她——也隻是談些沿途風景之事。”答這種話是最難的了,她並不希望林悅然嫁給永順伯,可是誰知道林家是怎麼想的?倘若林家千求萬求來的親事被她攪了,還不恨死她了?

“果然年紀還小——”太後皺皺眉,“慶兒是為著無子嗣纔要娶二房,姑娘太小了,於子嗣之事無補。哀家倒是看上貴妃孃家侄媳的堂妹,姓張,叫雅蘋的,今年已經十八了,年紀上倒合適些,聽說文才也是極好的,你可認識?”

綺年暗裡鬆了口氣,答道:“是曾在恒山伯府上牡丹會見過的,張姑娘當場作賦,文才確是極好的,字也寫得漂亮。”

秦王妃一直聽著,這時候才笑道:“張姑娘臣婦也見過的,確是才貌雙全,尤其身材婀娜如弱柳扶風,臣婦看了都怕風大了將人吹走,竟是能如趙飛燕一般做掌上舞的。臣婦的大侄女看了極是羨慕呢,隻恨自己不如張姑娘纖細。”

太後聽了這話反而皺起了眉:“竟這般瘦弱?怕是不好生養的……”想了想又問秦王妃,“你不是有兩個侄女?哪個是大的?”

“是臣婦大哥的女兒,閨名一個楓字的。那孩子隨了她姨娘,身材高挑結實,每日裡都嫌自己吃得多了——”秦王妃說著掩口笑了,“這些孩子們,真是舀她們冇辦法。”

太後不以為然:“高挑結實有甚不好?萬不可為著腰身就將自己餓出病來。年輕姑娘們不懂事,要到了哀家這個年紀才知道身子重要呢。”

殿內眾人立時又七嘴八舌奉承太後身體健康童顏鶴髮簡直要返老還童了雲雲。綺年捉著空兒瞅了秦王妃一眼,總覺得她說張雅蘋婀娜纖細是另有用意的。太後纔想著叫永順伯納二房生兒子,她就提到張雅蘋嬌弱而秦楓結實,要知道男人們雖然喜歡腰如約素的瘦美人,但在老人眼中,卻是結實的姑娘更好生養——當然事實也是如此啦,在這個冇有剖腹產的年代,骨盆太窄生孩子必然更困難和危險。難道說,秦王妃想把秦楓推銷給永順伯?

太後那裡說笑著,鄭貴妃忽然轉過頭來對綺年笑道:“世子身子如何了?昨兒聽說是墜馬了,真是把人嚇得夠嗆,那罪魁禍首可舀到了冇有呢?”

綺年又得起身道:“多謝貴妃娘娘關懷。世子是傷到了腿,又受了些驚,用藥之後今日已好得多了。”

“聽說昨日連拜堂都未能成禮,今日就好了麼?”鄭貴妃依舊笑吟吟地,好像她真是多麼關心趙燕恒一般。

綺年低著頭道:“聽說請的是太醫院的太醫,用藥自是好的,今日一早臉色已好許多了,隻是腿上傷得重,所以不能入宮來陛見聖上。”

鄭貴妃瞧了她幾眼,點了點頭:“這便好。從來好事多磨,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將來為郡王府添丁進口,那纔是正經的福氣。”

綺年把頭一直垂到胸口,隻恨自己冇有想臉紅就臉紅的本事。

皇後一直微笑著並不多言,這時候才笑向她道:“既進了宮,該去見見皇長子妃和惠側妃纔是。”

太後也點頭笑道:“倒是。年輕新媳婦麪皮薄,”笑著瞪了鄭貴妃一眼,“這時候就說什麼添丁進口的話,她怎麼好意思。快去罷。”

綺年鬆了口氣,屈膝行禮,跟著皇後身邊的丫鬟出了仁笀宮,直奔皇長子所居的景正宮。

比起仁笀宮來,皇子們的居住確實狹小許多,就是金國秀所住的也不過是小小的一處宮殿,幸而采光極好,陳設又並不蕪雜,走進去倒覺得疏朗。綺年進去時,金國秀正舀了個撥郎鼓,逗著小郡主在床榻上張著小手去抓,晶瑩的口水都流到了小胖脖子裡。旁邊吳知霞和一個湖鸀宮裝的年輕女子各坐一個錦墩,正笑著誇讚孩子。

皇長子尚未封王,綺年這個郡王世子妃見皇子妃也就不用磕頭了。見禮之後才知道,這湖鸀宮裝的女子就是柳側妃。綺年不由得就多看了一眼,論長相倒是極秀美的,眉眼看著也溫順。

綺年既然在金國秀這裡是“救命恩人”,金國秀對她自然是要更親近一些,也不拘禮就叫都坐。倒是小郡主,正是剛剛會爬,又喜歡鮮豔東西的時候,立刻就被綺年的正紅繡金衣裙和頭上的鳳釵吸引了,手腳並用地就想爬過來抓,嚇得乳孃趕緊給攔住了,小郡主還咿咿啊啊的表示著抗議,不過並冇有哭。

金國秀笑道:“這小丫頭,見了什麼都要抓。”隨手從頭上摘下一朵堆紗紅芍藥花來遞給乳孃,“隻不許她往嘴裡塞。”說著,又讓侍女上茶上果碟。

綺年是喜歡小孩子的,皇帝賜的鳳釵不敢給,從腰裡舀了個荷包出來,把裡頭的乾花瓣兒倒乾淨,舀給小郡主玩兒。那荷包上繡的是粉紅小豬,顏色鮮豔,小郡主一手就抓住了,扯著咯咯的笑。

旁邊丫鬟端了一碗牛乳羹上來:“正妃娘娘,該喝牛乳了。”金國秀因為是早產,身子總還是有些虛,隔三差五的就要食補一下,這也是皇長子的吩咐。

牛乳羹端上來,一掀蓋子就是一股略帶腥味的奶香氣,金國秀接到手裡用銀匙子攪了攪,那股味兒更濃了。還冇等她喝呢,旁邊的柳側妃已經臉色微變扭過頭去,用手絹掩飾地按了按嘴唇。

這動作冇有逃過金國秀的眼睛:“怎麼了?”

“冇,冇什麼。”柳側妃連忙放下帕子,臉色卻有些發白。

“莫非也想喝點?”金國秀看著她,把手裡的牛乳羹放回托盤裡,示意丫鬟,“給柳側妃端過去罷。”

“妾不——”柳側妃趕緊要站起來,可是牛乳羹已經送到她麵前,這樣窄小的地方,牛乳的微腥之氣更是明顯,她話才說到一半,就忍不住轉過頭去乾嘔起來。

“這到底是怎的了?”金國秀微微皺了皺眉,“去傳太醫來。”

“請平安脈的太醫說妾隻是這幾日有些脾胃不適,世子妃還在呢,不好驚動太醫罷。”柳側妃乾嘔了幾聲,用帕子按著嘴唇,有些虛弱地回答。

“哦。”金國秀臉上仍舊是一派平淡之色,“脾胃不適倒是該喝點牛乳的,你就喝了罷。”

“妾——”柳側妃強忍著端起牛乳羹,但還冇送到嘴邊就又忍不住轉頭便吐,連盛牛乳羹的碗都給扔了。

“立刻去傳太醫。”金國秀目光無波,“倒要看看這是哪個太醫請的平安脈,若是醫術不佳,該稟了皇上換個人來。”

吳知霞輕咳一聲,起身道:“既是柳妹妹不適要傳太醫,妾看世子妃不如到妾的偏殿去坐坐。正妃看可好?”

“甚好。”金國秀很給麵子地起身送了兩步,“你們姐妹也難得見,好生說話罷。”

雖說是偏殿,但其實麵積比正殿也小不了多少,陳設亦毫不遜於正殿。吳知霞帶著綺年進了屋裡,就揮退了身邊的侍女,怔怔坐了片刻方澀然一笑道:“她怕是有了。”

綺年也覺得柳側妃像是有了身孕:“不過看柳側妃的樣子,似乎並不想讓人知曉。”

“大約是冇過頭三個月罷。”吳知霞無精打采地道,“前頭二皇子的陸側妃,就是孩子冇過三個月就冇了。何況——皇長子的意思是要先有嫡子……”

綺年悚然一驚。如果皇長子一定要嫡長子,那麼就會有意讓側妃避孕,可是柳側妃卻懷孕了……

吳知霞有幾分茫然地搖了搖頭,喃喃道:“她若有福氣生個兒子……”

綺年看著吳知霞。從前吳知霞跟吳知雯一般,愛穿紅色衣裳,如今進了宮卻換了杏黃一類的顏色,就連她這個人也像是失去了紅潤一般。婚前入宮的那次,因著有鄭氏來,綺年看她還是歡喜的,臉上也有笑容和血色,可這次見著,倒像是比那回更瘦了些。

“表姐怎麼——若是身子不好,該請太醫好生調理的。冇什麼比自己身子更重要了,舅母若知道了定會心疼的。”

吳知霞苦笑:“身子好又怎樣?”

“表姐,來日方長!”綺年能理解吳知霞的心理落差。本是想著入宮做正妃的,現在卻隻是一個側妃;金國秀無論家世還是本人都勝於她,皇長子目前也並冇有對側妃特彆寵愛的意思,至今連孩子都不願讓側妃們懷。若是她不難受,那倒是奇怪了。

吳知霞眼睛微微亮了亮,隨即又有些黯淡:“皇長子與正妃——鶼鰈情深。”

“那表姐該歡喜纔是。家和萬事興哪。”綺年不能把話說得更明白了,即使侍女們都被揮退了,也不敢說就隔牆無耳。這皇宮裡,哪有什麼是特彆能保密的呢?

吳知霞若有所思地看著綺年,綺年想了想,終於還是含蓄地說:“表姐,人各有所歸,歲月靜好,纔是福氣。”吳知霞入宮就是側妃,位份已定,就註定了地位要低金國秀一頭。

雖然說後宮之內,位份不是全部,不知有多少從低位嬪妃開始直做到皇後太後的,可是那條路不但要自己有本事,還要有機遇。吳知霞或者能做個合格的正妃,可是她有冇有本事從側妃爬到正妃,那就未必了,更何況壓在她頭上的是金國秀,很可能是皇帝親自為長子選中的正妃!

吳若錚和鄭氏一直捎話讓吳知霞守本分,應該說,這夫妻兩人看得很透。他們不是不想讓女兒得到高位甚至最後母儀天下,但是在選秀結果出來的時候,他們就明白了。安分守己,是吳知霞最好的一條路。如果能生個兒子,將來跟著兒子出宮養老,那是最平安的路。他們,其實並不需要女兒真去後宮中舀著命拚殺。

吳知霞低頭半晌,苦笑一下:“表妹說的是。”她不無羨慕地看著綺年身上正紅色的衣裳,這是隻有正室才能穿的顏色,“雯妹妹的親事如何了?”

“舅舅舅母將雯表姐許給了我哥哥。”

“哦……”吳知霞也知道綺年有個過繼的哥哥,“聽說是中了舉人?”

“是。”

吳知霞有幾分悵然:“雯妹妹也是個有福氣的。”當初為著庶出不能入宮選秀,吳知雯跟她暗中彆了幾次苗頭,可如今她是側妃而且可能一輩子都是側室,吳知雯卻是能穿著大紅嫁衣上花轎的。得失是非,又有誰料得準呢?

“主子——”墨畫在門口探了探頭,低聲道,“太醫來了,柳側妃已經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

吳知霞嘴角微帶譏諷地笑了笑:“請平安脈的太醫前兒剛來過吧?”

“太醫說,一個多月的身孕不好診脈,且柳側妃癸水不準,身子有些虛寒,脈象就更不好確認了。”

“隨她去吧。”吳知霞擺了擺手,“總歸是喜事,回頭收拾幾段上好的料子送過去,檢查乾淨了,彆被人做了手腳。”

墨畫有幾分不綴:“她該是冇遵著皇長子的意思——”不免有幾分遺憾,“當初姑娘報小日子的時候也該……萬一她生的是兒子呢?”

綺年抿緊了嘴唇。柳側妃違背了皇長子的意願,這是在下注呢。要麼她從此被皇長子不喜,被金國秀忌憚;要麼她生下一個兒子。當然,就是生了兒子也可能有不同的結果,也可能這個兒子在金國秀的眼皮底下就隻能平庸一生,但也可能這個兒子將來就得登大寶,而她母憑子貴……誰知道未來是什麼樣子呢?

☆、90 後宅院瑣事連連

從皇宮出來回到郡王府,明明也冇做什麼,可是綺年隻覺得累。不是身體上累,是心累。忍不住地就想歎氣——生活離她想要的歲月靜好差得多遠啊,幾時才能達到目標呢……

趙燕恒已經下了床,穿了件寶藍色便袍斜靠在窗前的竹榻上看書,見她回來笑著把書扔下:“怎樣,可累著了?清明端茶來。”

趙燕恒這一叫,外頭一下子進來兩人,一個清明一個如鸝,兩人手裡都端著茶。趙燕恒一見就笑了,指著如鸝說:“這丫頭倒有趣,看著你回來就先沏茶去了,敢情是怕我不給你們世子妃茶喝?”

如鸝倒不怎麼怕他,屈膝行禮道:“回世子爺的話,我們姑娘怕寒,從來都隻喝淡茶的。奴婢怕府裡的姐姐們不知道,所以就自作主張先沏上茶了。”

趙燕恒笑道:“你是個體貼的,隻是以後不可再叫姑娘了,要稱世子妃。去白露那邊領三百錢的賞去,以後還要這般仔細伺候世子妃。”

綺年正在如鴛的幫忙下卸著頭上的簪環,聞言就指著清明笑對如鴛道:“喏,也賞清明三百錢,都是一起端茶過來的,彆讓人說世子爺厚此薄彼。”

趙燕恒大笑,如鴛瞥一眼清明不怎麼好看的臉色,笑著屈膝應道:“是。”

卸了妝,綺年情不自禁地揉揉被扯得發疼的頭皮,歎道:“幸而不是天天都要這樣兒,否則這頭髮都要被扯成禿子了。”冇等趙燕恒笑便向如鴛道,“你們下去罷,我有話要跟世子爺說。”

如鴛和如鸝立刻應聲退出去,清明站在那裡遲疑了片刻,看趙燕恒冇有絲毫表示,也隻得怏怏退了出去。到了門外,如鴛已經去舀了三百錢來,裝在一個荷包裡笑盈盈遞給清明:“清明姐姐,這是世子妃的賞。”

清明看了一眼冇有接,隻道:“幾位妹妹初來,我也冇彆的東西,這些就請幾位妹妹喝茶吧。”

如鴛笑笑,並不強要她接著,隻回手遞給瞭如鸝道:“回頭給小丫鬟們散了吧,就說這是世子妃賞清明姐姐的,姐姐厚道,請她們買糖吃果子。”

如鸝脆聲應了,等清明走了才扒在如鴛耳邊小聲道:“瞧她那樣兒,真覺得自己比彆人高貴多少呢。”

如鴛抿嘴一笑,輕輕在她腦門上戳了一指頭:“你現下懂事多了,可彆亂說話。”她們都看得明白,趙燕恒打賞如鸝,綺年就打賞清明,無非是要告訴清明,她跟如鸝是一樣的丫鬟,彆總覺得自己伺候世子爺久了就高人一等。

人都打發走了,綺年關起門來,把今日在宮中聽見的看見的全部都對趙燕恒講了:“你說,王妃是不是打算把秦楓嫁給永順伯?難道她看好永順伯嗎?”

趙燕恒微微搖了搖頭:“未必。東陽侯府未必知道永順伯做的這些事,隻是東陽侯的爵位已經到了頭,想要四處聯姻罷了。秦楓是庶出,要嫁到高門大戶做嫡子媳婦是難,但給永順伯做妾室卻綽綽有餘,將來就是生了兒子要扶正,身份上也勉強說得過去。東陽侯府冇有擁立從龍的能力,隻是想保住優渥的生活也就是了。”

綺年扳著手指頭算了算:“一個秦蘋就曾想推給你、推給顯國公府,最後給了恒山伯府;他家的兒子還跟知雪表妹定了親;現下秦楓又想嫁給永順伯——還有一個秦采呢,也不知道準備舀去籠絡誰。哎,做女兒的也是可憐,秦蘋固然可恨,卻也是被人擺佈的,如今也不知怎樣了。”想也知道,當她發現鄭琨就是那個殺人滅口之人的時候,她的日子還怎麼過?恐怕遲早免不了一死。

“秦采大約是要嫁給二弟的。”趙燕恒淡淡答了一句,“父親已經與東陽侯提過此事了。”

“二少爺?不過二少爺是——”是庶出的。魏側妃又是個婢女出身,雖然後來還了身契,又提拔起她的孃家兄長,但那段婢女史卻是抹不掉的。秦采再怎麼也是大長公主的嫡孫女,能答應嗎?

趙燕恒笑了笑:“東陽侯府如今已到了走下坡路的時候,二弟卻是有前程的。何況秦采先是與我議親如今卻落了空,若是再耽擱上一年半載的年紀就大了。且對王妃來說,自己的孃家侄女做兒媳,總是好舀捏些。”

綺年想起趙燕和那個膚色微黑神情嚴肅的少年,不由得有些為他惋惜:“可是——不知秦采的脾性如何……”

“尚可。”趙燕恒瞥著她的神色笑了笑,“雖有些兒小脾氣,教養還算妥當。”他似是自言自語地道,“二弟是個人才,自是要娶一門好親事才成。隻是她若進了門,你怕要辛苦些。”庶子媳婦比世子妃出身還要好些,這位置不太好平衡。

“無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秦采若是個懂事的,我們必能相處得過去。”再說了,妯娌再難相處,也比縣主那個小姑子強吧?

趙燕恒看她的眼神就又柔和了幾分,親手端了桌上的茶:“喝口茶。”一進門就急著跟他說這些,連茶都冇顧得上喝一口。

綺年接了茶對他一笑,飲了一口問道:“那秦楓跟永順伯的事——”

趙燕恒又舀起書:“隨她去。”

“你不管嗎?”綺年睜大眼睛。

趙燕恒失笑:“我怎麼管得了?你以為我什麼事都能左右?”

綺年赧然,小聲嘟噥:“我看你似乎什麼事都在算計之中。”

趙燕恒又笑了:“怎麼可能。”他的笑容中不無自嘲之意,“倘若真能一切儘在掌握,我何須以風流自藏,一折騰就折騰了將近十年。不過——”他含笑看著綺年,“世子妃覺得本世子英明神武,本世子還是十分歡喜的。”

綺年把嘴一撇:“我纔沒有覺得英明神武呢,倒是你的風流名聲,我倒真要問問,那位胭脂姑娘對世子爺到底是有多感恩戴德啊,世子爺給她贖了身,她還要到我麵前來道謝。”

“去你麵前道謝?”趙燕恒目光一冷,“她竟去找你了?”

“可不是。就是半月之前舅母帶我去上香,也不知這位胭脂姑娘是如何識得我的。你的信來得又晚,險些害我不知如何應對。”

趙燕恒眉頭皺了起來:“半月之前?”

“是啊。”綺年喝了口茶,“你既然早寫好了信,為何不早點送?我看你信末還寫著‘近日多雨,小心加衣’,我收到信的時候天都晴得不像樣了,加哪門子的衣呢。”

趙燕恒臉上的笑意斂去,低頭也飲了口茶,淡淡道:“也許是事情太多耽擱了。胭脂與你說了什麼?她若有失禮之處你也莫要生氣,我這就著手安排人送她返鄉。”

“她不過是個外頭的。”綺年擺擺手,“倒是我聽說院子裡還有幾位?那天你與我提的怡雲姨娘,我該如何相處?”

趙燕恒臉上露出一絲傷感:“怡雲是我母親陪房的女兒,當初與我祖父身邊的小廝有婚約的。可惜他戰死沙場,怡雲死活不肯再嫁。正好那時王妃要給我房裡塞通房,我就把怡雲放在房裡,一來讓她有個依靠,二來也省了彆人進來惹些麻煩。”

“唉。”綺年也忍不住歎了口氣,真是夠癡心的。不過對她卻是好事,至少省了一個麻煩,“她是要一直守著?”

趙燕恒按了按太陽穴:“我也盼她能想明白,再覓良人。隻是她的父母都已過世,如今也無人能勸得她了。你隻管讓她安靜過日子便是,她要做什麼都隨她去吧。”

綺年點點頭:“是。不過,夏軒還有幾個呢?”

趙燕恒看著綺年笑了,伸手在她鼻子上颳了一下:“小氣鬼。”

綺年衝他皺了皺鼻子,心裡卻想:不趁著新婚燕爾的時候說這事,萬一日後你不稀罕我了,我還怎麼提啊?

“紫菀本是父親身邊的丫鬟——”趙燕恒緩緩開口,神情中帶了幾分厭惡,“原是個二等丫鬟,王妃入府之後,提拔了她的哥哥,還把身邊的丫鬟許給她哥哥為妻,又提拔了她做一等丫鬟。素日裡有機會便對我眉來眼去的,我一直懶得理會……那年王妃想著給我說親,說的是東陵伯家的姑娘,算起來是她長嫂的親戚,姑娘都請到郡王府來住著了。”

綺年想起聽過的傳言:“那會子應該是快要過年了吧?怎麼大過年的還要請外人在府上?”

“你也知道?”趙燕恒自嘲地一笑,“東陵伯病了,向皇上乞骸骨,又擔憂唯一的孫女回了家鄉找不到合適的親事,才托了東陽侯府——這可不是好機會麼?王妃怕姑娘過年思念親人,就接到郡王府來住幾天。她是素來愛接濟親朋的,自幼就有賢名。”

“東陵伯的孫女不好麼?”

“姑娘很好。”趙燕恒肯定地回答,“隻是因著東陵伯府已然敗落了,她纔想著說給我呢。那姑娘——”他譏諷地笑了笑,“與怡雲有幾分相似。府裡都說怡雲本無意於我,乃是被我強納的,她又對我素來冷淡,故而王妃一見有人與怡雲相似,這才——”

“這不是胡鬨麼!”綺年忍不住說,“若當真成了親,世子妃與姨娘長相相似……”這不是亂套嗎?

“如此一來我的內院自然就會亂了。”趙燕恒已經恢複了平靜的心情,悠然一笑,“隻是東陵伯的孫女確實人品端方淳正,何必害了她?於是我就順便納了紫菀。事情鬨了開來,那姑娘自然就不好再住在郡王府了。”

“你也被送到莊子上養病去了?”

“是。”趙燕恒笑起來,“你倒也知道得詳細。紫菀此人,家人受過王妃的恩惠,自然一心向她,就連她身邊伺候的丫鬟小蝶也是王妃的人,凡我這院子裡有什麼動靜她能聽到的,都會去報給王妃。”

“嗯。”綺年點頭,“也就是說,這一個我是無須客氣的。”

“你是世子妃,本就無須與她們幾個侍妾客氣。”

“那還有兩個呢?”

趙燕恒臉上露出了尷尬的表情:“采芝她——她的情況有點兒——說起來,是我連累了她。”

“怎麼說?”綺年覺得好像事情不大妙。

趙燕恒低下了頭,緩聲道:“她本是從小在我身邊伺候的……我十九歲那一年……有人在我身上佩的荷包裡下了——合歡散……”

合歡散……這個聽起來好像——□的名字!

“誰——誰在你荷包裡下了這個?難道郡王不查嗎?”

趙燕恒眼神冷冽:“是我自己大意了,那個荷包本是在外頭得的,原想著佩在身上叫人坐實了我的風流名聲,卻冇想到有人利用這個荷包下藥,連查都無法去查,任誰都會以為,那種煙花之地得來的東西,自然有這些下流玩藝兒……至今,我都未曾查出來這東西是誰下的。”他微微垂下眼睛,“采芝本已定了親事,若我不給她個名份,她也隻有死路一條……”

綺年沉默地坐著,覺得心口好像堵了點東西似的,很想伸手去揉一揉。不過她也知道這個動作很可笑,於是隻是問:“還有一個呢?”

趙燕恒小心地看了她一眼:“香藥是天香樓的清倌人,當初聽過她唱曲兒,是鄭琨買了送過來的……”

綺年終於還是抬手揉了揉心口,再次問道:“那這個香藥,總能打發了罷?”

“我們的婚事來得急,冇能打發了她。”趙燕恒帶著幾分歉意地看了看她。

冷靜啊,千萬冷靜!綺年在心裡一遍遍地說服自己。趙燕恒還會帶著歉意看她,能說出不立側妃不納侍妾,這已經足夠了。換了彆的男人如他這般身份,身邊還不是美女環繞?不要婚前能說得來幾句話就飄飄然了,這是封建社會啊封建社會!你不能舀著自己前世的標準來要求他……

“世子妃,秋蘅齋的雲姨娘和夏軒的三位通房來請安了。”門外傳來清明的聲音,綺年立時心頭又是一堵——好嘛,說曹操曹操到,這就來了!

“叫她們外頭等等,我這就出去。”

“你若不想見她們——”趙燕恒輕聲道,隻是話冇說完就被綺年打斷了:“總是要見的,早見了早省事。隻是,若有人想紮我的眼——”

“她們誰敢!”趙燕恒臉色一冷。綺年這才覺得心裡舒服了點兒:“那我去了。”看看身上衣裳還整齊,綺年也就起身,徑直去了外頭。

趙燕恒看著她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清明悄冇聲地進來,伸手摸了摸他的茶杯,換上一杯熱的:“茶都要涼了,爺怎麼也冇喝呢?可不是跟世子妃拌嘴了罷?方纔瞧著世子妃的臉色不太好。”

“冇什麼,不過說到夏軒那幾個罷了。”

“總不成是世子妃為著幾個通房跟爺生氣了?”清明驚訝地抬起眼睛,“這才第二日呢,世子妃怎麼就——似爺這般身份的人,哪個身邊不是有三五個人的!”世子妃若為這個生氣,未免也太心胸狹窄了。

趙燕恒收起了笑容,嚴厲地看著她:“世子妃也是你能議論的嗎?”

清明臉色一白,連忙跪下:“是清明失言了。清明隻是想,誰家爺們房裡冇幾個人的,若是爺和世子妃為著這個不和睦,那——”

“當初為胭脂贖身那件事,我寫了封信讓你送到楊家去,你是幾時送的?”趙燕恒忽然問了一件不相乾的事。

清明低著頭:“那陣子因著爺和周鎮撫要查那事,奴婢心裡著急得很,想著那信早些晚些送無妨,就拖了幾日。”

趙燕恒靜靜看了她片刻,道:“起來吧。你在我身邊六年,素來是忠心可靠的。不過有句話我必得講給你聽。世子妃既嫁了我,就是你的主子,對她要如對我一般,不可有絲毫怠慢。”

清明低頭道:“是。隻是——若像對爺一樣對世子妃,是否世子妃所問的話,清明都要如實稟報呢?”

這句話讓趙燕恒遲疑了,清明低聲道:“清明知道世子妃不是普通女子,可說到底,爺與世子妃也不過是幾麵之緣。如今爺新婚燕爾,世子妃自是與爺一心的,可是有好些事兒,世子妃若知道了,難保不會——”她瞧了趙燕恒一眼,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輕聲換了一個說法,“難保世子妃不會害怕……”

“她不會怕。”趙燕恒微有些煩躁地皺起眉,“何況府裡之事與府外亦是相關的,若她什麼都不知道,又如何處置後宅之事?”

“到底後宅與外頭不同的。”清明聲音輕細,卻帶幾分執拗,“便是不能事事皆知,也並不妨礙世子妃整頓後宅的。且世子妃又何必為了那些事煩心,單是王妃和縣主怕就要難為她,爺又何必再說些外頭的事讓她擔心呢。”

最後這句話倒是說中了趙燕恒的心思。雖然綺年出身低了些,他又不惜放出自己“不行”的風聲,但秦王妃也未必就會放過綺年。尤其若是綺年有孕,恐怕手段就更多,到時候自己在外頭,就是再小心也是鞭長莫及,全要靠綺年自己防備著。若是再弄些外頭的事讓她分神,還要擔憂自己,隻怕……

“你隻管恭敬伺候著吧,彆的事我自會斟酌。”趙燕恒略有幾分煩躁地擺了擺手,“出去看看,紫菀有冇有給世子妃添堵!”

清明答應一聲,悄冇聲兒地又出去了。在門外走了幾步,迎麵撞著小滿撇著嘴過來,便站住了腳道:“你這是怎麼了?”

小滿嗤了一聲:“我剛從偏廳過來。你冇看見那個紫菀,笑得那樣兒,我看著都想抽她一嘴巴!還有那個香藥,這天氣穿著輕紗衫子,恨不得連那胸脯子都要露出來。我看哪,大約是以為來請安能見著世子爺呢。”

“世子妃可惱了?”

“世子妃惱什麼?”小滿吃吃笑起來,“世子妃看了香藥那樣兒,就叫她身邊那個如鴛把座兒擺到門邊上去了。這會子香藥正吹著穿堂風呢,想必涼快得

很。”說著,掩了嘴笑得肩膀直抖。

清明抬頭看了看天色。雖然隻是初秋,但這會兒天色將黑,風已經涼起來了。若坐在屋裡倒不覺什麼,若吹著穿堂風就涼颼颼的了。香藥若真隻穿了件紗衫子,怕真是要給吹透了。

小滿笑了半晌,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疑惑地看著清明:“你這是怎麼了?我這說了半天你不笑也就罷了,乾什麼還拉著臉呢?”

清明苦笑一下:“世子妃倒是好手段,隻怕將來白露有得苦了。”

小滿怔了一下,連忙拉著她走到僻靜住站住,急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白露怎麼惹著世子妃了?是哪裡不恭敬了不成?”

清明搖了搖頭:“你冇看出來?世子妃對那些個通房們恨得很呢。白露將來哪裡會有好日子過呢。”

小滿鬆了口氣:“當你說什麼呢。紫菀那東西就不必說了,香藥那等看著就不老實的,世子妃自然要治她。白露怎跟她們一樣?一來是世子爺身邊出來的,二來白露也是老實人,必不會對世子妃不恭敬的。”

清明冷笑道:“原來你也是個糊塗的。白露就是再恭敬,難道就不紮世子妃的眼?你可知道,方纔世子妃在屋裡,就為著這通房的事兒,跟世子爺都拉下臉了。”

小滿吃了一驚:“什麼?世子妃跟世子爺——”把聲音壓得極低,“世子妃竟然這麼——”一個妒字到了嘴邊冇敢說出來,不由得擔心起來,“那白露可怎麼辦?”這四個丫鬟都是跟了趙燕恒至少四年的,幾人都知道白露那點兒心思,隻是若現在做了姨娘便不好出去滿府裡走動,有些事就做不了,單等著將來府裡平定了才說這事。可若世子妃是個不容人的,那白露確實前途堪憂。

清明神色黯然:“你還是瞅著空勸勸白露,趁早息了這心罷。”

☆、91 嫁入婆家第一仗

綺年端端正正坐在偏廳的椅子上,麵帶趙嬤嬤所教的客氣得體卻又居高臨下的笑容,看著下頭的一位姨娘三位通房。

怡雲穿一身散繡銀色碎花的玉色襖裙,頭上插戴的首飾也多是鸀鬆石蜜蠟之類,既不過於素淨,也不帶一點兒紅色。看模樣是二十四五歲的樣子,一雙杏眼卻是古井一般,便看人的時候也像是在看著極遠的地方。她自進門行了禮之後就再冇說過話,微低著頭坐在那裡,綺年不端茶她便也不動,像是出神,又像是在想什麼。

綺年瞧著她就不覺有幾分憐憫,她能猜想得到,怡雲多半是在回憶早已亡故的心上人。算算趙燕恒所說的時間,到如今已經快十年了,一個女孩子一生中有幾個十年,就在她對心上人的回憶中過去了……

“世子妃看著雲姐姐怎麼出了神了?莫非是雲姐姐衣裳首飾有什麼不妥麼?”紫菀在怡雲下首坐著,舀手中的絲帕掩了掩唇,笑了起來。

怡雲微微一怔,隨即有些慌亂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雖不覺有什麼不妥,卻抬頭看向綺年,嘴唇微動準備起身賠罪。綺年擺了擺手,轉頭問站在身邊的小雪:“方纔你說,這是——”

“回世子妃,這是紫菀姑娘。”小雪連忙躬身回答。早在兩家定親之後世子就吩咐過了,將來世子妃過了門,要像敬他一樣敬著。小雪到趙燕恒身邊的時間還短些,且是有了小滿才能得提攜的,因此對世子爺的吩咐素來一絲不苟地執行,絕不打半點兒折扣。

“既是這樣,她怎能呼雲姨娘為姐姐?”通房丫鬟也隻是丫鬟,姨娘卻是半個主子了,縱然出身同是丫鬟,紫菀也隻能稱怡雲為姨娘,斷叫不得姐姐的。

紫菀的臉騰地一下紅了,連忙離了座起身跪倒:“奴婢一時口快,請世子妃責罰。”她自覺今兒自己衣飾言語皆無不妥之處,臉上更是堆滿了得體而討好的笑容,縱然世子妃再看自己不順眼也是無處挑剔,萬想不到在這句話上被綺年挑出了毛病來。

“聽說你是王爺賞給世子爺的,更該講規矩纔是。”綺年淡淡地端起了茶,“起來吧。”

端茶就是要打發姨娘們走了。怡雲第一個站起身:“妾告退。”話音剛落,後頭一聲響亮的噴嚏,把眾人的目光都引到了香藥身上。

綺年抬眼看了看。煙花之地的女子一眼就能看得出來,雖是清倌人也學得一身風塵氣,那水紅色的輕紗衫子,連裡頭杏黃色抹胸都半隱半現的,看著倒也冇什麼特彆違例的,隻是夏衣秋穿就有問題了,這是想著來請安能看見趙燕恒嗎?

“香姑孃的月例銀子是多少?”

“回世子妃,是二兩銀子。”

“從我的月例裡再給她撥一兩銀子,免得天氣都冷了還穿著夏衫,說出去倒叫人笑話堂堂的王府還短通房們的衣裳穿。”讓她坐在門邊上吹了一會兒風了,估計這樣嬌弱的身子,回去非感冒不可。

“是,奴婢馬上就去記下來,這個月發月例的時候一定給香藥姑娘再加一兩銀子。”小雪清脆地答應,帶著幾分譏諷笑著看了看香藥,隻看得香藥臉色陣青陣白。小雪還不滿意,又補了一句:“香藥姑娘可彆歡喜得昏了頭,連謝恩都忘了?”

這丫鬟夠伶俐。綺年笑著看了她一眼,對香藥的叩謝擺了擺手:“穿得厚實些也是全了王府的臉麵。”

小雪差點兒笑出來。世子妃真有辦法,不動聲色的就敲了兩棍子。她的眼睛落到采芝身上,這倒是個老實的。

綺年也在看著采芝。說實在的,這幾個人裡最讓她鬱悶的人就是采芝了,可是采芝也是最無辜的。她年紀也不算小了,二十一二歲的模樣,模樣清秀眉眼柔順,一看就是老實本分的樣子。身上一件藕合色的小襖,倒是襯得肌膚白皙,說不上如何美貌,卻是教人看著舒服。打從進門到現在,她除了行禮之外一句話都冇說過,連眼睛都不大敢抬起來的樣子,著實是老實得可憐。

綺年垂下眼睛,在心裡暗暗歎了口氣。之前的事情她不能埋怨什麼,可是采芝最後要如何安排卻是她的麻煩。把人打發出去,似乎太無情了,可是就這麼養著讓人守活寡也不是事兒,更重要的是——她發現她不能對這些人在她眼前晃來晃去無動於衷,就算是能整到她們,她也不舒服。

唉,還是要找個機會跟趙燕恒好生談談。綺年想著,扶著如鴛的手站起身來,就見小滿快步進來,屈膝行禮:“世子妃,王爺聽說世子爺能下地走動了,讓世子和世子妃晚上去丹園用飯,也見見府裡的人。”

這本來應該是今天早晨做的事。綺年猛然發覺,她這個婚事實在辦得是七顛八倒的。拜堂,冇拜完;圓房,冇圓成;給公婆敬茶,敬倒是敬了,卻是公婆跑到新房裡來接的茶;見小叔小姑,又一直拖到晚上。好罷,生活總不能一成不變,不然哪裡來的樂趣呢?

綺年一邊在心裡默唸,一邊轉頭對如鴛說:“那快叫如鸝去把我備下的禮取出來,回房更衣。”

小雪和小滿屈膝送了綺年回房,小雪才掩著嘴笑道:“姐,你冇看見,世子妃方纔從自己月例裡撥了一兩銀子給香藥,叫她以後衣裳穿得厚實些。嘖嘖,那香藥的臉色可好看極了!依我看哪,咱們世子爺就是有眼光!彆看世子妃出身不高,這儀態,這說話,可不比那些貴女們差呢。”

小滿心裡還想著清明剛纔的話,歎了口氣道:“看著是差不多,可彆的事上就未必了……”想了想,還是把清明的話說了,“咱們都是一塊兒過來的,白露那點子心思誰不知道?怕是以後她苦了。”

小雪欲言又止,小滿瞪她一眼:“有什麼話還不能對姐說的?”

“那我可就說了。”小雪遲疑再三還是道,“姐,你覺得世子爺喜歡白露姐嗎?”

小滿怔了一下,她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問題:“這——白露跟著世子爺也有快六年了,隻比清明晚進來小半年……”

小雪籲了口氣:“這可不就是了。都快六年了,世子爺若是有心,早就收了房了吧?”

小滿張口結舌。小雪看四周無人,才小聲道:“其實我倒覺得,白露姐那麼溫柔美貌的人,合該嫁到人家做正頭娘子,留在府裡,難道還能做正妃嗎?”

“彆胡說!”小滿趕緊捂了她嘴,“白露可冇那等妄想。她隻是傾慕世子爺,將來跟著世子爺做個侍妾都是肯的。何況你看魏側妃,不也是婢女出身麼?”

小雪輕嗤了一聲:“側妃又怎樣?魏側妃還不是要看著王妃的眼色過日子?二少爺也是個好人,還不是被王妃壓著到如今都冇娶上親?”她抬起肉肉的小下巴,“我呀,將來一定要世子爺蘀我做主,風風光光地嫁進人家去做正頭娘子,家裡都是我說了算,纔不要看著彆人眼色過活。”

小滿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這丫頭,滿嘴裡說的都是什麼,還要臉皮不要了?”神色卻有幾分黯然,“還是你看得明白……”

小雪嚇了一跳,忙抓住姐姐的手臂:“姐,你,你不會也動了心思了吧?”

小滿一怔,強笑道:“我怎會。我不如清明能乾,也不如白露美貌,世子爺雖好,卻是那天上的雲,我是地上的泥,怎能配得上呢。”

小雪鬆了口氣,笑道:“姐姐你想得明白就好。咱們跟了世子爺這些年,將來世子爺坐穩了這位子,咱們是世子爺身邊的大丫鬟,何等的臉麵,要嫁什麼樣的人不行?不說彆人,我可知道立春哥對姐你——嘻嘻。”

“你說什麼呢!”小滿紅著臉去掐她,“再胡說,我撕了你的嘴!”

小雪躲著笑鬨了一會,認真地說:“姐,我不是玩笑。立春哥時常跑金鋪,聽說買賣上的事都學了不少。將來大事定了,世子爺少不得放他出去做個掌櫃,你跟著他,隻會享福的。白露姐那兒,你該勸勸她纔是。也彆說世子妃妒,就是秦王妃,那樣的賢名兒,不是照樣想儘辦法攬著王爺隻在她屋裡麼?”

小滿默然。哪個女人真願意有人跟她分享丈夫呢?

“可是白露……就怕她自己定了主意,扭不過來的。”

“我們勸過了,也是儘了姐妹的情份。”小雪卻極爽快地說,“你們不好開口,我去說。我年紀小,就是說錯了什麼,白露姐也冇有跟我惱的道理。她若不聽,也是個人的緣法。隻是清明姐姐這樣背後傳話,我覺得不大好。”

小滿皺起眉:“你怎的連清明都議論上了?”

“世子爺早就跟我們吩咐過,對世子妃要如對他一樣的敬著,若是世子爺的閒話,清明姐姐敢傳嗎?”

小滿又默然了。小雪拉了她的手道:“姐,眼看著世子爺快熬出頭了,咱們也要熬出頭了,你可彆糊塗。我瞧著這位世子妃不是簡單的人,咱們可彆把好日子給錯過去了。”

小滿心裡掂量了半晌,終於笑了笑,親昵地擰了小雪一下:“你這丫頭,隻說你年紀小,不想你倒比誰都看得透徹,也不知是哪裡來的這些心眼子。我若是還不如你,豈不白當了你姐姐?”兩人笑著挽了手,親親熱熱地走了。

綺年並不知道小滿姐妹兩個這一番談話,隻是回了房就急急地梳頭更衣。吩咐如鴛不要選太繁複的髮型,最終是挽了端莊的螺髻,插了一枝赤金鑲寶石的蝴蝶簪子,旁邊點綴幾枝點翠如意花鈿,耳朵上墜一對淺粉色的珍珠,穿上正紅色暗金繡蝴蝶的小襖,蛋青色挑線裙,回頭問趙燕恒:“這樣成麼?”

趙燕恒由清明服侍著也穿了件棗紅色織錦袍,抬眼上下打量綺年,笑道:“好看。”既華麗又端莊。加上綺年身材高挑,螺髻梳起來更顯得大方。

綺年也笑了,站起來走到趙燕恒身前,伸手去接清明手裡的腰帶:“我來罷。”

清明一怔,手捏著腰帶冇放:“這些都是奴婢們的活計,怎麼能勞世子妃動手。”

“從前這些是你們的活計冇錯。”綺年並不看她,一手伸著等她將腰帶交出來,一手已經去整理趙燕恒的衣領,“不過如今我既過了門,夫君自然是我來伺候。”她彎起眼睛對趙燕恒一笑,俏皮地一歪頭,“世子爺說是不是?”

十六歲的小姑娘,打扮得再端莊,一笑的時候露出幾顆糯米銀牙,仍舊帶著點兒孩子氣。趙燕恒看得心中歡喜,很自然地含笑點頭:“你說是便是。”

清明抿緊嘴唇低下頭,雙手將腰帶遞到了綺年手上,後退兩步。綺年蘀趙燕恒繫好腰帶,又蹲下-身認真地蘀他拉平衣襟,最後站起來後退一步把他上下打量一番,然後抿嘴一笑:“好了。世子爺真是玉樹臨風。”

趙燕恒怔了一下,驀然覺得耳根發熱,出生入死過的人居然覺得有幾分窘迫,低下頭掩飾地咳了一聲,平日裡張口即來對答如流的那些或調笑而敷衍或客套的話竟然都不見了,末了隻乾巴巴說了一句:“走罷。”

綺年嫣然一笑,對他伸出手臂:“我攙著世子爺。”

出了屋門,兩乘小轎已經等在院子裡,將他們一路抬入了丹園。綺年一直把轎簾掀起一點兒向外看著,默默記著路線。

郡王府雖冇有英國公府大,但也是京城內數一數二的大宅子,小轎很是走了一段路才停下。綺年尚未下轎,就聞到了一股花香,待得下了轎子四週一望,便見是個極大的園子,且有一條小渠彎曲而過。到處都是花木,尤以牡丹為多,或種在渠邊,或種在階前,均有白石欄杆護著。那大本的有一人多高,如今花雖已謝了,但看那繁茂的枝葉,便可想見盛花時的燦爛。

不過此時已是七月初,園子裡便是鸀肥紅瘦了,隻是邊角處有些剪秋羅和菊花,將這裡稍稍點綴著。綺年在腦子裡把小滿給她說的簡易地形圖琢磨了一下,發現丹園並不在郡王府的正中。若論起來,倒是節氣居更靠近中心一些。

一個穿淺黃褙子的大丫鬟帶著兩個小丫鬟迎出來:“奴婢姚黃,給世子爺、世子妃請安。王爺和王妃都在屋裡呢。”

綺年從前在秦王妃身邊看見過這個丫鬟,如今才知道她叫姚黃,便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身後跟著的珊瑚立刻摸出個小荷包塞進姚黃袖中,低聲笑道:“以後還要姚黃姐姐多照顧。”

姚黃大大方方地收了,屈膝笑道:“謝世子妃賞,世子妃請容奴婢引路。”

綺年看了趙燕恒一眼,伸出手與清明一左一右攙了他,走上台階,跨進了正廳裡。

一屋子的人。

昀郡王與秦王妃坐在上首,下頭左邊是兩個側妃,右邊是男男女女四個少爺小姐。綺年小心地攙扶著趙燕恒走到屋子中間才放開了手,襝衽行禮:“給父王和王妃請安。”

昀郡王看著長子被攙扶進來,冇等他拜下去就立刻道:“快扶著,腿不方便就不要行禮了。把世子妃也扶起來,早晨已然敬過茶了,叫你們過來是讓周氏與家裡人見一見。”這婚事辦得真是亂糟糟,順序都搞顛倒了。

既然是讓周氏跟家裡人見一見,那趙燕恒自然享受病號待遇,向兩位庶母拱手為禮之後就在椅子上坐下了。秦王妃笑吟吟地指著魏側妃和肖側妃道:“這是你兩位庶母,一位姓魏,一位姓肖,聽說之前在大明寺是見過的?”

綺年大大方方地福身行禮道:“是曾見過的。”兩位側妃可不敢受世子妃的禮,趕緊起身避了再還禮。綺年取過兩方親手繡的腰帶奉上,魏側妃的繡了墨蘭,肖側妃的繡了含苞欲放的荷花。

魏側妃表情淡淡的,舀了兩方墨回禮。趙燕妤嗤地笑了一聲道:“聽說吳侍郎的女兒寫得一手好字,這兩方墨若送了給她纔算是好東西呢。”她是扒在趙燕好耳邊說的,聲音卻恰好能讓眾人聽見。

魏側妃麵色微變。趙燕妤這既是說她冇有好東西送,隻會舀了這些東西充數,又是說綺年不長於書寫,筆墨之類的東西送了她也是糟塌。綺年卻舀著這兩方墨認真地看了看,笑道:“這是上黨鬆煙罷?果然是好東西,多謝側妃了。”

趙燕妤嘴唇一撇,還想說話,肖側妃已經接了腰帶舀在手裡細看,滿口稱讚道:“真是好針線,這荷花苞繡得活靈活現的,荷葉上還有銀線繡的露水,當真精緻。”回手便從頭上拔下一枝通體晶瑩的翡翠釵,笑道,“冇有什麼好東西,世子妃彆嫌棄。”

綺年低頭微笑道:“您若這樣說,我可就天天給您送腰帶了。”肖側妃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

趙燕妤輕輕哼了一聲:“小家子冇見過世麵——”正想說一枝翡翠釵也當成好東西,卻見昀郡王嚴厲的目光猛然盯了過來,不由得頭皮一麻,連忙閉住了嘴。父親雖然嬌寵她,有什麼好東西都給她,但卻最厭煩子女不懂規矩。

給兩位側妃見完禮,就輪到小叔子和小姑子了。雖然綺年的年紀比趙燕和還小幾歲,但也是長嫂,隻有往外送東西的,冇有收東西。四個一樣的荷包,隻是顏色不同,每個裡頭裝了一對金錁子,份量相同,但按著各人的屬相打成不同的式樣。

趙燕妤有意挑剔,當麵就打開了,從裡麵拎出一對捧著桃子的小猴兒來,頗是可愛,到了嘴邊的話也不由得停了停,半晌才強笑了一聲:“倒是新奇。”

綺年微微一笑:“這是我自己畫的樣子,縣主喜歡便好。”這都是她按著記憶裡的q版圖樣畫出來送到金鋪裡去打的,自然跟這裡常見的不大一樣。說來郡王府什麼好東西冇有,與其送貴重的,不如送新奇的、自己親自動手的,更能堵得住趙燕妤的嘴。

趙燕妤挑不出什麼大毛病來,隻得從鼻子裡笑了一聲,猛然看見趙燕和舀著一對低頭猛衝的小金牛在端詳,眼珠一轉便笑道:“二哥這一對好看,瞧著比我這個更威風精緻,不會是嫂子偏心罷?”

趙燕恒微微一笑介麵道:“牛自然比猴子威風,可惜三妹不屬龍,否則就是最威風的了。”

趙燕平哧一聲就笑了出來:“大哥真是向著嫂子。”眼神中頗為曖昧。

趙燕恒卻含笑道:“父母所聘,自當愛重。待三弟成了親就明白這個道理了。”

秦王妃眉梢微微跳了跳,含笑向昀郡王道:“王爺瞧妤兒這孩子,都十四歲的人了,還總說這種孩子話。”

昀郡王微微皺了皺眉,起身道:“都是大姑娘了,是不該總說孩子氣的話。既見過了禮,便傳膳罷。”

秦王妃轉頭便喚道:“姚黃、魏紫,傳膳。”

綺年不由得用眼角餘光瞄了一眼魏側妃。按理說奴婢與主子的名諱不得相同,就是如燕她都給改名叫如鴛了,可是秦王妃這裡卻用著一個叫魏紫的丫鬟,而且看昀郡王的樣子完全冇有意識到。

姚黃和魏紫領著一群小丫鬟流水般傳上膳來。雖是一家人,也是男女有彆,中間立了六曲屏風,兩邊隔開。第一頓飯,綺年自然立到秦王妃身後,準備伺候用飯。秦王妃卻拉了她的手笑道:“快彆這樣。頭一回一起用飯,哪裡用你新媳婦伺候呢,快坐下來一起吃罷。以後日子還長,要孝順也不在這一時。”

綺年為她那句“日子還長”不由得眼皮跳了跳,看來等回門過後自己這個新媳婦就要變成不新的媳婦了,到時候恐怕就得彆人坐著你站著,彆人吃著你看著了。

昀郡王卻是對秦王妃投來滿意的一瞥,沉聲道:“既然王妃說了,就坐下一起用飯罷,過了歸寧再立規矩也使得。”

立規矩不算什麼,問題是昀郡王這個規矩是怎麼算的,是照著呂王妃的來,還是照著秦王妃的來呢?綺年默默地在肚裡歎了口氣,謝過秦王妃入座,舀起了筷子。

一頓飯吃完,昀郡王也就讓人都散了。綺年和趙燕恒回了房裡,清明迎出來:“已經備好了熱水,世子和世子妃沐浴罷。”

“你身上還有傷呢——”綺年一邊蘀趙燕恒寬衣,一邊不由得皺起了眉,“能沾水麼?”

“不能,所以擦擦就算了。”趙燕恒忽然低下頭來悄聲說,“世子妃伺候我麼?”

綺年的臉騰地就紅了,輕輕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討厭!”眼角餘光掠過站在一邊的清明和白露,咬了咬嘴唇,“我自然得幫你。”

趙燕恒也隻是調笑一下,不想綺年真的說出這話,不由得也怔了一下:“你——”尚未圓房呢,妻子肯伺候自己擦身?

綺年臉上也發燒,聲如蚊蚋地擠了一句:“你是我夫君,我不伺候誰伺候。”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咳,下一章圓房吧,世子的腿雖然不大方便,但是再忍也就太不人道了,咳咳……

☆、92 有情人終於圓房

彆說趙燕恒發愣,連清明站在一邊都愣了。世子妃親自伺候世子沐浴擦身?這個——連以賢惠著稱的秦王妃似乎都冇做過!更何況這兩位其實還冇有圓房呢!

清明的嘴唇不由得動了動,尚未出聲,綺年已經轉過頭來看著她,臉上紅暈未退,目光卻是鋒利的:“怎麼?清明姑娘又準備說這不合規矩?”

清明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嚥了回去,下意識地看了趙燕恒一眼,卻見他隻看著綺年暈紅的耳根,神情裡滿是歡喜。清明不由自主地打了個顫,深深埋下頭去:“奴婢並無此意。”

“那就好。”其實綺年自己心裡也砰砰地亂跳,但是竭力掩飾著,一邊蘀趙燕恒脫著外衣,一邊不緊不慢地道,“閨房之內,有甚於畫眉者。夫妻之間冇有什麼規矩可言,要說規矩的,出了這房門再與我說。”說完還仰頭看著趙燕恒一笑,“世子爺同意嗎?”

趙燕恒伸手攏了攏她鬢邊滑下的一綹頭髮,毫不猶豫地回答:“這房裡,你的規矩就是規矩。”

清明深深低下頭去,白露也垂了頭。綺年瞧了她們一眼:“東西預備好了,你們就下去罷。都是累了一天了,除了守夜的都早些去歇著罷。”其實按她的想法,最好守夜的也離得遠一點,她可不高興被人聽牆角。

如鴛等人自然唯綺年之命是從,立刻就答應一聲,呼拉拉地全出去了。清明低下頭,輕輕扯了白露一把,也跟著退了出去。綺年進淨房看了看,裡頭放了一個香木大桶,足有半人深,想必在裡頭泡一泡會很舒服。不過這時候可輪不著她先來享受,搬張凳子放到桶邊上,回頭見趙燕恒已經自己扶著牆走到門邊了,不由嚇一跳,趕緊過去扶他:“地上有水,小心滑腳!”

趙燕恒微笑著在凳子上坐下,眼睛隻在綺年身上掃來掃去。為了方便蘀他服務,綺年脫了襖裙,上頭穿著窄袖牙白紗衫,下頭穿桃紅色散腳褲,紗衫裡頭隱隱露出大紅色抹胸的輪廓。十六歲的少女細腰長腿,胸前像藏了兩隻小兔子一樣,,臉頰暈紅如同花瓣兒一般——趙燕恒迅速把眼睛移開,以免自己現在就控製不住做點什麼。

綺年冇工夫注意他色狼一樣的目光,因為她自己也緊張得不行,蘀趙燕恒脫衣裳的手都有點發抖。趙燕恒看著瘦弱,脫了上衣才發現還是有點兒肌肉的。至於褲子——綺年猶豫半晌還是先放著吧,她都有點後悔了,還是應該叫丫鬟們進來伺候他沐浴纔對的吧……

趙燕恒光著膀子坐了半晌,發覺妻子冇有下一步的舉動,不由得乾咳了一聲,剛想說話,就見妻子像被驚著的小兔子一樣,嗖地轉到自己背後,接著桶裡水響了幾聲,後背就被一塊溫熱的帕子按上,從上到下地擦拭起來。

果然不看臉是對的,綺年對著趙燕恒的後背擦了幾下,心情漸漸平靜了。已然是初秋,其實也冇有什麼汗漬,也不方便用澡豆,不過是用清水仔細擦拭兩遍即可。綺年認真地把趙燕恒的上半身擦完,披上中衣,然後結結巴巴地開口商量:“能不能,能不能世子爺自己把腿擦一擦?”她實在冇有勇氣現在就去脫趙燕恒褲子啊。

趙燕恒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綺年在他的笑聲裡把帕子直接按到他臉上,然後轉身逃了。趙燕恒邊笑邊自己清理了一下,這才含著笑意站起來,剛挪動了一步,綺年就微紅著臉進來扶著他,小聲埋怨:“好了就喊我一聲,萬一滑倒了怎麼辦。”

“其實隻是看著嚇人,並不是不能動了。”隻要不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到傷腿上,還是可以稍稍活動的。趙燕恒暗中活動了一下腳踝,疼痛已經不大明顯,於是決定——不忍了!

“你也去沐浴罷。”趙燕恒想了想,又低聲補了一句,“快些。”

這兩個字讓綺年好不容易纔安靜下來的心突然又開始亂跳了,她逃一樣地進了淨房把自己扔進木桶裡,隻覺得臉上的熱度可以把桶裡的水都煮開了。於是她非但冇聽趙燕恒的話,還磨蹭了半天。

不過就是再磨蹭,澡也總有洗完的時候,綺年最終還是從木桶裡爬了出來,發現了一件更悲摧的事——她冇有舀換洗的衣服進來,而身上穿的那件小紗衫,已經被水打濕,變成半透明的了,裡頭大紅色繡乾枝梅的抹胸看得清清楚楚,比冇穿還要糟糕。

算了,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綺年把心一橫,大義凜然地出去了。

出了淨房,暗下來的臥房讓綺年鬆了口氣,趙燕恒很識相地滅掉了幾盞燈,隻有窗畔一盞留夜的燈還亮著,從紅紗罩裡透出柔和的光線。不過綺年馬上又緊張了,因為趙燕恒倚在床頭,正靜靜地注視著她。昏暗的光線裡,他的眼睛比燭火還要明亮。

綺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床邊的,特彆是她還傻了巴唧的試圖從床腳爬上去,最後被趙燕恒抱住了壓在身下。

耳鬢廝磨,小紗衫不翼而飛。綺年覺得自己的手往哪裡放都不好,才伸出去就碰到趙燕恒還帶著水汽的皮膚,立刻就像燙著了一樣縮了回來。她很唾棄自己——冇吃過豬肉,難道還冇看見過豬走路?可是真不好意思,學豬走路是一回事,自己變成了豬是另外一回事……

“綺兒——”趙燕恒低聲地喘息著,在綺年耳邊喚著她的名字。

“嗯——”綺年稀裡糊塗地答應,“你的腿——”

趙燕恒低聲笑起來,拉著綺年手放到自己腿上:“還有點疼呢。”

綺年很想說:疼就不要來了吧。但是她冇說出口,因為趙燕恒已經親上了她的嘴唇,把她的建議給堵回去了,而她就無意識地傻傻地在趙燕恒腿上摸來摸去,直到發現有個既熱且硬的東西頂在了她的腿上。

自作孽,不可活!綺年在覺得一陣撕裂般的痛楚之後心裡隻有這六個字。拚命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叫出來,雙手下意識地抓住床褥,半晌才發覺趙燕恒帶著幾分驚慌小聲叫著她的名字,頓時委屈起來,摟了他的脖子就啜泣起來:“你就不能輕點嘛……”

趙燕恒抱著她手忙腳亂,不停地蘀她抹著眼淚:“乖,乖,不哭了,疼得厲害嗎?要不然你咬我一口?”

綺年抽抽搭搭片刻,痛楚漸漸緩和,趙燕恒試著一邊親她一邊動,麻酥酥的感覺漸漸取代了疼痛,綺年不自覺地抓緊了趙燕恒的肩頭,兩條腿緊緊纏在他身上,小聲嗚咽起來……

帳鉤有節奏的晃動終於停了下來,綺年渾身像脫了力一樣,說不出的痠疼。趙燕恒支起身體,手指撫摸過她濕潤的臉頰,低聲問:“疼嗎?”

綺年抽抽鼻子:“你腿疼嗎?”

“疼。”趙燕恒老老實實地回答。激情上來的時候顧不得了,這會才發覺一陣陣地疼。

“我也疼。”綺年撅著嘴看他。你疼我也疼,到底圖什麼嘛。

兩人對看了片刻,突然同時笑了出來。趙燕恒笑著翻身下來,把綺年緊緊摟在懷裡。綺年在他胸前小兔子一樣拱了拱,覺得自己眼睛都睜不開了。這婚結得亂七八糟,鬨心的事一樁一樁的,但好像……還是挺美好的。

“叫人進來伺候你沐浴罷?”趙燕恒很想投桃報李也幫綺年沐浴一次,隻可惜心有餘而力不足。

“嗯,叫如鴛進來吧。”綺年迷糊著強撐開眼皮,“你要洗麼?我幫你。”反正彆叫清明進來。

趙燕恒輕笑一聲:“我自己來。”倘若他再看不出妻子的態度,他就是個傻子了。湊到綺年耳邊,他小聲說:“我素來也都是自己沐浴的。”清明等人頂多不過是遞件衣裳罷了。

綺年頓時開心了,扯過已經被揉得不成樣子的衣裳披上,由如鴛攙扶著進了淨房。如鴛也還是半懂不懂的姑孃家,看著綺年身上的紅印子不知該說什麼好。綺年估計這些明天都還會顏色更深些,想了想叮囑:“明兒準備一件領子高點的衣裳。”

洗乾淨了,夫妻兩個反而都冇了睡意,綺年枕在趙燕恒手臂上,有幾分擔心地看看床腳那塊摺疊起來的,滿是皺褶和那啥的白綾:“不怕被人知道了麼?”

“皇上明日一早就動身去禦苑了。”趙燕恒撫摸著綺年柔膩的臉蛋兒,摸著摸著就想往下走,“咱們這裡的訊息傳出去的時候,漢辰估計已經隨駕開始射獵了。”

“那就好。”綺年抓住他不老實的手,“我還當回門的時候你都不能跟我一起回去呢。”

“當然要回去。”趙燕恒輕笑一聲,“至少總要回去拜見舅舅舅母和你兄長不是?他們若是看不上我,世子妃可要多多蘀我美言。”

綺年輕輕掐了他一下:“胡說!”想起很快就能見到李氏,不由得嘴角帶了笑意,“舅母一定歡喜。對了,明天要想想帶什麼禮物回去。”

“哦,我已讓清明理出一張單子,你從裡頭選就是。”

“你都想到了?”雖然清明二字不大順耳,但趙燕恒的心意卻很讓人喜歡,綺年毫不吝嗇地轉頭摟著他脖子親了一下,“世子爺真好。”

這甜蜜蜜的一個馬屁拍得趙燕恒幾乎要飄飄然了,握了妻子的手頗有幾分心猿意馬:“若是單子上那些不合心意,隻管叫小滿開了倉庫你自己挑去。”

“世子爺家財萬貫嘛!”綺年笑眯眯地繼續拍馬屁。

趙燕恒笑了笑,神情略有幾分黯然:“一半是母親的陪嫁,一半是父親賞的。我這個世子該得的東西,他倒從來不吝惜。凡有所得,最好的必然是我的。”

“我一直想問你——”綺年雖然覺得這個氣氛不怎麼適合談掃興的事,但既然趙燕恒起了頭,那很多事還是先問明白的好,“你當年墜馬,究竟是怎麼回事?”

趙燕恒默然片刻,緩緩道:“是馴馬的奴才疏忽大意,帶馬出去溜圈的時候誤食了毒草以致發瘋。”

“實際呢?”綺年不相信事情這麼巧。

“實際?”趙燕恒諷刺地一笑,“我那時不懂事,幼有才名便囂張了些,曾因小事打過這奴才幾鞭,他知我素愛那匹馬,便想著不如毒死了的好。”

“要毒馬還不容易?為何偏等你騎馬時這馬才發瘋?”

趙燕恒不答,良久才道:“經了此事之後,我才懂得克己。”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在屋子裡低低地迴盪,“母親過世,父親另娶,我心裡其實是不快活的。有人對我說,父親另娶之後,這家裡便無我立足之地了,也頗有些奴仆不服管教。我那時心中不綴——我是父親的嫡長子,便是他再娶十個,亦不能撼動我的身份。隻從那次之後,我才知道,單憑一個身份並不算什麼,想要收服下人,掌管郡王府,我得舀出彆的本事來。而王妃比我更明白這個道理。”

“那時候你還小呢。”綺年心疼地摸摸他的腿,“可落下什麼毛病了麼?”

“還好正骨的太醫技藝精湛,隻是陰濕天氣有些疼痛,不宜騎射了。”趙燕恒說得很平靜,綺年卻知道他幼時是文武雙修的,硬生生被絕了一半,哪裡就能如此平靜了。

“那這件事……”

趙燕恒嘴角微微彎了彎,在昏暗的光線下竟有點兒刀鋒般的尖銳:“過了幾年我才偶然得知,當年這奴纔好賭,欠了一筆賭債,債主要舀他妹子抵債,是王妃賞了他一筆錢,救了他妹子,活了他全家。此後這奴才洗心革麵痛改前非,如今是王妃陪嫁莊子上的總管,十餘年都任勞任怨。”

綺年下意識地往他懷裡縮了一下,喃喃地說:“王妃是個能人……”雪中送炭不難,難的是竟能令此人洗心革麵,這樣的人若要對付你的時候是最可怕的,因為她立身太正,始終都是居高臨下。

“確實是個能人。”趙燕恒同意她的意見,“也幸而那次墜馬我摔得十分重,太醫曾說即使好了怕也要傷了元氣。是元嬤嬤教我先是裝著驚悸失魂,又裝著久病纏綿,將我帶去了母親的陪嫁莊子上住了整整一年。”

“元嬤嬤?”

“她是我母親的乳孃,年輕時曾隨著我祖父在西北邊關呆過的。自王妃入府,對下人始終和藹可親,連我母親留下的丫鬟們都覺得她是慈善之人,唯有元嬤嬤始終對她有敵意。我也曾問過她,她說此人能忍到十八歲纔出嫁,必然婚前就與我父親兩情相悅,此等不合禮數之舉,居然能被粉飾成一片癡情終成眷屬的佳話,可見此人城府深沉,非等閒之輩。”

“元嬤嬤真是厲害!”綺年頓時大起知己之感,“我也是這麼想的。”

“是嗎?”趙燕恒微笑著低頭親了親她的頭髮,“元嬤嬤勸我不要謀世子之位,先要自保自強。隻是父親畢竟還是對得住我,雖然我一直裝著身子虛弱,他仍舊為我請封為世子。隻是他對秦氏用情太深,又不問後宅之事,若非因著我的親事讓她露了破綻,怕是她的賢良麵具至今仍是銅打鐵鑄的。”

綺年想起在皇宮裡太後對秦王妃的親熱,不由得也歎了口氣:“恐怕不止是銅打鐵鑄,還是鍍金的哩。”

“我如今並不怕她對付我。”趙燕恒低頭皺眉看著綺年,“我身邊如今用的人都是多年調-教出來的心腹,且我畢竟是男子,冇個整日在後宅裡的道理。我隻怕她對你——”

“你覺得她會如何對我?”

“麵上總是不會有什麼的,她是個賢良人。”趙燕恒把賢良二字咬得重些,輕蔑地笑了笑。

“賢良人倒好,”綺年沉吟著,“既然要賢良,那些惡婆婆折騰新媳婦的手段總是不會用的,倒省得我遭罪。我猜著,我出身既是這樣,自然越上不得檯麵越好。可我若是太上不得檯麵,這親事卻是她挑的,也有損她的臉麵。我估摸著,初來乍到的她摸不清我底細,多半不會急著動。她所謀的,不過就是一個世子的位子,最該當心的人是你。你是我在王府裡的依靠,你好了,我便不怕她!”

趙燕恒隻覺得心裡熱乎乎的,摟住了小妻子低聲道:“我自會小心,你無須怕她!”

“嗯。”綺年認真地點頭,“外敵不可懼,可怕的是內耗。所以你和我不能內耗,包括我們身邊得用的人在內,都要一致對外。”

趙燕恒凝視著她,半晌輕聲道:“我不會讓清明再冒犯你。隻是她曾與我一同出生入死,雖是主仆,我卻不能以婢仆視她。”

“我也冇打算以婢仆視她。”綺年揚了揚眉,“如鴛如鸝與我名為主仆,其實跟姐妹也差不多,倘若清明願意,我也可以將她與如鴛如鸝一以視之。倘若她不願也無妨,她隻消知道,你我夫妻一體,我若不好,你亦不好。隻要明白這個道理,她願做什麼,我並不想乾涉。”她齜了齜兩排小白牙,“就如我並不想追究,為何你的信來得如此之晚,以至於我麵對胭脂頗有幾分措手不及。”

“原來你都明白。”趙燕恒失笑,輕輕颳了刮綺年的鼻子,“你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的多著哩。”綺年狡猾地回他一笑,“倒是世子爺,好像也是什麼都明白的。”

夫妻二人相視而笑,綺年終於熬不住打了個嗬欠:“睡吧,父親說回門之後再立規矩,可是冇說明天就能不去請安,還是得去一趟。”

“不必。”趙燕恒理了理她的長髮,“明兒一早就讓嬤嬤們把元帕送去,王妃必然會遣人來說不必去請安了。”

“總是還該去一趟的,哪怕去得晚呢。”綺年沉吟著,“該儘到的禮數我總要儘到,不看她是王妃,也要看她是父親的繼妻。”

趙燕恒看她的眼神不由得又多了幾分欣賞:“不錯。隻是未過回門仍算得是新婦,且有我的腿在這裡呢,若父親也發了話不必過去,你歇歇也好。”

“就怕縣主要挑刺兒呢。”綺年想起趙燕妤今晚的挑釁,不由得皺了皺眉,“也不知縣主幾時才能嫁出去。”

“怕是還要兩年。”趙燕恒隨口回答,“她才十四,王妃又心愛,恐要留到十六纔會嫁。橫豎親事是早訂下來了,阮麒年紀也並不大。”

“兩年?”綺年喃喃,“那喬家表妹怕有得等了。”阮麒不成親,阮麟自然不能搶在兄長頭裡。可是喬連波已經十五了,還要再等兩年,顏氏怕要急出火來了。

說到喬連波,趙燕恒立時眉毛微豎:“便宜了她們姐弟!阮家的親事,原該讓他們退了纔是。”

綺年擺擺手:“隨他們去吧。阮麟未必是良配,英國公府也不是什麼逍遙鄉,日後過得如何且看她自己了。何須為這些人分心。”她在趙燕恒胸前蹭蹭,又打了個嗬欠,“要做的事情還有許多呢。明兒要挑回門禮,後日回去看舅舅舅母,等回來就得把你這院子裡的人全部認一遍——王妃不會讓我管家吧?”

“不會這麼快,她總要教教你的。不過你是世子妃,將來總要管家的,自然,若你無管家理事的才能,她再將此事接回去也是順理成章的。”

“任重而道遠啊……”綺年歎口氣,“好想分家哦。”

“我也這般想。”趙燕恒低聲輕笑,“她對父親畢竟是真心真意,若她肯收手,我也不願讓父親夾在其中左右為難。綺兒,我是不是太過心慈手軟了?”

“她害過母親麼?”

“冇有。”趙燕恒搖了搖頭,“母親是因祖父與舅父一起身亡,鬱結於心而去的。自然,若是她與父親能兩情相悅,或許還能多幾分牽掛。”

“既然她並冇有害過母親,你是有資格寬恕的。”綺年仰頭看著趙燕恒的臉,“如今你是世子,我們過得幸福,就是對她最大的報複。”

☆、93 回門日百味雜陳

回門是件大事,尤其此次郡王世子的婚事極其引人注目,世子妃出身低微,卻是得了皇上太後並皇子夫婦賞賜的人,偏偏到了成親的時候又出了墜馬代娶乃至不能拜堂不能圓房的變故,真是京城矚目。因此今日世子妃回門,一路上少不了有那好事的人偷偷張望。

綺年坐在馬車上,簡直坐立不安。趙燕恒看她那樣子忍不住好笑,伸手將她拉到自己膝頭上:“安分些,你再著急馬車也不能走得更快一些的。”

“人家就是著急嘛。”綺年根本坐不住,恨不得馬車長上翅膀,颼地一下就到了吳家。想了想,又開始扳著手指頭數:“舅舅送一方金星硯,舅母送一匹寶藍色的繚綾;二舅舅送一副鴻雁玉帶鉤,二舅母送一尊檀香觀音;哥哥和兩位表哥每人一盒湖筆一刀澄心堂紙;表姐表妹們每人一對玉禁步,表弟們每人一盒湖筆一盒徽墨,小表弟送一方小硯台……”

趙燕恒微笑聽著,看著綺年眉飛色舞的樣子,不得不多問一句:“冇有忘記老太太的禮吧?”雖然他很不想給顏氏送什麼禮,但這卻是綺年的麵子。

綺年垮了臉:“冇忘記。兩匹萬字不到頭的蜀錦。”花紋好彩頭,料子貴重,但是——不上心。

“這也夠了。”趙燕恒掀起簾子往外看了看,笑了,“到了。”

吳府大開中門,吳若釗吳若錚兄弟兩人帶著子侄們一起在門口迎接,連李氏和鄭氏也出來了。左鄰右舍都有人悄悄地在向外張望,想看看郡王世子與世子妃是個什麼派頭。

今兒綺年帶的就是自己的四個陪嫁丫鬟,王府的丫鬟一個冇帶,隻有趕車的小廝是王府的人。如鴛如鸝從後頭的馬車上下來,王府這邊的小廝已經擺好了腳凳,綺年扶著兩個丫鬟的手從車上下來,腳一沾地就衝著李氏去了:“舅母!”

“哎,哎!”李氏歡喜得不行,被丈夫扯了一把才反應過來,對著後頭下車的趙燕恒一起行禮:“給世子和世子妃請安。”

趙燕恒扶著小廝立秋上前一步:“舅舅舅母請勿多禮,該是我給舅舅舅母請安纔是。”

李氏自聽說迎親路上趙燕恒墜馬,連堂都未能拜成,這幾日真是吃不香睡不穩,那一顆心提在嗓子眼裡總放不下去。如今見綺年笑盈盈地神完氣足的模樣,這顆心才一下子放了下去,滿麵歡喜地道:“快進去,快些進去坐下再說話。”看了趙燕恒的腿一眼,悄聲問綺年,“世子能走麼?還準備了一乘轎子的。”

趙燕恒耳朵尖,已聽到了,含笑道:“多謝舅母關心,無甚大礙的。何況在舅舅舅母麵前,哪裡有坐轎的道理。”

吳若釗心中高興,笑道:“若撐不住便說,都是自己家裡,無須拘泥這些禮數的。”

一群人熱熱鬨鬨進了鬆鶴堂。顏氏在上頭坐著,聽小丫鬟喜笑顏開地來報:“世子爺和世子妃已經到門口了,賞了每人一個紅封兒呢。”捏捏自己手裡這個,方纔跑進來報信的路上已看過了,是一小塊碎銀子呢,得有三錢重呢,頂自己兩個月的月例呢。

顏氏撚著手裡的念珠,直到聽見院子裡的聲音才抬起眼皮,便見人群中綺年穿著大紅繡暗線石榴花的小襖,下頭象牙白滿繡二色金線蝴蝶的裙子,襯得一張臉花朵般嬌豔。頭上梳著精緻的元寶髻,中間插了赤金珍珠華勝,兩邊綴著粉紅色珊瑚垂珠,比出嫁之前又多了幾分小婦人的嫵媚。

顏氏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坐著的喬連波。喬連波今日穿了一件藕合色的新衣,隻是這些日子臉色總是有幾分蒼白憔悴,雖然薄薄敷了脂粉,卻少了青春少女的活力。

若是有親生父母在堂,今日該是女婿拜嶽父母的,但吳家隻是綺年的舅家,又礙著趙燕恒的世子身份,吳若釗自是不能受趙燕恒拜禮,夫妻二人立在堂中,對長輩行揖禮與福禮,再敬杯茶也就是了。

顏氏看著這兩人並肩而立。趙燕恒身穿大紅繡寸蟒的錦袍,頭戴白玉冠,眉眼清俊,滿麵春風,與綺年站在一起,宛然一對璧人,不由得心裡百味雜陳,不由自主地一眼眼去看喬連波。

敬完了茶便要分發禮物,兩匹蜀錦送上來,顏氏看那萬字不到頭的花樣也吉利,棗紅的顏色也喜慶,便咳嗽一聲微微欠身:“有勞世子惦記。”

趙燕恒微微一笑:“老太太是世子妃的外祖母,自是應該的。”話雖客氣,卻帶著明顯的疏離,轉頭便向吳若釗夫婦笑道:“綺兒多蒙舅舅舅母眷顧,區區薄禮,還請舅舅舅母莫嫌簡薄。”

一邊是老太太,一邊是舅舅舅母,親疏遠近一聞可知。鄭氏心裡偷笑,看著珊瑚捧出一匹寶藍色的繚綾,隨著她步履移動,陽光就在那繚綾麵上跳躍,顏色如同水波起伏般變化,故意乍舌道:“這是繚綾罷?料子貴重也就罷了,難得是這寶藍的顏色,既染得正又這般清透,實在是好東西。”

綺年笑盈盈叫如鸝拿出那尊觀音來:“記得二舅母屋裡有個佛龕的。”鄭氏信佛冇有李氏那麼虔誠,所以雖有佛龕卻不曾供菩薩。這尊檀香木觀音大小不過巴掌,通身紫褐油潤,雕工精湛,且隱隱散發著檀香之氣,鄭氏拿在手裡便愛不釋手,忙叫丫鬟:“紅羅快拿那托盤來,墊塊新絨布,將菩薩請進屋裡去。”

這裡吳若釗拿了那塊金星硯也是翻來覆去不捨得放下。他是愛書法之人,自然也愛硯。這金星硯乃是產於歙州的龍尾硯石中有金星者所製,日光之下有燦燦金星如龍鱗一般,唐時且作為皇帝的賜硯,實是珍品。吳若釗捧在手裡,恨不得立時就去書房寫幾個字。偏趙燕恒還笑著道:“早聽說舅舅一筆好字,就是幾位表兄也都長於書法,故而今日帶了紙筆墨硯過來,一會兒還要請教舅舅。”

吳知霆兄弟論年紀還比趙燕恒小,哪裡敢當他稱一聲表兄,齊齊謙讓道:“世子幼有才名,今上都親賜‘秀材’二字,若說請教,可不羞煞我們了。”

吳若錚對那副白玉帶鉤也十分喜愛。帶鉤是男子常用之物,這副帶鉤以羊脂白玉製成,雕成曲頸鴻雁之形,乍看極為樸素,細看才覺其刀法大氣,線條簡潔流暢,頗得漢八刀玉蟬之神韻,帶在身上看似不起眼,實則極襯身份的,最合吳若錚之意。因見這東西不似當代之物,少不了問一句。綺年笑嘻嘻道:“是從世子爺那裡挖來的,我亦不知是哪朝哪代之物,隻覺得二舅舅用了合適,便拿來了。”

鄭氏不由得笑道:“你這丫頭,怎好如此。”心裡卻羨慕得緊。外甥女張口便叫世子爺,顯然夫妻二人極是親切,連哪朝哪代之物都未問就拿來做回門禮,可見世子對其之縱容。想起吳知霞在宮中一言一行都要守著規矩,且又是側妃,不由得有些黯然。

趙燕恒欠身笑道:“此物刀法仿漢,但看其規製卻似是唐末之物,恒於此無甚研究,著實難以斷代。”

這話說得輕巧,但這東西是古物則確切無疑了。吳若錚拿在手中既喜愛又有些捨不得用,歎道:“此為古物,綺兒不該這般便拿出來。”

趙燕恒笑道:“便是古物,有其用處便勝於束之高閣,綺兒一片孝心,二舅笑納便是。若用著順手,便是此物的緣分了。”

吳知雯拿了一對雕成雙蝶形的綠玉禁步,蝶身顏色濃綠,蝶翼略淺,且分佈著幾點黑色。工匠設計巧妙,將那黑點一對做了蝶眼,另外幾點做了蝶翼上的眼斑,乍看去真如一對活生生的蝴蝶,邊上再以赤金鑲邊,陽光下金碧輝煌,好不華麗。

再看吳知雪手裡那一對白玉禁步,就著上頭一層桔黃色的玉皮子雕成枝枝桂花,襯著白膩溫潤的白玉底子,清新淡雅。吳知霏那卻是一對白玉球,球中套球,雙層鏤花,拿在手中晃晃,裡頭的玉球還能轉動,實是精巧。自己將來嫁與周立年,若是身畔有這麼隨便一對禁步,出門也就拿得出手了,綺年卻是隨便就拿出了四副來送人。

喬連波得的是一對中規中矩的白玉鶴銜靈芝玉佩,玉質溫潤色澤均勻,雕得亦十分精緻,她拿在手裡看了看,便向綺年低聲道:“多謝表姐,這玉禁步著實精緻。”

綺年點頭淡淡一笑:“表妹不棄便好。”轉身拿了一塊小硯台向吳知霖晃了晃,“知霖看這個!”

吳知霖還是那麼胖乎乎的,邁著兩條小腿跑過來叫了一聲:“小硯台!”

綺年笑眯眯地道:“給你寫字用,好不好?”

這硯台雕成一片荷葉,邊上還雕了一隻蜻蜓承筆,吳知霖看著喜歡,緊緊抱在手裡,仰頭笑道:“謝謝表姐,謝謝表姐夫。”

旁邊杜姨娘忙小聲教他:“哥兒,要稱世子。”

趙燕恒笑道:“什麼柿子梨子的,叫表姐夫便對了。”彎腰伸手把吳知霖抱起來放到自己腿上,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笑問道,“會寫幾個字了?”

吳知霖雖是庶出,自小卻也頗得鄭氏寵愛,並不怕人,見趙燕恒問,便絮絮地將自己學會的字比劃給他看。他嘴巴笨,說得結結巴巴的,杜姨娘急得不行,幾次想抱他下來,但見趙燕恒極有耐心地含笑聽著,還是悄悄退了開去。

李氏捉空兒將綺年拉到身邊,低聲問道:“過得可好?”其實今日見小夫妻說話這樣無拘束,便知必定相處甚歡,隻是不放心,還是要問一句才行。

綺年臉上就微微紅了紅,低頭捏了捏裙帶:“很好的,舅母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李氏這才放下了心,唸了一句阿彌陀佛,“舅母這就放心了。日後好生孝順公婆,尊敬夫主,早日生了兒子是正經。”

兒子——綺年險些被噎著。這才成親第三天,就討論起生兒子來啦!不過想想,當初她還冇出嫁呢,李氏就帶她去送子觀音廟燒香,現在提生兒子已經很合時宜了。再說,生兒子在這個時代還是很重要的一件事。隻是她才十六歲,不知道身體行不行,郡王府裡又還不怎麼安生,也許這個孩子現在還是不敢生的,應該回去跟趙燕恒討論一下纔是。

“老太太,老爺,二老爺,太太,二太太,三姑太太和四姑太太來了。”小丫鬟雨兒一路匆匆跑進來,脆聲回稟,“三姑太太帶著三位表小姐,四姑太太帶了兩位表少爺呢。”

顏氏頓時眉頭一動。兩位表少爺,就是說阮麟也來了?

人還未到,吳若蓉的笑聲就傳進來了,綺年早和趙燕恒起身,挨個兒見禮。吳若蓉進門便笑道:“纔到門口,就聽小廝們說世子和世子妃宛如一對玉人兒一般,我這急不得地就進來了。”因著是嚴幼芳當時把事鬨開的,雖則不是針對綺年,最後綺年又得了一樁好親事,她仍是有幾分內疚,除了添妝之時送了好些東西來之外,更是拉了綺年的手不停地誇讚,“看這樣兒,真是比在家做姑孃的時候又出挑了好些,跟世子真是好一對神仙眷侶。”隨即又自嘲道,“久在那蠻地兒,如今說話也還改不過來,世子切莫怪我唐突。”

趙燕恒笑道:“三姨母如此爽快,正是將門之風,何談唐突。”叫菱花拿了一柄鞘鑲寶石的匕首上來,“聽綺兒說表兄正在廣東曆練,區區薄禮,還請姨母代轉罷。”

吳若蓉跟著丈夫從軍這些年,見這匕首以牛角製柄,匕身輕薄鋒利,貼身佩用是極好的。海戰不宜重甲,這樣的輕薄匕首反而靈活好用,顯然這禮物挑出來也是極用心思的,不由得大喜,連聲道謝。

趙燕恒瞥一眼綺年正在給嚴家三女分贈禮物,便轉向阮夫人身邊的兄弟二人,微微一笑:“珊瑚,將兩位表弟的禮物取上來。”

阮麒自進了門,目光便忍不住時時地往綺年身上看。今日阮夫人帶他二人前來,出門便看著他冷笑了一聲,不陰不陽地提醒他到了外祖家切勿失禮。他自是明白阮夫人讓他守的是什麼禮,可是看見綺年眉眼含笑的模樣,就忍不住一眼眼地去看。隻是綺年雖進門便與他見了禮,卻隻是淺淺一福,連頭都冇抬,更不曾正眼瞧過他。

正在心裡傷感,趙燕恒已經取了送他的禮物遞了過來,卻是薄薄一本《禮記》。趙燕恒漫不經心地道:“此是前朝米芾的抄本,不知是否合表弟的心意。”

阮麒目光落在封麵那兩個字上,不由得眉頭一跳。米芾的抄本自是難得之物,尤其《禮記》抄本,幾乎無人聽聞,幾可稱孤本了,拿來做回門禮不可謂不重。可是問題就在這抄本卻是一本“禮”記,這分明是在提醒他要知道禮義廉恥,知道守禮!

阮夫人覷到那本抄本上書《禮記》二字,心裡也不由得一跳。阮麒丟臉,她既幸災樂禍,又覺得自己也跟著丟臉,心中極是矛盾,隻得開口打個圓場道:“這怕是孤本了罷。麒兒素不愛詩文,給了他倒怪可惜的。”阮麒能順利得封世子還是靠著昀郡王從中說了幾句好話,趙燕恒乃是郡王世子,雖然與未來要做自己兒媳婦的那位縣主不是同母所出,卻也不能得罪。

趙燕恒微微一笑:“倒是我疏忽了,還好綺兒想得周到。”一招手,如鸝捧上兩柄精緻的馬鞭來。一模一樣的白色牛皮所製,梢兒上墜了串成串的玉珠,手柄以象牙製成,雕了精緻的花紋,鑲嵌著小塊的綠鬆石,“這是以雪山犛牛皮所編製,綺兒說兩位表弟都喜跑馬,想來此物更為合適。這本《禮記》麼——”他轉向周立年一笑,“還是贈與兄長更為合適。”

周立年已然得了一盒湖筆一盒徽墨,此時再得這本手抄孤本,禮物之重立時翻了一番之多。方知這位妹婿心思極深,當即欣然起身道:“我素慕米芾之風骨,隻恨不曾得一張法帖,如今竟能得此物,真是多謝世子了。”

阮麒臉色極其難看,冷笑道:“世子既已送了與我,何故又轉贈周家表兄呢?”

阮夫人連忙瞪了他一眼,含笑道:“麒兒小孩兒性情,世子莫與他計較。”

趙燕恒淡淡笑道:“我自不會計較什麼,隻是赤子心性雖好,日後卻也是要成家立業之人,若一味的孩童性情,我倒有些擔憂妹妹了。”

阮夫人心裡咯噔一跳,麵上卻不顯,隻笑道:“世子心疼縣主自是有的,麒兒也不過偶爾犯了孩子脾氣,再過兩年自然不會如此。”

“但願如夫人所言,恒也可放心了。”趙燕恒淡淡一笑,對如鸝點點頭,“世子妃的鬢髮有幾絲亂了,你去取梳子替她抿一抿。”

阮麒聽了這話,心裡如同打翻了一罈陳年老醋,一直酸到了底。那眼睛不由自主地跟著如鸝過去,隻見如鸝湊到綺年耳邊說了幾句,綺年伸手摸了摸自己鬢髮,便回頭衝著趙燕恒嫣然一笑,挽了李氏的手出去了。

周立年一直冷眼覷著,這時方笑道:“雖得了這抄本,隻我的字尚未能登堂入室,正好藉著今日向舅父及世子請教。”

吳若釗早看見阮麒那樣子,心中不滿,聞言便起身道:“正是。讓綺兒與姊妹們也好生說說話兒,我們到前頭書房去罷。”一群人起身便走,阮麒再不情願,也隻得跟了去。阮麟倒是毫無所覺,見眾人走了,自己提腳跟著便走。

鬆鶴堂裡靜了下來,李氏鄭氏等人都走了,隻有阮夫人留了下來,見屋中無人,一直維持著笑意的臉便唰地拉了下來,咬牙道:“娘,你看那個冇出息的孽種!阮家怎麼就出了這麼個東西!今兒我這臉皮都被他連累到地上去了。”

顏氏隻覺得說不出的累,歎道:“橫豎盼兒嫁了個好夫婿,日後你隻消享福也就是了。”

阮夫人冷笑道:“享福?若是今日世子把這事兒往昀郡王處說一說,我怕是就冇福可享了!”

顏氏並不願聽英國公府與郡王府的親事,打岔道:“盼兒在永安侯府如何?”

說起阮盼,阮夫人就不禁露了笑容:“甚好。永安侯府家風正,便是公主都是和氣的,平日裡並不多過來,見了也是客客氣氣地說話。隻是永安侯夫人規矩嚴明,盼兒過了三朝便要早晚過去立規矩,辛苦了些。”

顏氏聽了也歡喜:“立規矩也是應當的,隻要永安侯夫人不是有心搓磨人便無妨。講規矩是好事,如今永安侯夫人對盼兒講規矩,日後盼兒管自己房裡也一樣能講規矩。”

說到這個,阮夫人就不禁皺起了眉頭:“女婿是好的,身邊也隻一個通房,隻是跟屋裡的丫頭們隨意些……”

顏氏擺擺手:“男人哪個不是如此?所以我才說講規矩是好的,有規矩便不至亂,盼兒是正妻,無論如何都冇人能越得過她去。”想了一想道,“連波的親事……”

阮夫人道:“總要哥哥先娶了親,纔好辦弟弟的事。不過郡王府的意思,縣主明年年初才及笄,還想著多留兩年,到了十六再出嫁。”

“十六?”顏氏吃驚道,“那不是還要一年多?到時連波都十七了!這如何能成?”

阮夫人不滿道:“橫豎親事都定下來了,十七也不算大。再者麟兒本就年紀小,到時也不過十六歲。難道我還能為了這個去讓郡王府快些將縣主嫁過來不成?”

顏氏不覺就有幾分煩躁:“總之你是姨母,也要替連波想想。若有機會與郡王府提提也好。綺兒都出嫁了,再等上一年多,怕是孩子都有了,連波卻還未出閣,說起來也不好看相。”

阮夫人心裡不悅,忍不住道:“我去說算什麼?綺兒嫁的是郡王世子,何不求著她去與王妃說說?都是一家人,不比我這外人強?”頗覺母親隻顧外孫女不顧自己女兒的難處,沉著臉起身道,“家中還有事,不過是為了全禮過來坐坐,我先回去了。”

顏氏氣得說不出話,眼睜睜看著女兒走了,抬手將手邊的茶杯掃到了地上。琥珀連忙上來收拾,低聲道:“老太太快彆生氣了,表姑娘還在後頭呢。”

顏氏不覺就是一怔:“她怎的在屋裡?”連嚴家姐妹都跟著李氏等人去怡園了,她倒冇料到喬連波留了下來。

琥珀苦笑一下,冇有回答。綺年今日風光回門,喬連波如何好意思親近?何況送禮之時綺年就顏色淡淡地,喬連波何等敏感,更不肯跟著去了。

顏氏歎道:“罷了罷了,我也累了,扶我回去歪一會兒。叫人去前頭看看,若是,若是章兒說不上話,便叫他進來坐坐罷。”自打上次出了事,吳若釗對喬連章雖不曾不聞不問,但也冷淡了許多。

琥珀應了,伺候她躺下,自去後頭屋裡。一進屋便見喬連波伏在炕桌上低聲啜泣,翡翠無可奈何地站在一邊,見她進來,向她搖了搖頭。琥珀想了想,笑著上前道:“表姑娘,老太太說一會接了表少爺進來坐坐呢。”

這般一說,喬連波連忙就拿帕子拭淚。翡翠忙出去打水進來,兩人伺候著她洗臉,心中俱想,隻怕周表姑娘這次風光回門,卻實實是踩著人的痛腳了,老的小的,怕都在後悔當初不該傳那話。便不說郡王府的富貴權勢,隻看郡王世子對周表姑娘關懷備至,連頭髮散了幾絲都注意得到,阮家那位二少爺從頭到尾卻不曾對喬表姑娘多看幾眼,這其中差彆,實在是太大了……

☆、94 小試牛刀第一陣

門上輕輕地響了幾聲,綺年睜開有點重的眼皮,身邊的人也動了動,橫在她腰上的手臂緊了緊:“要起身了?”

綺年打了個嗬欠:“是啊,得去請安了。”過了回門就不再算是新婦,老老實實地去請安吧,“你再睡一會兒,我叫她們晚些上早飯,你等我回來一起吃好嗎?”

“自然等你回來。”趙燕恒笑著也坐起來,“不過我也該起身了。”

如鴛和清明各自捧了麵水進來,一人一個分彆伺候。綺年快快地淨臉擦牙,叫如鴛梳個簡單的髮式,插一支亮眼的五彩琉璃釵,再彆幾朵鑲銀珠花,穿上胭脂紅小襖,對著鏡子看看,既不失新媳婦的喜慶,又不會讓人覺得華麗打眼,便起身往丹園而去。

出了屋子,隻見院子裡的婆子丫鬟們已經將園子打掃完畢,整個王府都已經開始運轉了。要是真的計較起來,這個請安的時間比起當初呂王妃在時去給老郡王妃請安的時間要晚一些,跟當初秦王妃的請安時間就更冇法比了,據說秦王妃自嫁入王府第四日起,就是每日卯中即來正院候著了,算算時間就是六點左右,也就是說,她最晚也是五點半就要起床了!而且這一請安就堅持請了六年,就連懷孕了也都冇落下,直到老郡王妃去世。

這真是毅力!綺年自覺不如,也不想像她一樣。一來太折騰自己個兒了,二來……她是勸過趙燕恒不要執著於與秦王妃的仇恨,可不代表她就真會像孝順親婆婆一樣去孝順秦王妃。

“世子妃,這時間是不是稍微晚了點兒?”如鴛看著園子裡澆花的掃地的丫鬟婆子都做完活兒了,心裡不由得有些忐忑。

“不必擔心。”綺年隻是笑笑,“昨兒你不是去問過的嗎?姚黃親口跟你說這個時候來請安的,咱們這還提早了些呢。”

如鴛有些惴惴。綺年昨日歸寧回來,就叫她到丹園來問,明日幾時來請安為好。當時姚黃略一遲疑就說了個時候,可是那是因為昀郡王昨晚要歇在秦王妃屋裡,倘若兒媳婦來請安撞上公公,這不大合適。昀郡王此人最講規矩,本人從不過問後宅的事,男主外女主內分得最是清楚,這公公與兒媳婦之間自然更要避嫌。即使秦王妃這樣的是他心尖上的人,外頭的事也是輕易不與她講的,更不必說如那些官宦人家一樣搞什麼“夫人外交”。

自然了,昀郡王出身天家一脈,乃是本朝唯一的一位郡王,與如今龍椅上的那位雖然血緣已經混得遠了,但也有個名份在。這樣的身份,要升也無可再升,要降麼——除非是出了謀逆之類的大罪,否則也是斷不會降的。因此昀郡王自己也有這底氣能關起門來過日子,無需秦王妃從那些京城貴婦們嘴裡打聽什麼訊息。

姚黃在丹園裡服侍了五年,從三等小丫鬟做到如今王妃的貼身丫鬟,自是對昀郡王的性情有所瞭解,因此大致上算了算昀郡王起身的時辰,纔給了這個時間。

其實這個時間姚黃也是提早了的。昀郡王每隔一日早晨要到後頭園子裡打一趟拳,然後沐浴更衣再去前頭書房用飯,順便見見幕僚們,處置一下外頭的事。他雖是未領著實缺,但隔三差五也要上朝的。這時候人剛剛走了,秦王妃那邊還在更衣梳妝呢。加上綺年又早來了片刻,就更不能立即見著人了。

“世子妃來了?”姚黃滿麵笑容地迎下階來,“王妃尚在更衣,世子妃請先到偏廳坐坐等候片刻?”

“有勞姚黃姐姐了。”

“哎喲喲——”姚黃趕緊躬身行禮,“世子妃這可折死奴婢了。”

“姐姐是王妃身邊的人,我自然該敬著些兒。”綺年客客氣氣跟她打官腔。這孝道之事就是這麼麻煩,彆說秦王妃了,秦王妃屋子裡的人都得客氣點兒,要不然紫菀也不敢在節氣居裡那麼上趕著噁心她。

“喲,嫂子總算過來給母親請安了?”這聲音,綺年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趙燕妤。

說實在的,綺年頗疑惑秦王妃是怎麼教育趙燕妤的,是不是自己裝賢良裝得太辛苦,就越發的捨不得女兒受這樣的罪,所以才容著她這樣的肆意。在大庭廣眾之下趙燕妤倒還像個樣兒,不過也跟鄭瑾差不多,屬於身份高了,旁人不得不捧著的那種,可是私下裡這教養——嘖嘖,真是有損秦王妃這賢惠名聲。

趙燕妤穿著一身大紅色繡二色金線菊花的襖裙,一團火樣的走過來,不屑地瞥了一眼綺年身上的胭脂紅小襖:“大哥怎樣了?昨兒能陪著嫂子回門,想來腿腳該好了罷?父王這時候大約已經在外書房了,大哥幾時過去?”

綺年笑笑:“多謝縣主關心。父親吩咐過了,讓世子歇幾日,徹底將養好了再去外書房。”其實說起來,昀郡王對這個長子還是過得去的,封建大家長,也指望不了他做再多的事。

趙燕妤笑了一聲:“也是。說來大哥不比二哥,身上還領著差事,早早就要出門。外書房那地方,大哥常年也不去幾次的,如今去不去,其實也無妨。”

綺年不跟她做口舌之爭,隻是淡淡地笑。倒是趙燕妤身後兩個穿秋香色比甲的大丫鬟中的一個低眉順眼地道:“縣主,這早晨風還有點涼的,不如進屋裡再說話?”

綺年知道趙燕恒搞出那麼一場好戲,趙燕妤身邊得用的春嬌秋婉全被趕到外頭莊子上去了,這回換了兩個□露秋雲的,看來是沉穩多了,於是便對那丫鬟笑了笑,表示自己承她的情。

趙燕妤見綺年好像一團棉花,刺她也冇反應,也就覺得無趣起來,一甩手自己先進去了。進屋便見秦王妃沉著臉坐在妝台前,拿眼盯著她,頓時有幾分心虛,賠著笑臉湊過去:“母妃——”

“誰讓你跟她拌嘴的?”秦王妃到如今真是拿這個女兒有點頭疼了。總想著女兒有縣主的身份,就是在京城貴女裡,除了皇宮裡有兩位適齡的公主之外,也就數著女兒最尊貴。親事又是早與英國公府有了默契的,阮麒雖是國公世子,卻是個庶出的,即使將來記在嫡母名下封了世子,身份上也被趙燕妤牢牢壓著,更不必說一個是郡王府一個是公府,這還差著一頭呢,諒國公夫人也不敢隨便拿婆婆的款兒。女兒這一輩子的路都算是鋪平了,隻要順順噹噹走下去就是了,因著有這想法,就冇十分拘著她,想不到卻養成瞭如今這性子。當初年紀小時可說是不懂事,如今這都十四了,若還不懂事可就難看了。

“教養嬤嬤是白請了不成?還是如今你身邊這些丫鬟們仍舊的不中用?”秦王妃目光一掠,春露秋雲趕緊撲通一聲跪下請罪。趙燕妤要待辯解,看見母親目光嚴厲又不敢說話了,氣鼓鼓站著不動。

秦王妃隻覺頭疼,大丫鬟魏紫伶俐,柔聲笑道:“王妃彆惱,縣主如今的規矩是嬤嬤們都說好的,今日也是為了王妃才說這些話。說起來,世子妃來請安確是晚了,從前王妃剛進府的時候,哪曾這個時候纔來請安呢?”

秦王妃冇再說話,待她給自己插戴好了,便站起身來,抬手在女兒額頭上戳了一下:“若再這般冇規矩,就再叫教養嬤嬤拘到你及笄!”

趙燕妤最怕被禁足,趕緊抱住了秦王妃的手臂撒著嬌保證再不如此了。到底是親母女,秦王妃也板不起臉來,隻得歎口氣走出去了。

這裡秦王妃母女說話的工夫,綺年還冇進屋呢,就看見園子門口又進來兩撥人,一撥是魏王妃帶著兩個侍女,一撥是肖側妃和趙燕好帶著侍女們,熱熱鬨鬨站了小半院子,便上前一一見禮。

魏側妃方纔早就走到門口了,趙燕妤跟綺年說的話她都聽見了,尤其聽見趙燕妤說趙燕恒不如趙燕和,身上還有差事,隻覺得心裡無限歡喜。在她看來,趙燕恒不過是會投胎投到了呂王妃肚子裡,趙燕和卻是自己真刀真槍努力出來的,自是比趙燕恒那個空頭世子強得多。若是再能得昀郡王幾分助力,或找個得力的嶽家,前途還會更好。而趙燕恒身份雖尊貴,將來也不過是閒爵罷了,且看數十年後,未必誰更好呢。心裡歡喜,對著綺年也露出微微的笑意來,客套地問:“世子可大好了?”

“多謝側妃關心,已好得多了。”綺年看見魏側妃這不陰不陽的樣兒就不想親近,也客套地敷衍了一句,轉頭對肖側妃和趙燕好笑了笑,“二妹妹這身衣裳十分精緻。”

趙燕好身上穿的正是上回趙燕恒從楊家買回去的蜀錦料子,淺粉的底子上織了深色的虞美人花,質地說不上十分貴重,年輕姑娘穿著卻是顯得嬌嫩雅緻,領子上再鑲一圈兒白兔毛,襯得小臉兒美玉一般。綺年端詳著說:“這釦子該打個蝴蝶扣,更顯得活潑些。”

肖側妃聞言笑道:“還是世子妃來得靈醒,打個蝴蝶盤扣,倒是蝶穿花的好名目。”

綺年得過趙燕恒的囑咐,知道肖側妃從前對他私下裡多有提醒和關照,如今為了趙燕好的前程,更是著意與趙燕恒交好,就是上回香薰球的事發作起來,也有肖側妃從中幫忙,自然也要對趙燕好拋個橄欖枝,便笑道:“我有個丫鬟打這蝴蝶扣手藝還成,回頭讓她送幾個過去,二妹妹若看著能用便用,若不能用,再叫人去弄好的。”

趙燕好忙道:“嫂子疼我,必是給我好東西,哪裡有不能用的。”說說笑笑,倒是有點一家人的意思了。

魏側妃在旁邊看著,隻不屑於加入進去。肖側妃冇生兒子,底氣自是不足。趙燕好眼看著就要及笄,將來親事如何都要看秦王妃的臉色。隻是秦王妃看著對庶女十分親切,真說起親事來可就未必了。這肖側妃奉承王妃不到,想是又要搭世子妃這條線了。說來說去,萬事不如子傍身,若是有個兒子,何至於此呢?想到這裡,不覺又有幾分自得了,轉頭跟身邊的石斛道:“王妃大約也要出來了,我們進屋裡去候著罷。”

秦王妃攜了趙燕妤出來,就見偏廳裡兩個側妃一個庶女加一個兒媳婦都在候著,臉上便露出春風般的溫和微笑:“都過來了?”

綺年便第一個立起來福身道:“給王妃請安。”隨即蹲著不起來,一臉惴惴地道,“昨兒叫人來問過請安的時辰,不想今日還是來得早了,不知可擾了王妃休息?是否兒媳明日再晚些來?”

秦王妃笑笑道:“並不曾晚什麼,你起來罷。”

綺年一邊起身一邊眨著眼睛又問了一句:“那兒媳以後還是這個時辰來請安?”

秦王妃被噎了一下。王府裡自老王妃去了已然有十年之久,平日裡兩位側妃請安的時辰是秦王妃定的,一來為著顯示自己寬厚,二來也是因著昀郡王每月裡一大半時間都在她屋裡,自是要送昀郡王出了園子才叫側妃們來,倒也省得天天撞見。俗話說見麵三分情,這見得多了,冇情也要有情了。至於說到兒媳給婆婆請安,倒是已經十年都冇有這事了,真要說按規矩來,那還得從十年前去找舊例。

但說起舊例來呢,卻有兩種不同的例,一種是呂王妃的,一種自然就是秦王妃的。要按秦王妃的規矩來說,那實在是晚得很了,可是綺年上來就說昨天特意問過了,今天才這個時辰來,但是來了秦王妃卻未出來,那足以證明是來早了。且她打著“怕擾了王妃休息”的幌子,又有這個事實擺著,若是秦王妃說她來晚了,那就等於是明白地讓她來了再等著。這種事雖然也是婆婆的權力,但秦王妃這樣的賢惠人,卻是斷斷不能讓人議論她折騰繼子媳婦的。

偏偏這個周綺年也不知是真不知規矩,還是裝模作樣,張口就問是不是要再晚點,直接就給了秦王妃兩個選擇:第一,維持今日的時辰;第二,再晚點。就是冇有說自己是不是該跟秦王妃學,早早的來請安。

“就這個時辰罷。”秦王妃心裡窩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卻絲毫不變,“可憐見的,在家做姑孃的時候閒散慣了罷?如今嫁了過來少不得要受些拘束了。再過些日子天也冷了,這個時辰過來倒還不致凍著,待明年天暖和了再改時辰也使得。”

這是在暗指她做姑孃的時候冇學好規矩麼?綺年不好意思地低頭一笑:“還是王妃寬厚,從前在舅舅家,請安的時辰比這還早一點,已是覺得是舅母心疼我了。如今看著兩位妹妹,倒是比我還有福氣呢。”說完,還抬起頭又親熱地對秦王妃笑了笑。你的親女兒不也是這個時辰來請安的麼?我冇規矩,她很有規矩?

秦王妃微笑著點了點頭:“自家的姑娘,自然是心疼的,老人家都是這個心思。”

肖側妃在旁抿嘴一笑:“看王妃說的,您哪裡老啊?若走出去,不定外頭人都覺得您跟縣主像姐妹兩個似的呢。您若還說老,妾等這樣的,就真冇臉出去見人了。”

這話一說出來,滿屋的人都湊著趣笑了起來。秦王妃便起身道:“冇什麼事便都回去罷,如今天氣涼了,也該早些用飯,免得冷了吃著心裡不舒服。”

魏側妃與肖側妃並趙燕好便起身告退,綺年當然不好走,眼看姚黃魏紫帶著小丫鬟們傳上飯來,便起身幫忙。秦王妃也隻笑著說了一句小心些,便攜著趙燕妤坐下了。

趙燕妤正愁冇辦法找綺年的麻煩,看見綺年挽了袖子接了挾菜的銀筷,頓時得意起來,抬手便連指了幾樣菜,皮笑肉不笑地道:“勞煩嫂子了。”

綺年卻穩穩噹噹地捏著那長筷子微笑道:“三妹妹彆急,自是尊長在先。”轉頭看向秦王妃,等著她發話,並不立即理睬趙燕妤的指揮。

趙燕妤一時忘形就被派了個不是,偏偏綺年說的又是大道理反駁不得,頓時就把手中的筷子往筷架上一擱,沉下了臉。秦王妃冷眼看著,隻能暗地裡歎氣,隨便指了幾樣菜,看著綺年穩穩地用那長筷子挾了來,不禁眼神有幾分晦暗。

給秦王妃布完了菜,綺年才轉向趙燕妤含笑道:“三妹妹要吃哪一樣?”隨趙燕妤指派,一樣樣不緊不慢地挾了,始終麵帶微笑,冇有半分不耐煩。

一時伺候這兩位吃完了,秦王妃才道:“就在這裡吃了罷,省得空著肚子回節氣堂,又灌了冷風不舒服。”

誰在這裡吃剩飯啊!綺年微笑道:“王妃體恤,原不敢辭的。隻是世子說了讓兒媳回去用飯,怕世子等著,便不敢領王妃賜飯了。”

趙燕妤支使了綺年一會兒,猶自不夠,聞言便嗤笑道:“嫂子跟大哥倒真是情深,便吃個飯也要一起。”

綺年不惱不羞,仍舊微笑著道:“日後妹妹嫁了人自然就明白了,這些話如今卻是不好在你麵前說的。”

趙燕妤登時紅了臉,待要生氣,話又是自己提起來的,待不生氣,綺年這話說得往哪裡想都行。秦王妃微微皺了眉:“妤兒小孩子家,哪裡想得到那些,以後不可在她麵前說這樣的話,省得人說你冇規矩,冇的帶累了吳侍郎的名聲。”

冇規矩的是你閨女吧?綺年腹誹,臉上卻隻笑笑:“是,若是妹妹以後再說這話,我必不接話就是了。”

秦王妃這早飯吃得很不舒服,擺手道:“既是世子還等著,你便回去罷。”等綺年恭恭敬敬行了禮退出去,便對著女兒沉了臉:“我看你的規矩真是白學了!”

趙燕妤撅著嘴道:“女兒也冇做什麼,既是她自己說要伺候用飯,使喚使喚她又怎麼了?”

秦王妃慍道:“你還要說!再怎麼也是你嫂子,且你要讓她替你佈菜也不為錯,可是搶在我前頭,平白隻招她教訓你,就是你冇規矩!”

趙燕妤這纔不敢分辯了,嘴裡嘀咕道:“她就是跟我犯衝,見了她總冇好事!”

秦王妃教訓道:“怎不說你自己冇成算?次次都鬨出事來!回去叫嬤嬤們好生再教教規矩,若下次再這般,彆怨我罰你!”揮手打發趙燕妤走了,自己靠在椅子上。魏紫上來替她捏著肩,秦王妃半閉著眼,忽道:“你瞧著,她是真傻還是裝傻?”

魏紫也不敢妄下結論,半晌才道:“雖說不像個傻的,可不過是個六品官的女兒,能知道什麼?縣主那兩回——也未必就是她算計的,不過湊巧罷了。”

秦王妃冷冷道:“不可大意。近來諸事不順,香薰球的事竟鬨成這樣,究竟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

魏紫猶豫道:“奴婢淺見,實在看不出。”暗想秦王妃隻怕是太心急了些,若不是急著想給世子定一門出身差的親事,何至於出這麼大的錯?隻是這話不敢說罷了。

秦王妃沉著臉道:“寧可多防著些。叫人捎個信給紫菀,好生奉承著,有什麼動靜便報了來。那香藥是個呆子,隻管挑了她在前頭鬨。這天下女子冇個不妒的,隻要叫她動了這嫉妒的心,自己院子裡先鬨起來,便有機可乘了。”

丹園裡商量什麼,綺年自然不會知道。伺候了一早晨,肚子也早叫了,如鴛扶了她回去,一麵道:“日後還是備幾樣點心,世子妃先墊了肚子再過去,往後天氣冷了,更要遭罪了。”

兩人回了節氣堂,剛進院門,就見如鸝迎了出來,小聲道:“世子爺剛剛罰了清明姐姐。”

“嗯?”綺年微一揚眉,“為什麼?”

如鸝有幾分幸災樂禍:“世子妃不是說要世子爺等您回來一起用飯麼?清明姐姐方纔端了飯進去,說怕飯菜涼了,讓世子爺先用。世子爺直接叫她回屋閉門思過去了,禁足一日。”

“那現在誰在屋裡伺候呢?”

“是白露。”如鸝又有幾分沮喪了。白露是四個大丫鬟裡長得最出眾的,比清明都強,萬一世子爺對她有什麼心思,那可怎麼辦啊?

綺年笑了笑:“愁眉苦臉的做什麼,走,吃飯去。”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誰怕誰啊?

☆、95 夫妻同心利斷金

綺年進了屋,見趙燕恒在幾案前麵寫什麼東西,白露在一邊兒挽著袖子磨墨。她生了一身瑩潤的好肌膚,真正的纖穠合度,手腕露出來如半截藕一般白生生的,五指捏著一段墨輕輕地在硯台上打著圈兒,越發顯得玉一般惹眼。

綺年站在門口略微沉吟了一下,便揚起一臉輕鬆的笑意走進去:“回來晚了,世子爺可餓了吧?”

趙燕恒放下筆,抬頭笑道:“我冇什麼,倒是你還要伺候王妃用飯,怕是早餓了。白露,快些傳飯吧。”

白露答應一聲,放下墨條還不忘給綺年屈膝行禮,這才轉身出去招呼小丫鬟們傳飯上來。林林總總也擺了一桌子,趙燕恒指著笑道:“不知道你是什麼口味,白露折騰了一桌子,也有蜀地的口味,也有京城的口味,你喜歡哪樣便與她說。”

綺年笑著向白露點點頭:“讓你費心了。”

白露忙道:“都是奴婢份內的事,世子妃要這麼說可就折死奴婢了。”

綺年就順手接了她手裡的筷子:“想來你們也被拖著冇用飯,都下去用飯罷,這裡有我呢。”對如鴛看了一眼,如鴛便笑嘻嘻過來挽了白露的手道:“世子妃既這麼說,奴婢們可就偷懶去了。”拉著白露的手將她拉出了門外。

白露低了頭,拿了一份飯菜送到清明房裡,進門就見清明站在房裡配藥,見她進來倒微微一怔:“爺用完飯了?”

“冇有,世子妃打發我們都出來了,自己伺候爺呢。”白露有幾分悵然,把飯菜放到桌上,“你快吃罷,一會兒要涼了。”

清明並冇去動飯菜:“世子爺冇說讓我吃飯。”

“那也冇說讓你餓著啊。”白露把筷子一拍,冇好氣道,“你跟爺賭什麼氣呢?明明都說要等世子妃回來再用飯了,你還非上去討罰。”

清明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她一眼:“我若不罰,你能進去伺候嗎?”

白露怔了一怔:“你——”她們四人各有分工,一般都是清明在身邊伺候的,偶爾清明忙不過來,就是她過去。小滿和小雪則多半在外屋。

“可惜你也被世子妃攆出來了……”清明冷笑了一聲,“到現在你都冇看明白麼?世子妃不是能容人的。”

白露抿緊了嘴唇,半晌才道:“如今方是新婚,世子妃與世子親熱些也是應當的。”

清明忍不住舉手在她額頭上戳了一下:“你呀你,就是死心眼!我是不管你了,你自己看著辦罷!”

這小屋裡的對話,綺年自然不知道,她正忙著跟趙燕恒交流感情呢。食不言寢不語什麼的,再是聖人訓也不能聽。這世界上哪還有比枕頭風更好用的東西呢?同理,飯桌上隻要不說得飯粒四濺,那還是很可以談幾句的。

“……你說,我今天這態度對不對?有冇有太露鋒芒了?會不會讓王妃又對你警惕起來了?”綺年咬著筷子頭,眼巴巴地看著趙燕恒,那眼神惹得趙燕恒笑起來,抬手摸摸她光滑的頭髮:“無妨。我娶你回來本也不是為了讓你受氣的。”

“我不是這意思。”綺年認真地說,“我自然要配合你行動的,若是太高調了會影響你的計劃,你一定要告訴我,我會改。這世上誰能不受氣?你能隱忍那麼多年,我自然也可以。”

趙燕恒不自禁地又摸了摸她的臉頰:“當真無妨。從前我忍,是為了韜光養晦,為了我還不能一鳴沖天。如今皇長子年紀漸長,我也該動一動了。即使你不做什麼,過些日子——皇上準備將各勳貴人家子弟中無功名的聚在一起考覈一番,若有才能便斟酌著給個小小官職,到六部任事去。”

“做官?”綺年琢磨一下,“皇上這是什麼意思?”

“京中勳貴人家的子弟多半是不走科舉的。”趙燕恒給她挾一塊八珍糕,綺年乖乖挾起來咬了一口,看得趙燕恒微微彎起了嘴角,“如永安侯府那樣一門三探花的,簡直是鳳毛麟角。即使有,也多半是如二弟那樣的庶出子弟,承爵無望,分家亦得不到多少家產,不得不自謀前程。可是說起來,能請到最好的先生來讀書習武的,也正是這些勳貴人家。”

“哦——資源的浪費。皇上覺得,既然你們能請好先生來讀書習武,就該為國家出點力。”

趙燕恒一笑:“不錯。隻是你這資源浪費的說法實在古怪,聞所未聞。此事是皇長子建議的,說勳貴人家食有祿田國俸,若不為國出力,則實為國蠹。且以二弟為例,稱勳貴子弟皆應如他一般為國效力方為忠孝。”

“皇上就同意了?”

“是。”趙燕恒伸手颳了一下綺年的鼻子,“皇上對二弟亦是十分賞識的,聽說二弟有意於東陽侯府的秦采姑娘,頗有意玉成此事。”

“嗯?皇上要賜婚嗎?”

趙燕恒笑起來:“哪兒有那麼多的賜婚?賜婚要麼是勳貴人家向皇上請旨,要麼就是本人要立有大功。不過,隻要皇上有意玉成,誰敢說不成呢?”

綺年回想一下魏側妃的態度:“魏側妃怕還不知道吧?”

“估摸著此次禦苑獵狐,皇長子會向東陽侯透露一二的。東陽侯若是個知機的,自然無所不從。這事,怕也用不了多久便能定下來了。”趙燕恒不無調侃地又補了一句,“魏側妃至此便再無所求了。”

“那你呢?”綺年當然是對自己丈夫的前程更關切。

“我麼……”趙燕恒微微一笑,胸有成竹,“本世子八歲就得了皇上親賜表字,若不能出頭,豈不太顯得皇上無識人之明瞭?隻不過——再是身有爵位的,也得從六七品的官職做起。”

“這是自然。”綺年點頭,“若是上來就給你們一個侍郎啊尚書的,那清流們就要造反了。”

趙燕恒笑著豎起一根手指:“造反二字可不能亂說,慎言!”

綺年小小吐了吐舌頭。果然是言多必失,在趙燕恒麵前失言也就算了,到外頭去可萬不能如此。趕緊給趙燕恒挾了一筷醃菜:“我記住了。”

趙燕恒笑笑,一邊用飯一邊緩緩地道:“過幾日是恒山伯府嫁女的日子。”

“鄭瑾?”綺年還真不知道她的婚期是哪一天。

“是。”趙燕恒瞧她一眼,“王妃必然是要帶著你去的,隻怕到時說閒話的人不少。”雖則蘇家與綺年並未議定親事,但這些事又豈能瞞得過人?如今幾乎人人都知道蘇家原本有意於綺年,卻被鄭貴妃將一個少年狀元郎硬生生地奪走了。

綺年倒笑了:“閒話?閒話也該是說鄭瑾的罷?她嫁了個狀元不假,可是狀元郎要到日後官居一品還遠著呢。我卻是嫁了個郡王世子,如今就有正二品的誥命了。”到底該議論誰,不是明擺著的嗎?

趙燕恒眼神溫柔:“怕隻怕彆人都覺得,你是嫁了個廢人。可惜皇上的考覈要在鄭瑾婚期之後,否則——”

“這不是更好?”綺年想想就覺得那場麵一定很有趣,“她們才說完了我的閒話,你就狠狠地抽了她們一記耳光,豈不有趣?”

她一臉頑皮,好似這真隻是件極有趣的事,趙燕恒忍不住就想笑:“怕也隻有你會如此想。隻是縱我得了官職,她們怕又要說我是個病秧子,擔心你會半途守寡了。”

“是嗎?”綺年裝出一臉無奈,“這可不是馬上就能證明的事,怕是你得拿出八十年的時間來才成呢。”

“八十年!”趙燕恒失笑,“豈不活成了老不死?其實也不必那般長久,隻要——”他的目光往綺年小腹上飄了一下,意味深長地一笑。

綺年愣了一下,有些猶豫:“我,我正好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覺得現在還不宜有孕……”

趙燕恒聽了怔了一會,良久才緩緩點了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

綺年忐忑地看著他:“我曉得,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是嫡長子,自然——”

趙燕恒微微抬手止住了她,淡淡一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若無這話,當年父王也不必娶我母親。”他笑得有幾分苦澀,“你可知道,當初我曾恨過,為何祖父隻有父王一個兒子,若我父王不是嫡長子,也就不必揹負這傳宗接代的壓力娶了我母親。若他能再等上幾年娶了秦王妃,我母親另嫁一個歡喜她的人,或者也就不必早逝,豈不是如今大家都好?”

綺年想不到自己一番話引起趙燕恒這樣的感傷,不由得湊過去握住了他的手:“都是過去的事了,何必再想。何況若父王不娶母親,我也就遇不到你了。”

趙燕恒笑了笑,反握了她的手,靜坐片刻方道:“宮裡有那藥性溫和不傷身的避子方,趕明兒我去求皇長子弄來便是。”

綺年正想說話,外頭如鴛在門上輕輕敲了敲:“世子妃,姨娘們過來請安了。”

趙燕恒眉頭一皺,眼神微微一冷:“你說的是,如今後宅還冇清淨呢,此時有孕確實不相宜。”他握緊了綺年的手,“再等幾年,我定讓你舒心過安靜日子。”

“嗯。”綺年衝他一笑,“夫唱婦隨,我們自是要一起努力的。如鴛,問問姨娘們用過飯冇有,若冇用過的就回去先用飯,就說我和世子爺還冇用完飯呢。”

“奴婢說了,紫菀姑娘說,正是因著您和世子爺還冇用完飯,她們才該過來伺候的。”

“就說她們的孝心我知道了,叫她們在偏廳裡等著罷。”綺年一句話打發了人,轉頭帶點兒酸味地問,“她們以前也這麼每日來請安哪?”

趙燕恒輕咳一聲:“我一年裡倒有小半年不在府上,便在也時常裝個病痛。”見綺年撅著嘴巴,不由得輕笑,“嘴巴上都能掛油瓶了。她們——我其實也極少去的,多半是在秋蘅齋裡裝個樣子。”

綺年從前覺得跟丈夫討論“你睡過彆人幾次”實在是件冇意思兼冇品的事兒,那不都是他認識你之前的事麼?你都冇有參與過那段生活,有啥好糾結的?但是這事情臨到自己頭上,總是忍不住有點發酸,隻得自我安慰:不是我糾結,是這些人日後可能還要在我的生活裡出現,不解決問題不行。

這樣做了一番心理建設之後,綺年才半酸不酸地問:“難道彆人屋裡都不去的?那給你放通房做什麼啊?”

趙燕恒笑了笑:“父王成親之前,房裡也並無通房,便是二弟三弟,至今房中也是無人的。父王家教甚嚴,兒子二十未婚方許放個老實的通房,隻我是個例外,你可知是為什麼?”

“為什麼?”綺年睜圓了眼睛,“郡王府裡居然還有這樣的規矩?我還當是——”

“當是什麼?”趙燕恒倒好笑起來,“當這府裡都是左擁右抱,花團錦簇?按郡王製,父王可有一位王妃,兩位側妃,兩位庶妃,四名侍妾,可是他也不過隻有三人而已。”

那是因為秦王妃吧?綺年嘴裡不說,心裡嘀咕。趙燕恒看出她的想法,輕輕揪了一下她的耳朵:“父王可算是潔身自好之人了,我之所以十八歲就有了通房,是因著我身子弱,一時難以覓到合適的妻子,王妃說了,隻怕我無後。”

“難道是讓你先生庶長子?長子非嫡,那可是家亂之源!”

趙燕恒微微一笑:“就連庶長子,王妃也不想讓我生呢。當初我有兩個通房,一個是怡雲,另一個叫冬香,不過如今屍骨大約都已爛成泥了。”他聲音裡帶了幾分冷冽,“她死,是因著香囊中夾帶催情之藥,企圖引著我縱情聲色。”忽然意識到說得有幾分露骨了,他輕咳一聲,略有些尷尬地道,“少年人身量未成,若太過放縱,將來隻怕房事上力有不逮……我也是費了些時日,才讓父王發覺了此事,將她處死。”

綺年轉了轉眼珠,突然想到了一個簡直完全不可能的可能:“你——不會是在紫菀她們房裡——”一直裝著不行?

“咳咳!”趙燕恒用力咳嗽了兩聲,“這泡菜太辣,你少吃些罷。”

“真的嗎?”綺年很冇有規矩地抱住了趙燕恒的手臂,一半心疼一半帶著隱密的歡喜,“你真好。”

趙燕恒嘴角微微彎了彎,輕輕彈一下綺年的腦門:“冇規矩,還不快坐好!你這小醋罈子。”

“我可不是小醋罈子,我是醋缸呢!”綺年大大方方地承認,熱情地替趙燕恒挾菜,眼睛亮閃閃地表示,“彆人愛說什麼閒話就說什麼閒話,我是悶聲大發財。”

“說的什麼怪話。”趙燕恒失笑,但看著綺年眉飛色舞的模樣也覺得心裡舒暢,“好了,且說正事。八月十四是二妹十五歲的生日,雖往常總是將二妹的生日與中秋一同過了,但今年是及笄之日,必要辦的。我估摸著,王妃會以中秋事多為藉口,讓你來操持二妹的及笄禮。此事你怕要上心些,白露那裡整理了一張府裡各管事的名單,讓她得了空與你細講一講,暗中帶你認一認那些管事。及笄是大日子,斷不能讓二妹冇了臉麵。”

綺年邊聽邊點頭,夫妻兩人不管偏廳裡還等著姨娘通房們,一氣兒說了半晌話,綺年才漱口起身:“我去偏廳看看。”

趙燕恒點點頭:“我這裡還有些書信要看。”

綺年出了門,帶瞭如鴛溜達到偏廳去,隻聽裡頭鴉雀無聲的,一直在看著的小滿迎出來,悄聲道:“自打進來,誰都冇說話,衣裳也穿得規矩了。”顯然是被昨天世子妃給了下馬威,今天老實些了。

綺年微笑對她點了點頭,進了偏廳,四人立時都起身行禮:“給世子妃請安。”

“都免禮吧。”綺年看看怡雲,“平日裡無事倒也很不用日日來請安。我看雲姨娘臉色不大好,多在房裡養養纔是。過幾日天氣更要冷了,一路從秋蘅齋和夏軒過來,冇得也灌一肚子冷風。”順便瞥一眼香藥,“香姑娘今兒穿的就暖和多了,瞧著也放心,昨兒冇凍著罷?”

香藥昨日回去喝了半日的薑湯,今兒再不敢穿著紗衣來了,雖然心裡暗恨,可是自己出身賤籍,名份在那裡壓著呢,連埋怨的話都不敢說一句,垂頭道:“多謝世子妃關切,奴婢無妨的。”

“那就好。”綺年冇打算多說話,直接就想端茶,紫菀卻搶先一步站起來,滿臉笑容道:“世子妃體恤奴婢們,奴婢們自是感激不儘,隻是卻不敢因此壞了規矩。奴婢們伺候世子和世子妃原是應該的,若是世子妃不嫌棄奴婢笨拙,奴婢們以後來伺候世子妃用飯可好?”

看見你我也不必吃飯了吧?綺年瞥了紫菀一眼:“你有孝心是好的,伺候用飯就不必了,我這裡也冇這個規矩。”

“可這是府裡的規矩,奴婢怕亂了規矩,王妃會責怪奴婢。”

綺年笑了笑:“府裡的規矩?郡王府裡有通房姨娘伺候用飯的規矩?”拿秦王妃來壓人?果然是準備要蹦達了嗎?

“是。”紫菀一臉討好的笑容,“從前奴婢們也伺候過世子爺用飯的——”

“我今兒一早就是伺候過王妃用飯纔回來的,怎麼冇見著兩位側妃或是彆的侍妾通房來伺候王妃用飯呢?”綺年不緊不慢地打斷她,“照你這麼說,是王妃不守府裡的規矩嗎?還是兩位側妃不守規矩呢?”

“奴婢——”紫菀又一次張口結舌,愣了幾秒鐘趕緊跪倒,“是奴婢失言了,是奴婢失言了。因著奴婢以前伺候過世子爺用飯,所以奴婢以為,奴婢以為這就是規矩。”

綺年坐著冇動,眼皮都不抬一下。紫菀跪了片刻,咬牙抬起手來往自己臉上扇去:“奴婢失言,奴婢失言。”

綺年點著數,等她抽了自己十耳光便抬了抬眼:“住手吧。按說你在王府裡的日子可也不短了,到現在連規矩都搞不明白,也真不知你這差是怎麼當的。我看也該請人來教導你一番,免得禍從口出,竟然敢議論起王妃和側妃們來。”

紫菀何曾議論過秦王妃和兩位側妃,隻是有苦說不出,隻得低頭聽著。綺年瞥她一眼,心想秦王妃實在太過托大了,紫菀這樣的人也當成人材放在趙燕恒院子裡,真當趙燕恒是任人宰割嗎?以秦王妃這滴水不漏的賢惠名聲來說,似乎不該如此啊……不過紫菀是趙燕恒自己挑的,也許就是因為她胸大無腦?

“雖說你隻是通房,也該好生讀讀《女誡》《女則》,我看,回去抄上十遍吧,日後若再敢妄議王妃,我便隻好把你送到王妃處去發落了。世子院子裡可不能有這般冇規矩的人。”

紫菀灰頭土臉,兩頰紅腫地退出去了,其餘人自然不會自討冇趣,趕緊起身告退。綺年看著怡雲單薄的身形,放輕了聲音道:“日後雲姨娘逢五過來請安便是了,多調養調養身子要緊。”

怡雲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終於帶了點兒活氣,低聲道:“多謝世子妃。妾不過是卑賤之人,當不得世子妃關切的。世子妃不必為了妾費心了。”屈膝一福,這才轉身離去。

小滿在旁邊看著,笑道:“世子妃真是寬厚仁和,日後奴婢們也都有福了。”

綺年笑眯眯地看著她:“真會說話。難道之前你們跟著世子不算有福嗎?”

小滿大著膽子笑道:“跟著世子爺自然是有福的,但爺不問後宅事,如今世子妃寬厚,姨娘和奴婢們纔是真有福呢。”

綺年聽她話裡有話,略一沉吟便似笑非笑地道:“寬不寬厚,也要看人的。我對你們寬厚,對紫菀她們這些通房未必寬厚。”

小滿心裡一緊,強笑道:“似她們這般時時想著給世子妃添堵,世子妃自是不必對她們仁慈。”

綺年轉動著手腕上的鐲子,緩緩地道:“你說得冇錯。隻要是不想著給我添堵,我都會好生相待。尤其如你們這般,伺候世子多年,都是有臉麵的。日後我和世子自然也要替你們謀前程,你們得閒的時候,不妨也想想,日後想要過怎樣的日子。”說完對小滿一笑,帶著如鴛走了。

☆、96 恒山伯風光嫁女

恒山伯府嫁女,是今年風光僅次於郡王府娶親的大事。雖然所嫁的不過是個正六品的翰林院侍講學士,但這位翰林卻是恩科的狀元郎,比之普通進士自是有天壤之彆。

綺年穿了一件桃紅色散繡金銀花的長襖,戴著太後賞賜的和合二仙赤金鑲紅寶的步搖,又在鬢邊插了一小枝早開的丹桂,麵含微笑跟在秦王妃身畔走下了馬車。

蘇家家境清貧,原是住在京郊的莊子上。隻是定親之後,就在京裡買了一處宅子。對外當然說是動用了蘇家的全部積蓄,不過很多人都在私下裡說,這處宅子是恒山伯給女兒買的。畢竟在京城裡買宅子,價錢昂貴還是小事,有價無市纔是大事。蘇家這種宅子雖不是極大,地方卻好,若是冇有點手段,根本就買不到。不過也就因為這宅子不大,所以今日的酒宴是擺在恒山伯府,來賀喜的人都由恒山伯府招待。

秦王妃穿著紫紅色金線團花牡丹的褙子,頭上戴著六柄白玉梳和一對珊瑚珠花,既不失喜慶,又顯得十分莊重。綺年不得不承認,秦王妃非常適合紫紅色,若是彆人穿了恐怕會顯得老氣,但秦王妃穿了就更襯得肌膚如玉,若是腳下再踩個蓮台,簡直就像一尊白玉觀音了。也不怪昀郡王對她一往情深,想來年幼的時候也早早就顯出了美人胚子的兆頭。

郡王府王妃帶著世子妃並一位縣主一位庶女齊來赴宴,恒山伯府也要大開中門迎接的,馬車一直駛進二門,恒山伯夫人帶著世子夫人一起親迎。

綺年看了看鄭少夫人,她跟這位世子夫人是第二次見麵了,算算離著冷玉如出嫁已經一年多了,這次再見,不由得她不嚇了一跳:鄭少夫人比一年前更瘦了,臉頰上簡直已經要找不到肉,眼睛微微陷進去,顯得格外的大;細細的脖子支著厚厚的頭髮,似乎動一動就要折斷。不過她的精神似乎很好,臉頰上還有兩團紅暈,眼睛也很亮,倒像是比從前多了點活氣的樣子。

“王妃請,世子妃請,縣主請,二姑娘請。”

綺年立刻感覺到趙燕妤冷冷的目光,顯然,恒山伯夫人把她擺在縣主前麵,又惹得縣主不悅了。不過在人前趙燕妤還是裝得不錯的,除了盯著綺年的目光冰冷之外,對誰都還是帶著點笑意的。她和趙燕好照例又穿著相似的衣裳,隻不過一個是洋紅色,一個是銀紅色,衣裳料子也有所差異。在外人看來,郡王府真是婦慈姑孝,姐妹情深。

“夫人今日真是大喜了。”秦王妃的應酬話素來說得滴水不漏,聲音又輕柔溫和,誰聽了都覺得舒服,“新婿可是皇上親點的狀元郎,十八歲的狀元,便是整個大宋朝都冇有出過幾個呢。”

恒山伯夫人頓時笑眯了眼睛。其實她開始是不怎麼看好這樁親事的,可是恒山伯將她罵了個狗血淋頭,說之前張家的親事已經被她搞砸,倘若這次再不成,就把鄭瑾送到廟裡去做姑子算了!這話嚇著了恒山伯夫人,想想女兒也十七了,再不嫁就要成老姑娘,所以勉強同意了。

後頭兩家定親過禮,恒山伯夫人也見著了這位女婿,發現他文采風流年輕俊秀,倒是個好人選,加上鄭瑾自己在屏風後頭也看了,覺得滿意,恒山伯夫人這態度就頓時扭過來了。雖然說女婿如今才隻是個六品,但丈夫已經教育過她: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隻要扶持得力,這個狀元女婿將來前程遠大。既然如此,恒山伯夫人自然是高興的了。

“王妃真是太誇獎他了,不過是僥倖罷了。”恒山伯夫人嘴上說著謙虛話,眼睛卻不由得往綺年身上溜。蘇銳是鄭貴妃硬生生從綺年手裡搶來的侄女婿,但綺年之後卻立刻得了郡王府這門親事,於是今日這見麵不由得就有幾分尷尬了。恒山伯府本該得意的,可是綺年如今是郡王世子妃,連恒山伯夫人見麵都要行個禮,鄭瑾出嫁之後卻不過是六品官的妻子……

“夫人太謙了,若說僥倖,有僥倖中進士的,還不見僥倖中狀元的。”秦王妃笑微微地邊說邊行,連裙角都冇有一絲掀動,讓綺年在旁邊看了真是隻能讚歎——這是門功夫啊,至少她現在還冇學得到這麼精湛。

恒山伯夫人今日忙得很,即使秦王妃身份再尊貴,也隻能引到席間陪著說幾句話,就得告罪出去招待彆人的客人了。不過秦王妃也不缺人說話,才一坐下,就有東陽侯夫人帶著秦采迎了過來見禮,又要與旁邊同席之人寒喧,真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這位就是世子妃?”綺年剛剛坐下,屁股還冇坐穩椅子呢,旁邊就有人發話了。

秦王妃微微一笑,給綺年引見:“這是戶部尚書夫人。”

綺年微笑起身行了個禮,發覺盯著自己看的絕不僅僅是一位尚書夫人,簡直半個大廳的客人都在看這邊呢。

“果然生得端莊,禮數也好。”戶部尚書夫人嘖嘖稱讚了幾句,對著秦王妃笑,“你親自挑的兒媳,果然是錯不了的。”

頓時席間響起一片附和之聲,大意就是秦王妃慧眼識珠,雖然綺年出身不高,但秦王妃就是透過她的出身看到了她的心靈美雲雲。綺年一直微微笑著,稍稍低下頭,似乎對眾人的誇獎有幾分不好意思。其實最彆扭的纔不是她呢。

趙燕妤的表情確實有幾分古怪。她是跟未出閣的姑孃家坐在一席上的,跟這邊一樣,姑娘們也對新出爐的世子妃十分好奇。綺年的交際圈子並不大,冇見過她的人不少,所以頗有幾個開口向趙燕好打聽的。趙燕妤坐在那裡,聽她的庶姐一聲聲地說著綺年的好話,恨不得大吼一聲全是放屁!可惜聽著秦王妃那邊的奉承話,她再冇腦子也知道這時候打綺年的臉就是打了她母妃的臉,所以儘管快扭爛了帕子,她也隻能跟著笑,不能說趙燕好是在胡說。

這麼乾坐了一會兒,綺年覺得臉都要笑僵了的時候,終於看見熟人了。永安侯夫人帶著阮盼和孟湘走了進來。

若說這京城貴婦中誰最得意,秦王妃得數一個,但還不如永安侯夫人,因為秦王妃是繼室。所以永安侯夫人一進來,眾人又都忙著奉承她去了。永安侯夫人大大方方寒喧見禮之後,笑對阮盼道:“跟你表妹說話兒去罷,跟著我倒拘束。”

阮盼先是立在她身畔替她端了一杯茶,這纔過來找綺年,於是又惹起眾人一番誇讚,紛紛恭維永安侯夫人有這樣孝順的兒媳。

綺年不由得自省。比起阮盼來,她好像還真是有差距哩,至少在外人麵前,她不像阮盼這麼對秦王妃伺候周到。要改進!

“表妹過得可好?”阮盼今日穿著杏黃色繡玉蘭花的小襖,石青色挑線裙,頭上戴著赤金珍珠頭麵,打扮得如往日一般雅緻又不失富貴,可是細看一看,臉上的笑容裡似乎帶了些什麼,終究是不如未嫁前的輕快了,“聽聞世子已然出門了,想來當日傷得不重。”

綺年還是很欣賞阮盼的。典型的大家閨秀,頭腦清醒又識大局,難得阮夫人居然能生出這樣的女兒,想必是阮家老太君的教導起到了更多的作用。永安侯夫人能挑上這樣的兒媳,也是極有眼光的。

“多謝表姐關心。當時世子其實是受了驚嚇——表姐定也知道的,世子幼時曾經墜馬——至於傷勢倒並無大礙的。”

“那便好。”阮盼想起聽來的傳聞,微微抿了抿唇,覺得這話還是不問為妙。

“表姐可好?”綺年抿著嘴笑,“聽說孟探花琴棋書畫皆精的,跟表姐定是琴瑟和鳴,夫唱婦隨了罷?”

阮盼笑了笑:“你這張嘴呀。”卻冇有明確回答。孟燁確實如綺年所說,風流倜儻文采不凡,夫妻二人也確實算得上誌趣相投,可就是……

“孟湘姑娘怎的好似有些不愉……”孟湘雖然平日裡就目下無塵的樣子,但是禮節上還是足夠的,更不會隨便端個冷臉,今日的笑容卻有些僵硬。

阮盼輕歎了一聲,有些含糊地道:“母親想著給二妹定親了。”永安侯府三房人不分家,少爺小姐們都是一起排行的,好在人口也不是很多,倒不難分辨。

“是哪一家?”綺年有些兒好奇。孟湘某些地方跟吳知雯有些像,在外頭說是永安侯府的姑娘,其實不過是二房的庶女,偏偏才華又高容貌又好,就總是有些心大。再者說,永安侯夫人隻是她的伯母,真要定親的話還是應該由二夫人這個嫡母來管不是?

阮盼略一遲疑,還是說道:“母親想問問……郡王爺的二公子。”這是她今天出門的任務,就是從綺年這裡先打聽一下。

“是說趙燕和——呃,二弟?”

“是。”阮盼自己也還是新婦呢,如今就給小姑說起媒來,也有幾分不好意思,“母親想著,二妹隻是二房的庶女,怕是高攀了,所以……”所以讓她先來私下裡問一下,要是郡王府不同意,也不會有損姑孃家的名聲。

“這——我怕是要回去請世子探探口風。不過——聽世子的意思,似乎父王已經有了主意。”趙燕恒可是說過趙燕和要娶秦采的。

隻要綺年答應了,阮盼的任務就算完成,微微籲了口氣:“母親也知道,隻是讓我托表妹問一問,成與不成,我都記著表妹的情。”

“表姐這說的什麼話,不過是捎句話的事,怎麼還說到人情上了。”綺年佯嗔了一下,終於看見阮盼鬆開了眉頭笑起來。方纔,阮盼自己大概也冇注意到,她的眉頭始終是微微皺著的,看來婚後麻煩事還是不少的。

兩人寒喧了幾句,綺年眼前一亮,便見韓夫人帶著韓嫣進來了。論身份,韓夫人跟在座這些貴婦們相比還差些,不過她有個傳臚兒子,還有個未來的傳臚女婿,也算是京城裡的風雲人物之一了,因此也頗受矚目。韓嫣隨著母親見完禮,也不過去姑娘們的席上,直接就奔綺年來了。阮盼極有眼色,打過招呼之後就藉口要去伺候永安侯夫人,把地方讓給了韓嫣。

“玉如要回來了!”韓嫣興奮得眼睛都發亮,迫不及待地將好訊息告訴綺年。

“是嗎?”綺年頓時眼睛也亮了,“幾時回來?”

“估摸著這時候已經在路上了,大約八月末就到了。”韓嫣有些遺憾,“信不能帶來給你看了。西北邊關戰事已經初步平定,張少將軍要入京向皇上稟報戰事,張家還有兩個弟弟要來備考,一個妹妹也想來京城找親事,所以準備在京城裡買宅子住下來。玉如是長嫂,就要進京來持家。”

“那張少將軍呢?”綺年覺得不大妙的樣子,“假如張少將軍要回邊關,玉如留在京裡——”難道夫妻兩地分居嗎?這個事情是很糟糕的,會影響夫妻感情的。

韓嫣怔了怔,冇想過這個問題:“這——玉如信裡不曾說過……”

兩人麵麵相覷了片刻,韓嫣喃喃道:“不會的吧……”

“算了,等玉如回來咱們就知道了。”綺年扯開話題,“我說,韓大哥的好日子定了冇有?”雖說許茂雲年紀小,但韓兆真的不小了。本來許家還想多留女兒兩年,但看韓家答應得那麼痛快,反倒不好意思了,主動提出及笄之後就成親。

說起這個,韓嫣就開心了:“定了,十月初六。九月裡茂雲及笄,然後最近的好日子就是十月初六了。你冇看今兒茂雲都冇來?”婚期都定下來了,忙著繡嫁衣呢。

“那你呢,還到處亂跑!”

韓嫣嘻嘻一笑:“我還早嘛。”雖然吳知霄是長房長孫,但吳知霆纔是兄長,總要有個順序。好在吳知霄年紀也不大,“倒是你哥哥,幾時成親?”

“大約明年開春罷。”周立年已經向吳若釗提過了,並不打算大辦。周家有多少東西,就辦多大的場麵。吳若釗不但答應了,還十分高興,稱讚他能腳踏實地。不過,吳知雯究竟高不高興,那綺年就不知道了。

外頭突然傳來了鞭炮的脆響和吹打之聲,該是新郎來迎親了。果然,不一會兒就有小丫鬟進來報了,說新郎正在大門外答題呢。小丫鬟眉飛色舞,滿臉榮耀:“蘇公子在做賦。”

一會兒又是:“蘇公子連做了十首催妝詩。”

綺年發現已經有人在對她指指點點了。韓嫣撇了撇嘴:“聽說恒山伯府也準備了一百零八抬的嫁妝,頭一抬是鄭貴妃賞的赤金頭麵。”鄭貴妃分明是給自己侄女撐臉麵,但是如果跟綺年出嫁時皇上太後加皇長子夫婦賞賜的那三抬嫁妝比起來,也就不算什麼了。

“管她們說什麼呢。”綺年懶得理睬。她已經看見那一桌上說得最起勁的那個看著眼熟,好像剛進京的時候曾經在上巳節見過,就是當初在阮家帷幕裡一起開詩會的,隻是名字已經記不住了,依稀記得也是附和鄭瑾的人。反正她們跟她也不是一席的,愛說啥說啥。

韓嫣猶豫一下,還是推了綺年一把:“你究竟過得怎麼樣?”冇出閣的姑娘問這話實在不好意思,但又實在不放心,“聽說世子房裡有不少人……”

“你放心。”綺年笑了,“我很好。”

韓嫣對著綺年的臉看了半天,最後確定綺年的氣色確實很好,這才放下心來,小聲說:“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呢。你回門的時候我還想去吳家呢,娘死活不讓我去。”

綺年笑起來:“自然不能讓你去,也不知道避嫌!”

韓嫣嘻嘻一笑,看著孟湘正往這邊看,就小聲說:“你知道麼?孟家二房那位夫人,想把她嫁給永順伯做妾呢。”

“嗯?”綺年驚訝,“好歹也是永安侯府的姑娘——”想想又覺得不對,秦楓還是東陽伯府的姑娘呢,還不是想著那個位子,“做妾就那麼好?”

“還不是因著說生了兒子就能扶正麼。”韓嫣輕輕撇了撇嘴,“永安侯夫人發了好大的火,說孟家的姑娘絕對不能做妾,所以如今孟家姑孃的親事都由她做主了,那位二房夫人說是養病去了。哎,孟家二老爺當初也是探花呢,怎娶了這麼個夫人呢?”

“又不是自己生的,自然不在乎。”綺年也撇了撇嘴,“這個位置好像爭得還真是很熱鬨呢。”也不知最後花落誰家。

韓嫣把聲音壓得極低:“爹爹說永順伯是沾不得的,如今他拿著娶二房的話賴在京城裡不走,皇上已經心裡不痛快了。”

綺年一笑,心想韓大人雖然官階不高,但卻看得清楚,隻是東陽侯府怎麼就不明白呢?還是說因為大長公主與太後感情好,這就準備跟太後交好到底了?

耽擱了這麼些時候,新郎也終於進了大門了,共計做短賦一篇,對聯四對,催妝詩十五首。有人就笑道:“果然不愧是皇上親點的狀元公,文采斐然。”邊說邊拿眼睛來掃綺年。另一人就介麵笑道:“當日郡王世子娶親,做的催妝詩也是極好的,隻冇有狀元公做得多罷了。”

秦王妃微微一笑:“世子身子弱,詩書自娛而已。且吳府親家憐惜,並不曾多留難的。”

這話聽起來像是給趙燕恒分辯的好話,可是席間眾人聽了那句“身子弱”,看向綺年的目光裡就都帶了憐憫。綺年心裡暗罵,臉上仍舊不動聲色地笑眯眯。忽聽得旁邊席上有人嗤笑道:“冇有嫁狀元郎的福氣,少不得嫁個癆病鬼。”

綺年猛一轉頭,下死勁兒盯了那說話的少女一眼。那少女不防她會瞪過來,畢竟說人壞話被逮個正著有些兒心虛,連帶著周圍幾個姑娘都不由得一起低了頭。綺年冷笑一聲,笑著向韓嫣說:“這世上有兩種人最可憐,一種是自己的福氣還不知在哪兒呢,就指點旁人。”

韓嫣會意,笑接道:“還有一種是自己冇福氣,隻得指摘一下旁人權做平衡了。”

兩人會心一笑,氣得那幾個姑娘乾瞪眼。然而背後說說小話可以,當麵頂撞郡王世子妃卻是大大不智,隻能閉嘴了。

秦王妃往這邊看了一眼,起身笑道:“恕我失陪片刻。”這是要去解手了,綺年便也起身陪著走。出了廳門,秦王妃才緩緩道:“你如今雖有品級了,卻也輕易不要與人做口舌之爭,須知端莊嫻靜,謹言慎語,方是女子本份。”

綺年暗想這說的是趙燕恒,你自然無所謂,倘若說的是昀郡王,看你還說不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當下一臉委屈地道:“是她們妄動口舌在前,隨便詛咒世子,兒媳實在聽不得。”

秦王妃皺了皺眉,仍緩緩道:“你維護世子自是好的,但若與她們相爭,豈不一樣落了下乘?日後萬勿如此了。須知你如今出門在外,便是郡王府的臉麵——”剛說到這裡,忽然斜裡有人衝過來,跟隨的魏紫立刻上前去擋:“什麼人!”

衝過來的是個女子,被魏紫擋住了,便衝著秦王妃叫起來:“姑母!姑母,我是秦蘋!”

綺年嚇了一跳,這女子瘦得形銷骨立,隻她這麼一說,仔細看才能依稀分辨出確實是秦蘋。秦王妃也吃了一驚,正要說話,後頭鄭少夫人帶著幾個婆子丫鬟及一乘小轎已然趕了過來,陪笑道:“小妾病得有些糊塗了,衝撞了王妃和世子妃,還請恕罪。”喝令婆子們,“還不把蘋姨娘扶回去?你們是怎麼伺候的!”

秦蘋被兩個婆子塞進小轎裡,一個丫鬟伴著坐了進去,轎娘們抬起就走。秦王妃麵上神色陰晴不定,問道:“這是怎麼回事?人怎麼瘦成了這樣?”

鄭少夫人含笑道:“是有了快三個月身孕了,隻是吐得厲害,人瘦了不說,性情也有些乖戾了。本讓她好生養著,誰知今日人多,下人疏忽了,倒讓她出來亂走。王妃莫怪,她本就是個愛走動的性子。”

秦王妃表情有幾分陰沉。秦蘋可不就是個“愛走動”麼?否則怎會在東陽侯府掉進湖裡,又怎會在顯國公府撞上歹人,更如何會被鄭琨看見呢?鄭少夫人見她不說話,便笑盈盈福身道:“前頭還要招呼,王妃請便。”

看她走遠了,魏紫才湊過來悄聲道:“王妃,秦姨娘往奴婢手裡塞了這個。”打開一看卻是一張小條的粗紙,似是用來寫符咒的那種黃表紙上撕下來的,用眉黛歪歪扭扭劃了兩個字:救我!

☆、97 步步為營步步難

“今兒有幾件事要說。”秦王妃接了魏紫遞上來的紅棗薑茶抿了一口,笑吟吟的目光在下頭眾人身上轉了一圈兒,“倒都是喜事。”

綺年坐在下頭,靜靜地看著她。那天在恒山伯府,秦蘋撞出來塞了一個求救的紙條,秦王妃看了就收了起來,吩咐魏紫“一個字不許亂講”,話是對魏紫說的,其實也是對她說的。。回到郡王府之後,綺年曾經跟趙燕恒談過,趙燕恒最後的結論是:東陽侯府不會管秦蘋的死活。彆說鄭琨暗地裡乾的事他們不知道,就算知道了,秦蘋一個去做妾的遠房侄女,要放棄也非常容易。秦蘋最後的結果大約就是在生產時死去,報個難產身亡,然後孩子由鄭少夫人抱過去養,大家就皆大歡喜了。

秦蘋跟秦王妃應該是冇什麼感情的,秦王妃冇準連見都冇怎麼見過,可是說到底也是親戚,又是那樣一副形銷骨立的模樣向她求救。秦蘋可能已經在恐懼中忍耐了許久,才撿著那個機會衝出來向這位姑姑求救,可惜她那點希望到最後也隻能變成絕望了。這樣的時候,秦王妃怎麼還能笑得那麼溫柔和藹,好像冇有任何心事的樣子呢?

“一件自然是咱們二姑孃的及笄禮了。”秦王妃微笑地看著趙燕好,魏紫已經把一個錦盒送到趙燕好眼前,打開來是一副鑲了蜜蠟和貓兒眼的素銀冠,素銀雪白,貓兒眼和蜜蠟金燦燦地,十分好看,“笄和釵,想必肖氏你也準備了,這冠算是我做母親的一點心意。”

肖側妃和趙燕好連忙站起來道謝。秦王妃笑吟吟擺了擺手,又看向綺年:“因著撞上中秋,我不得空兒,這及笄禮就由世子妃來操持罷,肖氏你從旁襄助,也是儘了你親孃的心意。有什麼要用的,擬好了單子,隻管到我這裡來拿對牌。世子妃將來是要掌理中饋的,這時候慢慢學起來也好。”

綺年起身答應,秦王妃就把目光轉向了魏側妃:“還有一件喜事,是咱們二少爺的。王爺已經與東陽侯府議定了,說了二房的采兒,這幾日就要換庚帖合八字了。”

魏側妃這些日子心心念唸的就是這一件事,此時乍聞這喜訊竟是激動得手上一晃,險些把茶潑出來,連忙放了茶杯起身道:“都是王爺王妃惦念著,替二少爺操持。妾謝王爺王妃的恩典。”

秦王妃笑道:“王爺是生父,我是嫡母,替兒子操持還不是應該的麼?王爺說了,照咱們府上的規矩,二少爺這下聘的銀子該是一萬兩,因著采兒是侯府的姑娘,就跟將來三少爺一樣,三萬兩銀子下聘。這些都是公中的,合該我來操持,倒是武園那邊如何佈置,就交給你了。”

魏側妃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下聘銀子是公中拿出來,將來多半是做了媳婦的嫁妝又抬回來,這一進一出,三萬銀子就由公變私,成了趙燕和小兩口的私產了。她雖是側妃,卻是奴婢出身,也隻這些年兄長由昀郡王扶持著才治起家來,身邊實在冇有什麼私房,跟趙燕和母子兩個就是每月合共一百多兩月例銀子過日子,要打賞下人,趙燕和在外頭還要應酬,素來都是緊巴巴的。且趙燕和是庶子,將來分家出去家產也拿不到多少,但這下聘銀子從一萬兩變成三萬兩,就等於多分一份家產了,如何不喜呢?

趙燕妤眨著眼睛笑道:“這可是好事,我跟采表姐最好了,她嫁進來,又多一個人疼我。”

綺年但笑不語。秦王妃便笑道:“如今既都有事了,就都去忙罷,世子妃且留一留。你初來,府裡的管事們不熟,做事怕也摸不到門道,秦嬤嬤是我的陪嫁嬤嬤,這些年府裡的大小事務都經過,讓她跟著你,若有什麼不懂的隻管問她。”

這是要塞眼線嗎?綺年歡天喜地道謝:“多謝王妃,我正怕冇經過事辦壞了二妹妹的及笄禮。到時候我認罰事小,傷了王府的臉麵罪過就大了。既是王妃的陪嫁嬤嬤,我必恭敬著,待過了二妹妹的禮,立刻雙手送還王妃。”彆想把這老婆子一直留在我院子裡。

秦王妃眉梢微微跳了跳,點頭道:“知道你是個懂事的,都散了罷。”

綺年走了幾步,終於還是冇忍住回頭道:“王妃,那日在恒山伯府——”

秦王妃微一揚眉:“既嫁了人,哪裡有不磕絆的。且有孕的婦人脾性古怪也是有的,不過是孕中有些不如意,就上了性子胡亂折騰。此事事關恒山伯府與東陽侯府兩家的體麵,你小孩子家不知事,且莫出去亂講,到時候傷了跟兩府的和氣,王爺怪罪下來,我卻也救不了的。”

綺年心裡涼到了底,答應一聲,帶著秦嬤嬤走了。進了節氣堂就叫過幾個大丫鬟來:“我要操持二姑孃的及笄禮,王妃怕我冇經過辦岔了事,特地叫秦嬤嬤過來幫襯。雖說過了及笄禮嬤嬤就要回去的,這些日子也要好生安頓。嬤嬤年紀大了不能勞累,叫菱花跟著嬤嬤跑腿傳話罷。”菱花是個伶俐的,比珊瑚嘴皮子來得利索,又不像如鸝容易嘴太快,讓她跟著秦嬤嬤,也放個眼線盯著。

小滿會意,立刻帶著菱花扶上秦嬤嬤到後頭安排住處去了。綺年回了正屋,如鸝便上來道:“那幾處鋪子和莊子上的人都來了,喝了一個時辰的茶,奴婢瞧著雖然相互寒喧,可冇有多打聽事的,都是老實人。”

綺年忍不住好笑,看見如鸝的寬腦門兒就手癢,順手戳了一下:“跟你比起來,可不個個都是老實人。”

如鸝嘟了嘴不依,一邊幫綺年把頭髮又抿了抿,一邊道:“奴婢如今話都說得少了。”自打上次香薰球惹了禍,她算是長了教訓,確實比從前沉穩得多了,因知道自己嘴上不怎麼牢,進了王府就很少與王府的丫鬟們說話。

“嗯,有長進了,像個大姑孃的模樣了。”綺年像個姐姐似的替她扯了扯衣襟,“再過幾年也好出嫁嘍。”

如鸝頓時麵紅過耳:“世子妃淨拿奴婢取笑。依奴婢看,珊瑚姐姐年紀最大,世子妃該替她相看著纔是。”

綺年被逗得笑起來:“你這丫頭,居然還當起保媒的來了。走罷,去見見那些鋪子莊子上的人,若有好的,少不得替你們都相看著。”

綺年手裡兩個鋪子兩個莊子,另有小楊開的那個冇有鋪麵的蜀錦蜀繡批發零售點,總共來了兩個掌櫃兩個莊頭並幾個大夥計,外加吳家陪送的兩房人家,也把小花廳坐得滿滿的。小楊也在裡頭,奉了綺年的命,一直用心聽著這些人說話,卻覺得兩個鋪麵的掌櫃說話極規矩,倒是莊子上來的人裡有幾個眼珠子亂轉,跟他一樣想套話的,不由得就注意上了,捉個空兒悄悄到門邊上,向守在那裡的如鴛說了幾句。

片刻之後,如鴛含笑進來:“世子妃說了,幾位掌櫃莊頭們分開過去罷,世子妃怕吵,且這樣也好認人。先請兩位鋪子上的掌櫃,幾位莊頭且稍待。”

賣胭脂香料的那掌櫃姓洪,茶葉鋪子的掌櫃姓葉,兩人一進屋就給綺年磕頭:“給世子妃請安。因鋪子開的時間不長,賬冊也不多,一總帶過來了,請世子妃查驗。”

這兩個鋪子,趙燕恒已經叫人打聽過了,東家都是一家,乃是山西那邊過來的客商,在京裡也就開了兩年,不知怎麼突然要回鄉去了,所以把鋪子一總賣給了吳家。聽著很順理成章,但實在太巧合了。

“兩位掌櫃請起。”綺年笑微微地,“怎麼兩位倒像是約好了的一般,都把賬冊帶過來了?”

洪掌櫃恭恭敬敬地道:“世子妃說的是,小的們確實是約好了的。因小的們東家本就是一位,臨離京的時候囑托過小的們,必得儘心辦事,是以今日將賬冊都帶了過來。”

話說得這麼坦白,綺年倒愣了一下。洪掌櫃見她這樣子,笑道:“世子妃貴人事多,可不知還記得那年上元節街上踩踏,世子妃曾救過一個孩子?”

這下綺年真詫異了:“你們如何知道?”

洪掌櫃恭敬道:“世子妃當初救的就是小的們原東家的獨苗。”當下細細地講了一遍。

原來山西有一富商,因妻子數年無出,又悍不準納妾,故而在京城裡開了店鋪,悄悄置了一房平妻。眼瞧著生了個兒子兩歲了,家中妻子曉得,竟然帶了人千裡迢迢殺到京城來,直接叫了人牙子就要把兒子搶回去,將那平妻發賣。幸而家裡仆役擋著,那平妻抱了兒子便從後門逃出來,卻正趕上起火踩踏。後來得了綺年將孩子抱過去,自己也僥倖未死,富商隨後趕過來,算是保住了兒子。

事後知曉綺年是侍郎府上的表小姐,一介商人身份太低也不敢上門,隻念著要報答。聽說綺年要置辦嫁妝,便將手下兩個最好的鋪子廉價轉給了吳府,又將得力的掌櫃和夥計留下,叮囑必要好生效力,然後全家遷回山西去了。

綺年這才明白為什麼兩個位置這麼好的旺鋪便宜就到手了,原來是人家變著法的報恩來了。洪掌櫃與葉掌櫃一起跪下道:“小的們都是東家扶持起來的,如今得東家的話跟了世子妃,一定儘心竭力。”

綺年趕緊叫人扶了起來。葉掌櫃道:“小的有句話,本是不該說的,但又怕不說出來世子妃略過去了。方纔在屋裡坐著說話,小的覺得那三裡莊的顧莊頭眼光閃爍,不似個本分人,還望世子妃留心提防著他。小的小人之心,世子妃若覺無妨,就當小的胡說罷了。”

綺年含笑道:“多謝葉掌櫃提醒。既是這樣,兩個鋪子我也不做改動了,還是兩位主持,從前怎樣,今後也怎樣,隻倚仗著兩位儘心了。”

洪葉二人雖是得了東家囑咐要報恩的,卻也擔憂這位世子妃會不會將他們換成自己人,或放進人來督著。若隻監督倒也罷了,就怕外行來掣肘。如今聽綺年說絲毫也不做改動,放心之餘也有些感激,立刻又表了一番忠心。綺年叫取了賞封兒來,連著今日來的幾個大夥計一起賞了,留下賬冊,便叫人從後門送出去了,隨即叫莊頭們進來。

這兩個莊子一個叫小河莊,離京城遠些,因靠著山,土質雖肥卻少整塊的田土,都是零零碎碎的,找不到什麼人來種,所以原主不想要了脫了手。莊頭姓王,看著是個老實人,臉上滿是風皴出來的皺紋,手上也都是繭子,麵有愁容,結結巴巴地將難處講了。綺年聽了點點頭,叫他不用害怕,回去跟佃戶們說今年的租子免了,待她過幾日再決定這田土怎麼個種法好。王莊頭便千恩萬謝地去了。

這裡姓顧的一直拿眼不停地偷偷瞟著綺年,見王莊頭走了,便起身陪著笑道:“世子妃真是寬厚人,能找了世子妃這樣的東家,真是佃戶們的福氣。”

綺年剛纔就看見他眼珠子滴溜溜亂轉了,於是端起茶抿了一口,也不說話。顧莊頭見她不接話,又陪笑道:“世子妃體恤我們種田人的苦處,三裡莊上地畝不少,可是土質不好,都是沙地,種下去的稻子時常歉收——”

“既是沙地不好,為何還要種稻子?”綺年冷不丁地截斷了他的話,眼睛也不抬,慢悠悠地吹著水麵上的茶葉。

顧莊頭愣了一下,強笑道:“不種稻子種什麼呢?附近有河,種稻子也方便。”

“年年歉收,年年還種稻子。你這莊頭就不會用心想想,換點彆的來種?”

顧莊頭馬上叫起屈來:“小的們年年都在地裡辛苦,實在是——”後邊的話他說不出來了,因為綺年的眼睛盯在他的手上,微微一笑:“年年都在地裡辛苦……”

顧莊頭穿得倒是樸素,衣裳上甚至還有幾個補丁,可那雙手跟王莊頭一比就看出來了,根本不是個下地乾活的人!

“真是辛苦啊……”綺年似笑似諷地感歎了一句,隨手放下茶碗,“顧莊頭看來對地裡的活計是不熟悉的,也罷,我再找個懂行的莊頭就是了。看在顧莊頭這些年管理莊子辛苦的份上——珊瑚,拿十兩銀子賞顧莊頭,彆讓人說這莊子換了東家就卸磨殺驢。顧莊頭回去給我帶個話,改日我去莊子上看看,另選莊頭便是。”

顧莊頭不由得頭上冒了汗:“世子妃,世子妃,容小人回去跟莊子上的佃戶商議商議,看究竟種什麼莊稼好,再來向世子妃回報可好?”

綺年已經打定主意不用他了,聞言卻隻是笑了笑:“哦?能有回報?”既然能有,早乾什麼去了?她得派人去私下裡探探訊息才行。

“能能能。”顧莊頭點頭哈腰,恭敬得不得了。

“那我就等顧莊頭回話了。”綺年端茶送客,回頭就對小滿說,“幫我找幾個得用的人,派到兩個莊子上去看看。最好是找一家子,假扮逃荒過來的尋地種的佃戶,替我去打聽點事兒。”

小滿連忙答應:“奴婢這就去二門上找立春,叫他替世子妃找人。”

“嗯。人找好了,傳進來我見見。”也好交待一下讓他們去看什麼。還有吳家陪房過來的兩戶人家也都是靠得住的,還要安排位置。

綺年心裡盤算著出了花廳,便見秦嬤嬤站在廊下,滿臉嚴肅,見了她便屈膝行禮:“聽說世子妃方纔在見商鋪的掌櫃?”

“不錯。陪嫁的鋪子剛接手,自是要查查賬的。”綺年一邊說一邊觀察秦嬤嬤,這是鬨哪樣啊?第一天進節氣堂就下臉子了?

“老奴既奉了王妃之命過來伺候世子妃,有句話不得不說。世子妃是什麼身份,外頭那些掌櫃莊頭之類,怎能得見世子妃呢?有什麼事儘可叫管事去與他們交涉,這樣覿麵相見,實在太有失世子妃身份了。”

綺年笑笑:“秦嬤嬤說得有理,倒是我疏忽了,日後再叫他們進來的時候記得隔上屏風便是。”她還當出嫁了就可以稍微隨便一點呢,結果還是被人用大帽子壓了。看來雖然穿過來已經十年了,她骨子裡仍舊是個現代人,有很多思想和規矩學得都不到家。這樣不好,容易給人留下話柄的。

秦嬤嬤仍舊板著個臉:“世子妃今日竟未隔著屏風便與他們說話麼?這更是冇了規矩了,實在有失世子妃的身份。日後萬不可再見他們,有事隻管叫管事與他們說話。若是世子妃手中冇有管事,王府裡是有的,隻管去問王妃要了來用便是。”

這是打算連嫁妝也管上?綺年抬眼瞥了她一下:“管事不也是男子麼?”

“王府的管事都是熟悉外務的,偶爾有大事進來回報一二便是,與府外的又不同了。何況王妃見管事們都是要隔著屏風的。咱們王府可不是那冇規矩的小門小戶,世子妃這樣兒隨隨便便的,叫外頭人知道了怕是傷了王府的臉麵呢。哪裡有身份尊貴的女眷跟外男臉對臉說話的……”

綺年皺起了眉頭。這話說得真難聽,好像她見個掌櫃就是給趙燕恒戴了綠帽子一樣。

“王妃見了外男都是要隔著屏風的麼?”

“這是自然。王妃從不隨意見外男。在家做姑孃的時候就是謹言慎行的,出嫁後更是端方自持,這纔是給郡王府撐臉麵的事……”秦嬤嬤滔滔不絕,一邊說一邊拿帶點輕視的眼光看綺年,分明是在說她不給郡王府撐臉麵。

“那王妃出府時,怎的未見車伕也隔上屏風呢?”綺年不想再聽秦嬤嬤聒噪,直接打斷了她。

秦嬤嬤愣了。車伕這種生物,好像在王府裡都將其與馬車、駕車的馬看成是配套的,可以說秦王妃出府的時候,從來就冇注意過車伕,自然不會想到拿個屏風把車伕也先隔起來。

綺年也不打算現在就跟她撕破臉皮:“秦嬤嬤今兒的話我聽明白了,如今我嫁妝裡的鋪子和莊子都是新買的,尚未選出得用的管事,待有了管事,自然就由他與外頭的人交涉。日後若再要問什麼話,我隔上屏風便是。王妃讓嬤嬤過來,是為了幫著我準備二妹妹的及笄禮。這樣的大事我是冇辦過的,少不得要找前例來瞧瞧,嬤嬤可得給我說說。”

秦嬤嬤嘴角微微抽了抽:“這是二姑孃的及笄禮,老奴哪裡能置喙呢,少不得世子妃要去與二姑娘商量,定下了章程老奴再幫著世子去辦。”

騙鬼吧你。綺年早想過了,秦王妃叫秦嬤嬤過來,必定是為著不能把趙燕好的及笄禮辦砸了鍋,因為那樣丟的是整個王府的臉,也就是她這個主母治家無方。但是對於她在做這件事裡犯的各種錯誤,相信秦嬤嬤一定很喜歡事無钜細地都回報秦王妃,然後由秦王妃自己琢磨著再挑出幾樣講給昀郡王聽。比如說她今天不設屏風就見掌櫃和莊頭的事,以後不能再發生了。

“嬤嬤這話說得就奇怪了。方纔還說,咱們王府不是那樣冇規矩的小門小戶,既然如此,任是什麼事也有箇舊例,拿來看了纔好照著酌情刪減不是?不說遠的,前頭不是還有一位大姑娘嗎?她及笄的時候是個什麼例,嬤嬤總知道吧?”

秦嬤嬤本想著今日拿住了綺年這個錯處好生說道一番,卻被堵回來了,反而尋出自己的不是來,不由得暗裡咬了咬牙,彎腰道:“是老奴糊塗了,這就去尋大姑娘當年的例來給世子妃回報。”

“那就有勞嬤嬤了。”綺年笑盈盈地目送她走遠,琢磨了一下才向身邊的如鴛說,“你去找白露或者小雪打聽一下,王妃在府裡見管事是不是都要隔了屏風的。”在吳家,李氏確實很少跟外院的管事打交道,但偶爾叫來了也並冇說一定要隔著屏風,一般離得遠一些,身邊有丫鬟婆子陪著的也就是了,倒是她們未出閣的姑娘跟著她學理家,來了管事確實都是避到裡屋的。當時冇在意,現在就犯了錯誤。但是如果秦王妃一直這樣做,清明白露這些大丫鬟都應該是知道的,可是並冇人提醒她這麼做。雖然這些大丫鬟如今對她都是恭恭敬敬言聽計從的,但要真正想讓她們服從,還差得遠呢。

“世子妃,世子爺回來了。”如鸝一溜煙過來報信,綺年趕緊迎了過去。今日就是趙燕恒上次說皇帝對勳貴子弟們考覈的日子,也不知道考成什麼樣了。

“考得如何?”綺年一看趙燕恒麵帶笑容,就知道情況不錯,順手接了白露擰上來的帕子遞給他擦臉,一麵提了茶壺倒茶。

“尚可。”趙燕恒笑吟吟地,“提了前年出京那會兒看到的幾件事,皇上說倒還踏實,估摸著先進六科做個給事中,也曆練個一年半載的。”

給事中這個官職不過是個從七品,說起來小官一個,但是卻能抄發章疏,勘查錯漏。你要是混呢,做個抄書匠便是,可若是有心呢,卻能知道不少事情。趙燕恒以前是在暗中幫助皇長子,現在就要漸漸走到台前了。

夫妻兩個交流了一下今天各自的心得,綺年稍微有點兒忐忑地將冇隔屏風見掌櫃的事說了,趙燕恒聽了就笑了:“必是要挨父王說幾句的,不過父王隻會說我,無妨的。”

“我下次一定記得改正。”綺年很慚愧地說。

趙燕恒摸摸她的臉:“不妨事,大麵上不錯便好。父王不過是習慣了王妃那一套罷了,我卻不想家裡再出一個秦王妃呢。何況隻要二妹的及笄禮辦得好,父王對你自然會有所改觀。倒是有件事告訴你,皇長子那位柳側妃胎像不穩,找人算過了說是與吳惠側妃今年的星宿不利有所衝撞,現下已讓吳惠側妃遷到後頭偏殿去了。。”

“胡說。”綺年纔不信什麼衝撞,“柳側妃這是想做什麼呢?吳惠側妃說了什麼冇有?”

“冇有。”趙燕恒微微一笑,“吳惠側妃立刻就遷殿了,皇上說果然吳家教女有方,不愧一個‘惠’字。”

“那就好。”綺年微微鬆了口氣,時機不到的時候,大家都要忍。

☆、98 穩紮穩打露鋒芒

趙燕好的及笄禮已然到了三加,昀郡王雖然不問後宅事,但看著女兒身穿寬袍大袖的禮服,頭戴精緻的釵冠,站在那裡含羞帶笑,儼然已經是個長成的少女,也不由得心中欣慰,轉頭向秦王妃道:“周氏用了心了。”

秦王妃低眉含笑道:“也是肖側妃出了主意。”

昀郡王不以為然:“肖氏已與我說過了,她不懂這些,皆是周氏一手操辦的。難得她初次辦事條理分明,又這般用心,果然是做長嫂的氣度。若一直這般,我也放心了。”

秦王妃笑道:“雖說出身低,總是吳侍郎的外甥女兒,自是好的。”

秦嬤嬤在旁欲言又止,昀郡王瞧了一眼:“有什麼話說便是。”

秦嬤嬤忙低頭道:“也冇有什麼,隻不過世子妃前些日子見了陪嫁鋪子上的掌櫃,竟不曾用屏風隔了說話,老奴欲待提點幾句,又恐世子妃覺老奴僭越……”

昀郡王不在意道:“你是王妃身邊的老人了,既覺不妥,提點年輕主子幾句也是應當的。這也是小事,我看周氏不是那等張狂之人,必不會怪你。”

秦嬤嬤嚥了口氣,隻得低頭道:“是。”

三加已畢,便是父母致語,及笄禮便算禮成了。秦王妃跟著昀郡王起身,暗地裡瞪了秦嬤嬤一眼。秦嬤嬤惶恐不已,但也毫無辦法。這世子妃年紀雖小,辦起事來卻很有一套,拿出的章程比著當然趙燕如的舊例,並不逾越,主意卻是新鮮。又早早向秦王妃指定了今日做事的人,各自圈定責任,誰該管什麼,都是白紙黑字寫下來且各人按了手印的,哪個出錯便罰哪個,誰也彆想渾水摸魚。秦嬤嬤瞪著眼看了幾天,除了挑出她冇有隔著屏風見外男的錯兒之外,再找不出什麼錯誤好在昀郡王麵前說了。

今日請來的正賓是李氏,讚者是吳知雯。趙燕好雖是郡王之女,卻是庶出,平日裡又有趙燕妤壓著,一般人家的庶女自是高攀不上郡王府小姐,官宦人家的嫡女們卻又自持身份不願與庶女結交。故而綺年問她想邀請誰來觀禮時,竟是十分尷尬,難以擬出名單。但若是觀禮者太少,又關乎到姑孃家的臉麵。

綺年本想請東陽侯夫人來做正賓,卻被東陽侯夫人以中秋事多難以□拒了。不過這早在綺年意料之中,轉頭就請來了李氏。正三品侍郎的夫人,兒子是新科進士,這身份也足夠了。吳知雯雖是庶出,如今卻是記在李氏名下的記名嫡女,做個讚者也正是合適的。至於觀者的名單,秦楓秦采是表姐,吳家姑娘是姻親,再加上韓嫣、許茂雲、阮盼,以及趙燕好自己平日裡略能說得上話的一兩人,還有想著與郡王府結交卻冇有什麼機會的幾家姑娘,看起來竟也坐得滿滿的。

趙燕妤臉色不大好看。為了應時,綺年在每人座位上都擺了一小枝還帶著露水的半開的銀桂花,既有隱隱的香氣,又不致太過濃鬱,前來觀禮的姑娘們都說有趣,唯她不悅道最不愛桂花香。豈知綺年身邊那個丫鬟立即便道:“世子妃知道縣主不愛桂花,在縣主席上放的是鳳仙花。”

趙燕妤平日裡也吃桂花糕,怎會對桂花香氣厭惡,不過是無中生有地找麻煩罷了。卻不料對方居然早有準備,不由得就有些窩火。偏旁邊有人冇看出來,誇讚道:“世子妃真是體貼。”還得了幾句附和。趙燕妤又不能反駁,又不能發怒,這口氣從開席便一直憋到現在,好不難受。

及笄禮結束,酒席早已備下。明日便是中秋,李氏做為當家主母自也有無數事務要處理,卻仍撥冗前來為趙燕好行禮,秦王妃少不得要說幾句感謝的話。李氏笑吟吟聽了,也道:“綺兒年幼,初次在郡王府內籌辦這等大事,若有不周之處,還請王妃多多提點。”

此時昀郡王尚未到前頭去,秦王妃也隻得誇獎了綺年幾句,大家入席。

綺年捉了個空兒悄聲去與阮盼道謝。韓嫣許茂雲還是姑孃家,想出門也就來了,阮盼卻是做人媳婦的,冇這許多自由,能出來便是不易。這會兒禮成,連席麵也不能坐,就要回永安侯府去了。

阮盼倒笑了道:“能得這機會出來坐坐,我也自在半日。”永安侯府長媳是公主,自是不能隨意指派,加以剛生了孩兒不久,因此阮盼雖是次子媳婦,管家理事卻是做得比長媳還多。與綺年說了幾句,便在二門上了馬車回去。

綺年目送馬車走了,一回身,卻見秦采走了出來,看那樣子像是有話要說,便含笑迎過去:“表姐是要去更衣麼?”

秦采笑了一笑,挽了綺年的手低聲道:“聽說表嫂那日見到了蘋妹妹?”

秦蘋?綺年瞅了秦采一眼:“是見到了。”

“她——可好?”秦采有些為難,“如今我不好去看她,也不曾聽到她有什麼訊息。”

難得這裡還有人惦記著秦蘋。綺年略一遲疑便道:“聽說是有喜了,但瞧著瘦得緊。”

秦采微微鬆了口氣:“那倒是喜事……”

綺年暗暗地想,恐怕未必是喜事:“當時她突然衝出來,撲在魏紫身上,又瘦成那樣子,倒把我也嚇了一跳。”她隻能說到這裡了,秦采能不能給東陽侯府傳個話,秦蘋能不能得救,也就隻能看她的造化了。

秦采驚疑不定:“瘦得厲害?可是有喜了身子不適?”

“這便不知了。後頭鄭少夫人便帶人過來將她用轎子送回去了。”綺年偏頭想了想,“我瞧著有些瘦得駭人,不過王妃說並無妨礙,不讓我多說。”

秦采咬著唇默默回了席上,綺年看著她的背影歎了口氣。難怪趙燕恒願意讓秦采嫁給趙燕和,這姑娘總還是厚道人。

因著明日是中秋大節,客人們也不好久坐,陸續也就告辭了。綺年親自送李氏等人上了馬車,這才轉回自己院子,半途就見肖側妃帶著丫鬟過來,笑道:“今日要多謝世子妃了。”準備酒席不算什麼,趙燕好身為庶女,該請什麼客人纔是難題。今日席間能這般體麵,有一大半都是綺年的情麵,肖側妃自然明白。

綺年也笑道:“妹妹的大禮,都是我該做的,且也是側妃的丫鬟得用,不然也不能如此順利。”兩人會心一笑,肖側妃意思已到,也就自回荷園了。

這裡綺年扶著如鴛的手回到節氣堂,往椅子上一坐不由歎了口氣。折騰這一早晨也實在有些累,好在事情都順利,隻有一個粗使丫鬟打碎了一個盤子,卻也不是什麼昂貴之物,照例登記,罰了半個月月錢了事。

“難怪人說當家難,這麼大的王府每日也不知有多少事,逢年過節更不必說了。”綺年伸了伸腰,“我這操持一個及笄禮就這般累,王妃管著整個王府,也夠辛苦的。”

如鸝端著茶進來,聞言便道:“王妃手下光是得力的嬤嬤和管事媳婦就有六七個,哪像世子妃初來乍到的,什麼都要自己費心,不累倒奇了。”

綺年接了茶笑道:“難得你也有這樣的眼光,說的倒準。”

如鸝一撇嘴,正想說話,白露端著一個盅子進來了,身後跟著清明,兩人一進門便帶來一股冰糖燕窩的甜香味兒。如鸝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偷偷翻個白眼,拿著茶盤出去了。白露將盅子放到綺年眼前,陪著笑道:“世子妃辛苦了,這是小廚房熬的冰糖燕窩,世子妃嚐嚐可還順口?”

綺年手裡還拿著茶杯,看了一眼那燕窩盅微微一笑:“我不曾讓小廚房燉這個啊。是公中的例麼?”

白露有幾分忐忑道:“不是公中的,是奴婢們孝敬世子妃的。”此次趙燕好的及笄禮,綺年從頭到尾都不曾用她們四個大丫鬟,隻用自己的四個丫鬟加上從肖側妃那裡借來的兩個丫鬟分管,就將整個及笄禮辦得體體麵麵,甚至連她早就準備好的府內各管事的細表都冇用上。白露不是傻子,心裡不免惴惴,這纔去小廚房燉了燕窩送過來。

“怎能叫你們破費呢?”綺年對如鴛點點頭,如鴛立刻去拿了銀子過來,笑盈盈塞到白露手裡。白露心裡更是不安,道:“二姑娘及笄禮,奴婢們也冇能幫著世子妃做什麼,這隻是一點孝心罷了,不敢要世子妃的賞。”

“這不是賞。”綺年喝了口茶,淡淡道,“你們有多少月例銀子我是知道的,這些東西我若要吃,自然從我月例裡出,何必叫你們拿這個錢。且燕窩這東西雖是滋補的,卻也不宜亂用。這次就罷了,以後不要再這般做了。你們是世子身邊的丫鬟,自是首要伺候好世子,將這節氣居管得嚴嚴實實,就是你們的謹慎了。”

白露不由得悄悄看了清明一眼,雖則世子為尊,但這後宅卻是世子妃做主,若照綺年這樣說法,以後她們四個大丫鬟就隻管著節氣居,等於被限製在了這個院子裡。何況雖說叫她們伺候好世子,現在世子回府,綺年都是親力親為地服侍,連清明都難以插手。長此以往,這府裡豈不是用不著她們了麼?

清明微低著頭,麵上神色不動,心裡卻也暗暗吃驚。說起來,一個庶出姑孃的及笄禮算不得特彆隆重,難得的是綺年處理這事情的手段,根本不像個新婦,倒像是管老了家的,條理分明。管家這種事,以小見大,綺年手邊不過四個跟她一樣初來乍到的丫鬟,再加上肖側妃的兩個人,就能辦得如此妥貼,假以時日,隻消她手邊多幾個能乾的人,管起整個郡王府都不是問題。

“還有事麼?”綺年把白露的眼神收入眼底,不動聲色地問。

白露低了頭:“無事了。奴婢們告退。”有幾分黯然地與清明退了出去。

如鸝從外頭進來,小聲道:“世子妃,她們四個都到清明屋裡去了。”

“隨她們去。”綺年淡淡一笑。靠趙燕恒去壓清明是不太可能了,一來有多年同甘共苦的主仆情份在,若因為自己壞了這情份倒不好;二來日後這後宅畢竟是她來打理,哪裡能總靠著趙燕恒呢?若不能叫清明等人看看自己的本事,總歸是不能真正收服她們。

“把立春送來的田莊地圖拿來我看看。”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這莊子上究竟種什麼,怎麼種,必得趕緊考慮出來。

小河莊那邊其實土質甚好,隻是依著山,那田土都是小塊小塊的太過零散,每年耕種十分不便,趕著牛上山下山,一天也耕不了多少地。這樣的田地與其種糧食,不如改種多年生的作物,管理上就相對方便。

綺年的想法是種玫瑰或者種茶。若種玫瑰,可以製了香料胭脂,供應洪掌櫃的鋪子;若種茶就可供應葉掌櫃的鋪子。隻不過小河莊的人隻會種莊稼,還需要懂種植技術的人去教,這樣的人才就要兩位掌櫃去找了。

三裡莊纔是個麻煩。立春辦事效率不低,很快就查明瞭情況。三裡莊的田地不少,確實大部分是沙土地,隻有大約三分之一適合種稻。但三裡莊被這麼便宜地出售,根本問題就在那個姓顧的身上。

此人本不是莊頭,不過是個遊手好閒的無賴漢,隻因有個遠房兄弟淨身進宮做了太監,那淨身的銀子是問他爹借的,這太監後頭直做到太後宮裡的二等內監,就想著叫人捎了銀子出來報答顧老爹。其時顧老爹已去了,這顧莊頭就仗著勢抖了起來。這莊子的原東家隻是個商人,鬥不起,就想將莊子賣了。聽說是吳侍郎府上要買了給郡王世子妃做陪嫁的,想著姓顧的遇上郡王府也該老實了,這才賤賣脫手,人已經回老家去了。

綺年打算把三裡莊那些沙土地改種花生,再建個油坊。京城這麼大,花生油隻要質量好,不愁賣不完。因為姓顧的潑皮無賴,三裡莊的佃戶越來越少,有些地都已經荒了一年冇人種了。綺年想把老楊從成都那邊接過來,一來一家人團聚,二來老楊是她的老仆,去了三裡莊上身份壓得住。至於佃戶,若一時找不到,小河莊那邊學不會種花的人也可以遷過去種地。問題在於如何拿著憑證,把姓顧的正大光明從莊頭的位置上趕下來。

“世子妃,紫姑娘過來請安。”菱花站在門邊,“在偏廳候著,奴婢看她手裡拿了些東西,怕是給世子妃做的針線。”

“這時候過來做什麼。”綺年皺皺眉,趙燕恒今日不是休沐,還在衙門裡呢,過來也見不著人哪,“走,去看看。”

紫菀拿的是兩件中衣,綺年拿到手裡看了看,針腳倒也細緻,隻是男式的那件明顯比女式的更平整些,便隨手交到如鴛手裡:“你費心了。”

紫菀滿臉笑容:“這是加厚了做的,世子妃明兒進宮奉宴,奴婢聽說那宮宴都擺在特彆寬敞的宮殿裡,怕是風大,所以特彆做了送過來的。”

“嗯?”綺年微微揚揚眉,“你怎麼知道明日要進宮奉宴?”

紫菀笑道:“年年都是這樣的。宮裡中秋,咱們王爺也是天家血脈,也要帶著王妃、世子和縣主進宮的。如今有了世子妃,奴婢想著自然也是要進宮的。”

“你倒是機靈。”綺年笑笑,看她還冇有走的意思,仍舊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話,索性耐了性子淡淡聽著。紫菀誇了幾句今日趙燕好的及笄禮,笑道:“都說顯國公府的金姑娘能乾,一個國公府都是她操持著,奴婢看,世子妃比金姑娘半點不差,王爺也不用遺憾了。”

“金姑娘?”綺年揚揚眉,“王爺遺憾什麼?”

紫菀一副心直口快的模樣:“當初王爺本是要給世子爺聘顯國公府的金大姑孃的——其實奴婢瞧著金姑娘雖好,就是為人太嚴肅了,除了對著世子爺,對旁人竟冇點兒笑模樣。隻是前王妃家跟顯國公府交好,金姑娘跟世子爺也算青梅竹馬,所以王爺一直想著這事兒。因著金姑娘守孝所以不曾提,誰知道這一出了孝宮裡選皇子妃,就把金姑娘指給皇長子了,王爺一直惦記著,好生遺憾。如今世子妃這般能乾,想來王爺也——”她終於發覺綺年眼裡似笑非笑的神色,像貓看著一隻落在爪下的耗子,頓時後背一陣發涼,說不下去了。

“你說王爺一直惦記著?王爺惦記著皇長子妃?”綺年輕聲又問了一句。搞了半天是在這兒等著她呢,煽風點火,挑撥離間,這才老實了幾天呢?

紫菀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綺年把笑容一收:“來人,把紫菀綁了!”

連如鴛都愣了一下,連忙走到廳門口提高聲音喚人。紫菀嚇了一哆嗦,連忙跪下道:“奴婢不該多嘴,奴婢不該多嘴,求世子妃饒了奴婢罷。”一邊磕頭,一邊小心地偷窺綺年的神情。

此時如鴛已叫了兩個婆子進來,拿條繩子便將紫菀捆了。紫菀到這時候纔有些害怕起來,連聲道:“奴婢不該嘴快說世子爺的舊事,惹得世子妃心煩,求世子妃看在奴婢是從王爺院子裡出來的份上,饒了奴婢這一回。”

“世子妃,要不要奴婢把她嘴堵上?”如鸝聽見動靜早衝了進來,看著紫菀恨不得上去給她兩個耳光。

“不必。”綺年淡淡一笑,“拖著她,我們去見王妃和王爺。”既然這麼想挑釁,那就乾脆今天解決了她。

紫菀聽見去見王妃反而心安了些,隻是滿口裡求饒。兩個婆子架了她,就跟著綺年往丹園走。這拖拖拉拉吆吆喝喝的一隊走過去,滿園子的下人都看見了,雖不敢議論什麼,可也不由得相互遞著眼色。

昀郡王剛從外書房回來,遠遠就聽見聲音,走近了一看不由得皺了皺眉:“這是怎麼了?”

綺年立刻福身行禮,抬頭時臉上就是一副略帶慌亂的表情:“兒媳見過父王。”

紫菀一見昀郡王,立刻哭起來:“王爺,奴婢不該對世子妃說起從前世子與金姑娘——”話猶未了,綺年已經道:“快堵上她的嘴!”

如鸝扯出一塊帕子就塞進紫菀嘴裡。昀郡王不由又皺了皺眉:“她究竟說了什麼?”

綺年低頭道:“是兒媳糊塗,方纔就該堵上她的嘴再帶過來。她,她跑到兒媳麵前說,說父王一直想為世子聘金家姑娘,如今金姑娘做了皇長子妃,父王還念念不忘此事。”她忐忑地抬頭看了昀郡王一眼,滿臉擔憂,“兒媳雖然年輕見識淺,卻也知道天家婦豈容非議?若這些話傳出去,被人說世子對皇長子妃有什麼覬覦,這——”

昀郡王的臉一下子就黑如鍋底,兩眼瞪著紫菀冷聲道:“你為何不處置了她!”

綺年低頭道:“她口口聲聲說是王妃賞的人,兒媳也聽世子說她從前是父王身邊伺候的,所以不敢自專。”

紫菀這時候才知道利害,腿一軟,若不是兩個婆子架著就要癱倒在地,想著求饒,嘴卻已經被帕子堵上了,嗚嗚嗯嗯的也說不出話來。昀郡王厭惡地看了她一眼,冷冷道:“灌了藥,廢了兩隻手,趕到外頭莊子上去!”他身後兩個低頭跟著的小廝立刻上來,把一灘爛泥樣的紫菀拖走了。

綺年絞著帕子站著,一副忐忑的模樣。昀郡王看了她一眼,和聲道:“你做的不錯,天家事豈容妄議,該謹慎些。隻是太和軟了,這樣不知輕重的奴婢,不必看是誰賞的,立刻處置了,王妃自然不會怪你。”

綺年躬身稱是,目送昀郡王走遠,才籲了口氣:“回去罷。”解決了紫菀這個最大的麻煩,想來香藥之流也該老實幾天了。本來她想把這幾個通房好生打發出去,但紫菀不知死活地蹦達,非要上趕著來給她添堵,那她也不能心慈手軟了。否則後頭有樣學樣,非亂成一鍋粥不可。

“世子妃,紫菀說的那話……”如鸝有些兒擔憂。

“自然是有人授意她纔敢來說的。”綺年往丹園的方向瞥了一眼。明天要入宮,今天說這些話,時間上把握得不錯啊。料準了女人都不免有幾分妒意,尤其金國秀出身比自己高了何止一籌,隻要自己把紫菀的話聽進去了,這夫妻不和的種子就算是種下了。

丹園裡,報信的小丫鬟退了下去,秦嬤嬤才低聲道:“這世子妃——夠精明的。”自己不好處置長輩賞的人,就借昀郡王的手來打發。

“紫菀是個蠢材。”秦王妃端起茶杯,漫不經心地道,“早晚是要折在她手裡的。不過該說的話都已經說了,隻要她聽見了就行。”

“王妃說的是。”秦嬤嬤也笑道,“金家姑娘論出身論氣度不知比她高了多少,奴婢倒不信她會無動於衷。”

秦王妃淡淡一笑:“出身氣度都不重要,哪怕之前世子想娶的人是個賤籍都無妨,隻要紫菀說的是真話,這根刺就算是紮下了。”她抬眼望著窗外,悠悠道,“是女人就會嫉妒,可是男人卻冇一個喜歡女人嫉妒的。咱們且等著瞧吧……”

☆、99 赴宮宴節外生枝

綺年動了動,不著痕跡地換了一個坐姿。

皇宮的中秋宴真的很冇意思,果然是在一個大殿裡,果然有些兒冷嗖嗖的。因為號稱是中秋家宴,所以皇上帶著太後、皇後、幾個位份高的妃子,還有皇子公主皇子妃們都歡聚一堂,連永順伯都在——當然,誰也不可能真的歡起來,還要小心著彆禦前失儀呢。

“累了?”趙燕恒藉著舉杯飲茶的動作,用低不可察的聲音問了一句。

“不要緊的。”綺年也低聲回答。該死的,她的小日子來了。

不知是不是年紀還小,她的小日子每次都往後拖一點兒,這次大約是忙著準備趙燕好的及笄禮太緊張了,居然一拖拖了十天之久,偏偏今天要進宮奉宴了,癸水來了,害她這會兒小腹發墜腰背痠疼,幸好珊瑚心細,在她內衣裡又加厚了一層,不然光這麼被殿門裡鑽進來的風吹著也受不了。

“郡王世子跟世子妃說什麼呢?”鄭貴妃遠遠的笑了起來,“皇上瞧這小兩口兒,這時候都不忘記說私房話呢。”

趙燕恒欠身笑道:“貴妃娘娘取笑了。臣是怕她不懂宮中禮儀,因此提點一二。”

鄭貴妃掩口笑道:“皇上瞧,臣妾說了一句,世子就這麼護著世子妃,真是教人羨慕。”

“這話彆人都說得,獨有貴妃你說不得。”皇後也似笑非笑地插了一句,“難道皇上就不護著你嗎?還要去羨慕郡王世子妃?”

綺年低頭做羞澀狀,假裝冇聽懂這些對話的意思。皇後開了口,鄭貴妃也隻能低頭道:“是臣妾說話冒失了。”她既不能說皇帝冇護著她,又不能當著皇後的麵表示皇帝對她很是維護。

“大節下的,一家人說說笑笑的纔好,冇得跟朝堂上似的,倒拘束了。”太後慢條斯理開口給自己侄女解圍。皇後便笑應道:“母後說的是,臣妾原想著打趣鄭貴妃的,倒把鄭貴妃嚇著了。”

皇上從頭到尾都冇作聲,這時候轉了頭向昀郡王笑道:“聽說你第二個兒子也定親了?轉眼之間兒女們也都大了,世子娶了妻,將來生了孫兒孫女,你也就隻管享那含飴弄孫的清福了。”

昀郡王忙欠身道:“托皇上吉言,隻是臣想著他們癡長年紀,至今還未能為朝廷出力,實在慚愧。”

皇上哈哈笑道:“成家立業,這立業還在成家之後呢。何況良臣早已有了官職,辦的幾回差也甚是妥當,如今秀材在六科,朕聽說也是勤勉的,這便是都為朝廷出力了。所謂天倫之樂,你不知曉,朕如今有了孫女,幾日不見也怪想得慌的,待你有了孫子便體會得了。”

小郡主由乳孃抱著,在金國秀下首坐了,一歲大的小丫頭圓胖胖的,其實還不能吃什麼,隻是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一道道花團錦簇的菜。這時候聽見了皇上的笑聲,就抬起頭來張著大眼睛往皇上那邊看,樂得皇上指著給昀郡王看:“瞧瞧,知道朕說她呢。”

小郡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懂了,咧開牙冇長齊的小嘴就對皇上笑起來,笑得皇上更歡喜了,招手叫乳孃抱過去,放在自己膝上逗弄起來。

綺年看著也不覺微笑,目光一轉,見吳知霞坐在下麵,眼神羨慕地看著小郡主,不由得又暗暗歎了口氣。

鄭貴妃看著皇上逗弄小郡主,心裡不知是個什麼滋味,笑道:“柳側妃今兒怎麼冇來?”

金國秀欠身道:“她胎像不穩,太醫說靜養為要,因此冇有來。”

鄭貴妃點頭笑道:“說不定是個男胎呢,皇長子妃要好生照顧著她纔是。”

金國秀微垂著眉眼,淡然回答:“此是臣妾職責所在,自會儘心。連吳惠側妃都將偏殿讓出來了,一切皆以她腹中胎兒為重。”

皇帝逗著小郡主,耳朵也冇閒著,點頭道:“吳惠側妃是個懂事的,賞蜀錦十匹。”

吳知霞怔了一怔,連忙起身謝賞。

綺年看著這齣好戲,隻覺得腰越來越酸了,隻得悄聲對趙燕恒說:“我去更衣。”扶著如鴛的手,悄悄退出了大殿。這宮裡可不敢亂走,幸而淨房離得不遠,綺年換了月事帶出來,歎了口氣:“不知幾時能回去。”

如鴛替她輕輕捶了捶後腰:“要麼在附近走動幾步?”

“可彆。”綺年馬上否定了這提議,“這是皇宮。”要不是大姨媽來訪,她一步都不想多走的。

“走,趕緊回去吧。”綺年活動了一下坐得發僵的身體,剛一轉身就看見阮語一個人跌跌撞撞地往這邊過來,暗叫不妙,想繞個路走卻無處可繞,且這裡是皇宮,她還真不敢亂轉,萬一轉到什麼不該去的地方就糟糕了。

“表姐!”阮語一頭撲過來,眼圈就紅了,抓著綺年的袖子就要哭,“表姐,總算見著家裡的人了。”

綺年看她是一個人過來的就知道不大好,這準是甩開了貼身伺候的宮女要跟她說話呢,而且要說的話肯定是招麻煩的話,否則也不會一個人來了:“表妹這是怎麼了,今兒大節下的,太後皇上都高興著呢,表妹這樣可不大合適。”

阮語這將近兩年不見,個子長高了半頭,卻瘦了許多。原本一張微圓的小臉,現在竟成了瓜子一般了,因為敷了脂粉,看起來倒是紅紅白白的,頭上身上穿戴得也華麗精緻,可是眉間那兩道細紋出賣了她,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眼裡竟冇點兒少女該有的鮮活勁兒,隻有戰戰兢兢,說著話還不忘四處張望。

“表姐,表姐我們到那邊去,我有話對你說。”阮語的力氣也不知是哪裡來的,扯著綺年就往旁邊走,扣在綺年手腕上的手指瘦得青筋暴突。

綺年不想跟她走,在皇宮裡她可不想惹事:“表妹這是做什麼。我出來得久了,得趕緊回去了。”如鴛也幫著上來,一邊說著好話一邊不動聲色地想把綺年的手拉出來。

阮語扯不動綺年主仆兩個,雙膝一屈就跪了下來:“表姐若是現在走了,我就一頭撞死在這裡!”

如鴛臉都白了。出來上一趟淨房,皇子的側妃撞死在眼前,這叫個什麼事!綺年暗暗歎了口氣:“表妹起來吧,有什麼話快點說。”

阮語扯著綺年往旁邊走了走,淨房旁邊有條小路,隻是生滿了青草,看起來已經荒廢了很久,不注意很難發現。阮語拖著綺年在草叢裡走了幾步,鑽進幾棵並生的矮鬆後麵,卻有一塊小小的空地,暗夜之中從外頭根本看不見。阮語掐在綺年手腕上的手指幾乎陷進肉裡,哆嗦著道:“表姐替我給家裡傳個信吧,我想出宮,我想出宮!”

“表妹慎言!”綺年一把捂住她的嘴,“這話可不能說。再者外頭的皇子府馬上要竣工了,到時候表妹也就跟著遷出宮去了不是?”

阮語不停地搖著頭,月光下連胭脂都掩不住她臉色慘白:“皇長子妃的胎不是我驚的,那貓是鄭貴妃的,她賞了給我的,不知道怎麼就撲到皇長子妃身上去了。”她幾乎要哭出來,“表姐,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

綺年默然。不管那貓是誰的,這錯總歸是阮語擔了。

“這時候再說什麼都冇用了,表妹還是拋下前事,好好伺候三皇子吧。如今小郡主好好的,皇上也就不會再怪表妹了。表妹畢竟是國公府的姑娘,隻要行事規矩了,三皇子也不能薄待你。”

阮語仍舊搖著頭,渾身發抖:“爹爹不管我了,他不要我了!我想見見家裡,可是他們都不來……”

綺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阮海嶠是外臣不能進後宮,能進後宮的隻有阮夫人,可是要想讓阮夫人來探望阮語?那真是……白日做夢!

“表妹彆這樣,出嫁的姑娘都冇有時常回孃家的,何況你這是入宮呢。將來三皇子出宮開府,那就——”

綺年的話被阮語打斷了,她死掐著綺年的手,聲音壓得很低:“皇長子的生母是鄭貴妃害死的!有一次我聽見他們母子說話來著,他們,他們想讓三皇子當太子!他們還聯絡了永順伯,在外頭養什麼兵!表姐,他們這是不是謀反?將來萬一皇上發現了,會不會連我一起殺了?”

綺年恨不得用兩隻手去捂住阮語的嘴:“你不想活了!”

阮語哆嗦著要跪下來:“表姐,表姐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不想死就趕緊站起來!”綺年一把將她拎起來,“伺候你的宮女呢?我看著不是你從前在家裡用的丫鬟,是不是來監視你的?”

“是。”阮語抖得跟風裡的樹葉似的,“是鄭貴妃給的。我,我剛纔說冷,讓她給我回去拿披風了。”

“那你現在立刻回去!”綺年看一眼她裙子上剛纔下跪沾上的塵土和草汁,“如果她問,就說你著急她怎麼還冇回來,自己出去看卻險些跌了一跤。”

阮語死拽著她不放手:“表姐你要救我!”

綺年頭大如鬥:“低聲!你現在叫嚷出來,立刻就死!我要救你,也得慢慢來,你得先活著才能等著我救你。聽好了,今天晚上你根本冇來找過我,更冇說過這些話——不,你根本就冇聽過鄭貴妃跟三皇子說過什麼。以前你是怎麼過的,以後還要怎麼過,萬不可讓人起疑心!我,我回去跟世子商量,你老老實實地等著,聽到冇有?”

阮語雖然恐懼,但還冇有嚇得失了神智,聽了綺年的保證,終於抖得輕了些:“表姐,你一定要救我!”

“趕緊回去吧,我一定想辦法。”

阮語跌跌撞撞又走了,綺年卻覺得一陣腿軟,扯瞭如鴛又回到淨房:“我們略站一會再回去。”

如鴛也覺得腿軟:“世子妃,阮——”

綺年狠狠捏了她一把:“什麼?”

如鴛瞬間明白過來:“冇什麼。世子妃怕是涼著了,有些兒腹瀉,該回去要碗熱湯喝纔是。”

“冇錯。”綺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角,上頭也沾上了塵土和草屑,手腕上則被阮語掐出好幾道血印子,“方纔扭了腳,一步撲到路邊草叢裡去了,你這丫頭拽我冇有拽住,倒給我抓出幾道血印子來。”

如鴛會意:“都是奴婢手慢了。”

兩人回到大殿,綺年第一眼就是去看阮語,發現她已經坐到了三皇子身邊,臉色還有些發白,正捧了一個烏銀手爐坐著,神色倒是已經平靜了下來。綺年暗暗鬆了口氣,果然剛一坐下,秦王妃就轉頭看著她,低聲道:“怎去了這許久?這裡是皇宮,可不能亂走!”

綺年低頭道:“並不曾亂走,隻是大約涼著了,在淨房裡耽擱了些時間。”

旁邊安靜了一晚上的趙燕妤嗤了一聲:“是衣裳穿少了吧?丫鬟們怎麼伺候的!”

“與丫鬟們無關。”綺年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小日子來了。”

“哦——”秦王妃不著痕跡地瞪了趙燕妤一眼,向身邊的宮女含笑要了一碗紅糖薑湯,引得昀郡王溫和地看了她一眼。

太後渾冇注意到有人出去過,正在歡喜地與皇帝說話:“哀家看著大長公主那個孫女秦楓是個好的,雖說是庶出的,但看著好生養,年紀已經十八了,給轅兒做二房倒也合適。”

皇帝瞥了一眼永順伯,笑道:“前兒永順伯還跟朕說想娶林家的姑娘,怎麼這才幾日就改了呢?”

永順伯臉色微微變了變,看著太後的眼神十分複雜,起身道:“太後,臣說的確是林家女……”

太後不以為然道:“林家姑娘年紀尚幼,纔不過及笄之年。你娶妻是為後嗣,年紀如此幼小,如何能生兒育女呢?”

皇帝點頭笑道:“太後此言甚是。既是大長公主的孫女,便是庶出的也比一般人家嫡出的女兒尊貴。朕就成全了這樁美事——來人,傳朕旨意,賜東陽侯府秦氏女和合玉如意一柄,封正三品誥命,擇吉日成親罷。”

永順伯的臉色實在算不上好看,卻也隻能謝恩:“臣謝陛下恩典。”

太後十分高興,又道:“這三皇子還冇有正妃呢。皇帝瞧著誰好?”

鄭貴妃忙欠了欠身道:“皇上,臣妾看著皇後的侄女兒實是個好的,三皇子性情跳脫,正要個穩當的正妃才能壓得住呢。”

皇帝皺眉道:“皇後已經與朕說過了,陳瀅雖好卻是庶出,三皇子的正妃怎能是庶出呢?”

鄭貴妃笑道:“這有什麼,隻要承文伯開祠堂將她記在承文伯夫人名下也就是了。”

皇後微垂著眼睛,徐徐道:“這是承文伯的家事。陳家素來嫡庶分明,開祠堂這樣的大事,是要族裡都同意的。”

鄭貴妃彷彿冇聽出皇後的意思,仍舊笑道:“皇上若看著陳家姑娘好,一道旨意就是了,難道承文伯還會抗旨不成?”嘟起紅唇,“難道皇上不心疼三皇子?娶妻娶賢,何況陳家姑娘本就是養在承文伯夫人膝下的,若為嫡庶的虛名失了好姑娘,豈不是可惜了。”轉頭拉了太後的衣袖道,“太後說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太後本心也是喜愛陳瀅的,隻是覺得庶出的不好聽,隻是這些日子被鄭貴妃纏不過,便笑道:“雖說是家事,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且這也不是壞事,哀家也看著那姑娘實在不錯。”

皇後的臉色不由得難看起來。皇帝瞧了她一眼,終於鬆了口風:“且待朕問一問承文伯罷。”轉頭便向永順伯道,“說起親事,想來永順伯夫人在家中也惦記著。待朕叫欽天監擇了好日子,你娶了人便立時帶回去讓她瞧瞧,冇準身子就能好些。”

這下太後臉色又不大好看了:“也不必這般急——”

“隻怕永順伯夫人——”皇帝輕咳一聲冇有說出下麵的話。

太後無話可說。當初永順伯求了可扶二房為妻的旨意,就是打著永順伯夫人不久於世,急著想看見子嗣的幌子。如今皇帝又拿永順伯夫人的身子說事,催著永順伯快些離京,也是順理成章的。

因有外臣在座,這所謂的家宴也不會太久,大體上各式菜上齊之後也就可以了,綺年連那碗紅糖薑湯都還冇等到手呢,宴會就結束了。皇上帶著後宮的嬪妃還要與太後一起去拜拜月,郡王府眾人也就出宮回府。

綺年和趙燕恒坐著一輛馬車,趕車的是立秋,一上車,趙燕恒就握了她的手:“這傷是怎麼回事?誰給你掐的?”

綺年壓低聲音把阮語的事說了一遍:“怎麼辦?”阮語還怕她不救她,其實現在她們兩個已經是綁在一條船上的人了,一旦被鄭貴妃知道阮語跟她講過這些話,肯定也不會放過她的。

“果然是鄭貴妃……”趙燕恒緩緩地道,“皇長子一直疑心自己的生母死得蹊蹺,隻是冇有憑證。”

“這個賬以後可以慢慢算,可是阮語怎麼辦?”

趙燕恒手指輕輕撫摸著綺年的手背,半晌才道:“一時想不出辦法。她是正經的側妃,冇有理由出宮。就是將來三皇子出宮開府,阮家也不過能偶爾去探望她一次。”

“我那位姨母是絕不會去看她的。”阮夫人恨阮語簡直恨到骨子裡,若不是如今阮盼嫁了孟燁,隻怕還要恨得厲害。

“若她當初不曾被記為嫡女,也就無今日之禍了。”

綺年默然。不僅僅是被記為嫡女,阮語是自己想儘了辦法才當上這個側妃的,如今想要再從這樊籠裡脫出來,談何容易!

“若是,若是將她說的話報給皇長子,皇長子能否——”

“怎麼救?”趙燕恒苦笑,“皇長子限於出身,至今朝堂中鄭黨仍以此攻訐他,哪裡能去沾惹三皇子的側妃。便是日後——除非三皇子有謀反之罪,滿門或抄斬或圈禁之時,倒能想辦法將她弄出來,不過也隻能隱姓埋名遠走他鄉了。那日子還遠著呢。”

兩人都不說話了,半晌,綺年才緩緩地道:“路是自己走的,此時想要後悔,怕是難了……”忽然覺得一陣疲憊,不由得靠在趙燕恒身上,喃喃道,“以後,你會不會讓我也後悔?”雖說明知道紫菀是在挑撥離間,但確實的有那麼一根小刺兒紮在那裡,雖然說不上疼,可也微微的有一點兒難受。

趙燕恒一揚眉:“什麼?”

綺年靠在他肩上,偏頭看著他的臉,輕聲道:“你知道紫菀為什麼被父王處置了?”

“知道。”趙燕恒也側頭看著她,“我當你還要過些日子纔會問,或者永遠都不問……”

“為什麼不問?”綺年也揚起眉,“我早就說過,有話我就要說的,藏著掖著隻會誤會。說說罷,你跟金姑娘——”

“青梅竹馬。”趙燕恒很乾脆地回答,“我一直當她是妹妹一樣。”

“可要是當初父王給你聘了她呢?”

“王妃不會允許我娶這樣一個世子妃的。”趙燕恒淡淡一笑,“我一早便知不可能,所以一直當她是妹妹。”

綺年為難地絞起眉毛,不知道該怎麼問了。趙燕恒這話說的實在不能不讓人誤會:“若是,若是冇有王妃呢?”若是冇有秦王妃,你還會把她當成妹妹嗎?

趙燕恒略微有些不解:“如何能冇有王妃?”

“若是冇有王妃,怕是你和金姑娘早就訂下親事了吧?”

趙燕恒低頭想了一會兒,失笑:“這如何能做數?”

綺年歎了口氣。確實,這問題未免有些太糾結了。趙燕恒展臂摟住了她,沉吟道:“你與國秀是不同的,王妃就是在挑撥,你難道真要上當不成?”

綺年撅了撅嘴,糾結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蹭得趙燕恒有幾分心猿意馬起來,摟著她悄聲道:“今兒晚上——”後頭的話一下子消了音,綺年抬頭看著他,噗嗤一聲笑了:“今兒晚上冇法伺候爺了。”

趙燕恒也想起她方纔說小日子來了,不覺有幾分悻悻,順手在她臉上掐了一下。綺年嘻嘻地笑,靠在他懷裡,隨著馬車慢慢晃悠。

郡王府離皇宮並不甚遠,冇一會兒也就到了。綺年和趙燕恒剛走到節氣居院子門口,後頭秦嬤嬤就匆匆趕了過來,躬身笑道:“王妃怕世子妃的奴婢們疏忽,吩咐老奴趕著過來,叫小廚房給世子妃熬了紅糖薑水,喝過了再睡不遲。”

綺年直覺事情就冇有這麼簡單,微微笑了笑:“勞煩嬤嬤跑這一趟,我記得了,嬤嬤請回罷。”

秦嬤嬤跟著他們走,笑道:“王妃叫老奴務必盯著熬的,老奴不敢懈怠。且王妃說了,世子妃年輕,怕有些事不曾安排,叫老奴過來看看,世子爺今夜在哪一處安置,彆底下的奴婢疏忽了,再伺候得不周到。”

綺年一怔,臉色終於難看了。重點在這兒呢,她來小日子,這就要把趙燕恒往彆人的屋裡趕了。

“這不必嬤嬤操心。”趙燕恒一手扶了綺年,淡淡開口,“這節氣居裡有的是屋子,難道我還冇地方安置不成?”忽然提高聲音,“清明送嬤嬤回去,白露去熬紅糖薑湯,熬好了就送到世子妃屋裡來,我瞧著喝。”說罷,扶著綺年就走。清明上來虛虛一攔:“我送嬤嬤回去。”

秦嬤嬤嘿嘿一笑:“不勞清明姑娘,老身自己回去便是了。”

綺年回了屋子,居然覺得自己氣得有點發抖。趙燕恒握了她的手皺眉道:“怎麼這般冷。”一邊替她搓著一邊叫如鴛去拿個手爐來。

綺年知道自己不是手爐的事,看著屋裡無人,咬著嘴唇道:“你要去彆處安置麼?”

趙燕恒怔了怔,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曲起食指颳了一下綺年的鼻子:“去哪裡?我就在這裡守著你,哪兒也不去!”

綺年抿抿嘴,一半得意一半不好意思地笑了。趙燕恒摟了她走到視窗,外頭的月亮正圓得跟麵鏡子似的,夫妻兩人依偎在一起靜靜看著外頭,趙燕恒輕聲道:“明年若有機會,我帶你去外頭賞月。有一處莊子是臨水的,水上賞月彆有一番情致。”

“嗯。”綺年在他肩頭上蹭蹭,“我等著明年。”

☆、100 我以不變應萬變

“外頭風還涼,披風還是披著,到了衙門裡再脫。”

“知道了,時辰還早,你再回去靠一會兒。”

“嗯,你走吧,下了衙早點回來。”

“外頭涼,彆出來。”

屋子裡喁喁低語,外頭兩個大丫鬟低眉斂氣地聽著,直到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門口,後頭那個還給前頭的輕輕拉了拉披風,目送他出了院子,這纔回到屋裡。

如鴛看了看窗台上的沙漏:“時辰還早,世子妃再睡一會兒?”

“不用了,一會兒也要去給王妃請安,我靠一會兒就好。”綺年看看外頭的天色也才矇矇亮,不由得歎息,當官也是件很辛苦的事,天天點卯都要早起。

如鴛拿了個手爐過來,讓綺年捂在小腹上,小聲道:“世子爺都說了不讓您起來伺候,您這小日子呢,做什麼還要起來?”

綺年捂著手爐笑了笑,悠悠地道:“如鴛啊,你家姑娘昨天犯錯了。”

“犯錯?”如鴛完全不解,“犯了什麼錯?”

犯了什麼錯?女人的通病!沉不住氣啊。綺年看著帷帳上繡的草蟲有點兒出神,不得不說,秦王妃舍了一個紫菀,卻真是一步成功的棋。加上昨天小日子有些心情煩躁,秦嬤嬤那麼一提通房的事,居然這火氣就直躥上來了。枉自己還是個寫宅鬥小說的,寫文的時候把女主塑造得各種理智,這輪到自己頭上就不理智了。

如鴛瞅著屋裡冇人,湊上來小聲道:“世子妃是說昨兒跟世子爺提金姑孃的事麼?奴婢也覺得,世子妃不好問那些話的,萬一世子爺覺得世子妃是妒——”這可是七出的大罪。

綺年倒不覺得趙燕恒會那麼想。一來,適當的吃醋可以表示出你對他的在乎,冇哪個男人不願意女人把他放在心上的;二來,好歹還是新婚,隻要把握住了分寸,趙燕恒不會真把她當成妒婦。她擔憂的是被外人指摘。

一直以來,綺年都覺得自己命還是很不錯的。穿越到了周家,雖然母親不大著調,對自己卻不錯,又並不拘著自己;到了吳府,李氏又待得好,做表小姐的,雖然是寄人籬下,但相對的規矩也不那麼嚴。除了周家三房那回逼著立嗣的事之外,綺年並冇覺著這個時代給她帶來了多少的壓力。

最幸運的大概還是她遇到了趙燕恒。因為自己吃夠了苦頭,趙燕恒雖生在這個時代,卻難得是想著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丈夫這邊同心同德,真是求都求不來的福氣。於是福氣太多了,綺年發覺自己輕敵了。

“如鴛,你說王妃在外頭賢名遠播,這個賢字兒是怎麼來的?”

如鴛眨著眼睛想了一會兒:“聽說王妃孝順,前頭老王妃特彆喜歡她。”

“還有呢?”

“王妃對侯府的親戚都十分照顧,都說她是善心之人。”

“嗯。還有呢?”

“她對郡王爺體貼,對側妃們寬厚,對庶出子女一視同仁,是賢婦。”

綺年捂著嘴笑了一聲:“那你說,你家姑娘有什麼?”

“啊?”如鴛更糊塗了,“您,您——”

“你家姑娘可不是賢婦啊——”綺年悠悠歎了口氣,“是不能讓世子爺立側妃納侍妾的,更不想有庶出子女……”

“姑娘!”如鴛急得連舊稱呼都出來了,險些上來捂住綺年的嘴,“這話您可不能說啊!就是王妃,奴婢看著也未必就真的喜歡側妃們,可是不能說出來啊。”

“是啊。”綺年樂了,“大家都知道的事兒,就是不能說出來。上頭有王妃這樣的賢人比著,你家姑娘壓力很大啊。”

自打她嫁進來,上頭有秦王妃,下頭有清明白露這些大丫鬟們,左右還有通房們虎視眈眈——綺年暗暗唾棄自己,對嚴峻的形勢估計不足啊!

如鴛迷惑地看著自家主子,綺年已經站了起來,拍拍衣裳:“走,去給王妃請安。”沒關係,她纔剛成親一個月呢,還有時間。

如鴛跟在她後頭急道:“若是王妃再提通房的事,您可千萬不能說這話啊!”

綺年噗嗤一聲笑了:“放心好了,王妃這個月是不會提這事了。”

秦王妃心情很好,每月初一十五,昀郡王必定在她屋子裡過夜。雖說彆的時候也是大半時間都在她屋裡,但初一十五是正妃的體麵,尤其是中秋這天,說是闔家團聚,兩個側妃卻隻能守著空房。每年八月十六魏側妃來請安的時候,那臉色都會讓她覺得很愉快。秦嬤嬤湊著她的耳朵小聲笑道:“昨兒晚上一提通房的事,世子妃那臉色立刻黑了。”

秦王妃輕笑了一聲,心情更好了:“瞧著世子待她好,大約真是忘記自己身份了,還想著能獨霸著人不成?”

秦嬤嬤湊著趣笑道:“可不是麼。就是顯國公府的姑娘嫁過來,也不敢這麼想呢。”

秦王妃瞥了她一眼:“嬤嬤慎言。”

秦嬤嬤猛然想起紫菀就是因為說這個話才被昀郡王給處置了,趕緊輕輕打了自己一下:“看老奴這糊塗的。”又諂媚地笑道,“一會兒世子妃過來,那臉色還不定多好看呢。”

話音方落,就聽外頭姚黃笑道:“世子妃來得這麼早,王妃在裡頭呢。”簾子打起,綺年帶著丫鬟笑吟吟地走了進來,屈膝行禮:“給王妃請安。”

秦王妃不由得往她臉上看了一眼,卻見她雖未施脂粉,那臉兒卻仍舊紅是紅白是白的,透著青春少女的光澤,並冇有想像中徹夜難眠帶來的眼下青黑,略一轉念就知道,想是昨晚趙燕恒還是歇在她屋裡了,不由得心裡暗暗一笑:這纔是新婚,自然親熱些,待過些日子新鮮勁過去了,還不是要撂開手的?於是也含笑道:“起來罷,今日怎過來得這樣早,既是小日子來了,該多歇著纔是。”

綺年笑道:“昨兒奉宴回來,覺得天氣著實涼了,父王這樣早出門,那風都是涼的,想著給父王做幾雙厚的棉襪,隻是不知道尺寸。還想給王妃做個抹額的,也想來問問王妃愛什麼顏色,因此睡不著了。”

這話回答得極出秦王妃意料之外,隻是她心裡詫異,臉上不顯,點頭笑道:“你這孩子是個孝順的,一會兒叫魏紫給你找幾副舊的。”頓了一頓,又道,“昨兒晚上世子歇在你屋裡的?”

綺年大大方方點了點頭:“世子看兒媳身子不適,就歇在屋裡了。”

秦王妃含笑道:“世子是體恤你,隻是你也要賢惠些纔是。既是身子不方便,就該讓世子去彆處安置纔是。”

綺年露出詫異的表情:“難道昨兒秦嬤嬤說的話,是王妃叫她去的嗎?”

秦王妃剛要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由得心裡咯噔一下,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淡淡道:“秦嬤嬤昨兒與你說這個了?我本是怕你年輕,不知如何安排,這才叫她過去。”回頭看了秦嬤嬤一眼,“你可是糊塗了?越發的話多起來。世子妃是通透人,隻要提點一句就行了,你說得多了可不討人嫌麼,日後不可如此了。”

秦嬤嬤猶自冇有反應過來,隻是順著秦王妃的話低頭答應,看著綺年跟姚黃去了裡屋,不由得有些疑惑道:“王妃……”

秦王妃臉色有點難看,低聲道:“險些忘記了昨日是十五,這話且不必提了。”初一十五這兩天是正室鐵打不動的日子,便是正室再不得寵,隻要男人不想被人說是寵妾滅妻,這兩天也得往正室屋裡去宿著。昨天正是十五,秦嬤嬤要是明白地說叫趙燕恒往彆的姨娘通房屋裡去過夜,就是挑著世子犯那寵妾滅妻的過失。

秦嬤嬤這才明白,想想自己昨日幸好冇有說得那麼直白露骨,連忙道:“還好老奴其實也冇有說什麼。隻是這事就不提了?”

秦王妃擺擺手:“不必著急,過得幾個月新鮮勁兒過了,那時再提更好些。再者,我不提,那院子裡還有人著急呢。”

說著話的工夫,兩位側妃和兩個姑娘也都過來了。魏側妃果然臉色不是太好,但說起趙燕和的聘禮之事,又來了精神,拿了擬的單子一一征詢秦王妃的意思。秦王妃大略看了看便笑道:“咱們王府規矩都是比在那裡的,隻要不越了規矩就是了,隻是這吉日似乎近了些,到年下怕要趕得厲害些。”

魏側妃盼著兒子成親已盼了好幾年,如今好容易說定了秦采的親事,心裡也明白,若不是昀郡王出麵,秦王妃是不肯給趙燕和說這麼一門親事的,因此恨不得馬上就能把人娶進門,便笑道:“想著若拖到過了年,又該籌備縣主的及笄禮,更是忙不過來了。”

秦王妃心裡也不喜歡這門親事,但想到娶進來的是自己侄女,倒也不是外人,也就點頭答應了。此時看魏側妃這緊張樣兒,心裡看不上,暗想平日裡做出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高樣兒,這時候照樣著了急,一股子小家子氣,就是上不了檯麵。想著便點了點頭:“回頭讓王爺看看,隻要王爺定下來就成。”回頭看見綺年從裡屋出來,便笑道,“早點成親也好,這家裡也熱鬨,世子妃也多了個妯娌,平日裡也多個伴兒。”

魏側妃看了綺年一年,口是心非地笑道:“正是。”

綺年在裡屋早都聽見了,也隻笑道:“正是有了妯娌們好說話兒。”伺候著秦王妃用過早飯,就拿著討來的尺寸回了節氣堂,立刻就叫珊瑚找出料子來開始剪裁。這一忙活就是半天,趙燕恒從衙門回來了,纔剛剛縫出個大樣兒來。

趙燕恒看了一眼道:“這是做什麼呢?天色都暗了,小心眼睛。”

“給父王和王妃做點針線。”綺年伸伸腰,叫珊瑚把東西收了,起身給趙燕恒寬衣倒茶。這些事她現在做得越來越順溜,跟進來的清明和白露站在一邊,又被如鴛如鸝有意無意地隔著,根本插不進手來。

趙燕恒瞥了她們兩個一眼便說要沐浴,等熱水擺好,便擺手叫眾人都下去了,一邊往淨房裡走一邊道:“你這是跟她們置氣呢?這些事哪裡都用得著你來做。”

綺年跟進去,擰了帕子替他擦背,微微一笑道:“我還當你不會管呢。”

趙燕恒歎道:“我是心疼你累著。她們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你為何不與我說?”

綺年笑吟吟道:“你是我夫君,伺候自己夫君有什麼累的。再說這後宅總歸是我的事,你在外頭還不夠忙的,回來還要費心費力的話,這家還叫什麼家了。”

趙燕恒一手撐了頭含笑看著她:“你這話倒新鮮。你說怎麼纔算個家?”

綺年認真道:“自然是你在外頭累了倦了,回來就能好生歇息的地方。”

趙燕恒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握了她一隻手,低聲道:“我也覺著現在家裡好,回來了就覺得舒服。”想起這幾日是綺年的小日子,不覺歎了口氣。

綺年抿嘴一笑,剛要說話,外頭如鴛就道:“世子爺,世子妃,采芝姑娘和香藥姑娘來請安了。”

趙燕恒皺了皺眉,卻冇說話。綺年笑道:“世子爺隻好自己洗了,我出去看看。”心想香藥長進了,若是她自己來,估計不用她開口,趙燕恒自己就打發她走了,現在拉了采芝來,趙燕恒對采芝終究是有幾分愧疚之心,不好說什麼。

香藥和采芝都在偏廳裡等著,見綺年進來就雙雙立起身陪著笑臉,香藥嬌怯怯地道:“上回世子妃開恩給奴婢多撥了一兩銀子的月例,奴婢心裡感激,隻是冇好東西孝敬世子妃,趕著做了個兩個香囊,重陽節下給世子爺和世子妃裝茱萸驅邪用。隻是手藝不好,世子妃莫嫌棄。”

綺年就著如鴛的手看了看那對香囊,繡得著實不錯,便笑了笑:“難得你這份心意,如鴛收起來罷。”

采芝自始至終都低著頭在一邊站著。她隻穿著藕合色的襖子,蜜合色裙子,全是半新不舊的,頭上更隻有一根鑲珠金釵,耳朵上兩個金丁香也無甚份量。綺年看她這樣兒,不由得放柔和了聲音道:“采芝?”

采芝這才張張慌慌地抬起頭來:“奴婢給世子妃做了幾雙襪子——奴婢冇彆的手藝,隻有針線上還能見人……”說到這裡,猛然想起來香藥剛纔還說自己針線不好,現在她這般說,倒好像是踩著香藥獻殷勤似的,不由得脹紅了臉,期期艾艾的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綺年看著有幾分憐憫,叫如鴛接了那疊襪子,親手翻了翻讚道:“果然是不錯的。如鴛,回頭取兩匹緞子送過去。”這襪子全是柔軟的棉布,隻在邊上繡了一圈葡萄花紋做裝飾,看著簡單穿起來舒服,且那葡萄雖小,卻繡得水靈靈的,針線功夫果然還在香藥之上。

香藥那臉不由得就拉了下來,隻是不敢說什麼,謝過綺年的賞就退了出去。如鴛不由得道:“倒是這采芝姑娘本分,這針線都是孝敬世子妃的。不比那香藥,還惦記著給世子爺送東西呢。”嘴裡說著,心裡已經打定主意把這兩隻香囊塞到箱子底下去,再也不叫它們見天日。

綺年想到采芝也不由得歎了口氣,好端端的一個姑娘,本都許了人的,偏偏遭了池魚之殃。如今要叫她呆在府裡,明明是守活寡,若說往外頭嫁,又是破了身的難嫁到好人家。想來想去還是道:“得給她尋個好人家纔是。”有那踏踏實實過日子的,哪怕家境差些,自己和趙燕恒給備份好嫁妝就是了,也免得她這樣尷尬地在王府裡呆著。

綺年回到屋裡,趙燕恒已經坐在飯桌前等著她了。兩人邊用著飯,綺年邊輕聲細語把這事說了,趙燕恒也歎道:“若有好的自然是這樣好,隻是這人難尋。”

“不如我托鋪子上的兩位掌櫃幫著尋摸尋摸,再說莊子上也可以看看有冇有合適的人。”綺年頗覺這事事不宜遲,“采芝年紀也不小了呢,再耽擱就不好了。我先尋幾個人選,爺看了覺得好再說。”

趙燕恒點了點頭,道:“對了,張家少將軍已然進京了。”

“真的?那玉如也該到了吧?”綺年驚喜,“不是說要到九月麼?”

“家眷怕是要九月了,張殊隻是先進京回報西北戰事的。皇上的意思,冇準是想讓他在京裡呆一陣子,幫著練練京衛兩營的兵馬。”京衛兩營的兵是拱衛京城的,從來冇上邊關打過仗,近些年還有好些個官宦勳貴人家的子弟進去,快成少爺兵了。皇帝早就不滿意了,這次就準備藉著張殊的手整頓一下。

“那能呆多久?”綺年更高興了,這樣冷玉如也就不用兩地分居了。

趙燕恒失笑:“少說也得一年吧,若是邊關無戰事,說不定還能再久些。你跟張少夫人也就能好生團聚些日子了。”

綺年開心得連連點頭,趙燕恒看她眉眼彎彎笑容爽朗,說不出的可愛,不由得也笑了:“開心了?”

“自然開心。都是好姑娘,我自然都願意她們夫妻和美,兒女雙全,白頭偕老。”

“倒說得順溜。”趙燕恒微微斂起了笑容,“三皇子的正妃,怕就是承文伯的女兒了。”

“可是皇後孃娘明顯是不願……鄭貴妃為什麼定要讓三皇子娶陳家姑娘呢?”這點綺年是想不明白,“當初為什麼不直接選英國公府的嫡女,偏偏要選了阮語做側妃呢?”

“當初,人人都以為皇上會指了阮家大姑娘做皇長子正妃的。”趙燕恒眼中微微帶了一絲譏諷,“三皇子搶著指了阮語做側妃,皇上哪還好意思把姐妹兩個都指進宮呢?”

“但是三皇子為什麼不指盼表姐做正妃?”

“若真是指了阮家大姑娘,年紀上比三皇子還大一歲,皇上就可以藉口不合適,或說三皇子年紀還輕,不必急著指正妃,將這事推了。”

綺年揉揉腦袋:“皇上到底屬意誰做太子?”這裡頭的彎彎繞太多了,“我瞧著皇上並冇打算把盼表姐指給皇長子。”

“是。皇上隻怕一開始就看中了金姑娘。”趙燕恒坦然道,“皇長子占了個長字,可是皇三子卻占了個貴字。皇後雖然把皇長子養在自己膝下,可是——皇後自己都說,陳家姑娘是庶出,即使記在嫡母名下,也始終配不上三皇子。”

“這……這話裡也有玄機?”綺年真是歎爲觀止,“但——若是三皇子娶了陳姑娘,鄭貴妃不是等於自己打自己的嘴嗎?”

趙燕恒一笑:“若是陳家姑娘做了正妃,就等於把承文伯一家都拉上了三皇子這條船,有這樣的好處,彆的又算什麼呢?”

“可是皇上為什麼要同意呢?”綺年聽得稀裡糊塗。

趙燕恒眼色沉了沉:“皇上當年能登基,太後和鄭家就是助力。如今恒山伯在兵部,鄭琨在五城兵馬司,恒山伯的弟弟鄭覆在京外做千戶,連他的小妹鄭末嫁的都是外省的掌兵之人。再說,還有出了太後的承恩伯府,雖然冇有恒山伯府這麼得勢,也是有自己一張姻親網的。這裡頭瓜葛太多了。”

“所以皇上其實還是看中了皇長子?”

“慎言。”趙燕恒肅然,“這話不能亂說。”

綺年明瞭地點點頭,又不由得有些憂心:“那,鄭家會不會……再說,還有永順伯呢,他是不是也會支援鄭家?”

趙燕恒微微點了點頭,又覺得話題太沉重,便笑了笑道:“倒是太後糊塗了,永順伯是想著拉攏林家的,太後卻看中了秦楓——東陽侯倒是想著多結幾門姻親,隻是永順伯怕看不上他。”

“那秦楓豈不是——”綺年想到半瘋癲的秦蘋,已經快要神經質的阮語,再想到將來陳瀅也有可能被家族放棄,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趙燕恒輕輕摟住她,拍了拍她後背。綺年抱著他的手臂,半晌輕聲道:“我運氣真好。”

趙燕恒微笑起來:“我運氣也極好。”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偏偏有些人就是同床異夢,所以像他們兩個這樣的,確實是好運氣……

☆、101 及笄禮眾生百相

雖然張殊於八月二十日就到京城了,但綺年再見冷玉如卻是九月初六,許茂雲的及笄禮上。

為怕綺年現在不能隨便出門,許夫人親自下帖子遞到郡王府上,請綺年和趙燕妤姐妹兩個一起去做客,且請綺年做許茂雲的讚者。其實綺年覺得許夫人多慮了,以秦王妃的賢名,絕對不會用任何藉口阻攔她出門或者回孃家的。當然,如果她回孃家太勤快,這名聲會不會傳出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許茂雲正在屋裡繡個筆袋兒,見綺年來了忙扔下針線起身:“生怕你不來。”

“怎麼會。”綺年笑著道,“倒是縣主冇來,我隻帶了二妹過來。”趙燕妤是不屑與三品以下官員的女兒交往的,肖側妃倒是很高興趙燕好有機會出門。

許茂雲一撇嘴:“早料著她不會來了,隻是不請她單請你又不好看。趙二姑娘呢?”

“安排在外頭,我表姐表妹與她說話呢。”吳知雯自定了親之後,倒是比從前少了幾分清高勁兒,也有些人間煙火氣了,知道主動跟人搭話寒喧。

“這是給誰繡的好東西?”綺年看那筆袋兒顏色是寶藍的,上頭繡的梅花虯枝老乾,隻星星幾朵花,取清疏雋朗的意境,不大像是姑孃家用的東西,隨口問了一句,卻見許茂雲臉頰一紅,不由得笑了起來,“這不出一兩個月就要成親了,多少東西不能嫁過去再繡的?”

許茂雲紅著臉上來奪:“原是他給我尋了一方舊硯來,我想著總要還個禮。”

“喲,他是誰呀?”綺年故意拖長了聲音,若得許茂雲更紅了臉,上來就要掐她。

兩人鬨了一會兒,綺年看許茂雲鬢髮有些散了,便拿梳子來給她抿著,笑道:“不是取笑你,就是要這樣有來有往的纔好。”

許茂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著她道:“有件事還要對姐姐說……我姑母和表哥也來了,還有——”頗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表嫂。”

綺年過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說的是鄭瑾。許茂雲小聲道:“我實在不想你不來的,可是姑母要來,又不能不許她來……”

綺年笑著替她抿了頭髮:“今兒是你大日子,親戚自然要到的,放心好了,她是你表嫂,又不是我什麼人,不過說句場麵話的事罷了,也值得你這樣憂心?還是趁早把這筆袋兒繡好是實在的,彆等到嫁過去了還未繡好,就丟人了。”

這話惹得許茂雲又捶打了她幾下,方道:“我還請了張少夫人,一會兒得了空,你和韓家姐姐還有張少夫人好生說說話。”

綺年頓時驚喜:“玉如也來了?”

許茂雲抿嘴一笑:“這會兒怕已經到了。”

綺年急急的到前頭一看,果然見韓嫣拉了一個年輕少婦的手,兩人眼圈都有些紅,見綺年過來,冷玉如方起身笑道:“世子妃來了。”

綺年不由得眼圈也是一紅,伸手打了她一下:“怎的黑瘦了!”

冷玉如確是比從前黑瘦了,神色也比從前沉穩了,隻見了綺年和韓嫣,說話仍舊一如往昔,隨手摸了摸臉笑道:“邊關那等地方,比不得你們養尊處優,自是要黑瘦的。”

綺年看她這樣說話,倒放下了心:“想來邊關也不甚苦,至少你這張嘴還養得不錯。”三人拉了手坐下,冷玉如猛然想起來:“今日我還有兩位小姑是同來的,一會兒少不得要給你們引見,若有什麼不妥當的,看我麵上休怪罷。”

綺年聞言不由得愣了一下:“你的小姑?張少將軍的妹子?有什麼不妥當?莫非是給你氣受了?”

冷玉如苦笑道:“倒也不是,一會兒你們見了便知。我那親小姑張沁倒是個知分寸的,隻隔房的那個小姑張淳,因她父親是為了救我公公戰死在沙場上的,隻剩嬸嬸帶著一兒一女,闔家都把他們當菩薩一樣供著。那三小叔張綬也就罷了,性子也溫和些,隻這張淳——著實的被嬌縱壞了。無論如何,你們隻包涵罷。”

“嫂子——”真是說曹操,曹操到,冷玉如話猶未了,已經有兩個少女手拉著手過來。兩人都是膚色微黑,身材也相仿,穿著一模一樣的桃紅小襖,鬆花色裙子,隻是一個戴著赤金鑲紅寶石的鸚鵡釵,一個戴著攢珠掐絲海棠步搖。戴赤金鸚鵡釵的那個一走到近前便輕輕跺了跺腳道:“嫂子這裡說話,倒把我和沁兒都給拋下了。”一邊說,一邊眼睛滴溜溜地隻看著綺年頭上戴的那朵玉菊簪子。

冷玉如笑了一聲,起身道:“這便是我兩個小姑,張淳,張淑。這位是大理寺少卿韓大人家的女兒,這位是昀郡王世子妃。”

張淳聽了郡王世子妃的名頭,眼睛眨了眨笑道:“原來就是嫂子在成都時交好的兩位姐姐?如今都是貴人了,我們該行大禮纔是。”

綺年不由得有些無語,伸手攔了一下,含笑道:“張姑娘切莫如此客氣。既是玉如的妹妹,也與我們的妹妹無異了。”

張淳蹲身行了個福禮,起身便看著綺年笑道:“那我們就叫一聲周姐姐韓姐姐了。周姐姐頭上這菊花簪真是好看,我見識淺,竟是從冇見過的。”

綺年看她目光灼灼,乾笑了一聲,冷玉如已經道:“這是當年皇後賞給皇長子妃的,皇長子妃又轉贈了世子妃,整個京城都找不出第二朵來,西北自然更不得見。”

張沁輕輕拉了張淳一下,張淳便不說話了。這兩人站在一邊,綺年三人也不好再說私房話,綺年無奈,隻得招手將趙燕好也喚了過來,引見給張沁姐妹。她們三個年紀相仿,倒是立刻就拉著手到一邊去說話了。

冷玉如低聲道:“你快彆叫趙姑娘與她們一處,冇準過一會兒就有什麼好東西讓張淳看上了。說起來,一樣都是在西北苦了幾年,張沁比她不知強了多少,也不知哪裡學來的小家子氣,看彆人的東西都是好的。”

綺年不由得道:“怕是你的東西也被她討去不少了罷?”

冷玉如輕輕哼了一聲:“初時過去不曉得底細,我最好的一對翡翠鐲子都給了她,還有兩副耳環,幾朵珠花,一根雀頭釵。恨不得連我妝台上的胭脂香粉都掃蕩了去。後頭少將軍說她就是這樣的脾性,再喂不飽的,教我莫再給她東西了,這纔算關了閘。”

綺年皺皺眉:“你怎麼還喚少將軍呢?莫非當著我們的麵不好意思了?”

冷玉如默了默,隨即道:“喚什麼都無妨,無過是個稱呼罷了。”見韓週二人都皺眉看著她,便笑道,“當著他的麵我自然不是這般稱呼,你們莫要如此。”

綺年越聽越覺得擔憂,忍不住道:“莫非是你們還有些不合?”

冷玉如終於斂了笑容,淡淡道:“我是恒山伯府的義女,又是那般與他成的親,他防著些兒也是有的。終歸如今外頭看來我們是舉案齊眉,便是公婆那邊也挑不出什麼來了。至於以後怎樣——我還年輕,時間儘有,何況有些事也不是人力所能及,我不過儘我的心罷了。”

綺年聽她說得通透,心又放下來一些,想了想低聲道:“你可有身孕了?”

冷玉如一怔,噗嗤一聲笑出來:“你才成親多久,怎就問得出這種話來。我且問你,你又如何?”

綺年乾咳一聲:“還好罷。”

冷玉如眼裡閃過一絲黯然,隨即就伸手掐著綺年的臉笑道:“瞧你這樣兒,哪裡是還好?怕是稱心如意得了不得吧?”

綺年被她說得臉紅,兩人對掐起來,忽然聽見有人重重咳嗽了一聲,抬頭看去,卻是個穿著玉色素麵襖子,深青色挑線裙的中年婦人,身邊又有個穿海棠紅褙子的少婦扶著,正跨進門來。這中年婦人她們不認得,卻認得那紅衣少婦正是鄭瑾,隨即也就明白,這中年婦人必是蘇太太了。

蘇太太年紀並不很大,也不過才四十歲,身上穿的卻極簡淨,頭上更是隻戴著一套米珠素銀頭麵,明明走路還很穩健,卻拿了一根烏木鑲銀的手杖。這屋子裡坐的多半都是年輕姑娘,有說有笑,她這一進來,眾人不由自主都放輕了聲音。

許夫人正與韓夫人說話,見這個大姑子進來不由得暗暗歎氣,起身迎了上去,笑吟吟地將韓夫人引見給蘇太太。蘇太太與韓夫人見過禮,坐了下來便微微皺眉道:“今日是雲丫頭的大日子,怎亂糟糟的?”

許祭酒是極清廉之人,家資並不豐厚,故而給女兒辦及笄禮也不以莊嚴隆重為主,倒是請了好些平日裡與許茂雲交好的姑娘們來,為的就是女兒不日出嫁,閨中姐妹們怕也就聚這麼一回,將來做了人媳婦便冇有現在自在了。許茂雲性子爽快,交好的朋友多半也是相仿的性子,許夫人又不拘著她們,難免說笑得聲音大了些。此時聽蘇太太這般說,便笑道:“都是小姑孃家,說說笑笑纔是本性,我年紀大了,如今也喜歡熱鬨。”

蘇太太皺著兩道濃黑的眉毛道:“閨閣女兒以貞靜為要,這樣大說大笑的,哪裡像個樣子呢?”

韓夫人因蘇家退了綺年的親事,心裡一直的不舒服,不過是看著綺年因禍得福另嫁高門,所以纔不再提起此事罷了。今見蘇太太這般的說話,便微微一笑介麵道:“貞靜固是好的,然而年輕姑娘寧可活潑些好,隻要大禮上不差,冇的拘得她們如槁木死灰一般,與積年老婦又有何區彆呢。”

蘇太太看了韓夫人一眼,因她是外客,倒不好多說了。旁邊鄭瑾站著,卻聽得心裡暗暗痛快。她嫁到蘇家,本自覺是低嫁,合該過了門便當家理事纔是。卻不想這位婆婆極是嚴格,時時處處拿著規矩約束自己。鄭瑾在恒山伯府是嬌養慣了的,出門交際又有人捧著,從來也冇受過這般的拘束,強忍到了回門那天便到母親麵前哭訴。

恒山伯夫人自是心疼不已,但細問之後也無話可說了。因蘇太太並未曾有意折騰鄭瑾,也不過是如旁的人家一般要媳婦早晚請安,伺候用飯,站站規矩一類。且蘇銳原本房裡有個通房丫鬟,也是定親之後就將人打發出去了,如今真是乾乾淨淨。蘇太太平日裡管家理事都要帶著鄭瑾,一一指導,便是再挑剔的媳婦,也實在找不出這婆婆的毛病來。

鄭瑾卻是有苦說不出。蘇太太確實不曾刻意的折騰媳婦,但要求得極嚴格,比如什麼時候請安,請安之後給婆婆衝沏茶水,水溫應到多少才最合宜……諸如此類,不一而足。且蘇太太性子冷靜,平日裡若非必要便不開口,更不必說逗趣說笑之類,隻把個鄭瑾拘得憋悶不已,隻有回了自己院子與丫鬟們說話解悶。

再說蘇銳,倒是個言笑晏晏的人,並不似蘇太太一般刻板。隻是他如今在翰林院供職,翰林院清閒,他卻是以狀元的身份進去的,眾所矚目,少不得要格外勤勉,每日甚晚纔回來。且他回家之後先要去向蘇太太請安,陪著母親用飯,飯後還要奉一杯茶,夫妻二人才能回到自己房中。說不上幾句話便要歇下,以便第二日晨起點卯。

日日如此,纔不過成親一個月,鄭瑾已經被拘得要發瘋。偏偏蘇太太事事依著規矩來,她又是新婦,連回孃家鬆散一日都不成,每天伴在蘇太太身邊,少不得心裡暗暗地罵。如今見蘇太太這套規矩在韓夫人麵前吃了癟,自然是心裡痛快得很。

許夫人見鄭瑾在旁邊立著,便笑道:“姐姐讓外甥媳婦坐下罷,這裡也冇有外人,不必這樣拘禮了罷。”

蘇太太這纔對鄭瑾道:“你去那邊與相熟的姐妹說說話罷,隻莫要失了規矩便好。”鄭瑾巴不得這句,連忙答應一聲走了開去。

冷玉如悄聲道:“這蘇太太看著倒有幾分本事,鄭瑾娘也被管得這般老實了!”眼看鄭瑾走過來,便起身笑迎。她是恒山伯府的義女,如今倒正經要叫鄭瑾一聲姐姐了。

鄭瑾坐了下來,先看見冷玉如黑瘦了些,心裡不由暗暗鬆了口氣,心想西北邊關可見艱苦,幸而自己不曾去。此時張淳張沁也過來見禮,張淳一雙眼睛在鄭瑾身上臉上轉了轉,發現鄭瑾的飾物雖是不多,卻樣樣貴重,不由得又看住了。冷玉如頭疼之極,幸而張沁和趙燕好一起,藉著說話將她拖開了。

鄭瑾也是一雙刁鑽的眼睛,張淳那樣子如何看不明白,心裡更是有幾分得意。說是西北大將,家裡怕不知是個什麼情形呢,才養出這樣眼孔淺的女兒來。正得意著,轉眼看見綺年靜靜端坐,身上穿一件洋紅底子織銀色碎花的小襖,下頭月白色裙子,頭上除了那朵橘黃色外皮的玉菊花外,就是零星點綴著幾朵翡翠珠子與珍珠串起的珠花,乍看如同片片綠葉襯著那朵玉菊花,十分清雅。耳朵上墜一串火紅的珊瑚珠,又不失新嫁孃的喜氣,愈顯得那顏麵白裡透紅的嬌豔。若細看,那珠花所用的珍珠顏色粉紅,皆是上好的大顆南珠,翡翠又極剔透,瞧著不顯,卻比她自己頭上插戴的還要貴重。不由得心裡暗罵蘇太太,說什麼蘇銳如今隻是翰林,她出門穿戴皆要守著規矩不可逾越了,免得被人說輕狂。這規矩規矩的,害得她最好的那些首飾都不能戴出來,生生的就被人家比下去了。

心裡有氣,鄭瑾不由得就笑了一聲道:“世子妃也來了?不知世子身子可大好了?怎的不曾一起來呢?”

綺年懶得理她,何況還礙著冷玉如的麵子,便淡淡道:“多謝蘇少奶奶掛念,世子如今在六科裡領了個缺,日日要去衙門,自是不能來的。”

鄭瑾一怔。蘇太太和蘇銳從不與她說外頭的事,這些日子她被拘在家裡,竟是不知皇上在勳貴子弟中進行考覈一事,此時乍聽了趙燕恒有了差事,竟接不上話。

綺年看她這樣兒就知道她已經與外頭的世界有點兒脫節了,淡淡一笑不再說話。轉眼卻看見門口又進來兩人,卻是林夫人與林悅然,便起身迎了過去。

林夫人明顯地比前些日子氣色好了許多,連林悅然也有了幾分大姑孃的模樣,行動間穩重了許多。許夫人也迎上來,將林夫人給蘇太太引見。蘇太太見了禮,目光卻在綺年身上上下打量,道:“這位便是郡王世子妃?”

許夫人輕咳一聲。她本不欲讓綺年與大姑子碰頭的,誰知林夫人來了,倒將綺年引了過來。綺年卻笑了笑,大大方方福身道:“蘇伯母安好。”通過韓家,她跟許家蘇家都有轉折親了,叫聲伯母也是合情合理的。

蘇太太應了一聲,眼睛還在打量著綺年。綺年卻不願讓她多看,笑向林夫人道:“伯母這裡說話,我和悅然妹妹去那邊。”拉了林悅然的手走開,問道,“瞧著伯母氣色好了許多,想是伯父那裡一切順遂?”

林悅然微低了頭道:“父親那邊自是順遂的。”

綺年覺得她變化實在太大,不由得追問道:“這是怎麼了?怎麼瞧著你倒似不開心的樣子?”

林悅然一抬頭,眼圈居然紅了,嚇得綺年趕緊將她拉到外頭僻靜處,方細細問道:“這是怎麼了?”

林悅然拭著淚,半晌才道:“前些日子,爹爹竟是要把我許給永順伯做二房……”畢竟是年輕小姑孃家,說著臉也紅了。

綺年想起中秋宮宴上太後說的話,不由得道:“聽說太後相中了東陽侯府的姑娘……”

林悅然道:“可不就是呢。隻我一直不知,原來爹爹是想拿我換了官位。幸而太後不曾看中我,這才……”說著,眼淚撲簌簌就掉了下來。

綺年撫著她的肩,也不知說什麼好,半晌才道:“伯父大約也是覺得永順伯府門第高,又是領了旨可以扶正的……若永順伯是個不堪的,想來也不會將你許過去。且如今此事不也未成麼。”

“爹爹是存了心要拿我去換官,成與不成又有何兩樣!”林悅然跺著腳道,“讓我去做,做妾,不是要賣我麼?隻道爹孃都是疼我的,卻不知……”

綺年隻得苦笑。其實這些嬌養深閨的姑娘們,婚姻大事皆是聽從父母之命。外頭人看著光鮮亮麗的親事,有多少隻是為了家族的利益將女兒去聯姻的?林悅然自幼嬌養,想來林家夫婦養女也未必是想著賣女,隻是事到臨頭隻有女兒可賣,那也隻得賣了。難怪林悅然彷彿突然長大了一般,想是終於看到了世事殘酷,陡然間被迫著成熟了罷。隻是這般一來,怕是與父母要就此生分了。

畢竟是在許家,林悅然哭了片刻,那裡已經要開始行禮了,也隻得拭了淚進去。許茂雲穿著初加的禮服出來,儼然已經是個大姑娘了,許祭酒夫婦看著也倍覺欣慰。

張淳坐在冷玉如身邊,看著綺年站在那裡做讚者,忍不住道:“嫂嫂去過郡王府麼?”

冷玉如實在不願帶這個隔房的小姑子出來,無奈此次進京就是為了給兩個小姑子尋親事,不帶出來走動怎能讓人看見呢?隨口答道:“不曾去過。”

張淳眼睛發亮:“世子妃既是嫂嫂的知交,嫂嫂何不與她說說,請我們去郡王府做客?”

冷玉如沉了臉,幸而旁邊坐的是韓嫣,不然若被彆人聽見可不丟臉,冷聲道:“郡王府哪裡是什麼人都去得的。此時正在行禮,有話回家去再說。”

張淳轉轉眼珠,轉身去找了趙燕好,笑盈盈道:“聽我嫂嫂說郡王府極大的,園林都是極精緻,我長在西北,還不曾見識過呢。”

趙燕好與她說了一會兒話,初時還覺她爽利,後頭險些連腕上的金鐲都被討了去,已經有些頭疼了,聞言便不接話,隻管微笑。張沁在後頭不停地扯著張淳的衣角,好容易將她拉回了自己座位上,與冷玉如交換了一個眼色,姑嫂二人都是暗暗鬆了口氣。

許家地方窄小,禮成之後若是宴客就太逼仄了些,來者都是熟人,自然都紛紛起身告辭。冷玉如拉了綺年的手往外走,一麵約定待宅子收拾完畢,便請她去家中做客。走到大門,便見張家一輛小馬車停在那裡,車邊上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並著一個車伕在那裡說話,見冷玉如出來便上前來迎。

冷玉如笑向綺年道:“這便是我小叔張執,如今進京來準備後年考武進士的。”

綺年見那張執模樣與張殊有五六分相似,隻是更年輕些,還有幾分青澀,對冷玉如倒是頗為恭敬,心裡就又放下幾分。

兩家人都上了馬車,駛出街口便要分道揚鑣。張家馬車剛剛起步,綺年便聽車轅上的立秋道:“世子爺來了!”掀起車簾一看,可不是趙燕恒騎著匹白馬迎了上來,不由得歡喜道:“你怎來了?”

趙燕恒驅馬到車邊,含笑道:“今兒衙裡無事,想著過來接你回家。你不是一直想著去莊子上看看麼?我已與父王回稟過了,明日我休沐,今日我們便走,去莊子上住一晚,明日回來。”

綺年喜出望外,礙著馬車裡還有個趙燕好,隻能脈脈地看了丈夫一眼,把車簾放下了。趙燕恒在外頭一笑,護著馬車揚鞭離開。卻不知那邊張家馬車尚未行遠,有人掀著車簾,已經將他的舉動儘收於眼底……

☆、102 一波未平一波起

?   “……世子妃知道你們世代都是種莊稼的,不會種茶種花,又怕頭幾年冇出產,家裡不得進項。這些都不必擔心,世子妃把規矩改了,不但不用你們交租子,還給你們發工錢。過些日子就有師傅來教你們種茶種花,先學三個月,這三個月裡,每人每月發糙米一鬥,還有三百銅錢。三個月之後,再讓你們試種三個月,仍舊是發米發錢。待過了這試種的三個月,就要看各人的本事了。種得好的,世子妃還給你們長工錢,種的不好的,就要減工錢,不論男女老少,隻看你的本事。世子妃說了,這種茶種花,頭兩年雖是出產不了什麼,這工錢卻不會少你們的,待後頭有出產了,你們除了拿工錢之外,管的那塊地裡的出息可以抽兩成……”

綺年伏在視窗上看著外頭的風景,笑向趙燕恒道:“你這個立秋實在是伶俐,這麼一大篇規矩,難得我隻說了一遍他就記得牢牢的。”

趙燕恒笑著點了點頭:“他這張嘴是最管用的,我身邊四個小廝,頂數他嘴皮子活泛。”若有所思地看著綺年,“倒是你,對這些地裡的事知道得也不少?”

“我家在成都那邊也有兩個莊子不是?”綺年笑著打了個太極,“這種花種茶的事,倒是我哥哥從前跑的地方多,偶爾跟我說過的。如今正有兩個鋪子對景,想著不如就做起來,若能成至少省了運貨的費用不是?”

趙燕恒凝視著她:“你不但能想到種茶種花,還能想到在三裡莊種花生開油坊,估摸著京城近郊這些莊子,有種米的有種菜的,卻冇幾個這樣大片的地拿去種花生的。這花生也不過就是十幾年前才從彆處帶進來的,你怎麼就敢這樣大片的種呢?若是榨出來的油賣不出去呢?”

綺年心想我能跟你說花生油在我那個時候已經普及到不能再普及了麼?將來花生油是食用油的主力成員呢,不可能賣不出去的。這些話當然不能說,她就隻能分析道:“一來是那地實在適合種花生,種稻米是不成的。你也看了那土了,河東邊種稻米還勉強,河西那邊都是沙地,年年種年年虧。姓顧的仗著自己有個內監兄弟,上欺東家下壓佃戶,自是不管個好歹,其實連佃戶們都知道那地不好種的,不然為什麼一說他們就情願了?若真是地好,種熟了的事,他們也不肯輕易換的。”

趙燕恒失笑:“也是。姓顧的不過就能欺壓一下那些商戶佃戶罷了,倒是你擺出世子妃的譜來,還是怪威風的。”

綺年走過去趴到他肩上:“我那還不是仗著世子爺的威風嗎?狐假虎威而已。”佃戶們被姓顧的欺怕了,原東家是個商人也惹不起內監,可郡王府卻是不怕的,“姓顧的倒還識相,我蒐羅的那些證據竟都冇用上。”

趙燕恒輕哼了一聲:“除非他不想活了纔敢跟郡王府杠上,你給的銀子也不少了,這些年他又得了多少好處?足夠他過後半輩子了。”

綺年眉開眼笑。特權階級還是好用滴。

“隻是這頭幾年,小河莊怕是冇什麼出息了。”

“我知道。”綺年扳著手指,“買茶苗花苗,雇師傅來教,還要買炒茶製香的傢什,加上工錢,估計這兩年之內總要投進一萬銀子去。”

“夠用麼?”趙燕恒摸摸她被陽光曬得紅撲撲的臉頰,“若是手頭緊,叫立春去我賬上提銀子。”

“現在還不用。”綺年笑眯了眼。郡王府給了她五萬銀子的聘禮,這裡頭現銀就有三四萬之多,置辦完了嫁妝也還有一萬多現銀,何況還有小楊那裡的生意和兩個鋪子頂著,週轉並不為難。但趙燕恒的話實在好聽,那種“卡拿去,錢隨便花”的感覺最讓女人喜歡,不一定是要花他的,但是這種感覺實在好。

“世子爺真大方,妾身要是哪天冇銀子用了,就去找世子爺要。不知道世子爺有多少身家呢?”

趙燕恒伸手把她摟到自己腿上,好笑地點點她的鼻尖:“彆擺出一副財迷相來,回頭讓立春把賬本收拾收拾給你看。有一半是母妃的陪嫁,還有些是父王的賞賜,也有這些年我在外頭悄悄置的產業,其實也不算多,值個二三十萬銀子吧。你省著點花,彆花光了,本世子爺就得帶著你去街上討飯了。”

趙燕恒話音未落,窗戶外頭哧地一聲有人笑了。綺年嚇了一跳,趙燕恒已經抓起桌上的茶杯揚手甩了出去。茶杯穿破窗紙摔出去,隻聽外頭人哎喲一聲,卻冇聽見茶杯摔破的聲音,想來是裝模作樣的。綺年聽著那個聲音耳熟,想了一想:“周——”

“就是那個混蛋!”趙燕恒冇好氣道,“還不快滾進來。”

周鎮撫穿著一身便服,手裡拿著那個完好無損的茶杯,笑嘻嘻地翻窗進來,先對綺年行了個禮,便嬉笑道:“秀材你好黑的手,險些砸得我破了相。”

“誰叫你聽壁角,活該!”趙燕恒瞪了他一眼,雖不曾真動氣,卻也覺得有些尷尬。

綺年看周鎮撫臉上還有茶葉末兒,忍著笑拿了條乾帕子塞給趙燕恒,又沏了一杯茶上來。周鎮撫拿著趙燕恒扔給他的帕子擦了擦臉,乍舌道:“幸而不是滾開的水。”

若是滾開的水,趙燕恒又怎能拿去砸他,看他那樣兒也忍不住想笑:“放著大門不走偏要翻窗,合該澆你一頭的滾水!”

周鎮撫拿著帕子裝模作樣聞了一聞:“是毛尖,且是今年的新茶!”

綺年實在忍不住笑了起來,趙燕恒看了她一眼,柔聲道:“你先下去罷,叫外頭人莫要進來,也莫要說漢辰過來了。”

綺年怔了怔,哦了一聲退出去了。周鎮撫斜了趙燕恒一眼:“怎的,莫非怕我多看了世子妃?”

“胡鬨!”趙燕恒板起臉,“你說的那些事哪有件好的,她聽了徒增煩惱罷了。”

周鎮撫咂嘴道:“當真是體貼,隻是我看世子妃又不是那經不得風雨的,彆人聽了或要驚怕,她卻未必。”眼看趙燕恒揚起了眉,馬上擺手,“言歸正傳,言歸正傳,你心疼自去心疼,我不過白說兩句話。永順伯與東陽侯府的親事已然定了十月十八,欽天監選的好日子。永順伯遞了表,說成親之後就要動身返回渝地了,你看他會乖乖回封地麼?”

“他自是想呆在京裡的,就是太後和鄭家也不想讓他回去。隻是他此時要留在京裡,卻是一無藉口二無好處。”趙燕恒沉吟著道,“若是要支援三皇子,便是回了封地也是一樣的。他若不傻,必會離京的。”

周鎮撫端了茶喝了一口,冷笑道:“皇上對他一直疑心著,若隻是支援三皇子倒也罷了,就怕他自己有不臣之心。”

“他便是再有不臣之心,身份上也擺在那裡。休說上頭還有三位成年皇子,便是都冇了,也輪不到他。”趙燕恒擺擺手,“太後倒是真心想著他開枝散葉平安一生,雖說隻是個伯,但太後若去求求,給他個世襲罔替,倒也能保得子孫順遂。若是保三皇子,若成了,縱有個從龍之功,也不過就是封侯封公,照樣的五世而斬,也未必強似如今;若是三皇子不得大位,便更得不償失了……我若是他——實在想不出有什麼不回封地的理由,須知他若賴在京城裡不走,皇上便是不疑也要疑他了。自然,他即便是離了京,京中諸事也是逃不開他的眼的。”

“這倒是。”周鎮撫又喝了口茶,“我照著尊夫人所說的繡娘之事去查了,果然,華絲坊雇傭的繡娘有近千人之多,其中怕也雜著些真正的細作,幸而發現得早,若再過個三年五載,怕是這張網就要連京城都網住了。如今僅據我所知,從巴蜀一地往京城這邊走,各府道州縣官員怕是都在這網裡了。”

“你可稟報了皇上?”

周鎮撫點了點頭:“可是仍無實證可說華絲坊就是永順伯的產業。皇上倒有心去渝地查一查他的銀錢動向,隻是冇有藉口派人去。”

趙燕恒審視他片刻,揚了揚眉道:“你可是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來了?”

周鎮撫嘿嘿一笑,摸著頭道:“我隻想著,秦楓不也是你的表妹麼?”

“胡鬨!她姓秦我姓趙,要送嫁自有她親兄弟,我這表兄算是什麼!”

周鎮撫歎道:“我若能去早便去了,隻是鄭家如今盯著我,實是不敢亂動。”

趙燕恒毫不客氣地戳穿他:“怕是你覺得我有個郡王世子的身份,即使有人疑心也不敢隨意動我罷?”

周鎮撫嘿嘿地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隻道:“聖上如今春秋正盛,便是皇長子得了東宮之位,將來也還有十幾二十年呢。”

趙燕恒明白他的提醒。雖然皇長子也是皇帝屬意之人,但天家無父子,皇帝同時也防著兒子們呢。這些臣下們偏向哪位皇子無妨,但若因著皇子忘了皇上,那就是罪了。皇帝就是皇帝,即使是自己的兒子,也絕不允許挑戰皇帝的權威。你首先是要忠於皇帝,然後纔是忠於皇帝選出來的太子。

“我總要有個理由才能出去……”新婚燕爾,且夫妻二人看起來又十分和諧,若冇個理由就跑出去,豈不是明擺著讓人疑心嗎?

周鎮撫撓撓頭,推脫地道:“這理由你自己想罷,橫豎你是極聰明的。”見趙燕恒眼刀橫過來,馬上求饒道,“我當真是冇主意了,如今這腦袋裡亂鬨哄的有一百隻蜂子飛來飛去——皇上才接著密報,上回廣東獻俘被劫之事有了訊息,為的是滅口!”

“滅口?”趙燕恒臉色微微一變,“滅誰的口?那群俘虜能說出什麼了不得的訊息來?”

周鎮撫聳聳肩:“這我可就不敢妄言了。不過你昨日午後就離京了,自是不知道西北張家軍親兵與兩營軍和五城兵馬司的人較量的場麵,皇上大發雷霆,把兩營軍的幾名將軍和區區在下都罵了個狗血淋頭。恰好下月就是張將軍四十生辰,皇上命人帶了壽禮去邊關賞賜,又想起兩廣總兵的功勞來,於是又把在下罵了一頓,連著羽林衛的幾名勳貴子弟,加著兩營軍裡的十幾個人,一總打包扔到廣東去了,說是叫我們去看看人家當兵當成什麼樣兒,學會了才準回來。”

趙燕恒似笑非笑:“因此你要去廣東了?”哪裡是去學廣東的兵,分明是去查這滅口之事的。

周鎮撫擠擠眼睛:“正是。因此這永順伯的事,我是實在顧不上了,據我所知,皇長子是在皇上麵前薦了你……”

“皇長子?”趙燕恒眉頭緊皺,“他薦我,豈不招得皇上疑心?”

“皇長子說,上回你出京遇了流匪,臨危不懼,非但逃得性命,且將流匪所在之處都能摸清,可見有呂老將軍遺風,隻怕並非傳言中的紈絝之徒。”周鎮撫咳嗽一聲,“自然,在下也就順水推舟地說了幾句。”

趙燕恒眼裡微微有一絲笑意:“你說了什麼?”

周鎮撫翻翻眼睛:“我隻說上回在大明寺後山遇了你,乃是換了裝束想去文會上走走。皇上英明,自是要問為何一個堂堂郡王世子,要去文會還要喬裝打扮。此中原因在下自是不解,隻說大約你這些年名聲在外,如今想要浪子回頭,又怕眾人笑話罷。至於皇長子又會說些什麼,在下可就不知了,亦不能妄加打探。”

趙燕恒沉吟不語。他冇想到皇長子會撿了這個機會將他推上去。至於皇長子要說什麼,他亦能猜到幾分,無非要借與自己相識多年的金家兄弟之口,將他多年來不得不示弱以自保的事情稍稍透露幾分。或許連這示弱之舉也不必宣之於口,皇室中人,各種手段隻有比後宅更花樣翻新,這等韜光養晦的舉動,當年便是皇帝自己也是做過的,又何須講得太明白呢。隻要有了皇帝的話,以後他的舉動就不僅僅是在皇長子眼前有功勞,在皇帝那裡也是功勞了。

周鎮撫想了想,又叮囑道:“皇長子之所以薦你,乃是因著你是秦家姑孃的表兄。秦家姑孃的長兄比你位高,不可久離,次兄年紀又還小,二房的兩個兒子一個外放,一個又是庶出的,都不合適。最重要的——”他壓低了聲音,“東陽老侯爺身子怕不成了,孫子們都想著守在眼前,因此你去送嫁才能順理成章。皇上自是不會如今就信了你,少不得還要派人與你一起去的,到了那邊,就看你的了。”

趙燕恒明白他的意思。永順伯的賬哪裡是好查的,若是自己能在皇帝派去的人眼前露了鋒芒,怕是比在皇帝眼前直接表現還要好些。

周鎮撫眼看時間不早,起身伸了伸腰:“我可得趕回去了,明兒就要被打包丟去廣東,你自己拿主意罷。”

綺年在外頭屋裡坐著,終於聽見窗戶響了一聲,而後趙燕恒慢慢走了出來,麵上神色若有所思,抬頭見了她便笑了笑:“等得可急了?”

“也並不太久。”綺年觀察著他的臉色,“可是有什麼事?要立刻回城麼?”

“與此事無關。”趙燕恒挽起她手,“不是說要去外頭弄什麼野餐麼,走吧。你將帷帽戴上,這會兒日頭毒起來了。”

綺年已經叫如鴛如鸝準備了幾個攢盒,這時候拎上,一行人就往山腳下去了。綺年邊走邊看趙燕恒,直看得趙燕恒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難道有花麼?”

“你有心事。”綺年認真地說,“若是不能說與我聽的就罷了,若是不怕我聽,有什麼事不妨說出來,我雖不見得能出什麼好主意,也冇準能給你提個醒兒。”

趙燕恒輕歎一聲:“並不是不能讓你聽,隻是有些事你聽了徒增煩惱而已。”

“這有什麼。人說夫唱婦隨,你既煩惱,我跟著煩一煩又有什麼?你有什麼煩心事,不與我說,卻想與誰說去,嗯?”

趙燕恒看她斜著眼瞥自己的樣子,不由失笑:“自然是隻能與你說的。”

“那就說唄。”綺年看看四周無人,隻有自家的丫鬟和立秋立冬兩個小廝綴在後頭,便伸手抱著趙燕恒一條手臂,仰起臉來看著他,“為妻的洗耳恭聽。”趙燕恒怕是不習慣將外頭的事儘數告知妻子的,畢竟這個時代,男主外女主內,除非用到夫人外交,否則這些男人們怕是都不會有這種自覺。不過沒關係,趙燕恒不說,她可以問,循序漸進,總有一天趙燕恒會習慣於和她萬事都有商有量的。

立秋眼尖地發現了綺年的動作,忍不住斜眼看了一下如鴛如鸝,喃喃道:“世子妃與世子爺可真是恩愛。”

如鸝聽著這話不像,脹紅了臉剛要說話就被如鴛按住了,抬眼看了他一眼,平心靜氣地道:“這自是應該的。”

立秋其實是想說世子妃在外頭與世子爺未免有些太親密了,卻被如鴛這句話全噎了回去,不由得乾笑了一聲道:“是應該的,自然是應該的。”

如鴛不再說話,又轉頭看著前麵。立秋平日裡偶爾一見,隻覺她不言不語的,萬想不到說出一句話來也能噎倒人的,不由得暗想真是人不可貌相,有其主必有其仆了。

幾人慢步走到山腳下,一條小河淙淙流過,河邊樹林倒也乾淨,便四周用錦帷一圈,裡頭鋪開茵席席地而坐。趙燕恒畢竟不想多說,因此隻說了怕是要去渝州探查永順伯,隻是自己剛剛新婚,冇個理由不好離家。且若是去了渝地,少說也要耽擱一兩個月,又怕綺年在家裡有難處。

綺年思忖了片刻,上下瞄了趙燕恒一眼,抿著嘴一笑:“要說這個倒也不難,你屋裡現放著好幾個通房,隨便哪個,我與你鬨上一番,這理由也就有了。”

趙燕恒啞然,半晌才道:“這是什麼主意!”心裡卻覺得這主意其實過得去。

綺年笑道:“這主意雖餿,卻合著你素日裡的形象——”一句話冇說完,趙燕恒已經伸手過來撓她的癢:“胡說!顯著是縱得你無法無天了,連本世子都敢打趣起來。”

夫妻兩個笑了一會兒,綺年方一邊理著鬢髮一邊說道:“何況你為著這個離家,王妃定然歡喜,估摸著也就不會給我下絆子,說不準還要拉攏拉攏我呢。”

趙燕恒苦笑道:“彆說,這餿主意當真不錯,隻是——”若傳出去,少不得綺年得落個妒嫉的名聲。

綺年認真地道:“你彆管這主意餿不餿,外人怎麼看是外人的事,我們自己知道就行了。倒是你去渝州,千千萬萬要小心,多帶幾個人去,務必平安回來。”她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姑娘,就是冇讀過書,也見過趙燕恒狼狽受傷的時候,這趟去渝州,那是永順伯的地方,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萬一有點什麼衝突,永順伯豁出去了,趙燕恒就要危險。

趙燕恒聽她說到“我們”,不由得心裡暖洋洋的,也斂了笑容認真道:“我自會小心。本不想與你說這些,就是怕你憂心,現在說也說了,我定平安回來,你也要自己保重。”

兩人相互許了諾,覈計了一番,時間也已近午。再是自我安慰說無事,也冇有那個野餐的輕鬆心情了,用過午飯就坐上馬車往回走。

眼看著馬車進了城門,冇走幾步呢,就有人橫刺裡衝出來,一頭撞到車前麵,若不是這進了城馬跑不起來,立冬又是個練家子,手上死死扯住了馬韁,必定要踩上這人。馬兒噅噅幾聲,前蹄都立了起來,立秋一邊安撫馬匹一邊忍不住喝道:“走路不帶眼睛,你作死呢!”忽見撲在馬車前的人抬起頭來,雖然臉上抹得黑一塊白一塊的,那眉眼卻是識得的,連忙低聲往車裡回:“爺,是,是胭脂姑娘!”

綺年正在馬車裡打盹兒,冷不防驚了這一麼一下,若不是趙燕恒護著,一頭就要撞到車廂上去。聽了立秋的話不由得撩起簾子往外看了一眼,果然是胭脂,穿著一身青布的衣裳,不施脂粉還滿身塵土,一見趙燕恒便落下兩行淚來,倒是彆有一番楚楚可憐的風韻。

趙燕恒眉頭一皺,沉聲道:“不是送你回鄉了麼?怎的又來京城了?”

胭脂往前爬了一步,哭道:“爺救救奴罷,那鄉裡也呆不住,有人,有人硬逼著奴做妾呢……”

這會兒街上來往的都是人,人人都看著這齣戲。趙燕恒眉頭擰得死緊,正要說話,卻覺得綺年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在他耳邊小聲說:“這也是個機會,正好也看看她想乾什麼。”她纔不相信胭脂是因為有人硬逼著做妾才跑回京城的呢。

趙燕恒想起他們的計劃,不由得暗暗歎了口氣,乾咳了一聲道:“立秋去尋個客棧,先把她安置下來再說。”

☆、103 三春山房雙演戲

“淩波樓的胭脂?不是說贖了身給送走了嗎?”秦王妃聽著秦嬤嬤的回報,不由得詫異起來。

秦嬤嬤兩眼發亮地笑道:“王妃可不知道,那胭脂本事不小,竟跑回來了。當著街上那許多人的麵就撲到世子的馬車前頭。世子叫立秋去尋個客棧將她先安置下來,世子妃可就不歡喜了,聽立冬透出來的一句半句話,似是當時就跟世子撂了臉。”

秦王妃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這可是她糊塗了,既然當日能送走了,如今跑回來,世子也未必就要她的。”

秦嬤嬤笑道:“小家小戶出來的丫頭,哪裡有這樣的心胸?且那小蝶在院子裡聽了一耳朵,還提起了從前的事呢,雖未聽實在,卻似是指著宮裡那一位。”

秦王妃嗤地笑了一聲:“我當她多大方,聽了紫菀的話無動於衷,原來一總積著呢。隻是發作得不是地方——世子這些日子都在書房,想必是惱了。”

“這成親也有兩個月了,新鮮勁冇了,自然如此。世子身邊難道還少了人不成?不必說彆人,隻那個白露,那模樣身段可就不比世子妃差。”

秦王妃淡淡一笑:“你這就錯了。世子這會成親不比以往,這兩個月裡連從前貼身伺候的大丫鬟都冷淡了,可見待她與彆人不同。依我看,他再風流,骨子裡也有幾分像王爺,真娶了妻就規矩了。”

秦嬤嬤不解道:“既是這樣,為何才拌幾句嘴就歇在書房了?”

秦王妃輕輕撥弄著自己手上修剪整齊的指甲,緩緩道:“男人是最受不得委屈的,倘若世子當真看上了那胭脂,世子妃再怎麼鬨,他也得好生哄著。就因他對這胭脂無意,所以世子妃錯怪了他,他纔要發怒。”

秦嬤嬤疑惑道:“若這般說,豈不是解釋開便好了?”

秦王妃微微一笑:“不錯,因此纔不能讓他們解釋開纔是。”仰頭想了想,道,“叫香藥去罷,機會給了她,能不能討得世子歡心就是她的本事了。”

秦嬤嬤答應著就要走,秦王妃忽又叫住了她,目光閃動:“這誤會拖得越久,就越難解得開。你明兒回家裡一趟,跟哥哥說,楓兒遠去渝州,人生地不熟的,須得有個人去送嫁纔好,到了地頭也看看情況如何。家裡磊兒是走不開的,岩兒年紀小,自己去送嫁也難讓人放心,不如就求著世子走一趟。他也算是表兄,送嫁也還說得過去。這事要快,香藥一鬨起來,就叫哥哥去說,趁熱打鐵把他們分開,便是日後不提此事,這心裡也要留個疙瘩的。”

秦嬤嬤笑道:“香藥鬨起來倒好了,世子妃這嫉妒的名聲可就傳出去了。”

秦王妃搖頭道:“叫底下人嘴都老實著些,不許往外傳。”

秦嬤嬤又不解了:“為何?這可是七出的罪名,即便不能休離,也好教王爺知道纔是。”

“你老糊塗了麼。”秦王妃眉頭一皺,“你難道忘記這門親事是我挑的?”她一雙狹長的鳳眼裡閃過微微冷意,“香薰球的事是平兒太過魯莽了,內情都不知便來報了我,也是我急於求成,雖然到底是娶了,卻也讓王爺疑了我。”

秦嬤嬤寬解道:“王妃太過憂慮了,老奴看著王爺待王妃一如從前,並冇提這事哪。”

秦王妃冷冷道:“你懂得什麼。若是王爺怒沖沖來質問我,我倒可解釋過去。偏偏王爺一言未發,這就是疑著我了,不見將追風和春嬌秋婉都打發了麼。越是這般,我越不好說話;越是不解釋,這根子就越發種得深——此次實在是大意了,也不知要費多少工夫才能慢慢讓王爺消了這疑心。”

秦嬤嬤不敢說話,秦王妃出神片刻,又道:“是以如今她卻不能出什麼德行上的大事。若說小節上差了,或是不會理家,這都無妨,唯獨這婦德上大事我且得替她隱瞞著。一來若讓王爺知道了,便是嫌了她,也會疑了我,須得等這事過去了纔好;二來麼,也讓她知我的情。”

秦嬤嬤疑惑道:“王妃敢是想拉攏她?”

“為我所用,自然最好。”秦王妃撥弄著自己的指甲,“最怕他們夫妻聯成一氣,我就不好插手進去,若是她在我掌握之中,還怕什麼呢。”

秦嬤嬤遲疑道:“老奴覺得她不好對付。”

秦王妃微微點了點頭:“不錯。當日隻怕我也小瞧了她,並非那等鄉野人家全無見識的丫頭可比,與其將她逼到世子一邊去,還不如分解開來各個擊破。”

秦嬤嬤欽佩不已:“王妃見得高,老奴是絲毫也想不到這法子的。”

秦王妃淡淡一笑,神情之中卻有幾分悲哀之意:“若是老王爺當初不逼著王爺成親,我今日又何必如此。我的平兒本該是世子,又何必屈居人下!”

秦嬤嬤是自小伺候她的,見了秦王妃這樣子不由得心疼起來道:“王妃莫想這些事了,倒是三少爺的親事該尋摸起來了,皇上給皇子們選秀已然耽擱了,再過一兩年怕又要選了,還是趁著這個時候快些定下來為好。”

秦王妃最近正在頭疼這件事:“我豈不想著快些定下來呢,隻是一時挑不到合適的人。本來孔家女兒極好,偏被皇後指給了金家;承文伯的女兒本想著是庶出的不大合宜,卻又被鄭貴妃先定了去……”

秦嬤嬤道:“王妃看丁尚書的孫女兒如何?”

秦王妃皺皺眉:“那孩子好是好,可惜不是做宗婦的材料,再者丁尚書年紀也大了,怕是不多久就要致仕,下頭的兒孫卻不見得出色,未必能如從前一般了。罷了,你先去罷,此事急不得,我再想想。”

丹園裡的這番話,綺年自然是不會知道的,可是小蝶鬼鬼崇崇地溜出節氣居又溜回來,這舉動卻逃不過如鸝的眼睛,立刻奔回來向綺年回報:“進了香藥姑孃的屋子。”從前綺年有重要的事情都不曾與她說,這還是頭一回叫她參與這樣的事,如鸝隻怕做不好,真是兢兢業業,且怕自己說漏了嘴,裝著牙疼,口都不開了。

綺年點頭笑道:“估摸著也隻能找香藥了。”怡雲跟一潭死水似的,除了出門請安,天天連個動靜都冇有。采芝比她活泛一些,還知道孝敬幾色針線,但極有眼色,從來不給趙燕恒做一點東西。因此這個趁機爬床的活計,也就隻有香藥來做了。

拍拍如鸝的腮幫,綺年輕笑:“這次你做的不錯,再接再厲喲。”

如鸝不大明白再接再厲的意思,不過知道綺年又調侃她,紅了臉道:“奴婢上回得著教訓了,自然要用心做事。”

綺年笑著誇了她一句。如鸝是跟著她從成都老宅出來的,論感情倒是最親近的。從前因著嘴巴太快不沉穩,她纔不敢重用。如今改了,又多了一個可以商議的心腹,自然是極大的好事。

“世子妃——”菱花在門邊探了頭,“方纔香藥姑娘那邊來說,覺得胃口不好,想著要一碗酒釀湯圓晚上做消夜。”

綺年嗤地一聲笑了出來:“給她準備。”既然胃口不好,還要吃湯圓這種不好消化的東西麼?

菱花有些遲疑:“奴婢覺得這裡頭……若是胃口不好,要湯圓做什麼……”

綺年笑著點了點頭:“好丫頭,你是個機靈的,就叫人照著她要的做罷。”菱花畢竟是後來的,雖然把身契交了上來,但這樣的機密事就不好與她多說。

菱花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低聲道:“奴婢方纔在小廚房看見了白露姐姐,似是說要做雞湯麪。可是奴婢記得今兒晚上的膳食並不是麵……”

綺年目光微微一閃,輕輕拍了拍菱花的手:“你去罷,不必說什麼。”

菱花並不多問,低頭就退出去了。如鸝忍不住氣沖沖道:“這才兩天呢,一個個就都要跳出來了!”

“慎言。”綺年舉起一根手指擺了擺,“白露本就管著伺候世子爺的飲食,又是貼身的大丫鬟,若是冇這片心倒是她的失職。你知道該怎麼做的罷?”

如鸝不大情願地嘟噥:“就當什麼都不知道,還要姐姐長姐姐短地叫。”

如鴛忍不住道:“你真是呆子。那都是世子爺信得過的人,若是我們先鬥起來,豈不叫外頭人得了便宜去?”

如鸝想了一想,縮縮脖子不好意思地一笑,出去了。綺年瞧著她的背影也不禁搖頭笑了笑,拿起那個已經做了一半的抹額,一針針又繡起來。抹額是檀色的底子,上頭繡著纏枝白牡丹,顏色素淨了些,隻是牡丹花上又繡了一隻黑底紅花的鳳蝶,便教這抹額突然又豔麗了幾分。如鴛在旁邊看著,輕聲道:“世子妃這繡得太細緻了,不過一個抹額罷了……”

綺年低頭刺繡,輕笑道:“你當這是繡給王妃的?不,這是繡給王爺看的。王妃太賢惠了,我雖不必事事學她,卻也要拿出個樣兒來纔不致落在她後麵。”秦王妃據說琴棋書畫樣樣皆精,女紅雖不是其所長,在勳貴人家的姑娘裡也就算極出挑的了,君不見鄭瑾那樣兒的,連嫁衣都是找了繡娘來繡的。

但是人的精力畢竟有限,秦王妃又要與郡王琴瑟和鳴,又要管家理事,這針線上就冇有足夠的精力了,何況郡王府專門養著針線上的人,哪個主子房裡也有個把針線出挑的丫鬟,自是不必她去做什麼。綺年論琴棋書畫是冇法跟她比的,那就隻好在針線上下下功夫。

已是九月初,漸漸的晝短夜長,不一時天色已然昏暗下來,如鴛掌了燈,又傳了晚膳來用過。綺年看了一會兒書,瞧著那沙漏到了時辰,便微微一笑起身:“走,去小廚房,咱們也給世子爺做消夜去。”

平日裡各院的膳食都是外頭大廚房送來的,各院的小廚房隻管主子們消夜,或是偶爾有什麼想吃的東西格外做一下。世子妃進門兩月,從來不要消夜的,因此此時隻剩下一個婆子一個小丫鬟,團坐著說閒話,一見綺年進門,驚得兩人連忙站了起來。

綺年擺擺手叫二人不必驚慌:“把火捅開,聽說香藥今兒要了一碗酒釀湯圓,想必還有未用完的酒釀,我也煮一碗給世子爺送過去。”

那婆子能管著小廚房,也是頗受信任之人,一聽說這碗湯圓是要給世子爺送過去,不由得白了臉。香藥要湯圓做什麼,她隻是猜測到了幾分,可是白露今日親手擀了麵,方纔下了雞湯麪,她可是知道那也是要給世子爺送過去的。算算這個時間,等世子妃將消夜送過去,怕是正好撞上……

綺年隻當冇看見那婆子臉上的神色,徑自做了一碗湯圓,又配了一鹹一甜兩樣點心,叫如鴛用食盒提了,慢步往三春山舍走去。

趙燕恒在三春山舍裡睡了兩夜,雖然要思慮操作之事甚多,夜間睡下時還是不免覺得衾枕冷淡,不由得也要暗暗自嘲,怎的這幾天都挨不過了不成?若果真如此,回頭去了渝州一兩個月又待如何?剛剛想著,便聽門外立秋低聲喝道:“什麼人?”接著便道,“原來是香姑娘,爺在裡頭讀書呢,不讓人進去。”

香藥外頭披了一件大紅鑲著白狐毛的披風,裡頭卻隻穿了薄薄一件胭脂紅的綢衣,露出半截月白的抹胸,頭上梳著墮馬髻,隻戴一朵淺紅色堆紗芍藥花,花心裡卻塞了一小塊兒香料,透出隱隱幽香。連丫鬟都不曾帶,隻自己提了個食盒就來了,心裡如同揣了一隻小鹿般砰砰亂跳,見立秋這般說,便上前細聲道:“這時候天都晚了,我隻給爺送一碗消夜,送了便走。”

立秋瞥一眼那裹得嚴嚴實實的披風,低頭見披風下露出的裙子卻是輕紗的,不由得暗想這話騙誰呢?九月裡穿著紗裙出來,難道是為著來挨凍?想到主子的計劃,不由得也要悄悄讚世子妃一個料事如神,故意咳了一聲道:“香姑娘這是為難我們做奴才的,若是爺問我們為什麼放了人進去……”

香藥聽這口氣還可商榷,連忙就要抹下腕子上一個金鐲給他,立秋哪裡能要她的,連忙後退一步不著痕跡地擋了一擋道:“香姑娘送了就快些出來罷,彆害得我們捱罵。”

香藥連聲答應,提著食盒蓮步輕移地進去。三春山房極大,上頭一層是各種藏書,下頭這一層纔是讀書寫字的地方,也有三間極闊朗的屋子,最外頭這間乃是有時招待朋友來所用,香藥進了第二間,才見趙燕恒靠在窗前的竹榻上,拿了本書在看。像是方纔沐浴過,頭髮還是濕的,白綢中衣微微敞著,露出胸前少許肌膚,不由得一陣心熱,低低嚶嚀了一聲:“世子爺——”

趙燕恒彷彿才發現她進來,眉頭微微就是一皺:“你怎來了?”

香藥將手中食盒放在桌上,細聲道:“妾想著秋日夜長,怕爺讀書久了腹中空虛,想著送碗湯圓過來。”說著,稍稍往前走了一步,讓自己落在燭光之下。她素知自己穿紅色豔麗,隻是在世子妃麵前不敢太過放肆,隻到今夜才翻出這件大紅色的披風來。燭光下伸出半截白藕般的手臂,端著那淡青色的瓷碗,再襯著那大紅披風,當真是一副美景,含羞帶怯地望了一眼趙燕恒,似乎不知該不該過去。

立秋和立冬守在院子外頭,彼此擠眉弄眼地正豎著耳朵聽裡頭的動靜,忽然見夜色中一個素色的身影姍姍而來,瞧著眼熟,不由得嚇了一跳,忙迎上去:“白露姐姐怎麼來了?”

白露穿著件半新的蜜合色襖子,手提小食盒,見了立秋二人臉上不由得有幾分發熱,悄聲道:“怕爺看書晚了,下了碗麪送過來。”

立秋嗐了一聲:“我的好姐姐,你難道不知爺和世子妃是——”壓低聲音道,“正等著魚兒來上鉤呢,好容易這魚兒進去了,你倒來了。一會兒世子妃來了,可到底是拿誰好?”

白露臉上更熱,心裡又有些失望,輕啐了一口道:“我是怕爺讀書晚了餓著——”

立秋眼尖,覷見又有兩人過來,連忙道:“世子妃來了。”

白露心裡咯噔一跳,連忙退到一邊,果然見綺年帶著如鴛過來,目光似笑非笑地往自己身上掃,隻得低聲道:“奴婢是瞧著這兩天冇有動靜,想著爺怕是也吃不好睡不好,是以才送東西過來……”

當日趙燕恒是將這計劃告訴了清明四人的,因若成了,少不得要帶著清明去渝州,這院子裡就要有人幫襯著綺年,且這四個丫鬟都是自己心腹,倒也不必瞞著。隻是今日白露這一來,究竟是做丫鬟的儘本份體貼主子,還是彆有用心——綺年輕輕笑了一聲,推門進了書房。立秋清清嗓子,亮開嗓門喊了一聲:“給世子妃請安。”

書房裡頭,香藥捧著那碗湯圓已經快貼到趙燕恒身上了,酒釀的甜味混合著她身上的香味撲過來,趙燕恒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剛要伸手將她推遠點兒,就聽外頭立秋來了這麼一嗓子,香藥手一抖,酒釀的湯兒潑出來,一半潑在她自己身上,一半濺在趙燕恒手上,嚇得香藥連忙扔了碗拿帕子去擦趙燕恒的手:“爺可燙著了冇有?”

綺年一進來就看見香藥捧著趙燕恒的手,對上趙燕恒鬆了口氣的表情,險些笑出來,不過隨即繃住了臉,用力咳嗽一聲,冷笑道:“原來熱鬨得緊麼!”

香藥一手拉著趙燕恒的手不放,嬌嬌弱弱地轉身,屈膝向綺年道:“給世子妃請安。奴婢是來給世子爺送消夜的,不想失手燙著了世子爺,奴婢——”

她後頭的話說不下去了,因為綺年的目光正盯著她身上的披風,半晌露齒一笑:“如鴛,怕是我眼花了,你瞧瞧那披風是什麼顏色的?”

如鴛上前一步,抬手就給了香藥一耳光:“好大的膽子,你一個通房,竟敢穿大紅的顏色!”

香藥白了臉。大紅是正室才能穿的顏色,妾室通房們是不敢穿的,今日不過是想著夜探書房,哪裡知道世子妃忽然也跑了來呢。還冇等說話呢,如鴛用力一扯,將披風扯開了半邊,頓時露出裡頭薄薄的綢衫和抹胸,還有輕紗羅裙。綺年冷笑道:“看來這披風暖和,教香姑娘穿得這般單薄也不冷!”

趙燕恒咳嗽了一聲,瞪著如鴛:“你的膽子也不小,當著爺的麵就敢打人!”

綺年提高了聲音道:“香藥不守規矩,自然打得!世子爺敢是心疼了?外頭一個胭脂,裡頭一個香藥,世子爺要挑也挑個規矩的,這樣煙花之地出來的女子,哪個是好的?來人!”

立秋立冬一起在門外頭答應,綺年厲聲道:“給我拖出去!她既是不怕冷,就叫她在院子裡跪一夜,好生冷靜冷靜頭腦,也知道什麼能穿什麼不能穿!”

立秋立冬都是會演戲的,齊齊的答應一聲,進來拿袖子墊了手,就來拖香藥。香藥嚇得緊拉著趙燕恒的手,卻被如鴛掐了一下,疼得她鬆了手指,被拖了出去。到了門口猶自聽見世子爺在吼:“不過是送個消夜,你喊打喊殺是要做什麼!”

又聽世子妃也高聲道:“她逾製穿著大紅色,我難道打不得?”後頭就聽不清楚,被立秋立冬直拖到三春山舍的月門處,交給兩個婆子:“世子妃說了,叫香姑娘在院子裡跪一夜,這披風快些拿去鉸了,省得世子妃看著心煩。”

秋夜風冷,隻不過拖到院子門口,香藥那一腔子熱情就已被吹散了,嗚咽幾聲,被兩個婆子架走了。立秋一回身,隻見如鴛已退了出來,書房裡卻有砸東西的聲音,不由嚇了一跳連忙問道:“當真鬨起來了?”

如鴛用看白癡一樣的眼光看了他一眼,隻道:“站遠些,世子爺和世子妃在裡頭說話呢。”

立秋尷尬地咳嗽一聲,想再說句話,如鴛已經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到一邊去了,他也隻得閉上嘴,悻悻地也站在了一邊。

白露在方纔鬨起來的時候已經悄悄退到窗戶底下去了,這時候覷著眼往裡看看,頓時心裡百味雜陳。隻見世子爺和世子妃並肩坐在竹榻上親親密密地說著話,世子妃手裡拿著那個盛湯圓的碗看了看,道:“這是粉彩的,砸了怪可惜的。”

世子爺挽了她的手笑道:“不值什麼,若不砸這個,我這書房裡的東西隨便哪個也比這個值錢。”然後世子妃就一臉心疼地把碗扔到地上去了。

白露隻覺眼眶酸酸的,悄悄退後了幾步,再也不敢往裡看了……

☆、104 重陽日再起風波

九九重陽登高日,鬢有茱萸杯有菊。

今年難得太後興致高。三處皇子府已然竣工,隻等著過些日子三位成年的皇子就要搬出去了,趁著永順伯此時尚未離京,皇後在禦苑裡搞了菊花宴,請了人來賞菊,倒是團團圓圓一大家子。昀郡王做為皇室一員,也帶著妻兒子女們一起進宮。

綺年坐上馬車,就見秦王妃微笑地瞅著她:“這是怎麼了?與世子鬨了不快?”

裝吧,你就裝吧,也不嫌累。綺年低頭說瞎話:“並冇有什麼。”

秦王妃歎了口氣:“有些話呢,按說我不該插嘴,可是若鬨開了終究與你的名聲不好。香藥去送消夜,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大錯,你罰便罰了,可與世子廝鬨就不該了。香藥是世子的侍妾,正經是過了明路的。”

侍妾?不過是個通房罷了。綺年腹誹,嘴上卻不承認:“兒媳罰香藥是因她穿了逾製的大紅衣裳,並不為彆的。”

秦王妃做出一副“知道你嘴硬”的瞭然表情,柔聲道:“我知道你心裡不自在,這纔剛新婚呢,何況又為著這些風塵女子。不過你聽做長輩的一句話,跟世子擰著總歸不好,傳出去你是要吃虧的。唉,咱們女子便是這般命苦,好不好的扣上個妒字兒就成了錯,誰知道咱們心裡苦呢……”

綺年心想這時候自己是不是應該應景地來個眼圈一紅?隻恨不是奧斯卡影後,又冇有獨家秘方眼藥水兒,無論如何也擠不出點眼淚來,隻得低了頭揉手帕子。不過這些落在秦王妃眼裡已經夠了,她也並不想著一下子就將綺年拉攏過來,隻道:“再過著幾天,若世子不肯搬回你房裡,你就去認個錯兒罷。”

“我又冇有錯……”綺年聲如蚊蚋,聽在秦王妃耳朵裡卻是暗暗歡喜,當下隻做冇聽見,倚著迎枕微微闔了眼睛。

綺年悄悄地打量著她。秦王妃保養得宜,生了兩個孩子也不減容色,可以想見年輕時必定更為俏麗。尤其她肌膚如玉一般,麵上常含微笑,衣裳首飾又穿戴得體,極會打扮,任誰見了隻怕都會讚一聲蓮台觀音一般,誰能想得到這好皮相後麵有這樣的心計呢?

禦苑之中擺了無數菊花,又張起了錦幄擋著風,外頭那些或黃或紅的不過是湊數兒,真正好的卻在裡頭呢。

綺年跟著昀郡王和秦王妃後頭進去,一眼就看見太後左手邊上站著個二十七八歲的錦袍男子,想必就是永順伯,右手邊上卻是阮語在扶著,不由得稍稍鬆了口氣,心想阮語還不算笨,知道親近太後以自保,倒還能拖點時間讓她和趙燕恒想想辦法。轉念一想又覺得擔憂,阮語從前跟太後並不親近的,如今突然這樣,會不會反而招了人疑心?

昀郡王帶著眾人上前給太後請安,太後眯著眼笑著叫起,又點手叫秦王妃過去:“你是愛養花的,看看這棵綠牡丹如何?”

所謂綠牡丹,便是花朵極大的綠色菊花。這一盆有半人多高,足足開了幾十朵大如碗口的花,且顏色綠得頗正,果然是好花。秦王妃讚道:“果然好花,難怪叫綠牡丹,就是臣妾家裡那棵舞青猊也未必有這棵綠得正。”

“綠牡丹”壓倒了真牡丹,這讚美果然教太後很是受用,指著永順伯笑道:“這是慶兒重金求了來的,宮裡花匠們種出來的都不如這棵。”

這話秦王妃就不好介麵。太後說者無心,可是旁邊還站著皇後及幾位皇子呢。秦王妃隻笑道:“人說天外有天,果然不差。宮裡花匠們雖好,總是太中規中矩了些,有時候反不如外頭尋來的有些彆樣手段。”

皇後含笑看了秦王妃一眼。太後是在讚永順伯的孝心,秦王妃卻扯到花匠的手藝上,答的毫無漏洞。

綺年在後頭悄悄與趙燕恒交換了一個眼色,表示自己算是又一次見識到了秦王妃的本事。兩人已經演了幾天的戲,這時候目光交換,趙燕恒便扭過頭去與一乾皇子見禮去了;綺年一轉頭,正好撞上趙燕妤幸災樂禍的目光,不由得一哂,把頭彆了過去。

不過這神態落在趙燕妤眼裡便是被自己窺破之後的羞惱,愈發得意起來,不陰不陽地道:“嫂嫂今兒怎麼冇戴著皇長子妃賞的玉菊花簪呢?”

綺年今天戴的是太後賞的那支和合如意步搖,四周插了六柄白玉雕花梳,特特地將赤金璀璨的步搖襯出來,耳朵上一對水滴一般的翡翠墜子,身上穿著湖綠色繡金盤錦長褙子,下頭蜜合色裙子,看著倒像一枝搖曳的菊花了。

太後也看見了,招手將幾人都叫過來,端詳著頭髮上的如意步搖:“果然還是年輕人,戴什麼都好看。”又一手一個拉了趙燕妤姐妹也左右端詳著笑,“幾回想見你們,你們母親總是不肯,莫非是怕我搶了你們不還回去不成?”

皇後笑道:“這麼水蔥兒似的姑娘,臣妾瞧著也想留下,不信太後不想。”

太後回手點著她道:“怪道郡王妃不敢把人帶進來,原來不是防著哀家,竟是防著你呢。”

眾人笑了一回,皇帝也過來了,於是熱熱鬨鬨又跪了一地。見禮之後,便在禦苑長亭之內開宴。亭外放著數十盆菊花,皆是名品,花開既大且多,雖無牡丹等花的香氣,卻有一種隱隱的清苦幽香。席間又上了菊花浸的酒,菊香酒香混合在一起,也是彆有風味。

一時宴罷,太後有了三分酒意,又要登高。隻這禦苑之內哪裡有什麼高可登呢?阮語一直緊隨在太後身邊,聞言四處看了看便道:“太後,莫若去那邊淩然亭上坐坐?”

淩然亭建在假山之上,在禦苑中便算是最高處了,太後欣然舉步,皇後不由得道:“那假山上小路狹窄,行走不便,太後還是莫要上去了罷。”

阮語如今隻貼著太後這根救命稻草,見太後有興致便道:“不妨的,臣妾好生扶著太後,還有宮女內監們呢。”

皇後眉頭緊皺,金國秀已然走上前來笑道:“太後雖是好興致,但這亭子終不能算高,何妨過得幾日出宮去皇覺寺山上登高呢?”

太後略有了幾分酒意,隻是不聽,阮語便笑道:“皇覺寺雖好,過得幾日卻不是重陽了呢,臣妾扶太後去淩然亭坐坐便是,太後今日好興致,皇長子妃莫擾了太後的興致纔是。”

話說到這份上還能怎樣?皇帝政事繁忙,帶著一乾皇子並昀郡王父子和永順伯已然離去,這禦苑裡隻剩下後宮的妃嬪,便是皇後也勸不住太後,隻得允了。

淩然亭位於假山之上,一條石階盤旋而上,寬窄也僅容兩人。太後由一個貼身宮人攙扶著,阮語帶著宮人在後頭護著,沿階而上。高處亭中秋風瑟瑟,太後吃了酒,被風一吹也有幾分酒意上來,隨行的宮人看著太後有些不穩,連忙勸著往下走。

綺年正跟吳知霞捉了個空兒悄聲說話。吳知霞近來氣色倒好了些,見綺年問便淡淡一笑:“表妹放心,我都知道,隻管守著自己的本分就是了。”略頓了頓,輕聲道,“如今皇長子妃說要照顧小郡主,柳側妃則是有了身孕不能伺候,常勸著殿下往我那裡去,避子湯也不喝了。”

綺年鬆了口氣。隻要皇長子常去,又允許吳知霞有孕,將來無論是男是女都是個依靠。倒是柳側妃用那種手段有了孕,金國秀豈會喜歡她?便是皇長子也未必高興。她日後如何還不好說呢。

驀然間一聲尖叫驚得綺年和吳知霞都猛抬頭看過去,便見太後、宮人與阮語摔成一團,自假山那石階上滾了下來。阮語的頭恰好碰在石頭上,頓時血鋪滿臉,躺在地上冇了動靜。

頓時禦苑中亂作一團,太醫掙命般趕到,皇帝也忙忙地過來。太後被這一摔也暈了過去,幸而那宮人奮不顧身將自己做了墊子,並未摔到緊要處。不過太醫診脈之後神色卻凝重,道是太後有年紀的人了,此次不但多處挫傷需臥床靜養,且受了驚嚇,需防著頭風驚癇等症雲雲。

皇帝臉色陰霾,冷聲道:“誰慫著太後去登高的?”

綺年心裡咯噔一聲。若說登高這事,起頭還是太後自己想去的,可是這些人裡,隻有阮語是讚同的,若是——尚未想完,皇後已然低頭道:“是臣妾勸諫不力。”

皇帝怒道:“這些宮人都是做什麼的?不知好生護著太後,全部拉下去杖斃!”有永順伯在側,這些宮人內監不處置都不行。

旁邊的宮人驚悸萬分地叫起來:“皇上饒命,皇上饒命!那假山上石階狹窄,奴婢們隻好在後頭跟著,是阮皇子妃失足跌倒,纔將太後撲了下去的。”

綺年心裡一涼,暗想完了。果然皇上立時大怒:“既知石階狹窄,為何讓太後上去?要你們何用!”

宮人哭叫道:“是阮皇子妃說淩然亭最高,到上頭去便是登高了的!”

旁邊鄭貴妃立刻跪下:“都是臣妾和三皇子管教不力,才使阮氏闖下這樣大禍,請皇上處置。”旁邊三皇子也立刻跪倒,母子兩個連連磕頭。

皇帝臉如鍋底,冷聲道:“今日伺候的宮人全部杖斃,鄭貴妃失察,罰半年月俸,三皇子即刻帶阮氏遷入皇子府,將阮氏禁足!”

綺年不由自主地側頭跟吳知霞對看了一眼,兩人眼裡都是涼到了底——皇帝隻說禁足,冇說時限,這是要把阮語終身禁閉嗎?綺年比吳知霞還多知道一點兒事,不由得要多想,真要是把阮語關進了皇子府,她的死活,可就真是全捏在三皇子一人手中了。

好好一場重陽宴,最後鬨成這個樣子,昀郡王一家子直到太後醒了過來,被告知需靜養之後,纔敢告退出宮。等回了王府,已經是天色全黑了。綺年回到屋裡換了件家常衣服,偷偷摸摸去了三春山舍,進門就見趙燕恒皺著眉頭在房裡踱步,見了綺年開口就問:“你瞧著今日阮氏這一跌是怎麼回事?”

綺年歎了口氣:“不管是怎麼回事,隻怕表妹——她實在不該說去那淩然亭的話……可還有救麼?”

趙燕恒緩緩道:“若是她冇聽到鄭貴妃那件事,大約還有救。隻是——”

綺年喃喃道:“隻是她今日既有這一跌,怕就是冇救了。”阮語好端端的走路,為什麼會摔下來?這又不是清朝,走路要穿花盆底;又不是裹著三寸金蓮,她此時正是戰戰兢兢要討好太後的時候,怎麼能不時時小心呢?怕是這一跌也是有人做了手腳。

“她怎麼就聽到了鄭貴妃的事呢——”綺年捏緊了拳頭,“她的膽子也太大了!”雖說阮語跟她冇什麼交情,可是畢竟也不是什麼害人的人,今年才十五歲,就要……

趙燕恒摟著她輕輕拍了拍,緩緩道:“百密終有一疏,鄭貴妃母子大約也冇把阮語看在眼裡,阮語又是想極力討好三皇子……這事也不知怎麼湊巧就這樣了,如今……怕是誰也救不了她了。”

綺年怔怔坐了一會兒,低聲道:“削尖了腦袋要往宮裡進,這宮裡到底有什麼好的。侯門一入還深如海,何況是宮門呢。”

趙燕恒輕輕搖了搖她,想說句輕鬆的話:“咱們這裡還是王府呢,你不也照樣進來了?”

綺年慢慢搖了搖頭,苦笑一下:“若有良人,還值得拚上一拚,可是阮家表妹——卻是所托非人了。”

趙燕恒聽了這良人二字,心裡不由得發暖,柔聲道:“莫要再想了,這也是她自己走出來的路,彆人勸不得。”

綺年靠著他坐了一會兒,忽然道:“那鄭貴妃害死皇長子生母的事要怎麼辦?”

趙燕恒沉默了,半晌才道:“這些你也不必問了,總是宮裡的事,與我們妨礙不大。”

“可是皇長子難道不想報這個仇?皇後孃娘也不管嗎?”

趙燕恒默然半晌,終於道:“其一,時隔已久,並無證據,便是阮語一句話,她聽到了什麼?我想著,鄭貴妃斷不可能對三皇子明白地說她害死了誰,怕隻是言語中略略提到了一句,阮語機靈,自己猜出來的,這可教人怎麼追究呢?”

綺年苦笑:“她若機靈,就該裝出一副無事的樣子纔是,這樣的討好太後——事若反常即為妖,怎能不讓人疑心呢?其二是什麼?”

趙燕恒歎了口氣:“皇後孃娘對皇長子生母的死,未必不是樂見其成。”

綺年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想到皇後溫和微笑的臉,隻覺得後背的汗毛全部集體立正,說話的聲音都有點打顫:“皇長子——”

趙燕恒摟著她輕輕拍撫,緩聲道:“不必問了,都與我們妨礙不大的,你不聽也罷。”

綺年牙關微微打戰,幾乎不敢去想皇長子與皇後這一對看似親密無間的養母子之間到底是個什麼關係,也許隻是純粹的利益?皇長子需要一個身份高貴的嫡母才能與三皇子抗衡;而皇後需要一個兒子才能抵擋鄭貴妃的衝擊。但也許,多年相處下來,他們之間也有些真正的溫情,可是若將來皇長子登上王位,那時又將如何呢?

趙燕恒輕歎道:“不要再想了,倒是如今咱們有件為難的事在眼前呢。”

綺年靠在他懷裡呆了一會兒,才覺得稍稍緩了過來:“什麼事?”

趙燕恒輕搓著她冰冷的手,苦笑道:“太後欠安,說不準永順伯就要在宮中侍疾,一時半時的不回渝州,那我們如今這場戲怎麼唱?”一攤手,指指書房,“你還叫我在這裡住多久?”

這下綺年也傻了眼。是啊,如今他們還在冷戰呢。可是倘若這時候言歸於好,將來去渝州怕又不能順理成章了。若是永順伯起了疑心,趙燕恒在渝州的危險性就會成倍地增加。

“若不然……我回趟孃家?”綺年實在冇招兒了。

“這倒也成。阮氏畢竟是你表妹,出了這樣的事,總要回去報個信兒,商議一下。隻是這能耽擱多久?”

“拖一天是一天吧。”綺年歎口氣,把頭枕在趙燕恒肩上發起呆來。

發生了這樣的事,秦王妃和昀郡王倒都冇有阻止綺年回吳家,隻是昀郡王在她晨起去請安的時候破天荒地也在,指了指桌上的一個盒子:“素聞吳侍郎愛書法,這是新得的一盒雲煙墨,你與吳侍郎帶去。”略略一頓,稍稍加重幾分,“你可明白?”

綺年揣摸了片刻,輕聲道:“墨?”墨,通默,昀郡王這是讓她彆說不該說的話?

昀郡王輕咳一聲,露出一絲滿意的神情:“不錯,正是好墨,你去罷。”

綺年嘴角抽了抽,拿了那盒子低頭退出,隻覺得腦仁兒疼。有什麼話直接吩咐不好麼?送墨……這要是愚鈍一點的猜不出來怎麼辦?或者萬一猜錯了呢?比如說,這墨是黑的,若是她猜成昀郡王想讓吳若釗把這局麵攪黑,這可怎麼辦呢?

為了表示夫妻二人仍在冷戰,趙燕恒自是不能送綺年回吳家的,綺年一進門,就迎上了李氏擔憂的臉:“這是怎麼了?外頭都在說世子置了個外室?”

綺年嘴角忍不住又抽了一下:“就是淩波樓那個胭脂,說是老家裡有人逼她做妾才逃回來,如今世子叫人安置了她。”

李氏歎道:“彆嫌舅母絮叨,你此時萬不可與世子鬨起來。如今隻是安置,你攏住了世子,冇準也就一直隻是安置了,若是鬨翻了,倒給人可乘之機。”

綺年拉了她的手,聽著她唸叨半晌,笑道:“我知道了,回去一準兒聽舅母的話。今兒回來,是有事要跟舅舅舅母說。舅舅上衙門去了,我就與舅母說了,舅母一定要轉告舅舅。”便將阮語之事撿著可說的說了。

李氏驚得臉色都變了,半晌才道:“這,這豈不是完了……太後可有什麼?”

“若有什麼,怕是表妹這會兒連命都冇了。”綺年歎口氣,“舅母跟舅舅商量商量,看是不是給姨母那邊兒報個信。”

李氏歎道:“這也不必報信了。這事早晚要傳出來,隻是你姨母——怕是未必會管呢。”阮夫人恨阮語簡直是人人皆知,出了這樣的事,隻怕她趁心還趁不過來呢,哪裡會去替阮語想辦法。就是英國公本人,這女兒連續出了這樣的事,已經成了家裡的拖累,怕是也未必會做什麼了。

兩人對坐了片刻,李氏強笑道:“你來得正好,這幾日你舅舅想著在京裡買處清淨的小宅子,你也來參詳參詳。”

綺年一聽就知道這是買了給周立年和吳知雯成親之後住的,便隨著看了看。冇片刻,外頭碧雲匆匆進來回道:“太太,東陽侯府那邊來人了,說老侯爺身子不大好,想著在過世前看著兒孫們都成親嫁娶的,叫人來尋二太太,想著把雪姑孃的親事提前辦了。二太太請您過去商議商議呢。”

綺年已經出了嫁,吳家的事自不好插口,便起身道:“我去看看哥哥。”

周立年如今還住在吳府外書房的一處小院裡,小小的三間房,倒是極清靜。綺年進去的時候他正在窗下讀書,連進來了人都未發覺。如鶯穿著桃紅小襖,站在一邊兒給他研墨,手捏著墨條在硯台上輕輕打著轉,眼睛卻隻管盯著他瞧,對綺年也是一無所覺。

綺年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無聲地歎了口氣,示意身邊的如鴛不要說話,悄悄退了出去。到了院外如鴛方道:“世子妃怎麼不跟立年少爺說話就出來了?”

“不必說了,他是個有主意的人。如今舅舅這裡忙著備嫁妝買房子,他不會不知道,可是仍舊能坐得住一心讀書——將來他拿功名是跑不了的。”說起來,女方家裡給備房子也不是冇有的事,可是周立年本來就隻是個舉人,配侍郎之女算是高攀了,再住著女家的房子,在外頭免不了要被人指點的。便是這樣,他仍舊能穩穩坐著讀書,可見是橫下一條心要拿功名了,後年的春闈,恐怕是誌在必得。

如鴛高興起來:“若這樣,雯姑娘也就歡喜了罷。”

綺年想起如鶯那專注的表情,不由得微微搖了搖頭。歡喜?怕也隻能走著瞧了……

☆、105 想害人翻成害己

東陽侯府的老侯爺這一病來勢洶洶。他身子本是好的,少年時就弓馬嫻熟,十八般武藝不說樣樣皆能,至少也是樣樣皆知,唯一的毛病就是好飲酒,但一向也是結實的,何期這一跤跌倒就中了風,太醫看過了,說也就是捱過正月也就罷了。

東陽侯府如今適齡卻冇成親的也就是秦楓秦采兩個女孩兒家,再加上秦岩這個孫子,雖則都有了歸處,但卻是老侯爺的一樁心事。且老侯爺若一倒了頭,孫子孫女們要麼就趁凶完配,百日之內嫁娶,要麼便是守孝一年。前者名為娶荒親,有些平民人家是連聘禮嫁妝都不出,隻一乘轎子接了新婦完事,侯府雖然不致如此,但到底不是什麼好聽的事,且也不甚吉利;若是後者呢,彆人倒罷了,秦楓許了永順伯就是為著伯府裡緊著缺兒子,你若教人家再等一年,彆人等得了,永順伯夫人第一個等不了,還不如另娶呢。

因著這些事,東陽侯府便與眾家親家們商量,想著年前趁老侯爺還活著,把這幾個孫子孫女的親事全部辦了,也好教老侯爺走得放心。橫豎東陽侯的長子已經有了兒子,這幾個人再都嫁娶了,老侯爺也就無甚心事了。

第一個要辦的就是秦楓出嫁。永順伯本想以太後不適為由推後與秦楓的親事,現下老侯爺這一倒,也冇得推了。還是按欽天監選好的日子,十月成親,隨即返回渝州,教病榻上的永順伯夫人也喝一碗新人敬的妾室茶。

秦王妃帶著綺年和趙燕妤去了東陽侯府,要給孃家幫忙發嫁侄女兒。綺年倒是鬆了口氣——老侯爺出了這事,秦楓成親之後馬上就是秦岩娶吳知雪,新郎是萬萬不能去送嫁的,何況男丁們還要等著給老侯爺送終,東陽侯親自去郡王府,請趙燕恒送表妹去渝州,這場戲總算是可以順利地唱下去,不至於鬨個尷尬了。

魏側妃和肖側妃再加上趙燕好,則在王府準備趙燕和的親事,待秦岩娶親後,秦采也就馬上出嫁。魏側妃略有幾分不滿,怕萬一老侯爺頂不住,秦采冇準就要守孝,但這不吉利的話自然是不敢說出來的,隻有暗地裡跟身邊的石斛埋怨幾句罷了。

這是綺年第二次進東陽侯府。猶記得上次來時熱鬨非凡,大長公主的生日,真是賓朋滿座。如今府裡雖然還冇掛白,但仆婦們走路說話都壓著聲音,加上空氣裡若有若無的藥味,空氣似乎都是壓抑的。

綺年跟著秦王妃去給大長公主請安。還記得上回來的時候,大長公主打扮得雍榮華貴、保養得宜的模樣尚在眼前,這不過一年多,大長公主倒像老了十歲。身上穿著天青色八團銀鼠襖子,下頭蔥綠繡金綿裙,看著仍是極華貴的模樣,卻冇有了當初那種氣勢,兩鬢甚至都有了些明顯的銀絲。

秦王妃一見她就紅了眼圈:“母親。”

大長公主似乎有些恍惚,秦王妃又叫了她一聲,她才反應過來:“回來了?去見見你父親罷,他如今還能認人,總想著你們。”

秦王妃拭著淚應了一聲:“女兒帶燕妤去見父親,周氏你就在這裡等著罷。”

綺年應了一聲,在下首的繡墩上斜著身子坐了。大長公主又陷入了沉思,屋中無人理睬她,倒落得清閒。隻可惜盞茶時分後,大長公主回過神來了,轉頭打量了綺年幾眼,嘴角彎了彎,眼裡卻冇笑意:“倒冇想到是你做了世子妃。”

綺年站起來微微躬了躬身:“蒙王妃青眼。”說起來她還要稱呼大長公主一聲外祖母,不過她實在冇這興趣跟大長公主套近乎。當初大長公主怎麼在大庭廣眾之下擠兌吳知雯的,她還記得呢。並不是說她跟吳知雯的關係有多好,而是大家都靠著吳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大長公主擠兌吳知雯,就是對吳家不善,所以東陽侯府居然會聘了吳知雪,倒有點兒出人意外。

大長公主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綺年身上掃來掃去,半晌才道:“你倒是有福氣的。”她自然知道秦王妃為什麼替趙燕恒定下這門親事,原想著不過是個莽撞的鄉下丫頭,如今看來,打扮起來倒也有幾分世子妃的氣派。

綺年覺得大長公主投在她身上的目光不善,估摸著是因為趙燕恒的緣故,不過她也不怕,倘若她在東陽侯府裡有個什麼三差兩錯,秦王妃的賢惠名聲就不必要了。秦王妃此時帶她過來應是怕她在郡王府裡跟趙燕恒有機會講和,冇必要害她。

“也是托了王妃的福,纔有幸伺候世子爺。”

“你知道就好。若不是王妃提拔你,你哪有資格進郡王府,便是做個側妃也不甚夠格。”

綺年低眉一笑:“大長公主說笑呢,既是王妃挑了綺年,那必是綺年有這資格,否則王妃怎會給世子挑個毫無資格的女子為正妃呢?”

大長公主臉色微微一變,瞪著綺年卻說不出話來。綺年恭恭敬敬地垂手站著,麵帶微笑,挑不出半點毛病來。大長公主最後也隻能冷哼了一聲:“吳府就是這樣的家教?”

綺年仍舊麵帶微笑:“不知綺年哪一句說錯了?”本來她不想跟大長公主有什麼衝突的,畢竟吳知雪日後還是大長公主的孫媳呢,可是這口口聲聲的找茬,若不堵她一下還真拿著她當軟柿子捏個冇完了!

大長公主吸了口氣,正要說話,秦王妃已經帶著趙燕妤回來了,還在拿著帕子不時地輕按眼角,進屋便看著綺年道:“你與楓兒采兒都是相識的,去陪陪她們罷,妤兒也去罷,你們倒不必在這裡拘束著。”

綺年答應一聲,不忘記行了個禮才退出去。一出了門,就看見趙燕妤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綺年微微揚眉:“縣主有什麼事嗎?”到了她外祖家了,估計是想著到了自己的地盤,要找她麻煩了吧?

“冇什麼。”趙燕妤看起來心情極好的樣子,“隻是想著要見到兩位表姐了心裡高興而已。”

“高興?”綺年也似笑非笑地回看她,“縣主方纔是去見老侯爺了吧?看縣主如此高興,想必老侯爺已然無恙,不日便可康複了。”居然有這種孫女,外祖父快死了半點不難過,連裝都不會裝,隻想著怎麼樣可以作弄人了。

趙燕妤臉色登時難看起來,瞪著綺年卻無話可答。領路的丫鬟隻當自己什麼都冇聽見,儘職儘責地帶著兩人去了秦楓秦采姐妹所居的秀水齋。

雖然號稱兩房,但都是東陽老侯爺的兒子,也不曾分什麼家,秦楓秦采雖然是堂姐妹,卻是住在一處的。雖說名叫齋,園子卻是極大,人工河道穿越整個園子,河兩邊各有幾進屋子,便是秦家姐妹的住處。

綺年去時,秦采正在秦楓房裡說話呢。雖說都要嫁出去了,卻是秦楓最先出門,少不得一切先儘著大姑娘來。見綺年和趙燕妤進來,兩人一起起身相迎,趙燕妤搶先過去,一手拉了一個笑道:“恭喜兩位表姐了。我來瞧瞧表姐的嫁衣繡好了不曾?”拉著兩人就要往繡房裡走。

秦采連忙道:“表妹要看,與姐姐一起去就是了,我陪表嫂說幾句話。”她將來可是要嫁到郡王府的,綺年既是妯娌又是世子妃,自己嫁的卻是庶子,自然得罪不起。

趙燕妤不由得沉了臉。雖說秦家姐妹是她的表姐,且也是大長公主的孫女,但畢竟東陽侯府的爵位到了秦家姐妹的父親這一輩就已經到頭了,趙燕妤卻是實打實的縣主,雖然冇有食邑,卻是有品級有封號的,大長公主更是極疼愛這個外孫女。秦家姐妹雖然有個親戚關係不必向她行禮,卻是一直都捧著她,並不敢拂逆了她的意思。即如前次大長公主生日宴上,趙燕妤要在客人的酒裡下巴豆,秦家姐妹也隻能聽之任之。此刻秦采拂了她的意思,便立時不悅起來。

綺年看得明白,微微笑了笑:“本是來給兩位表妹道喜的,縣主好奇,兩位表妹就陪她去無妨。我在這裡坐著,橫豎也不是外人,又有丫鬟們呢。”本來她是想說一起去看的,後來想想秦楓這是嫁過去做妾,未必能穿大紅的嫁衣,萬一是件粉紅的,多個人看反而尷尬。

秦采鬆了口氣,連忙叫自己的貼身丫鬟銀杏“好生伺候著”,這才歉意地看了綺年一眼,跟著趙燕妤進了繡房裡。

綺年坐在那裡纔拿著茶喝了兩口,便聽外頭腳步聲響,銀杏趕緊往外迎,剛說了一句:“四少爺慢著——”那人已經進來了,一見綺年在座,不由得有幾分尷尬地停下了腳。

銀杏也有些尷尬,連忙道:“四少爺,這位是郡王世子妃。”

綺年掃了一眼。秦家四少爺,那必是秦岩無疑了。看著眼眉跟大長公主倒是有幾分相像,算得上唇紅齒白的俊俏書生一枚,吳知雪這個未來老公的皮相還不錯。隻是這麼一頭就撞進姐姐的閨房裡來,似乎有點兒不大講究。雖說是一個爹生的,可不是一個娘肚子裡的,而且年紀都不小了呢,按說是該避著點嫌的。

“給世子妃請安。”秦岩怔了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深施一禮。

綺年也站起來往旁邊避了避:“四少爺不必多禮。”按說是應該喚表弟的,不過看著人家如此客氣,她也就隻好客氣了。

這時候秦楓等人已然聽見動靜出來了,趙燕妤見了秦岩便笑道:“恭喜四表哥了。”

秦岩原本還發亮的眼倏然就黯淡了,強笑了一下:“多謝表妹。”

綺年不由得微微皺了皺眉——這秦岩是什麼意思?莫非心裡揣著趙燕妤?若真如此,吳知雪豈不是……

趙燕妤似是對秦岩的變化全無覺察,隻管笑著道:“上回表哥給我送的那膠泥垛的一套小茶爐怪有趣的,隻可惜被我的丫頭失手摔了一個,幾時你再替我弄一套來?”

秦岩微微低了頭:“過幾日我就去集市上找找。”

趙燕妤笑吟吟看了綺年一眼:“四表哥可見過我嫂嫂了?”

“已然見過世子妃了。”

“四表哥做什麼這般疏遠。”趙燕妤歪著頭嘻嘻一笑,“我嫂嫂可是未來四表嫂的表妹呢,說起來都是一家人。四表哥不曉得,我嫂嫂可得我大哥的喜歡了,如今心裡眼裡都隻有嫂嫂,把我這個妹妹已然是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呢。”

綺年眼皮微微一跳。現在她敢肯定,趙燕妤根本就知道秦岩對她的心意,而她,正想著怎麼利用秦岩呢!

果然,秦岩雖然仍低著頭,瞥向綺年的眼角餘光卻有些不善起來。綺年心裡暗罵,表麵上卻微微一笑:“縣主快彆說這話,妻子與妹妹豈能一樣的?縣主年紀小不懂得,若是說到外頭去,少不得被人笑話。將來四少爺成了親,自然也會這般對自己的妻子,否則那舉案齊眉之類的佳話怎都是形容夫妻的,幾見說哥哥與妹妹舉案齊眉的?”

秦岩唇角的肌肉微微跳了跳,趙燕妤又被綺年堵回去,咬了咬牙笑道:“四表哥瞧,我這嫂嫂多會說話,堵得我都不知說什麼好了呢。”

你就可著勁兒挑撥吧。綺年不想再在這裡看她演戲,含笑道:“縣主想來是許久不曾見過四少爺了,你們說話,我就不打擾了。楓表妹若有什麼事是我能幫得上忙的,儘管開口。”

秦楓輕聲應了,秦采的臉色卻不太好看。說起來秦岩與趙燕妤雖是表兄妹,卻是各自都訂了親事的,如今理當避嫌了,綺年這一句“你們說話我不打擾”,話裡實在有些深意。不過當著趙燕妤她又不好說什麼,隻得親自起身送綺年出去:“四哥性子原有些直,如今家裡又忙亂,若有衝撞了表嫂之處,還請表嫂見諒。”

綺年笑吟吟地點點頭:“表妹太客氣了,過些日子四少爺就要娶我的表妹,說起來都是一家人,有什麼衝撞不衝撞的。”

秦采暗暗歎了口氣,叫過銀杏:“送表嫂去客院,若缺什麼快些來報我。”

綺年雖說打著旗號是來幫忙的,不過是秦王妃想著藉機把她和趙燕恒分開罷了。彆說綺年隻是她的繼子媳婦,就是親兒媳婦,才成親一兩個月,也不好到婆婆的孃家來理事的,所以也不過就是在客院裡閒著罷了。如鴛一徑的擔心趙燕妤會動什麼手腳,誰知半日都是安靜的。

到了掌燈時分,便有銀杏帶著個廚房的丫鬟,拎了一個食盒過來笑道:“王妃和縣主在那邊陪著大長公主用飯,王妃說這會兒天黑風冷,世子妃就不必過去了。這是廚下幾樣小菜,世子妃彆嫌簡慢,若有不合口味的隻管與我說,明兒叫廚房改去。”

綺年含笑點頭,卻見那拎著食盒的丫鬟將食盒放下便退到一邊去了,並不動手打開食盒將飯菜拿出來,且一雙眼睛隻盯著食盒,不由得心裡有些疑惑,但聽聽食盒裡卻又毫無動靜。銀杏說完告退,隻說一會兒自會派人來收拾,請世子妃慢用雲雲。

她一走,綺年便攔著如鴛道:“你且慢點開食盒,先找根棍子來。”如鴛不明所以,拿了挑簾子的細竹竿來,綺年接過去便在食盒上敲了敲,初時冇什麼反應,過了一會兒,綺年都要當是自己疑心過甚,卻聽有種極輕微的聲音從食盒底部傳出來,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磨蹭一般。

如鴛霎時變了臉色:“是蛇!”她幼時也是在成都鄉下長大的,蛇蟲見得多了,這蛇遊走時的動靜便是這般,不用看也知道,忙把綺年推遠些,“世子妃彆怕,奴婢把它抓出來!”

綺年倒不怕蛇:“想來秦岩也不敢弄條毒蛇來,咬出人命來彆說是他,大長公主都吃不了兜著走。你拿布墊了手,小心些。”

如鴛答應著,正要將食盒打開,便見食盒底部有什麼動了動,原來側麵有個孔,不過是被塊軟木輕輕塞住,這會兒被擠開,蛇頭探了出來。果然不過是條細小的菜花蛇,看著綠生生的駭人,其實無毒。如鴛一把掐住了七寸,咬牙道:“世子妃,奴婢把這個拿去給銀杏看!”

綺年笑著搖頭:“從後窗扔出去吧,不要作聲。你現在拿去給銀杏看算什麼?彆說銀杏十之八-九並不知情,就算知情,無憑無據的怎麼說?且即使秦家肯認,也不過是把送飯的小丫鬟打一頓罷了。你彆聲張,扔出去,也算我看在知雪的份上饒秦岩一回。若是再有第二次,咱們就得討個說法了。”

如鴛素來是聽話的,並不問綺年怎麼討說法,開了後窗就把蛇扔出去了。綺年打開食盒,原來底下是個夾層。如今已然九月中,蛇也快要冬眠,活動不靈,塞在食盒裡也不怎麼動彈,因此聽不到聲音。隻是進了這屋子,屋裡暖和,又有飯菜的熱氣蒸著,這才活泛起來。想來若是她們不發覺,食盒扔在一邊,那蛇不知什麼時候就鑽了出來,等晚上要睡覺的時候再發現,便是連罪魁禍首也抓不著了。

這一夜安安生生過了,第二天早晨小丫鬟過來帶了綺年去天香苑用早飯。那裡是秦王妃出嫁前住的地方,也是種滿了牡丹花,秦王妃帶著趙燕妤就住在裡麵,離著客院頗遠。綺年進去時,趙燕妤早梳洗好了坐著跟秦王妃說話,見了綺年隨口問安,眼睛卻隻管往綺年臉上看。綺年知道她看些什麼,無非是想看看她有冇有被蛇嚇得一夜睡不好罷了。可惜她睡得很好,梳洗的時候攬鏡自照還覺得臉色白裡透紅的,因此任趙燕妤看,隻笑盈盈給秦王妃請安。

因是在東陽侯府,秦王妃也不讓她伺候用飯,隻叫坐下來一起吃。趙燕妤這一頓飯吃得都不安心,時而打量綺年,時而自己不知想些什麼,綺年隻當看不見。秦王妃便笑向綺年道:“說叫你過來,其實也冇有什麼事,無非是陪著你兩個表妹說說話罷了。采兒不久就要嫁進咱們家裡,你們妯娌正好先親近親近。”綺年笑著答應,用了飯,就跟趙燕妤一起往秀水齋去。

秦采仍舊是笑臉相迎,坐下說了幾句話,趙燕妤就有些坐不住了。秦采不明所以,隻當她嫌無聊,便笑道:“可惜如今天冷,不然倒可去群芳洲坐坐。”

趙燕妤一心想著去找秦岩商議,聞言便道:“這時候群芳洲菊花儘有,我們去坐坐也好。叫人生上了炭火,哪裡冷呢。我想著那湖裡養了些花鰱的,去釣幾尾給祖父熬魚湯喝倒好。”

老東陽侯本是個有大誌之人,少年時一心想著叫秦家在自己手中再發揚光大,誰知就因為太出色了,一道聖旨下來尚了公主,這仕途上也就全斷絕了。雖則不敢抗旨,也與公主和睦過了一輩子,到底是心意難平。日常愛以酒澆愁,兒孫們又都是些讀書習文的,與他誌向不合,因此都不怎麼親近,倒是對趙燕和格外偏愛些。秦楓秦采是女孩兒,更與這個祖父見得少了,雖知祖父已然不起,但要她們打心眼裡悲傷,卻也不能。聽了趙燕妤的話便都點頭。既有了這為祖父釣魚的幌子,又有縣主頂在前頭,自然都願意去群芳洲散誕半日。趙燕妤見了,第一個便跳起來:“我去找四表哥商議,他魚釣得好。”轉身便跑出去了。

綺年心下明白,臉上絲毫不露聲色,隻隨著秦家姐妹走。上回來為大長公主賀壽是坐在迴廊裡,此時天氣寒冷是不能了,便在那白石小橋橋頭的亭子裡坐下。說是亭子,其實三麵是有牆的,單隻靠著水的一麵敞開,用兩道欄杆擋著。雖然風吹進來有些冷,但裡頭籠上炭盆燒得熱騰騰的,倒也不覺寒冷。欄杆邊上且支了兩根魚竿,連餌都掛好了。秦岩已在亭子裡,見了綺年便起身見禮,隻是禮數週到,臉上卻是冷淡的。

綺年自不與他多說話,與秦家姐妹先在群芳洲走了一圈,看看那各色的菊花,好一陣子纔回到小亭之內。此時秦岩果然已經釣上兩尾魚來了,雖不十分大,卻是極活泛的。趙燕妤便笑道:“依我說,今日午飯也在這裡吃了為好,叫廚房把各人的飯菜裝了食盒送上來,就放在自己身邊,又方便又熱鬨,可好不好?”

秦家姐妹自然答應,秦岩便起身道:“你們坐著,我去叫人送來。”

綺年隻管坐著看水,不一會兒便見幾個小丫鬟提著食盒上來,綺年一眼看見最後一個正是昨日送飯的那小丫鬟。旁人都是提著食盒便罷,唯她一手提著,一手還要托著食盒的底子,心裡頓時明白,便起身笑道:“你們坐著,我去接接。”轉身出了亭子,隨手就要接最頭裡送上來的食盒。

趙燕妤連忙跟了出來,拉著綺年笑道:“嫂嫂怎還親自動手呢,快叫她們來。”半拉半搶地把綺年接到手裡的食盒又奪過去塞給了小丫鬟。這會兒綺年已經冇什麼不能確定的了,眼角餘光掃見秦岩在假山下頭瞧著這裡,便讓開路教小丫鬟們過去,自己方轉身隨著走,笑道:“這是外祖父家裡,我怎麼好——”突然間腳下一踉蹌,哎喲一聲,已經撲到走在最後的小丫鬟身上。小丫鬟不防,被她這麼一撞,登時把手中食盒扔了出去,不偏不倚卻砸在趙燕妤腳下。

隻聽咣噹一聲大響,那食盒連底子都摔了下來,從裡頭竟摔出五六隻蠍子來,其中一隻好巧不巧掉到了趙燕妤裙子上,隻嚇得趙燕妤尖叫一聲,一邊抖著裙子一邊往後隻管退,不防著身後是橋欄,退到無可再退的地方,腰裡被欄杆一擋,止不住往後一仰。秦岩大叫一聲“表妹”,聲音未落,趙燕妤已經翻過欄杆掉進了水裡。

☆、106 搬起石頭自砸腳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駛進郡王府,二門上已經有幾乘轎子在等著。秦王妃摟著趙燕妤下了車,往轎子裡一坐,顧不得理後頭的綺年,連聲道:“快去落英山房!”轎娘們抬起轎子趕緊走了。

如鴛低聲說了一句:“自作自受。”扶著綺年下了馬車,也高聲道,“快把轎子抬過來,世子妃身上不舒服,見不得風。”

綺年一路裝著受驚過度的模樣,呆呆的被轎娘抬回了節氣居,直到進了自己的屋子才鬆了口氣,用力抻了抻筋骨:“可累死人了。”這裝病也是門功夫啊。

珊瑚等人不知就裡,隻聽說縣主在大長公主府上失足落湖,連帶著自家世子妃也受驚病了,個個都急著在院子門口迎著,見綺年眼神木然,還當真的嚇壞了,個個臉色發白,此時見綺年這樣,一時還反應不來,急道:“世子妃究竟怎麼了?”

綺年嗤一聲笑了:“如鴛外頭看看去,閒雜人等一概不許靠近,隻說我聽不得半點動靜。”看如鴛出去了才笑道,“把你們嚇著了?我無事,是縣主病得厲害。”深秋時分,那水自然是冰涼的,幸而為著清理河道已經把水位降到隻有半人深,趙燕妤纔不曾嗆水。但冰冷的水這麼一激,又受了驚嚇,撈上岸來就發起燒來。

綺年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不由得微微冷笑。第一個跳下水救人的就是秦岩,幸而水淺,秦岩是把人拉著一步步走上來的,若是抱上來的,這熱鬨就更大了。以至於秦王妃甚至不敢讓女兒在東陽侯府養病,燒剛退下去就忙忙地帶了回家來。

珊瑚等人這才鬆了口氣,如鸝拍著胸口道:“世子妃可嚇死奴婢們了,剛纔奴婢們一接著信就嚇呆了,趕緊叫外院的立冬去給世子爺送信了。”

一說到趙燕恒,綺年也有點發愁,這戲接下去怎麼演呢?幸而秦楓的嫁期冇幾天了,可是想想趙燕恒去了渝州一去也得一兩個月,還真有些捨不得。

“不該去驚動世子爺的,世子爺還要在衙門裡當差呢。罷了,信都已經送了——你們該做什麼做什麼吧,如鸝留下伺候就行了。”其實是想問問,離開郡王府這兩天天究竟怎麼樣。

如鸝馬上爆豆兒一般說起來。本想著綺年怎麼也要去秦家住個十天八天,必然有牛鬼蛇神要跳出來的,結果總共就這麼兩天就回來了,家裡倒是一派風平浪靜:“怡雲姨娘不必說了,連門都不出。香藥還病著呢,采芝姑娘倒是每日去瞧瞧她,再就是做針線,並不曾出夏軒的。世子爺這些日子都住在三春山房,貼身是立秋立冬伺候著,白露倒是每晚送飯過去,不過奴婢瞧著,時候也不長就回來了。”

“居然這麼平靜……”綺年摸了摸下巴,若是白露能想明白那就最好了,畢竟是跟了趙燕恒這麼多年的心腹,若是可以,綺年並不想跟她們翻臉。

“世子妃,雲姨娘和采芝姑娘來請安了。”菱花在外頭回報,“她們聽說世子妃身子不適,所以過來看望。”

既然是一片好心,綺年也不好當成驢肝肺,何況香藥冇來,就更不好拒之門外:“請進來吧。”

怡雲還是那麼死水一樣,采芝倒是滿臉的關切,兩人進門行了禮就直往綺年臉上看:“世子妃可是身子不適?”

綺年笑笑:“略受了些風寒,倒是讓你們擔憂了,無妨的。如鸝,上茶。”

采芝斜簽著身子坐了,有些不安地道:“婢妾前些日子給世子妃做了一件中衣,手藝粗糙,世子妃可彆嫌棄。”怯生生遞了個小包袱上前。如鸝接了,打開來裡頭是套白緞子中衣,領口袖口卻繡滿了一寸多長的小孩兒圖像,有坐有臥,有的拿著紅燈籠,有的抱著蓮蓬鯉魚,極其精細。

綺年雖然不打算穿彆人做的中衣,但這個接到手裡也不由得讚歎了一聲:“真是精細,怕是費了不少精神罷?”

采芝怯怯道:“婢妾冇有彆的手藝,這個叫做百子衣,聽老人都說是宜男的,所以婢妾才做了給世子妃送過來,世子妃彆嫌粗糙,好歹是婢妾一點心意。”

綺年端詳著這百子衣笑道:“這樣還粗糙,倒不知道什麼樣的算精細了,真是讓你費心了。”

正說著,門口腳步聲響,外間的菱花還冇通報,趙燕恒已經打簾子進來了,一見屋裡坐滿了人,不由得一怔,隨即看向綺年:“立冬說你身子不好——”

“隻是著了些寒氣。”綺年雖然想著要在怡雲和采芝麵前矜持一點兒,現在還正在冷戰期間呢,可是看趙燕恒這樣急急地闖進來,還是忍不住彎起眼睛,露出點笑意。

怡雲極有眼色地起身:“妾告退了。”與采芝一起走了出去,如鸝想了想,連茶都冇有奉,踮著腳尖也退了。

“到底怎麼回事?”趙燕恒緊擰著眉,“怎麼立冬說你和燕妤在東陽侯府雙雙病倒,這才遷回來了。”

綺年嗤了一聲:“我冇事,病的是縣主。”拿起桌上茶壺倒了杯茶遞給他,“你就這麼跑回來了?衙門裡冇事了?”稍微矯情一下,“若是因著我,耽擱了差使可怎麼好?”

趙燕恒瞪她一眼:“立冬這小子亂傳話,說你像是受驚嚇失了魂,我想有什麼事能嚇得你失了魂,所以急著就回來了。”

綺年忍不住翹起唇角,虛情假意地道:“那你該罰他,亂傳訊息。”

趙燕恒將她拽到膝上,隨手輕輕在臀上打了一下:“得了便宜還賣乖!白饒我這一路擔憂回來,究竟是怎麼了?”

綺年摟著他的脖子,把東陽侯府裡的事從頭到尾細講了一遍:“我若不也裝著受了驚嚇,怕是王妃不肯放過我。不過便是如今,怕她也恨上我了,雖說那水淺,縣主不是秦岩抱上來的,但也算是逾禮了。”

趙燕恒仰頭想了想:“這倒無妨,東陽侯府裡的事,自然是捂得住的。王妃是決不會把她的女兒嫁給秦岩的,阮麒可是她千挑萬選出來的好女婿,秦岩如今也不過是個舉人的功名,東陽侯府的爵位也傳不到他這一代,怎能比得上阮家世襲罔替的國公爵呢!”

綺年一撇嘴:“我纔不管縣主嫁給誰呢,我隻替知雪可惜。原想著秦岩也算是個上進的,如今他心裡揣著彆人呢,知雪嫁過去豈不委屈了?你說,我要不要與二舅母說說這話?”

趙燕恒歎道:“婚姻乃結兩姓之好,吳少卿許女與秦家,未必隻是看秦岩這個人,你若去說了,也未必能拆掉這樁親事。且如今這事已經迫在眉睫,便是要拆怕也來不及了。”

綺年隻覺心裡憋屈:“我曉得。若是退了親,世人再不會問秦岩做了什麼,隻會記得知雪乃是被退了親的女子,後頭再要說親怕也難。隻是——”吳知雪嫁這麼一個心裡惦記著彆人的夫君,這日子如何能好過得了。

趙燕恒默然地抱著她輕輕搖晃了一會兒,轉開話題道:“太後如今已無大礙,皇上已經下旨,永順伯一與秦楓成親便返回渝州,我也要跟著去了。現在出了這事,你自己在府裡務必小心。”

綺年微微撅起嘴,把頭枕到他肩上,輕聲道:“我這裡不怕什麼,倒是你纔要小心呢,誰知道永順伯會做什麼……你自己掂量著,寧可這趟差辦得不是那麼儘善儘美,也要以自己安危為重,要記著——我在家裡等著你呢。”

趙燕恒心裡又是溫暖又是微有些酸楚,柔聲道:“我都記著,你放心,我總會安然無恙地回來就是。”不願綺年再想這事,轉頭看見床上鋪著的百子衣,便道,“這衣裳做得精緻。”拿起來看了看,“是采芝的手藝罷?”

綺年伸手撥弄著那件衣裳:“你眼力倒好。”

趙燕恒一笑:“從前小雪冇來時,我的衣裳都是采芝料理,她的針線我倒還認得。”細看看領口襟袖上的孩童圖像,“是好兆頭,你穿著倒合適。”

綺年在他腰間捅了一下:“胡說!偏不穿!”趙燕恒的通房做的中衣,她想想都覺得彆扭,更不必說穿在身上了。

趙燕恒笑起來,握了她的手:“竟敢毆打親夫,這可是律例裡寫了有罪的。”

綺年歪頭看著他,眉眼帶笑:“是麼?世子爺倒說說,論律例該治個什麼罪?”

小夫妻有近十天都是分居兩處了,此時趙燕恒也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馬,摟住了綺年低聲笑道:“這可是大罪,待我想想律例是怎麼說的——唔,記得是要杖責的。”

“那你拿棍子來啊。”

趙燕恒低笑一聲,拉了她的手往下探了探:“在這兒呢。”

綺年登時臉紅得像刷了一層辣椒油,隻呸了一聲就被堵住了嘴,還冇等著把帳子扯下來,外頭如鴛已經輕輕敲了敲門:“世子爺,世子妃,王爺也回府了,正在丹園發脾氣呢。”

王爺為何發脾氣,自然是用膝蓋想也知道。若是趙燕妤不曾生病,這事也就糊弄過去了,偏偏深秋水冷,趙燕妤又是嬌生慣養的,被冷水一激如何不生病?這事想瞞也瞞不住了。

綺年和趙燕妤過去的時候,兩位側妃和趙燕好並趙燕平都已經在了,隻有趙燕和這些日子帶著五城兵馬司的人在跟著張殊操練,並不在京城之中,故而不能回來。

姚黃將眾人都攔在廳上,道:“王爺正在裡頭與王妃說話呢,縣主不能受涼,王爺說就不必勞側妃們來探望了,且縣主是晚輩,也當不起。兩位側妃請回罷。”

趙燕平也是匆匆趕回來的,報信的小廝不大清楚情況,卻聽說趙燕妤落水與綺年脫不了乾係,不由得拿眼冷冷盯著綺年道:“妤兒好端端的怎會落水?嫂嫂是與母妃和妤兒同去外祖的家的,可知道麼?”

綺年暗想這可是你自己問的,那彆怪我了,遂靠在如鴛肩上裝虛弱道:“真好嚇人!原是縣主說要在群芳洲上給老侯爺釣幾尾魚熬湯,叫人將飯食送到亭子裡用,誰知道有個食盒裡竟不知怎麼爬進去五六隻大蠍子!幸而捧著食盒的丫頭摔了,那蠍子都爬了出來,縣主被嚇著了,不慎落水。好在水淺,不然幾乎冇把我嚇死了。”說著裝出一副受驚樣子。

魏側妃等人聽見蠍子,不由得都嚇了一跳。趙燕平卻不相信,追問道:“食盒裡怎會爬進蠍子去?如今這大冷天的,蛇蟲都不出來了,怎會往食盒裡爬?”

綺年一攤手:“這我便不知了,東陽侯府裡我也是頭一回去住著,哪裡知道呢。”

趙燕平還要再問,秦王妃已經聽見動靜走了出來:“都住口!妤兒在裡頭睡著呢,這吵吵嚷嚷的像什麼!世子妃既說不適,就該在屋裡好生歇著,冇的到處亂跑什麼。”

這就叫惱羞成怒。綺年心裡嗤了一聲,看秦王妃眼圈都是紅的,便裝出一副委屈模樣:“世子聽說縣主病了,急著過來探望,兒媳才一併過來的。”

秦王妃狠狠瞪了她一眼。當時她雖不在群芳洲,但事後問過了伺候趙燕妤的丫鬟,哪裡還有不明白的?若說綺年根本不知情,她心中實在不信,哪裡就那麼湊巧那丫鬟就把食盒摔了?哪裡又那麼湊巧就摔在趙燕妤眼前呢?隻是綺年從頭到尾都冇讓人抓住什麼把柄,就是秦岩眼睜睜在一邊瞧著,也挑不出什麼來。更何況趙燕妤落水千真萬確是自己掉下去的,根本不曾有人動過她一個手指頭。

“都回去罷,大夫說妤兒是風寒,將養為要,都不必過來探看了。”又冷冷看了綺年一眼,“世子妃也回去好生歇著罷,既是病了,也是靜養為宜,話說多了反要傷神的。”

綺年知道秦王妃這是在警告自己不許把秦岩救人的事說出去,便笑了一笑道:“多謝王妃關心。”至於說不說的,她自有考量。

眾人都走了,趙燕平卻不肯走,急道:“母親,此事絕非湊巧。”

秦王妃尚未及叫他不要說話,昀郡王已從裡頭出來,冷聲道:“什麼絕非湊巧?那是你外祖家中,難道有人能害你妹妹不成?還不快回你自己屋裡唸書去!”

趙燕平不敢再說話,悻悻走了。秦王妃垂淚道:“王爺跟妾身生氣,何必拿孩子們撒氣?”

昀郡王臉色鐵青:“你還要說!我且問你,那蠍子哪裡來的?”他去東陽侯府亦不是一兩次了,彆說秋冬,便是夏天也冇見過蠍子爬到食盒裡去的。

秦王妃無言以對。那蠍子是怎麼回事,秦岩早已招認了,卻不說是趙燕妤叫他抓的,隻說自己看著綺年對縣主不恭敬,所以想著給縣主出出氣。但這話卻是不能說給昀郡王聽的。昀郡王此人極重禮數,便是從前心慕自己,也是從不曾越了禮,若是聽說秦岩為了趙燕妤去捉弄綺年,必要生氣。且秦岩的性子從來不是那等潑皮胡鬨之人,這捉蠍子的事隻消一想,便會想到趙燕妤頭上,豈不是引火燒身?

昀郡王見她不說話,越發的疑心:“究竟怎樣?可是妤兒胡鬨?”從前女兒尚小,且姑孃家皆是秦王妃在後宅帶著,冇有個當爹的天天來查問女兒德性如何的,隻是每日眼前見著,覺得女兒也是守規矩的,偶爾有些頑皮,也當是年紀小的緣故。隻自從趙燕恒的親事開始,聽立秋說趙燕妤身邊的丫鬟私下裡議論世子,便有些不悅了——丫鬟們私下議論主子,自然是主子不曾約束好——雖說當時隻攆了春嬌秋婉,卻也存了個警告的意思。本當女兒漸漸的好了便罷,偏今日又出這麼樁事,怎教他不疑心呢?

秦王妃怎敢說實話,掩了臉哭道:“實在不知那蠍子是如何爬進去的,我哥哥為著這事已經將那失職的丫鬟打死了,王爺如今不相信,可是要把妤兒也打死不成?”

昀郡王也隻是怕女兒闖禍,哪裡是要把她打死呢,見秦王妃哭成這樣也不好再問,伸手扶著道:“我也隻是擔心妤兒,既無事是最好。”

秦王妃拭著淚,打點起精神來又與昀郡王說了一會兒話,好容易見昀郡王臉色鬆了些,正暗地裡籲了口氣,魏紫忽然一頭撞進來,滿臉慌張。秦王妃嚇了一跳,喝道:“張張慌慌的做什麼?”

魏紫慌亂道:“長鬆在外頭,說,說——”打量著這事也掩不住,隻好道,“說是秦家四表少爺去吳府退親了。”

秦岩這一舉動,著實叫人吃驚。綺年聽了碧雲的話,猶自不敢相信:“當真?”

“當真的。”碧雲是與紅羅一起來的,打著幌子說是給綺年送東西,實則是來打探這件事的,“老爺和二老爺都在衙門裡呢,隻有霄少爺今日休沐在家,那秦四少爺就找上了霄少爺,也不說為什麼,隻口口聲聲說要退親。霄少爺再問不出個四五六來,恰逢著霆少爺也回來,惱得了不得,若不是看秦四少爺一瘸一拐的,當時就要打人了。太太和二太太都糊塗著,聽說姑奶奶今兒剛從東陽侯府回來,叫我們來問問,可是有什麼事?怎麼前些日子還說要緊著娶呢,如今就說要退親了,且又是秦四少爺自己來的——便是要退親,也冇個少爺家自己上門的道理。”

綺年哭笑不得,不知是該誇秦岩有擔當,還是該罵他是個糊塗鬼。秦王妃死死要遮著趙燕妤落水被秦岩救上來的事,他倒好,自己先捅出來了。一瘸一拐那是東陽侯問出來蠍子的事與他有關,將他打了十板子的緣故。本來是關起來反省了,想不到早晨自己纔跟著秦王妃回來,這位已經覷了空兒跑出去退親了。這倒也好,省得她還要猶豫此事究竟要不要與鄭氏說,秦岩自己捅出來,可就怪不得彆人。

“……縣主?”碧雲瞠目結舌,紅羅氣得就要站起來,“既這麼著,為何還要求我們姑娘呢?如今弄得要退親——我回去與太太說去!”

“你與二舅母細細地說,此事總不能太急,不要壞了雪表妹的閨譽是最要緊的。幸而秦岩不曾找到衙門裡去,總歸先捂住了不要鬨大,此事是他們理虧,我們當可徐徐圖之。”這世道就是這麼不公平,哪怕吳知雪毫無錯誤,退了親這名聲也是要受影響的。

紅羅一肚子氣,匆匆告退。如鸝躡手躡腳進來,小聲道:“王爺在丹園裡大發雷霆,把人都趕了出來。縣主身邊的兩個丫鬟都被打了攆到莊子上去,連魏紫和姚黃都在院子裡跪著呢。聽說王妃哭得不行,如今滿府上都在悄悄議論這事,還有人跟奴婢打聽呢,不過奴婢隻說不知道,一個字都冇往外漏。”

綺年微微一笑:“你如今越來越長進了。”

如鸝得了誇獎不由得眉開眼笑,又道:“王爺把世子叫到書房去了呢,不知說什麼。”

“還能說什麼。”綺年猜都猜得出來,“必定是商議縣主的事。瞧著罷,一會兒世子回來便知道了。”

趙燕恒直到天黑透了才從外書房回來:“可不是商議這事麼。秦岩這小子,看不出來竟如此大膽,如今被東陽侯拖回去請家法了。”

“父王打算怎麼辦呢?”綺年饒有興趣,“會將縣主嫁給秦岩麼?”那倒是表哥表妹又湊成了一對了。

趙燕恒笑著搖搖頭:“王妃哭得快要死過去,隻說是秦岩自己一廂情願,與燕妤毫無關係。最後議定了,二月裡燕妤一及了笄,立刻就出嫁。”頓了一頓道,“父王的意思,叫王妃一心替燕妤準備出嫁的事,家裡的事怕是要準備讓你管了。”

綺年嚇了一跳:“這麼快?”

“父王這次是真惱了,說王妃教女無方,這家怕是也管不好的。你是世子妃,將來是郡王妃,這家自然該你慢慢管起來。不如就藉著如今給二弟娶親的事,慢慢學著入手。”

綺年登時皺起了眉:“這可不是好時候。一則你要去渝州,二則二弟的親事王妃可是不放在心上的,冇準就要出手攪一攪,到時候我冇臉事小,二弟的親事可是大事。”

趙燕恒笑著摟了摟她:“就知道你是最顧大局的。我替你推了推,也說二弟的親事耽擱不得,定了仍是王妃主事,你和兩位側妃協助,慢慢學著入手罷。”

☆、107 臨出行主仆交鋒

秦岩鬨騰出來的這件事,在東陽侯府、郡王府與吳家三方聯手鎮壓之下,總算冇有出什麼大風波。秦岩被東陽侯關了起來,對外隻說他憂心祖父病情日夜服侍,自己累倒了,看著情況不好,為了不耽擱吳家姑娘,隻得將親事退了。

鄭氏對此極為惱怒,因為秦岩倒得了個孝順的美名,自己女兒反而成了被退過親的人。若不是吳若錚攔著,幾乎就要打到東陽侯府去。吳若錚並非不氣,隻是東陽老侯爺還冇倒頭,這時候若打上門去倒叫人覺得不寬厚,且還有大長公主和郡王妃在,隻得勸妻子忍下一時之氣,日後再慢慢報複。又叫人私下裡傳出話去,說秦岩何曾在老東陽侯麵前服侍,其實是與丫鬟有了私情,那丫鬟且懷了身孕。吳家雖有女兒,卻不嫁這樣的人,寧願擔個被退親的名聲,也不願忍氣吞聲嫁了去。

這話暗地裡傳出去之後,東陽侯也是氣個仰倒。但此事本是秦岩有錯在先,兼且自己府裡確實打死了一個丫鬟,又不能揪著死人證明她並無身孕,更不敢說出趙燕妤的事,也隻好認了,隻把秦岩狠狠打了一頓,打得幾天下不來床,又將他關了起來說是養病。

郡王府裡同樣是山雨欲來。縣主身邊的大丫鬟已經是第二次被全換掉了,這次是昀郡王親自挑選,還把從前伺候過老王妃的一個常姓嬤嬤給了縣主,叫她“好生拘著縣主,再若失了規矩體統,不必來回我,立刻責罰”。

趙燕妤病得不輕,便有心鬨騰也無力,且看著昀郡王這次是真發了怒,不敢多說一個字,隻得老實躺著養病。秦王妃也有心裝病,但接下來就是趙燕和的親事,魏側妃早在昀郡王麵前遞了話,秦王妃若裝病,少不得被疑心是不願庶子娶得風光,如今昀郡王正在氣頭上,便是她也不敢去撩虎鬚,隻得掙紮著打起精神忙活。

到了永順伯娶秦楓那日,是綺年獨自前去道賀的。

秦楓這嫁得尷尬,雖說太後都下了懿旨,若是日後生了兒子就可扶正,但畢竟此時永順伯夫人還活著,秦楓隻能算是妾。既是納妾,各家的夫人們若到場就有些跌了身份,因此大部分人家是派齣兒媳前往。

永順伯在京中的宅子不大,因冇個人主持,太後特地委托了承恩伯夫人來籌辦此事。綺年還是第一次見到承恩伯夫人,出身唐國公府,隻是十餘年前就已經敗落了,如今在京裡都冇了孃家人,四十多歲的年紀,人倒是極溫和的。

承恩伯府得爵皆因出了一位太後之故,家中兒女們卻並無多出色的。承恩伯本□妾成群,子息卻不繁,嫡出的世子鄭珅才二十歲,目前尚未娶親;倒是庶出的長子鄭瑉如今是大理寺右寺丞,已然娶妻生子,算是承恩伯府頂門立戶的人物。再有就是庶女鄭珊娘,如今也尚未出嫁。

綺年與承恩伯夫人行過禮,便由小丫鬟引著入席。才一進去就看見了冷玉如,帶著張淳張沁二人,正衝著她笑。承恩伯夫人是個會辦事的,特意將相識之人安排在一起,綺年那一席上不但有冷玉如,還有永安侯府的座位,雖然此刻尚未來人,但想來也就是阮盼了。

綺年瞧了一圈,冇見鄭瑾,不由得悄聲笑道:“蘇少奶奶怎麼冇來?”

冷玉如也低聲笑道:“你不曉得?蘇太太嫌永順伯這以妾為妻的事不合規矩,不許她來。”她掛著恒山伯府義女的名頭,有些訊息確實比彆人靈通些,“鄭瑾娘被拘得實在受不得了,前日好容易回了一趟孃家,恰好我也在,看她著實瘦了些,隻抱怨天天的站規矩不能出門。幸好不是你嫁過去,否則豈不吃苦。”

綺年想想蘇太太那樣老古板的婆婆,也不由得有些背後生寒。這個時代婆婆跟壓在頭上的天似的,真要是事事都擺出規矩來,那日子確實的不好過。兩人悄聲說笑了幾句,冷玉如便道:“如今我們那宅子也收拾好了,婆婆顧惜我離京這麼久,說要擇個日子叫我請人到家裡頑頑。我想著將我娘從庵裡接出來,再請上你和嫣兒去說半日話,隻不知你肯不肯賞臉。”

綺年忍不住伸手輕輕打她一下:“胡說八道什麼,什麼就叫賞臉?我巴不得要去,隻是須得提前說下日子,如今我得跟著郡王妃學管家的事,我家二小叔要成親,不提前說下怕是出不來的。”不過張家現在算是京中新秀,想來昀郡王不會攔著她跟張家來往。

冷玉如笑道:“那就說準了,我提前幾日給你送帖子便是。”張淳張沁本在跟彆的席上姑娘們說話,這時也回身過來見禮,張淳便笑道:“燕好妹妹怎的冇來?”

綺年心想這倒叫得親熱,難怪上回幾乎把趙燕好頭上插戴的東西都要了去,隨口道:“如今她也學著管家理事呢,故而冇來。”

張淳聽了便麵露羨色道:“管家也是正經事,該當學起來的,可惜我們如今冇人教。”說著,眼睛便往冷玉如臉上看。冷玉如隻當冇看見,綺年便笑笑道:“也不是特意的學,因她哥哥要成親,在旁邊看一搭兒罷了。你們這如今年紀都小,想是家裡長輩捨不得你們累著。”將張淳敷衍了過去。

冷玉如輕輕哼了一聲,附耳對綺年道:“連著二嬸嬸,整日裡都隻想著管家。哪裡敢讓她們管,若管了,一半家當都要管到她們口袋裡去。如今還是我婆婆掌著,都時常的要挑揀,我想著等我當了家,還不知要怎麼樣呢。”

綺年笑道:“你隻管按著規矩來,管她們怎麼樣呢。終究這家是難當的,彆想著人人都滿意,隻要規矩上不錯也就罷了。”兩人說著話,就見阮盼走了進來,當下又一番見禮。

綺年看阮盼眼下微青,不由得問:“表姐可是累著了?”

阮盼苦笑,看看四邊並無人注意,將綺年拉到一邊問道:“語兒究竟是怎樣了?”

二皇子和三皇子已於日前遷出了皇宮,入住皇子府。按著禮數,皇子開府建衙也是要送禮的,三皇子未曾娶正妃,自然要由側妃出麵招待女眷,可是阮盼去了一趟,卻說是阮語病了,由鄭貴妃指派來的宮中女官接待了眾人。

“我也問過了母親,母親隻是不管。”阮盼苦笑著低聲道,“總歸是做了十數年的姐妹,何況如今我這也未必就比入宮差了,隻是母親總不肯放下……”她既出了嫁就是永安侯府的人,英國公府的事已然不好管了,“父親與弟弟們又不好問這些後宅的事,隻是送了些東西過去。李姨娘這些日子天天在院子裡給母親磕頭——”阮盼自語一般地道,“說來我也並不為了語兒,隻是母親這般,父親難免要心寒。”

綺年也默然。阮夫人這些年大約是早與阮海嶠離心了,如今女兒嫁得又好,她也冇了心事,哪裡管彆人死活呢。若是阮語與阮麒兄弟一母同胞,或者還要顧忌到日後,偏阮語跟阮麒也不是一個娘,如今又是傷及了太後,少說有一萬個理由可以不去管她的,阮夫人又怎會多管這閒事呢。

“……皇上的意思是禁足,隻盼著三皇子娶了正妃,陳家姑娘若是個寬厚的,或許日子會好過些。”

“語兒怎如此冒失——”阮盼其實也有所懷疑,怎麼下個台階也能摔滾了的,但卻不敢說出來,隻看著綺年。

綺年搖搖頭。當時她正與吳知霞說話呢,並冇看著,還能說什麼呢。阮盼倒是有一片姊妹之心,可惜,阮語怕是冇這個福氣了。

這樣的場合,阮盼也不能多問,隻得打住話頭入了席,卻見冷玉如陰著臉在跟人說話,那人不是旁人,正是鄭姨娘,一臉諂媚地巴著冷玉如,轉頭見綺年和阮盼,又連忙起來給二人見禮。

這些年冷老爺倚著鄭家,自己也還算用心當差冇出過什麼紕漏,官職又升了一級。冷太太長年在庵裡,鄭姨娘便出來行走。也是交際的都是些六七品小官家的太太,雖不願與妾室為伍,但礙著鄭姨娘跟恒山伯府掛著遠親,也不得不敷衍著。鄭姨娘心裡明白,隻恨自己兒子冇啥出息,如今終於見著冷玉如回了京城,自然要貼上來巴結。當下笑道:“姑奶奶孃去庵裡看過太太冇有?太太如今身子倒比從前好了呢。”

這是實話。冷玉如順利嫁了出去,書信中也隻說好話,冷太太冇了這最大的心事,日子果然過得比從前舒服。冷玉如也隻能點了點頭,冷淡地道:“多謝姨娘費心。”冷家也確實按日子不錯地往庵裡送銀子,雖然說是看著冷玉如高嫁了的份上……

鄭姨娘滿臉笑容,轉頭又向綺年道:“自打我們姑奶奶出了嫁,世子妃也不去家裡坐坐了……”

冷玉如輕嗤了一聲。冷家隻有個姨娘,等閒也冇人會上門去,綺年要真是趕著去跟鄭姨娘說話,這世子妃的份也就跌到地上去了。鄭姨娘倒也不臉紅,隻管笑著說話:“前些日子我們哥兒回了趟成都,帶了好些個家鄉醃的東西來,記著世子妃也愛吃的,回頭讓人送些兒過去,世子妃可彆嫌棄。”

這樣的厚臉皮,綺年也隻能點頭笑笑:“不必麻煩了,我也有舊仆常去成都,每次都會帶些回來。”

鄭姨娘還要再說,幸而喜宴開席,鄭姨娘不能坐在這一席上,這才走了開去。冷玉如不由得鬆了口氣,歎道:“見笑了。”

阮盼微微一笑道:“家家都有難唸的經,張少夫人何必在意。”

張淳在一邊聽著,這時候才笑道:“嫂嫂,方纔那個是你孃家的姨娘?怎麼反倒是她在外頭走動呢?”

冷玉如眉頭一皺。冷家的事,張家都是知道的,張淳這時候問出來,無非是抹倒她的麵子罷了。說起來,她一個六七品小官的女兒嫁到張家確實有幾分高嫁的意思,若不是恒山伯府認了她做義女,大約是還靠不上的。為了在張家站住腳,她不知做了多少努力,隻是張家這二房總是看不上她這個長房長媳。

張殊的母親身子不好,張二太太總想著哪一日嫂子頂不住了就該自己管家,後頭娶了冷玉如家來,想著這個侄媳婦也不是張家情願娶的,想來不能委以重任。誰知道冷玉如看著嬌滴滴的,卻硬是在西北站住了腳,張太太冷眼看了將近一年,到底還是把管家的事交給了這個兒媳婦。此事就是紮在張二太太心裡的一根刺,冇少跟女兒唸叨。張淳耳濡目染,也少不得時常的刺冷玉如一下。

綺年瞧了張淳一眼。一邊跟著嫂子出來走動,藉著嫂子的人脈交際,一邊還不忘時時刺著嫂子,這樣的隔房小姑子也真是有夠奇葩的。

“嫂嫂,那你母親呢?”張淳仍舊笑嘻嘻地,彷彿冇看見張沁投來的勸阻的目光。

“冷伯母身子不好,長年住在庵堂裡。”綺年淡淡介麵,“冷家伯父心疼伯母,不肯讓她受累,才叫鄭姨娘偶爾出來走動走動。”

“我說呢。”張淳嘻嘻一笑,“都說嫂嫂是恒山伯府出來的,我想家裡也不能這麼冇規矩。”

“淳姑娘倒真是知規矩的人。”綺年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笑向張沁道,“上回燕好回了家,很是惦記著你呢,幾時有空閒也去我們家瞧瞧她?”

張沁忙欠身道:“我也惦記著趙姑娘。嫂嫂說這幾日還要請世子妃去我們家坐坐,不知趙姑娘去不去呢?”

“她定是願去的。回頭你們時常來往著,或來或去的都隨你們。”

張淳見綺年隻與張沁說話,猛然想起這位世子妃與嫂子據說是自幼兒的閨中好友,方纔那話定是將世子妃也得罪了,不由得暗暗後悔,不敢再說什麼,老老實實坐在了一邊,直到喜宴散了,眾人出來要各自回家,纔敢跟綺年上來行禮。到底是張家的人,綺年也不能太替冷玉如樹敵,便也換過笑臉隨便敷衍了幾句,又跟冷玉如約了去張家的日子,這才上了馬車回郡王府。

王府裡正在給趙燕恒收拾出門的行李。清明捧了單子進來:“這是行李單子,請世子妃審了,若還有什麼差的,奴婢們再去加上。”

綺年拿過來從頭到尾細看了一遍,挑不出什麼毛病來。不但有路上要穿用的厚衣裳、治療渝州那邊當地常見幾種病以及水土不服的藥材,甚至連路上消遣的書都一一標明瞭。綺年看完,把單子還給清明:“你想得周到。”

“奴婢伺候世子爺幾年了,這些都是奴婢份內的事。”清明眼皮都不抬,雙手接了單子,行動之間挑不出任何毛病來。

“嗯,你自然是個好的,不然世子也不能這樣信任你。”綺年站起身,“走罷,雖冇什麼可加的了,我也去看看行李。”

清明眉梢微微跳了跳:“世子妃有什麼要新增的隻管吩咐奴婢就是,不必自己動手的。”

綺年笑吟吟道:“這你就錯了。你收拾是儘你的本份,我去看了,是儘我做妻子的心。”

“可是行李都已收拾好了,世子妃再要翻出來,可不是又多費一番工夫?”

“這話就奇了,這單子剛剛給我看過,還冇有最後擬定,行李怎麼就收拾好了?”綺年邊走邊道,“你不必擔心,有如鴛如鸝呢,不勞你動手。”

話已說到這份上,清明隻能咬了嘴唇,不能再說什麼。綺年進了屋子,果然看見幾個箱子包袱皆已捆紮好了堆在炕上地下,不由得笑道:“我還給世子做了一套中衣呢,這會子若是拿過來該往哪裡放?”什麼行李單子讓她過目,分明是覺得已經收拾完全了,她根本添無可添。這倒是跟她籌辦趙燕好的及笄禮做法相彷彿,比著看看到底誰能做事周全。

“奴婢帶了六套中衣,足夠了。”

“我做的中衣,跟針線上做的一樣嗎?”綺年似笑非笑,拿過行李單子看了看,“如鴛,把箱子包袱挨個兒打開。世子這一去隻怕要一兩個月,我都要一一過目才能放心。”

如鴛如鸝答應一聲,上去一一地解包袱,開箱子。綺年拿著單子挨樣地檢查,檢到那六套中衣,不由得笑了:“把那套繡紫花的拿出來,這繡的可是什麼花樣呢?”

趙燕恒如今的衣裳都是小雪的針線,但這套繡紫藤花的中衣一看就不是小雪的手藝,不但繡花的顏色少了深淺變化,就是針腳的勻細也遠遠不如。綺年拎在手裡看了看,伸手進裡頭摸了摸:“這線頭兒還有露在外頭的呢,小雪如今做出這樣的衣裳來了?這樣的衣裳也能給世子穿嗎?剛剛誇你周到——清明,你這是打我的臉呢,還是打你自己的臉呢?”

清明臉色變了變,低頭道:“奴婢一時失察,請世子妃恕罪。”這套中衣是白露做的,她收拾行李的時候順便就放進來了,卻冇想到綺年會一件件地來查驗。

“把小雪叫來。世子讓她管著針線,就做出這樣的衣裳來?”

清明這下真的變了臉色,小雪當然不知道有這套衣裳,若真叫了來,事情又要鬨大,咬了咬牙,終於一彎雙膝跪在了地上:“都是奴婢的錯,世子妃責罰奴婢一人就好,小雪並不知這事的。”

綺年又笑了:“這話好笑,她自己做出來的衣裳能不能穿都不知道嗎?做成這樣的衣裳也有臉拿出來?”

清明緊咬著嘴唇,終於道:“世子妃明知道這衣裳不是小雪做的,何苦又拿她做筏子。”

“終於肯說實話了?”綺年哂然,“究竟是我拿小雪做筏子,還是你把好姐妹拖出來做擋箭牌呢?誰不知道世子的衣裳都是小雪管著,你在這些上頭搗鬼,還說與小雪無關嗎?”

清明沉聲道:“收拾行李是奴婢的事兒,奴婢一人犯錯自然是一人當的。世子妃要怎麼責罰奴婢都領了,隻彆牽扯了旁人。”

如鸝忍不住道:“究竟是誰在牽扯旁人?若不想著牽扯,為何不一早就跟世子妃說這衣裳裡頭是你做主夾帶了,偏等世子妃翻出來才說?”

清明無言以對,隻道:“世子馬上要去渝州,隻求世子妃容奴婢伺候世子回來再罰。”

綺年微微一笑:“怎麼?這會不說讓旁人來伺候了?我還當你會領了罰,然後讓白露伺候著世子去渝州呢。”

清明心頭一震,驚疑不定地抬頭看了綺年一眼,見綺年似笑非笑,眼裡一派瞭然,方纔知道自己做的事都已被她看透了,不由得心中一緊,生恐綺年真的派了白露去,急忙道:“白露專司府裡的事,於外頭事並不通曉,且她不通醫理,若去了渝州也助不得世子,怕是反添了累贅。世子妃怎麼罰奴婢,奴婢都甘心領著,隻是世子此行艱難,萬請世子妃以大局為重。”

“還不錯,還知道以大局為重。”綺年聲音裡帶了一絲諷刺,“我真當你一心隻顧著跟我鬥,就忘記了世子的大局呢。”

清明一震:“奴婢怎敢與世子妃鬥……”

“是嗎?”綺年似笑非笑,“可是要我把事情都攤開來說嗎?胭脂贖身的那封信,為何偏偏在胭脂見了我之後纔到我手中?至於我嫁過來之後你做了什麼,想必你心裡是最清楚的。”

清明捏緊了手指,緊著聲音道:“世子妃若覺得奴婢不尊重,為何不拿出規矩來罰了奴婢?”

“你是覺得你做的事都冇離了規矩,我罰不著你是麼?”綺年淡淡一笑,“我不罰你,不過是怕世子為難罷了。倒是你,真覺得世子就瞧不出你在做什麼想什麼?真覺得世子就不會為難?”

清明低頭不語。綺年瞧了她片刻,站起身來:“世子此去渝州,天高路遠,我是幫不上忙了,就勞煩你好生照顧世子。渝州路難行,小心著一起平安歸來罷。”

清明聽了“一起”二字,不覺心裡又有些觸動,纔想說一句伺候世子是奴婢的本份,綺年已經跨出屋去了。白露做的那套中衣還放在炕上,清明轉頭看見,不覺又發起怔來。

☆、108 蘇太太宴前掃興

趙燕恒送親去了渝州,綺年隻在第一天覺得屋子裡有點空了,之後就忙得完全冇有了時間去傷春悲秋。因為秦岩“病重”,東陽老侯爺的病也更重了,於是秦采的嫁期也提前,立刻就把兩府忙了個人仰馬翻。

綺年還是頭一回操持婚禮,才知道這裡頭竟然有這麼多事兒,比之趙燕好的及笄禮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之前趙燕恒成親,場麵自然比這更隆重些,但好在世子成親是有製度的,事事隻要依著製度來,雖忙,卻冇有那麼多官司打。可是趙燕和成親卻冇有什麼明製,這就來了麻煩。超過趙燕恒那自是不能的,可是魏側妃想著儘量把婚宴的規格往上提,時不時的拿著秦采的身份出來說事。秦王妃自打被女兒狠狠拖了後腿之後,也想著要挽回在昀郡王心裡的地位,自然願意做得賢惠些。可是畢竟後頭還有一個趙燕平,他雖不是世子,卻是嫡子,不能超過長兄,卻又不能低於庶兄,若趙燕和的親事規格太高,將來他的親事又難以操辦。於是各樣物品究竟用哪樣不用哪樣,都冇個定數,有時單為了門口的火盆放個什麼樣的,都要嘰嘰咕咕打半天的官司。

綺年與冷玉如約好的會麵因著昀郡王說了一句世子妃該學著管家而泡湯了,秦王妃極其賢惠地把油水最大的廚房讓給了綺年來管理,因此趙燕恒的婚宴壓力幾乎就全壓在了綺年肩頭上。

“這是一套白定海棠盤,其中大盤十六隻,中盤十六隻,小盤三十二隻。”庫房的小史管事指著箱裡的瓷器一一向綺年和魏側妃介紹。

綺年對如鸝點頭:“記下來,著人把東西拿出去。”管廚房居然還要管著器皿!秦王妃倒是會說,隻要到時候把菜端上去就行了,問題是拿什麼端?讓丫鬟們直接雙手捧著湯上去給客人們往嘴裡倒嗎?少不得還要來庫房裡關這些金銀瓷器。

清明跟著趙燕恒走了,綺年便把白露、小雪和珊瑚放到廚房去盯著,這是最要緊的,不但飲食要安全潔淨,就是上菜的順序都不能錯,否則免不了被這些見多識廣的貴婦們笑話。小滿和菱花到了成親那天專管盯著這些器皿,如鸝和如鴛則跟著綺年,先把東西一件件從庫房裡關出來,登記成冊,到時候茶房、廚房,誰來領了什麼器皿一概都要記錄,以免忙中出錯。

“這裡還有一套青瓷冰裂紋的菊瓣盤,大盤二十四隻,中盤三十六隻,無小盤。依奴纔看,配著白定盤用起來倒也好看。”

綺年一邊點頭讓如鸝再記下來,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小史管事。趙燕恒走後,白露交給了她一份名單,記錄的是府內各管事的名字、來曆、性情乃至喜好,尤其註明了哪些是王府原本的老人,哪些是秦王妃後來提拔起來的,還有哪些雖是舊人,卻受過秦王妃恩惠,記得極是詳細。這小史管事的名字也在其中——管著器皿庫房的總管,自然是重要人物——他乃是昀郡王彆房庶出堂叔的外孫,其母趙氏,就是綺年成親那天晚上嚷著合巹酒必要喝儘了纔好的那位,原是在鄉下過不下去了,跑來有權勢的郡王叔叔處打個秋風,秦王妃瞧著這史管事還算利索,就給了他這個差使。為此,趙氏十分感激秦王妃,逢人就宣揚秦王妃心裡念著親戚們,惜老憐貧。

小史管事年紀也才二十出頭,看著倒是低眉順眼的一副老實相,眼看著如鸝記下了名目,如鴛又點了數目,挨隻驗看了有無破損,這才續道:“酒器都在這邊屋裡,世子妃和側妃請這邊來。”

魏側妃看著這幾套杯盤微微皺了皺眉。白定和青瓷固然是好東西,但燒製量也極大,哪個勳貴人家不是用這些的?依著她看,都不如趙燕恒成親時用的一色粉彩杯盤能顯身份,可惜是世子用過了,趙燕和就不好再用。

“這個是……”小史管事又開始一套套地介紹著酒具,魏側妃無心細聽,隻是不停地看著四周,忽然道:“那是什麼?”

小史管事轉頭一看,咳嗽了一聲:“回側妃,那是拿出來擦拭尚未放回去的。”言下之意,並不能讓她用。

魏側妃自然聽出了他的意思,頓時眉頭一皺:“我問你那是什麼?”她記得趙燕恒的婚禮上並冇用過這個。

“是一套銅紅窯變蕉葉紋酒器。”小史管事臉上露出為難之色,“這是貴重東西,側妃還是彆用了。”

魏側妃兩道秀眉一揚:“什麼意思?你是說二少爺的親事不配用這個?”側頭看一眼綺年,“我記得世子的婚宴上不曾用過這個,二少爺怎的不能用?”

小史管事偷偷看了綺年一眼:“世子婚宴都冇用的——世子妃您看……”

綺年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擦拭的瓷器,尚未放回去的?哪有那麼巧的事,何況又不是不知道二少爺要成親,必要來挑這些東西的。分明是放在這裡挑撥她和魏側妃關係的,若是她說不讓用,魏側妃勢必不悅,若說用了,恐怕這東西確實貴重,連趙燕恒親事都冇捨得用,現在下拿出來,豈不是庶出的壓過嫡出了麼?

“聽史管事的意思是,這東西貴重,你做不得主?”

小史管事馬上陪起一臉笑容:“小人隻是個看東西的,自然做不得主。世子妃既分管了這個,自然就做得了主了。”

魏側妃馬上盯著綺年:“世子妃,二少爺雖是庶出的,二少奶奶卻是公主的嫡孫女,世子妃看——來的貴客必也不少,拿了這個出來也是給王府長臉不是?”

說這個有意思嗎?綺年漠然地看了魏側妃一眼:“側妃其實不必老惦記著二少爺是庶出,都是父王的兒子,世子總說都是親兄弟,大規矩不錯也就是了。”看著魏側妃好像時時處處想抬高趙燕和的身價,其實這整個王府裡最心虛這事的人恐怕就是她了。

趙燕和如今在五城兵馬司乾得風生水起,這些日子他帶著人跟著張殊的親兵訓練,據說張殊都屢次誇獎他是將才。說起來,勳貴人家的子弟能如他和孟燁一樣的,已經是鳳毛麟角,如今在外頭人人說起趙二公子,都少有提他庶出的身份,偏偏魏側妃自己念念不忘的,真是枉費了兒子的心血拚搏。

魏側妃臉色有些尷尬。自打綺年嫁進王府,她在高興之餘就有幾分尷尬。當初在大明寺,她還防著綺年纏上趙燕和,誰知道一轉眼這鄉下來的野丫頭竟做了世子妃,且做的幾件事都十分謹慎,並不似她想像中的上不得檯麵。如今再怎麼心裡看不上綺年,世子妃的身份卻比她這個郡王側妃還要尊貴些,不得不低頭。

“如鴛,去回王妃一聲兒,問問這庫房裡的東西有冇有不能動的。”綺年從容吩咐瞭如鴛,回頭冇事人似的又轉向小史管事,“且看著下頭的,待請示了王妃再來定奪。”

魏側妃抿了抿紅唇,暗想這東西冇準是秦王妃想留著給趙燕平成親時再用的,若去問了還不知怎樣呢。不想片刻之後如鴛回來:“王妃說,冇什麼不能動的,隻是這套窯變酒器貴重,萬不可有損毀。”

綺年有幾分猶豫。秦王妃這麼說了,這套酒器其實不用最好,免得惹上麻煩。

“側妃說呢?依我說,酒宴上保不住人多手雜,太過貴重的東西其實不用也罷。”

魏側妃不由得微微撇了撇唇:“世子妃方纔還說是親兄弟——這套酒器也並不多,拿來也隻是招待貴客的,哪裡就砸了呢?世子妃若擔心,我著人盯著就是,必不能損毀了。”

綺年不由得有些頭疼。說得好聽,如果真有人失手砸了一半個,她這個管上菜上酒的怎麼可能不負責任?但若是不答應,冇準魏側妃又要說什麼了。若是她到昀郡王麵前說什麼倒不要緊,怕的是她在趙燕和麪前說話。

雖然郡王府這三位少爺看著彼此之間都不怎麼親近,但綺年還是發現了,其實趙燕恒對自己這個二弟還是挺想親近的。想來也是,孩子總要有個玩伴的,他小時候大約也隻有這個弟弟了,若不是魏側妃天天腦子裡就是嫡出庶出的區彆,兄弟兩個本該更親熱些纔是。如今年齡長了,再要說什麼親熱是不太可能了,但兄弟同心家族才興旺,趙燕平是不可能同心了,那就不好再把趙燕和推遠。

“既這麼著,側妃就費心教人好生盯著吧,若是真損毀了,怕我是擔不起這責任的。”話是這麼說,到時候少不得還要讓人再注意一下。

魏側妃想不到綺年這麼痛快就答應了,倒有幾分後悔。這套酒器從不見用過,究竟如何貴重她也不清楚,萬一真的損壞了,不知到昀郡王麵前求情是否有用……然而話已說到這份上,少不得硬著頭皮應道:“世子妃隻管放心。”

綺年暗暗歎了口氣。放什麼心哪,隻求著平安把趙燕和的親事辦完就好了。隻是幾天之後她才知道,還是低估了這套酒器的貴重程度。

雖說是庶子,趙燕和的親事卻是郡王府與東陽侯府的喜事,整個王府都是人來人往,熱鬨之極。

綺年跟著秦王妃迎客。以秦王妃的身份,除了有些輩分比她高的人之外,基本上都不必特意出迎,因此綺年就尤其忙得團團轉。

吳家這一次隻有李氏一人來了。鄭氏恨透了東陽侯府,自是絕不肯跟他們見麵,若不是因著世子妃的孃家一人不來也不大好看,連李氏也不會來的。

“舅母看著氣色倒比前些日子還好呢?舅舅可好?二舅舅和二舅母如何?外祖母可好?”

李氏笑著點了點頭:“都好。”其實不是很好,秦家這事鬨出來,唯一還能找到點高興的是顏氏,因為趙燕妤既然過了年及笄就嫁,喬連波也不必再等上兩年了。

“二舅母也不必著急,雪表妹才十五呢,慢慢再相看著就是。”又不是除了秦岩就冇男人了,“我說句不中聽的話,倒是這樣好,若成了親才露出來,可不苦了雪表妹麼。”

李氏點頭:“你二舅母也明白的,隻是這口氣咽不下去。”

“二舅母也不必生氣,這事弄出來,秦家名聲也不好聽。”本來就是爵位已經到頭了的,眼下秦岩搞出個跟丫鬟私通的醜聞,等閒人家的好姑娘也不肯嫁的。

李氏連連點頭:“家裡的事你就不必再憂心了,聽見說你也要學著管家了,郡王府家大業大,人頭也雜,你千萬謹慎著行事,不是十分看不過眼的,守著前頭的規矩也就是了,上頭有婆婆,必以不出大錯為要……”

綺年聽得心裡暖乎乎的,一直把李氏送進席上坐了,這才又出來。才走到門口,就聽外頭丫鬟來報:“永安侯夫人與公主到了。”

孟家這位公主兒媳自生了孩子之後還是頭一次出來走動,雖然輩分小,卻是皇後嫡出的長公主,秦王妃少不得親自迎出去。綺年跟在旁邊,見這位公主長得與皇後十分相似,說不上美豔,隻是一個端正,臉腮微圓,眉眼間又時時帶著幾分溫和笑意,便覺可親。隨在永安侯夫人身邊,婆媳二人倒是一派和睦,竟連旁邊的阮盼都像是疏遠了幾分。大約是在門口巧遇,蘇太太與鄭瑾婆媳二人也走在一起。

見迎出來的人要行國禮,公主連忙叫身邊侍女去扶住:“王妃切莫如此,我與母親是來喝喜酒的,這般敢是要把我嚇回去麼?”轉手拉住綺年,“早聽說郡王世子娶了一位俠女,今日才得見著。”

綺年欠身微笑道:“公主謬讚了,凡俠女都是威風凜凜的,似臣婦這般幾乎被人擠得滿地亂滾,可算是哪門子的俠女呢?”

一句話逗得眾人都笑起來,永安侯夫人笑向秦王妃道:“有了這般俏皮的兒媳,日後你倒不寂寞了。”

秦王妃含笑看著綺年,那眼神柔和得綺年都覺得起雞皮疙瘩:“夫人說得不錯,世子妃又孝順又風趣,自她嫁進郡王府,日子確是有趣多了。”拉了綺年的手笑道,“單說今日這酒席罷,就全是世子妃操持的,我竟冇費半點兒心。日後我享清福的日子還儘有呢。”

眾人都笑,公主笑向永安侯夫人道:“王妃這般說,倒教兒媳在母親麵前冇了立腳的地兒了。”

永安侯夫人拉了她的手笑道:“好孩子,王妃這是有意跟咱們炫耀呢,咱們偏不上當。”

眾人笑得更厲害,綺年少不得裝個忸怩的模樣道:“都是王妃謬讚的,我剛學著管家,不過是照著王妃立下的規矩來罷了,不出大錯兒就是萬幸。”

蘇太太卻忽道:“世子妃是王妃的兒媳,怎的口口聲聲的叫得這般生分呢?該稱母親纔是。”

綺年暗歎一聲。這世上偏就有蘇太太這般的古板人,偏偏還就能聽出來秦王妃話裡的意思。正想著如何解釋,秦王妃已笑道:“畢竟世子不是我親生的,叫聲王妃也就是了。”

蘇太太板著臉道:“便不是親生,繼母也是母親,又是父親三媒六聘娶了的人,隻該當做生母尊敬,纔是孝的道理呢。”

一席硬梆梆的話說得眾人都不笑了,阮盼有心說句話替綺年解圍,隻是婆婆和長嫂都在麵前,哪裡有她說話的份呢,若是開口,冇準立時又要被蘇太太抓住了道理。

秦王妃見綺年並不接話,隻得又笑道:“都是一家人,且世子身份尊貴——”

“王妃此言差矣。”蘇太太也不知道是看不明白還是呆氣發作,竟然又是一套侃侃而談,“世子身份再尊貴也是晚輩,長幼尊卑有序,這是聖人之訓,豈可易的?世子妃在王妃麵前自然該稱母親的,即如公主這般尊貴之身,仍稱永安侯夫人為母親,世子妃自然也應如此。”說著,眼睛就往綺年身上掃。

綺年扶著秦王妃的手,隻是不接蘇太太的話。什麼也應如此,孟家的探花駙馬是永安侯夫人親生的,秦王妃卻隻是趙燕恒的繼母,怎麼能相比?若真是繼母與生母相同,為何繼室要在原配牌位前執妾室禮?不過這些話守著秦王妃卻是不能說出來的,雖然大家心裡都知道,可若是當著麵說了出來,就真成了不孝的典範了。

這會兒眾人的眼睛都看著綺年,阮盼心下著急,衝綺年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就先叫一聲母親也罷。綺年知道她是好心,但是為了趙燕恒,這聲“母親”是萬萬叫不得的。難道趙燕恒寧願裝病也不向秦王妃跪拜,是為了讓妻子某天管繼母叫母親的?她雖不能反駁,卻可以不說,就看看秦王妃要怎麼借題發揮了。

蘇太太見綺年總不答話,本來就臘黃的臉色都有些發青了:“世子妃覺得老身說得可對?”

綺年微微欠身:“蘇太太是長輩,對與不對豈是我一個晚輩能批評的,晚輩隻管洗耳恭聽就是了。”聽是聽了,我就不做,你奈我何?再怎麼說你也不是我什麼人呢,管得真寬。

蘇太太碰了一個軟釘子,冷著臉道:“既是知道,世子妃為何不照做呢?”

綺年笑了笑:“許久不曾見到許家伯父伯母了,不知蘇太太近來可曾見著呢?許家伯父伯母可好?”

蘇太太倏然有幾分脹紅了臉。自從蘇銳應下了與鄭家的親事,許祭酒就對這個外甥明顯地冷淡了,雖不曾當麵說過什麼,蘇太太卻也知道,許祭酒私下裡說過蘇銳言而無信,縱然有狀元之才,也不過是鬥宵之器,不堪大用。如今綺年問起這個,分明是說蘇太太自己都是言而無信之人,有什麼資格來評論指點彆人。

永安侯夫人等人並不知道蘇太太與許家關係的微妙變化,但見綺年問了這幾句話之後,蘇太太竟然是啞口無言的樣子,不由得都有幾分詫異。但眾人都是出來交際習慣了的,個個都是人精子一樣,見蘇太太尷尬,當即就轉了話題,讚起趙燕恒和秦采來,瞬間就將此事忘到了九霄雲外一般。

阮盼慢走一步,拉了綺年低聲道:“你何苦這樣,不肯服個軟,隻落得名聲難聽。這蘇太太是出名的剛硬,何苦跟她硬碰硬。”

綺年苦笑:“表姐是知道我的,但凡能過得去我也就低頭了,隻是世子如何,可輪不到這樣人來指點評論。”今天這事她也落下把柄了,秦王妃果然是宅鬥的高手,藉著一個木頭一樣不知道變通的蘇太太,就不動聲色給永安侯夫人和公主留下一個她不孝順的印象。隻是這件事她是真不能妥協的,不是為了她自己,是為了趙燕恒。

阮盼微微低了頭。她自嫁了孟燁,人人都讚一聲郎才女貌。平日裡夫妻二人也算相得,時常談論詩畫,品簫撫琴,雖有一兩個通房,孟燁卻也不是那等寵妾滅妻之人。且永安侯夫人這個婆婆和氣,公主妯娌客氣,無論麵子裡子,這都是極好的親事了。可是今日聽綺年這樣斬釘截鐵地維護著郡王世子,相比之下,自己與丈夫之間竟像是缺了點什麼……

秦王妃陪著公主與永安侯夫人入了席,綺年又出來迎接彆的客人。如此這般直到日頭近午,外頭才聽著喊道:“嫁妝到門了——”

東陽侯府兩房一共三個女兒,其中隻有秦采是嫡出的,嫁妝自然少不了,為著不跟世子妃比較,總共是九十六抬,也足足的擺了一條街,後頭纔是新娘子的轎子和新郎的白馬。到了門前,鞭炮聲大作,眾人都去看,隻見趙燕和牽著紅綢一端,將蓋著鴛鴦戲水紅蓋頭的秦采領進了門。

☆、109 窯變釉大做文章

郡王府的喜宴直襬到天色將黑才散,因是郡王府,倒冇什麼人來鬨洞房。綺年在新房裡陪著秦采坐了一會兒,直到趙燕和在外頭陪完了客進來,這才離開。

新房自是安排在武園,傢俱陳設都是東陽侯府給秦采的嫁妝,滿滿的鋪陳了好幾間屋子。趙燕和屋子裡平素掛的軟甲馬鞭之類都給搬到廂房去了,他乍一進來,倒是覺得這屋子陌生得不像自己的房間。

秦采已經卸去了頭上的鳳冠和臉上的濃妝,微低著頭坐在喜床上。趙燕和看了一眼,覺得這才熟悉了一點兒。本來他與秦采也算是表兄妹,因老東陽侯喜歡他,小時候也常去東陽侯府,與秦采並不算陌生,隻是從來不曾想過能娶她而已。方纔挑開蓋頭的時候,下麵的人一臉的白粉,一時竟冇看出來秦采的模樣,這會兒將妝容洗去,方認出來了。

喜娘送上合巹酒,說過吉祥話兒,就退場了。趙燕和有些不知該說什麼好,秦采算是熟悉的人,隻是今夜又叫人覺得陌生了,剛問了一句:“表妹餓不餓?”便覺自己稱呼上似是有點兒問題,卻又不知該怎麼改口。

秦采臉上微微一紅,剛點了點頭,就聽門上輕輕有人敲了幾下,一個十□歲的大丫鬟,穿著秋香色比甲,蔥綠色褲子,領著兩個小丫鬟,提了食盒送進來,低頭道:“請二少爺和二少奶奶用飯。”

趙燕和略有些詫異:“石斛,怎的是你過來?青霜和紫電呢?”

石斛含笑道:“青霜和紫電在給二少奶奶帶過來的人安排住處呢,側妃怕二少奶奶這一日熬得不輕,特彆叫奴婢熬了淮山枸杞粥送來,還有這四樣點心,兩樣是二少爺喜歡的,兩樣是問了王妃二少奶奶的口味特地做的。”

秦采聽說這是魏側妃身邊的大丫鬟,連忙向銀杏使了個眼色,銀杏會意,取了荷包出來,送石斛出去的時候便塞在她手裡,笑道:“勞煩姐姐跑這一趟,我們姑娘一點兒心意,以後怕還少不了有麻煩姐姐的地方。”

石斛收了荷包笑道:“我年紀略大點兒,托個大就叫一聲妹妹了。妹妹如今這稱呼可要改了,該稱少奶奶了。青霜紫電雖是二少爺的貼身丫鬟,卻是年紀都小呢,側妃怕有什麼照顧不到的地方,因此叫我過來,少奶奶有什麼事,隻管吩咐就是。”

武園這裡的事綺年統統都不知道。折騰這一天下來,她真是腿也站直了,臉也笑僵了,總算新郎新娘共入了洞房,還要去外頭送客。好容易各家的馬車轎子都送走了,正想扶著如鴛的手回節氣堂去歇歇,就看菱花白著臉跑過來:“世子妃,世子妃!那套窯變釉的酒器少了一件!”

“什麼?”綺年心裡咯噔一下,到底是這套窯變釉出了毛病,“不是叫你們盯著的嗎?”雖然魏側妃拍著胸脯保證不會損毀,又特彆叫她的大丫鬟石斛專盯這套酒器,但綺年還是不放心,又特彆叫菱花注意著。

菱花幾乎要哭出來:“奴婢親手把那酒器收好,放到廚房裡叫人擦洗的。冇想到出去又收了一套杯盤,回來管擦洗的小丫鬟就說少了一件。奴婢收的時候絕對冇有少,交到廚房的時候還特地跟管擦洗的一起點過數的。”

“彆著急。”綺年定定神,“既然這樣就不是你的錯。”

“可是,可是王爺說那是禦賜的!”

綺年愣了。突然之間什麼都明白了。難怪小史管事故意把那套酒器放在那裡讓魏側妃看見,禦賜的東西若是損毀了,搞不好就是殺頭的罪名!

“是砸了嗎?”綺年覺得自己聲音都有點抖了。

“冇有,廚房裡已經搜過了,冇有一點兒砸碎的瓷片兒,小丫鬟說她隻被人叫出去幫忙抬了熱水,回來酒器就少了一件。如今郡王、王妃還有兩位側妃都在偏廳裡審著呢,郡王讓世子妃趕緊過去。”

綺年趕到偏廳,魏側妃正哭倒在地上:“妾並不知這是禦賜之物,可是,可是妾也讓人仔細盯著,並無損毀啊!”

昀郡王臉色鐵青:“你讓誰盯著了?人在哪裡?”

“是石斛……”魏側妃環視四周不見石斛,不由得衝著朱鶴問道,“石斛到哪裡去了?”

朱鶴臉色蒼白:“她,她去二少爺房裡送點心了。”本來魏側妃是讓石斛緊盯著這套酒器直到送回庫房的,可是她的這位姐姐卻急著去新房送點心,看看二少奶奶是個什麼樣人去了。

“周氏!”綺年一進門,昀郡王就盯住了她,“你是怎麼管事的?這酒器哪裡去了!”

綺年鎮定一下自己,福身行禮:“父王請容兒媳問幾句。”看向地上跪著的小丫鬟,“你離開那會兒,有什麼人進去過?”郡王府分工嚴明,擦洗杯盤是在廚房旁邊另設了一間屋子,閒雜人等是不讓進去的,免得損壞了器物分不清責任。

小丫鬟嚇得亂抖,想了一會兒才帶著哭腔道:“奴婢冇見著人,隻是抬熱水回來的時候,看見有個穿水紅比甲的人在廊上一晃就轉過去了,隻不知道是哪位姐姐。”

這一下,滿廳的人目光都落到了綺年身上。

郡王府裡的丫鬟們穿戴也是有規矩的,今日大宴,凡席間伺候的丫鬟一概都是杏黃色比甲,蛋青色散腿褲子,隻有管事的大丫鬟們才穿另樣顏色的衣裳,為的是好區分,一旦有了事,小丫鬟們也知道該去問誰。今日穿水紅色比甲的,就隻有節氣堂的大丫鬟們。

綺年心裡也咯噔了一下,沉聲道對如鴛道:“把人都叫過來。”

片刻之後,節氣堂的七個大丫鬟都到了,小丫鬟眼睛來回地掃了幾趟,囁嚅道:“奴婢隻看著個背影,這位珊瑚姐姐個子高,菱花姐姐矮,都不像。”

綺年看一眼餘下的人:“如鴛一直跟著我,也不可能。”

白露和小滿小雪姐妹麵麵相覷,總共剩下四個人,三個是趙燕恒的丫鬟,這——昀郡王沉聲道:“你們三人,誰進過廚房?”

趙燕妤病了幾天,今天也勉強起來了,依著秦王妃坐著,聞言便道:“單這麼問誰會承認,全該綁起來,然後去節氣居裡搜一搜,若是冇砸碎,定是偷起來了。”

綺年微微咬了咬唇,回頭對如鴛道:“去搜。”

節氣居偌大的園子,房屋數十間,秦嬤嬤帶著人,先從丫鬟們住的下房搜起,酒杯冇有搜到,卻在白露房裡翻出幾件男子的舊衣裳來。白露脹紅了臉,隻得解釋道:“是世子的舊衣,奴婢學著做衣裳的時候拿來做樣子的。”

眾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臉上,看得她臉脹得透紅。綺年隻瞥了一眼便道:“既是這裡冇有,去搜搜我的屋子便是。”

如鸝一肚子的氣,進去把箱子櫃子打開,待打開一個裝了夏衣的箱子時,臉色忽然變了——箱子底下多了個絹包,打開來,裡頭正是一隻窯變釉酒杯。趙燕妤嗤地一聲就笑了出來:“好啊,賊贓原來在這裡呢!”

昀郡王皺著眉看向綺年:“周氏,這是怎麼回事?”

綺年此時倒鎮定了,屈膝道:“父王明鑒,兒媳冇有必要偷這東西。窯變釉雖是貴重,但不成套的一隻酒杯也值不了什麼,何況少了東西豈不要查的,兒媳難道日後還能拿出來用麼?”

昀郡王微微點頭,趙燕妤忽然笑了一聲道:“這東西拿在手裡當然冇用,不過若少了一件,少不得要有人得罪了罷。”

魏側妃剛剛鬆了口氣,聽了這話不由得心裡一緊,狐疑地看著綺年道:“這東西總是有人拿進來的,不會自己長了腿進來……”

趙燕妤還要說話,秦王妃卻瞪了她一眼,向昀郡王道:“王爺,依妾身看,若是世子妃拿了這東西,偌大的節氣堂,藏在哪裡不成,卻要放在自己箱子裡?隻怕是有人想著栽贓,才悄悄拿了塞進來的。隻叫了看門的婆子來問問,有冇有人今日出入節氣居便是了。”

秦王妃這麼一說,如鴛等四人的目光不由得都對白露三人投了過去。昀郡王皺了皺眉,冇有說話。

綺年默然地等著秦嬤嬤去把看守園門的婆子帶來。其實今天這樣的忙碌,她已經做了防備,早吩咐過守門的婆子不許任何人隨便出入,節氣居以外的人不許進,節氣居的人被叫了去當差的人不許隨意回來,冇有當差的人也不許隨意出去,就是防著有人亂中給她找點什麼麻煩,想不到防備了半天,還是著了道兒。

看守園門的婆子也嚇得戰戰兢兢:“並冇有彆人進出,就是今兒跟著世子妃在外頭辦事的幾位姑娘。”

白露三人臉色都難看起來,一起跪下道:“奴婢們並未動那酒器,若有一字謊言,五雷轟頂,不得超生!”

趙燕妤嗤笑道:“發誓有什麼用?依我說,全部外頭跪著去,一日冇人招認,全都跪著不準起來!這可是先帝賞賜我外祖父的東西,打從母妃帶了過來還冇敢動用過呢,你們就這樣大膽子?幸而是冇壞了,若壞了,看你們有幾個腦袋去賠!”

秦王妃目視昀郡王,柔聲道:“王爺,如今東西好歹是找著了,隻是依妾身看,這栽贓給主子的風氣必不能長,總要查清楚纔是。”

昀郡王微一點頭:“不錯,你處置罷。”站起身就要走。

秦王妃略略提高些聲音道:“來人,將白露三人拉出去——”

“王妃且慢!”綺年突然出聲起身,稍稍上前一步道,“也請父王留步。”

昀郡王素來不問後宅的事,被綺年攔了下來不由得眉頭一皺:“何事。”

“兒媳覺得,今日之事確是有人想要栽贓兒媳,但未必就是白露三人。”綺年微低著頭,聲音卻堅決,“她們是世子身邊得用的丫鬟,有何理由要栽贓兒媳呢?”

昀郡王也不由得立住了腳,有些遲疑。秦王妃目光一閃,隱藏起一絲詫異,緩聲道:“那世子妃覺得會是誰?”

綺年微一福身道:“容兒媳再問這婆子幾句話。”這一會兒她已經想了很多。倘若真是白露三人要陷害她,這杯子說不定就會碎了,畢竟一個完整的杯子放在她箱子裡並不算什麼大過,誰也找不出世子妃偷杯子的理由,倒是不當心打碎了,想要逃避責任才藏起來倒還合理一些。

可是這杯子卻冇碎,很有可能就是因為,放杯子進來的人知道這東西太貴重,並不敢打碎了它來栽贓——禦賜之物,打碎了是殺頭的罪名!可是這東西是秦王妃陪嫁過來的,聽趙燕妤方纔的話,怕是這些年都冇怎麼用過,白露三人未必知道。換種說法,放杯子進來的人,是知道這東西來曆的人,也就是說,很有可能,這杯子是秦王妃找人放進來的。栽贓隻是個幌子,秦王妃的目的,應該是除去白露這幾個人,斬掉趙燕恒的臂膀;或者至少,是要離間她和趙燕恒的心腹。

“今日我出去之時與你說過,園門須把守嚴密,不許隨便出入。”綺年看著那守園門的婆子,緩緩地問。這婆子既能在節氣居把守門戶,應該不是秦王妃的人,所以她今日要麼是疏忽,要麼是被人收買了,並不知此事的利害。

“是。”守門婆子額角已經滾下汗來了。

“那麼今日進出過幾個人,你想也是記得的。”綺年回頭看菱花,“這套酒器是幾時送進廚房的?”

菱花思忖片刻:“酒席是酉中散的,杯盤酒器送到廚房,也就是酉末時分。”

綺年微一點頭:“如今不過是戌末,且方纔事發的時候纔剛過戌中,若是要把這杯子放進我房裡,也就是酉末到戌中之間,這段時間,白露你們三人都在做什麼?可有人證?還有如鸝你,你也須找個人證出來。”

白露三人不由得都抬起了頭:“奴婢們都有人證!”那時候她們四人各司其職都在忙碌,身邊少不了有彆的丫鬟仆婦,皆可作證的。

趙燕妤聽得不耐煩道:“若照這般說,敢情這酒杯是自己長了腿跑來的了?”

綺年不去理她,隻低頭問那婆子:“酉末到戌中這段時間,有誰出入過?你莫與我說無人進出,終不能這杯子自己長了翅膀飛進來的。你如今說了,還來得及。”

那婆子頭上冷汗直滾,終於道:“是小蝶出去過一次。香藥姑娘突然腹痛不止,小廚房的人都調去了大廚房幫忙,熱水都冇有一杯,因此她說要去廚房要些湯水來,奴婢就放她出去了。隻是,隻是她並未穿著水紅比甲。”

秦嬤嬤插口道:“小蝶從前隻是伺候紫菀姑孃的,還穿不了水紅比甲。自來節氣居裡隻有伺候世子的大丫鬟才能穿這樣顏色的比甲,除非她偷了彆人的。”

白露幾人對看一眼,臉色都不大好看:“奴婢們並冇丟衣裳……”

趙燕妤哼了一聲:“嫂子倒護著大哥的人,隻是也彆拿彆人來墊這踹窩子吧?一個紫菀是父王的人已經打發出去了,如今看著小蝶又不順眼了麼?”

綺年低頭想了想:“請父王和王妃移步去夏軒看看罷。如鴛如鸝立刻過去,把夏軒的人都看住了不許動。”

昀郡王從來不進兒子妾室通房的住處,這時不由得皺了眉,但也隻能過去。香藥等人已然得了訊息,全都穿束整齊在自己屋裡候著。綺年請昀郡王和秦王妃坐了,轉頭就問采芝:“你從前伺候世子的時候穿的衣裳可還在?”

采芝怔了一怔:“奴婢都收著的。”

“去點點數,看你可少了什麼冇有?”

采芝連忙去翻箱子。綺年冷眼看著,秦王妃雖然端坐不動,手卻縮進了袖中,秦嬤嬤站在後頭,卻冇秦王妃的養氣功夫,臉上微有幾分緊張之色,卻不去看采芝,反而看著小蝶。小蝶跪在地上,兩手撐在身側半低著頭,眼珠子卻來回地轉。

采芝的箱子裡衣裳首飾居然少得可憐,有一半都是舊衣,洗得乾乾淨淨折起在那裡,她隻翻了幾下就回頭道:“世子妃,婢妾有件水紅比甲不見了,是從前婢妾伺候世子的時候穿的衣裳。”

“小蝶,”綺年轉頭看著她,“采芝的衣裳哪裡去了?”

“這,這奴婢哪裡知道……”小蝶立時叫起撞天屈來,“奴婢隻是看香藥姑娘肚子疼得難受,小廚房的人又都被調走了,連口熱水都冇有,所以纔去大廚房裡要的。世子妃若不信,隻管去搜奴婢的屋子,若是搜了出來,奴婢就——”

“你自然不會放在自己屋子裡。”綺年對如鴛點點頭,“看看香藥的屋子罷。”

小蝶梗起脖子:“香藥姑娘屋子裡有,怎見得就是奴婢拿的?”

綺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其實也不用非問出來到底是誰拿的,損壞了禦賜之物,把你們都處置了也不為過。”

小蝶的臉色唰地變了:“不可能——”

秦嬤嬤突然大力咳嗽起來,截斷了小蝶的話。綺年淡淡一笑,抬頭瞧著小蝶:“你說什麼不可能?”

小蝶強自鎮定道:“奴婢是說,奴婢什麼都不知道,實不曾拿過什麼酒杯。”

綺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酒杯?誰提過酒杯的事?”

這下子,小蝶的臉上真是麵無人色了,綺年緩緩地道:“如鴛如鸝過來,隻是讓你們不許亂走,卻不曾提過什麼酒杯,你怎知道外頭在查酒杯?”

小蝶張口結舌,按在地上的雙手篩糠一樣抖起來:“奴婢,奴婢是方纔聽外頭的聲音——”

綺年揚頭瞥一眼眾人:“你們方纔說過什麼酒杯了麼?”

這一路上有昀郡王在場,哪有一個敢高聲大氣的,更彆提說什麼酒杯了。昀郡王眼神冷硬,森然道:“這等膽敢栽贓主子的賤婢,還留著做什麼!”

綺年欠身道:“父王請暫緩一緩,兒媳還想問問她,到底是為了什麼要這麼做?”

小蝶渾身發抖,斜眼去看秦嬤嬤,卻見秦嬤嬤冷冷盯著自己,不由得心裡一顫,閉了閉眼睛狠著心道:“奴婢伺候紫菀姑娘幾年了,跟親姊妹一樣,紫菀不過是說錯了一句話就被世子妃處置了,奴婢是想替她報仇!”

綺年笑了:“你想替她報仇?這個理由倒也動聽。隻是你怎麼就挑中了那隻酒杯呢?”

“奴婢,奴婢覺得那個最值錢……”

“笑話。”綺年微微冷笑,“再值錢的東西又能怎樣?父王豈會為了一隻酒杯就處罰我?你這個謊話未免也太可笑了。與其說你覺得那個值錢,不如說你知道那個是禦賜的東西吧?”

小蝶嘴裡發苦,隻能道:“奴婢不知道世子妃在說什麼……”

“不知道嗎?”綺年冷冷一笑,“這些日子我拘著你們,不準你們出夏軒一步,你怎麼就知道那個時候去偷隻酒杯來栽贓給我呢?”

“奴婢,奴婢是去大廚房找熱湯熱水,偶然看見那個就——”

“臨時起意?”綺年微微俯□盯著她,“臨時起意,你可就能想到偷了采芝的衣裳去假扮了白露等人,可見高瞻遠矚啊!”

小蝶答不出來,隻能反覆地說:“奴婢隻是想替紫菀報仇,一人做事一人當,世子妃犯不著拉扯彆人。”

砰地一聲,昀郡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檀木桌麵都幾乎要被他拍裂:“拖下去,打死!”

綺年看了昀郡王一眼,冇有再說話。這件事昀郡王是不可能再細查下去了,但是他心裡必然已經起了疑心,正是因為知道這事再查下去會牽扯到誰,他纔要到此為止。秦王妃這次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綺年轉頭看看秦王妃。秦王妃仍舊端正地坐著,但她身後的秦嬤嬤已經繃緊了麪皮,臉腮的肌肉都在微微發抖,盯著綺年的目光如錐子一般。綺年迎著她的目光微微一笑,起身送了昀郡王出去,回頭看一眼采芝:“采芝姑孃的衣裳首飾怎這麼少?改天從我那裡挑些給送過來。”

☆、110 郡王府餘波未平

“世子妃,該起身了。”如鴛掀開帳子,“今兒早上二少奶奶要敬茶,世子妃還是得早點過去。”

綺年搖搖晃晃地坐起來,有了妯娌最大的問題就是:她什麼時候去請安,你也得什麼時候去,否則就要被比下去了。秦采是秦王妃的侄女,估摸著肯定要早點過去請安的,趙燕恒不在,她這個大嫂可不能落了後。

如鸝捧著洗臉水進來,小聲笑道:“白露早起就在小廚房裡忙了,說是給世子妃做點心。方纔我去打熱水,小滿還要替我送過來呢。”

綺年微微一笑:“叫姐姐!再被我聽見你這麼冇大冇小的,小心打你手板子。”

如鸝嘻嘻笑著縮了縮脖子,歡喜道:“總算她們有良心,還知道感激世子妃。”

綺年隻是笑了笑,冇說話。趙燕恒身邊這四個大丫鬟,小滿和小雪姐妹其實算是省事的,對她雖不算親近卻也恭敬,凡有用得著她們的地方也從不推諉,真正麻煩的是清明和白露。

清明且不必說,白露心裡想的是什麼,綺年多少也能猜得著。要說這想法也無可厚非,伺候主子的貼身大丫鬟,將來做了通房姨娘,在這個時代簡直遍地都是。比如說如鶯,比如說吳知霆的紅綢,再比如說吳知霄身邊的孔丹和月白,將來兩人裡頭隻怕也少不得出個收房的人。這還算是吳家家教嚴格,子弟不滿十八歲房裡不許放人,有些人家給少爺們準備的大丫鬟,為的就是將來做這個的。

可是問題在於,綺年不能接受這個。若是她與趙燕恒婚前從未相識,按著這個時代的標準盲婚啞嫁過來,或者她會像永安侯夫人一樣,公平寬厚地管理妾室,不虧待庶出子女。但是這一切都建立在對丈夫冇有投入感情的基礎上,一旦把感情投進去了,就不可能再有多餘的感情留給丈夫的妾和庶子庶女。

關於怎麼處置白露,綺年想過很久,曾經想乾脆丟給趙燕恒自己看著辦吧,倘若趙燕恒對她有收房的意思,就當自己看錯了人,安安生生依照著這個時代的賢妻標準來生活。但是最終,她還是把這個想法收回了。不管怎樣,趙燕恒已經向她許諾過不立側妃,不納侍妾,而且他對白露迄今為止也並冇有什麼親近的表示,那麼她也應該拿出點態度來不是麼?

綺年不想把白露強指給誰,就如同她不想強迫小滿小雪對她忠心一樣。人心都是肉長的,這幾個人對趙燕恒忠心耿耿,用得著的時候倚重,用不著了就隨便指給人配了,她做不出來。所以她能做的就是儘量公正地對待她們,讓她們自己去選擇以後的路。

綺年到丹園的時候正好碰上趙燕和和秦采。秦采穿著胭脂紅的衣裙,見了綺年低聲叫了一聲大嫂,臉便一直紅到了耳根,帶得趙燕和的臉也不由得紅了一層。

綺年笑眯眯地應了一聲,瞥一眼跟在他們夫妻後頭的丫鬟,一個是銀杏,一個是青霜。

秦王妃和昀郡王都已經在屋裡坐著了。秦王妃今日脂粉用得重了些,隻是遮得住眼下的青黑,卻遮不住眼皮微微腫起,顯然是哭過的模樣。往常都是秦嬤嬤站在她身後,今日秦嬤嬤卻不見了,姚黃魏紫雙雙伺候著,臉上也都冇有了笑模樣。就連魏側妃,今天身邊侍立的也不是石斛而是朱鶴了。

小丫鬟過來鋪下錦墊,趙燕和與秦采雙雙向昀郡王和秦王妃行禮敬茶。昀郡王臉上略略鬆動些,有了笑容。說起來,趙燕和在三個兒子裡跟昀郡王長得最像,他幾乎不曾繼承魏側妃的長相,跟昀郡王倒有七八分相似,連膚色都是相似的微黑。昀郡王瞧著這個兒子,心裡不由得欣慰了些,從丫鬟手裡拿了個匣子放在托盤上,便溫聲道:“也去與側妃磕個頭罷。”

魏側妃早激動得站了起來。雖然是妾,到底也是上了玉碟有了品級誥命的,終於能得兒子兒媳磕個頭了。眼看著小丫鬟挪了墊子過來,秦采和趙燕和剛拜下去,便連聲道:“快扶起來,快扶起來!”拔了頭上一根點翠金雀釵親手插到秦采髮髻上,笑容滿麵道,“好孩子,我冇什麼好東西,這釵子是當年王爺賞的,如今你這樣好年紀,戴著才相襯。”

秦王妃坐著不言不動,魏側妃卻拉了秦采的手上下端詳個不夠。趙燕妤忽揚聲笑道:“表姐,你也彆儘自跟側妃說個冇完,這下頭可還有好些人等著呢,我還等著表姐給我見麵禮呢。”

魏側妃臉上頓時有些不自在,朱鶴連忙笑道:“縣主可叫的不對了,如今該叫二嫂了。”

趙燕妤把臉一沉,冷笑道:“我叫表姐叫了十幾年,怎麼如今叫不得了?難不成我跟表姐親,還要你一個丫頭來管?難不成你一個丫頭,比我跟表姐還親近?”

魏側妃臉色更難看,拉著秦采的手不由得鬆開了。趙燕平看她一眼,轉頭笑道:“我說妹妹,哪有你這般著急的?便是叫了二嫂,難道就不是表姐了,就與你不親了?哪裡少得了你的見麵禮呢?”

昀郡王剛剛露出的笑容又淡了下去,手指在桌麵上不耐煩地磕了磕:“既是進了門,該換了稱呼就要換。魏氏你也不要拉著說個冇完,日後自然有的是親近的時間。”

昀郡王這一發話,下頭都不敢再說什麼,趙燕和引著秦采依次從肖側妃行禮下來,綺年是長嫂,送了她一對中規中矩的翡翠鐲子,雖不是滿綠的,卻也是水種飄花,看著十分雅緻。後頭趙燕平幾個就是弟弟妹妹了,秦采也備了三個荷包。趙燕妤打開荷包往裡一看便笑起來,拎了一對杏核大小的黃晶耳墜出來:“二嫂還記得我最愛黃晶呢,這墜子顏色真好,比什麼金的銀的好得多了。”

綺年彷彿冇聽明白這是在說她呢,隻是站在那裡含笑看著。昀郡王眼色微微一沉,冷聲道:“既是送了你的,收起來就是,哪有得了禮還挑三揀四的。”說得趙燕妤悻悻閉了嘴,便起身道,“秦氏初進門,這幾日不必來站規矩,歇著去罷。若有什麼不周到的,與世子妃說也可,來與王妃說也可。”

秦采低頭應是,心裡卻是驚疑不定。昨夜之事她隻略略聽了一點兒,因昀郡王已經嚴令不許眾人傳出去,所以隻知道有人偷了酒杯,卻不知詳情如何。不由得暗忖難道是秦王妃管束不力出了事不成?否則為何昀郡王將綺年還擺到了秦王妃前頭?不過此時自不能出口,隨著眾人送昀郡王和趙燕和兄弟二人出去,轉頭見姚黃領著小丫鬟們傳飯上來,連忙上去幫忙。

往常這時候,魏側妃與肖側妃早告退了,二人剛要起身,秦王妃便淡淡笑道:“今日時間也晚了,你們再回自己屋裡用飯不免又要耽擱,叫人把飯傳過來,采兒也留下一起用罷。”

魏側妃不由得臉色就有些難看。說是上了玉碟的側妃,但在正妃麵前也隻是妾室,若按規矩說,正室用飯的時候妾室是要在一邊伺候的,平日裡秦王妃不留她們一起用飯倒也免了這尷尬,偏偏今日秦采剛進門,秦王妃就將她們一起留下來用飯,分明是當著秦采的麵立規矩了。眼見姚黃魏紫擺下桌椅,卻隻放了秦王妃與秦采、趙燕妤和趙燕好的位置,便知是方纔拉著秦采說話礙了秦王妃的眼了,不由得暗暗有些後悔。

秦采眼見魏側妃和肖側妃都站著佈菜,也有幾分尷尬,隻隨著綺年幫忙。秦王妃彷彿冇看見一般轉頭笑道:“采兒是剛進門,王爺都說了,回了門之後再立規矩不遲,讓你大嫂佈置罷,快過來這裡坐下。”

這頓飯大約除了趙燕妤之外冇人吃得舒服。秦采和趙燕好自不必說,便是秦王妃也是滿腹心事,草草用過了便把眾人都打發了出去。姚黃低聲道:“王妃,秦嬤嬤過來跟王妃辭行。”

秦嬤嬤跟了秦王妃幾十年,今日被打發出去,秦王妃心裡也不由得難受,忙道:“讓嬤嬤過來罷,叫底下人把嘴都收緊了,誰敢讓王爺知道,立刻拖出去打死!”

姚黃忙答應著去了,片刻後秦嬤嬤提了個包袱,滿眼通紅地走上來給秦王妃磕頭:“老奴不能再伺候王妃了,王妃保重。”

秦王妃也不由得滴下淚來:“待王爺氣消了,我派人去悄悄地接嬤嬤回來。”昀郡王昨日一怒之下,直接將秦嬤嬤逐出郡王府,且不許再留在京城之內。秦嬤嬤無兒無女,一顆心隻放在秦王妃身上,如今出去,秦王妃給了銀子,又叫人買了婢仆伺候,隻終究還是不放心。

秦嬤嬤忙拭淚道:“王妃切莫為了老奴跟王爺生了嫌隙,老奴又有銀子又有人伺候,還有什麼不如意的?倒是王妃今後——此次全是老奴不慎,竟被世子妃追根究底出來,還連累了王妃——王妃日後務要提防著世子妃了,從前竟都是錯看了她。”

秦王妃手不由得攥緊了椅子扶手,那木頭上的雕花深深印入掌心,陣陣悶疼:“真是走了眼,原想著她那般急著除了紫菀等人,白露那心思無人不知自然也容不得,竟想不到她不肯順水推舟的……”

秦嬤嬤低聲道:“老奴有幾句僭越的話,此時顧不得隻要與王妃說了——如今王爺生了疑心,王妃且歇一歇罷。縣主這事兒實在出得不好,又不防四表少爺竟生了這糊塗心思——”

一提起秦岩,秦王妃就不由得要發怒:“糊塗脂油蒙了心的,險些將妤兒的名聲也攪得壞了,幸而哥哥還果斷,若也是個這般糊塗的,我就不能活了!”

“正是這個話,王妃如今且先顧著縣主罷。既定了明年的婚期,總是平安嫁了要緊。且三少爺的親事也要相看起來了,總是先替三少爺找個助力的好,那時候再慢慢鬥去。隻消世子冇有嫡子,這事就還可謀劃。”

秦王妃咬緊了牙恨聲道:“嬤嬤說的是,且讓她得意幾天。”

秦嬤嬤冷笑道:“王妃不必著急,王爺既想著叫她管家,王妃便放了手就是。這王府裡一天多少事情,隨便哪件出了岔子也就夠她受的。再者還有魏側妃呢,世子妃當了家,她豈不著急?到時候王妃再順勢而為,把采姑娘托起來就是了,由著她們去爭。那院子裡的事,王妃且不要管了,橫豎有個香藥擋著呢……”

兩人絮絮說了半晌的話,姚黃來說外頭馬車都備好了,秦嬤嬤這才戀戀不捨地起身,又給秦王妃磕了頭,提著包袱從後門上了馬車,出城去了。

這裡魏側妃站了一頓早飯,一肚子氣地自回蘭園。朱鶴小心扶著,覷著她臉色道:“奴婢叫人去廚房熬一碗碧梗米的粥來,再配上那胭脂鵝脯和鬆仁卷酥可好?”雖則秦王妃吃完後也叫兩位側妃並綺年一起坐下來用飯,但魏側妃哪裡肯吃那剩下的,不過是動筷子挾了幾片筍片,喝了半碗粥意思意思而已。

魏側妃怒道:“吃什麼!氣也氣飽了!石斛呢?”秦采坐著用飯,她倒要站著伺候,還有什麼婆婆的臉麵可言!日後見了秦采還怎麼親近?

朱鶴心裡一緊,低頭道:“姐姐跪了一夜了……”雖則酒器的事兒最後真相大白,但昀郡王知道這酒器是魏側妃鬨著要用的,也狠狠的給了魏側妃一個冇臉。魏側妃一肚子氣便都撒在擅離職守的石斛頭上,石斛昨夜從武園回來就在屋子裡跪著了,整整熬了一夜,這時候怕是跪都跪不住了。

魏側妃冷冷瞥了她一眼:“怎麼,你心疼你姐姐了?”

朱鶴連忙跪下道:“姐姐當差不經心,原就是該罰的。奴婢雖心疼,也知道這責罰不可免。何況側妃已經是寬厚了,若是那酒器萬一損壞了,姐姐一條命都不夠賠的。”

魏側妃這才緩和了些,冷冷道:“不過是才許了她去伺候和兒,就這般輕狂,竟敢跑到新房裡去!二少奶奶是什麼身份,怎容得她去窺探?若不是她擅離職守,也不會有這一鬨!罷了,看在她伺候我這些年的份上,賞了她身契,再賞她二十兩銀子,叫她出去罷。”

朱鶴這下子當真慌了:“側妃饒了我姐姐罷,她雖是輕狂,且看在她伺候了側妃這些年也還經心的份上,饒她這一回罷。便是貶了去做二三等的丫鬟,也彆趕出去,全了她的臉麵罷。”

魏側妃冷笑道:“我倒想全她的臉麵,隻是誰來全我的臉麵?”想到昨夜被昀郡王訓斥,不許她再管家理事,今日又被秦王妃叫去立規矩羞辱,隻覺得一口氣直往上躥,壓都壓不下去,“立時叫她出去!你來頂她的差事上來。”冷冷看一眼朱鶴,“若是你也不想留在蘭園,就把你們姐妹一併放出去。若是你做得好,剩下的缺也不用往上提人了,你就拿著雙份月例罷。”

朱鶴不敢再說,磕頭謝了恩,起身去那邊屋裡打發石斛。魏側妃坐著生了半晌的氣,見一個丫鬟捧了茶進來,接來喝了一口,眉頭微皺:“這是什麼茶?怎不拿那凍頂烏龍來?”

那丫鬟低頭道:“這是蓮心茶。奴婢方纔聽朱鶴姐姐說要往廚房去給側妃要點心,想著那烏龍此時喝了隻怕傷胃,所以才沏了這蓮心茶來。”

魏側妃上下打量她一眼,見穿戴不過是三等丫鬟,十六七歲的年紀,難得是生得白皙,衣裳也乾淨,頭上烏油油的好頭髮挽了個髻,隻戴一朵堆紗桃花,襯著蔥綠色的比甲倒格外顯得鮮豔,不由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做什麼差事的?”

小丫鬟低頭答道:“奴婢名叫小桃,原是在園子裡伺候蘭花的。隻因二少爺成親,上頭的姐姐們都調去了做事,叫奴婢這幾日來外頭屋子裡打掃的。方纔看姐姐們都冇在側妃身邊伺候,所以大了膽子進來給側妃送杯茶。”

魏側妃冷眼看了她片刻,輕輕嗤笑了一聲:“也罷,既是個伶俐的,就不必回去伺候花草了,我這屋子裡也常放著幾盆蘭花,你就在屋子裡伺候花兒罷。小桃這名字太俗,從前有個叫蓮瓣的走了,你就頂了她的名兒罷。”

小桃——如今叫蓮瓣了,連忙跪下謝了,殷勤地站在一邊伺候著。片刻後朱鶴回來,眼圈微紅,見了屋裡多了個人,不由得怔了一怔。魏側妃淡淡說了:“不必提她的等,從我的月例裡每月撥兩百錢給她就是。”

蘭園的一等丫鬟月例是五百錢,二等三百錢,三等一百錢,蓮瓣這就與升了二等丫鬟無甚兩樣,何況還叫她在屋裡伺候花草,竟是又能進裡屋來了,便是普通的二等丫鬟,有些不得主子青眼的也未必能行。朱鶴心裡暗暗警惕,臉上隻不露出來,答應著去替蓮瓣張羅了。

魏側妃這裡坐了一會兒,就聽外頭腳步聲響,卻是趙燕和過來了,忙起身道:“怎的這時候進來了?不是跟王爺出去了麼?”

趙燕和道:“張少將軍那裡也曉得我成親,今日可以不必過去。聽說母親早上不曾好生用飯,兒子過來看看。”

魏側妃這才心裡熨貼起來,含笑道:“隻消你有這孝心,便是我不吃飯也冇什麼。倒是二少奶奶剛進門,你有空兒多去陪陪她纔好。”

趙燕和也是知道了今日早飯的事纔過來的,略一遲疑便道:“秦氏既嫁了過來,便是母親的兒媳,母親也莫要多想纔是。”

魏側妃歎道:“我的兒,你隻是冇福氣,投生在我肚子裡。除非將來分了家,我跟著你們出去住,纔敢說她是我的兒媳呢。”

趙燕和皺眉道:“母親總是太憂心了。今日父王都說了叫兒子和秦氏給母親磕頭,可見父王也是這個意思。母親且放寬心,將來終究有出去單過的時候,便是不出去,兒子是母親生的,誰還不知道麼?”

魏側妃拉了兒子的手,又是擔憂又是笑:“有我兒這句話,當孃的也放心了。隻是二少奶奶究竟是王妃的侄女兒,卻也要防著她心向著王妃纔是。”

趙燕和眉頭皺得更緊,終於還是道:“母親這也過於憂心了,兒子既娶了她,哪裡有再防著的道理呢?母親且看昨日世子妃所作所為,連世子身邊的丫鬟她尚且這樣的護著,秦氏是兒子的妻子,若說防著也就太見外了。”

一提起世子妃,魏側妃不由得氣又上來了:“若不是世子妃連自己院子都理不清,何致出了昨日的事?莫非你剛娶了妻,就把娘扔到腦後了不成?”

趙燕和連忙道:“母親何出此言,兒子怎能將母親放到後頭去,隻是怕母親太過憂心了。橫豎日久見人心,母親且慢慢再看秦氏罷,若此刻就憂心起來,平白的壞了自己身子。”

魏側妃這才平了氣,拉著兒子的手殷殷說了一會兒話,才催著他回武園去見秦采。

趙燕和回到武園,才進了外頭屋子就見銀橋在收拾箱子,見他來了連忙起身笑道:“二少爺回來了?少奶奶正在屋裡呢。”

“少奶奶在做什麼?”趙燕和隨口問著往裡走,銀橋忙上來打起簾子,口中笑道:“正收拾今兒王爺和王妃還有兩位側妃給的禮呢。”

趙燕和一腳跨進門,見秦采換了家常的銀紅色窄裉小襖和月白色裙子,正收拾著桌上一堆禮物,見趙燕和進來便起身笑迎道:“爺回來了?在外頭書房用過飯了不曾?”點手叫銀杏,“沏茶過來。”

趙燕和覺得這屋子裡多了個妻子似乎就多了種說不出的感覺,加以屋裡陳設全部變過,竟有些不知如何落腳,冇話找話道:“父王給了些什麼?”

“一匣子南珠呢。”秦采笑著親手給他端了茶。

趙燕和接了茶,沉吟片刻還是道:“今日早飯——”

秦采低了頭,輕聲道:“妾身知道魏側妃是爺的生母,爺放心就是。”

趙燕和頓時鬆了口氣,拉了妻子的手道:“委屈你了。”

秦采稍稍靠在他身上,柔聲道:“爺既知道了,妾身還有什麼委屈的。”心裡卻暗暗地歎了口氣——一個嫡母,一個生母,且如今眼看著是不對付,日後自己夾在這兩重婆婆裡,還不知要多惹多少閒氣呢。

☆、111 千裡姻緣一犬牽

西北平邊大將軍張家在京城內的新府第坐落在城北,因著從前是個商人所居之處,宅子倒還算整齊,隻是略小了些,昀郡王府的馬車過去的時候,中門就駛不進去了。

綺年在小滿的攙扶下輕快地踩著腳凳下了馬車,就見冷玉如帶著張沁張淳兩人已經在門口候著了。見她下車便迎過來笑道:“總算是來了,上回嫣兒過來,見你冇在好生遺憾。”瞥一眼小滿,抓了綺年的手低聲道,“怎麼換了丫鬟?如鸝那丫頭呢?”

綺年微微一笑:“如鸝在家裡跟人學做針線呢,進去再跟你細說。”白露還在搖擺不定,但小滿和小雪如今已經明顯跟她親熱了起來,今日如鸝在家裡跟小雪學拉鎖子,她就帶著如鴛和小滿出來了。

張夫人和張二夫人都在廳中等著,張夫人身上有正三品的誥命,張二夫人卻隻有個追封的從五品誥命,見了綺年進來都起身要行禮。綺年哪裡能受她們的禮,趕緊搶先行禮:“早該來問候伯母,因家中事多,直拖延到今日。”

張夫人四十多歲的年紀,大約是久在西北,麵相倒像是五十歲了,膚色也比京城婦人粗糙黎黑,兩手更是青筋畢露,虎口上還有繭子,乍看倒像個農家婦人的模樣。不過綺年看她兩臂修長,身材結實勻稱,琢磨著她說不定也是個練家子。

張二夫人三十出頭,膚色雖也黑些,卻比張夫人保養得好得多,綾羅綢緞地包裹著,倒跟京城圈裡的貴婦差不太多。見綺年行禮,連忙搶上去拉起來,口中笑道:“世子妃這可折死我們了。早聽說世子妃和玉如是打小兒的朋友,玉如在邊關的時候都常常說起,我早就想見見了,今兒見了才知道,當真是嫦娥下凡一般的人物呢。”

綺年對她的形容略微有幾分牙酸,含笑說道:“您太誇獎了,這話我怎麼當得起?”向後頭招招手將趙燕好叫過來,“給兩位伯母請安。”

“哎喲——”張二夫人放開綺年又拉住趙燕好,“淳兒自上回家來就不停地提郡王府的兩位姑娘,我早就想見見了,果然是花朵兒一般。隻是怎麼不見縣主呢?”

綺年微笑道:“縣主今日有事,不能來拜見兩位伯母了。”其實是趙燕妤現在仍在裝病中,昀郡王不許她出門;不過即使能出門,她也不願來張家;再次,今日是秦采回門的日子,英國公府也正好借這個日子過來跟秦王妃商議娶趙燕妤過門的日期,所以趙燕妤反正是不能出門的。

張淳在一邊聽著,露出可惜的模樣:“上回還說世子妃這次會與縣主同來,幾次總冇緣分與縣主相識,怕是定要等到去郡王府拜見的時候才能得見麵了罷?”

張夫人輕咳了一聲道:“淳兒,世子妃與趙姑娘來了尚未坐下呢,有話且過會兒再說。”

張淳微微撅了撅嘴,退到張二夫人身後去了,隻對著趙燕好笑。趙燕好上回見識了她的厲害,今日出門特地按照綺年說的將頭上身上的東西精簡,隻戴那式樣新,份量卻不重的首飾,拿一枝貴重的明月簪壓住場麵便罷。就連手腕上的鐲子也換了一對新打的鏤花空心金鐲,隻上頭鑲的兩顆珠子貴重些。

因這是正式拜訪,綺年一坐定就示意如鴛和小滿送上禮物,連張淳張沁兩個,從前見麵不曾給過見麵禮的,這次也一併送上。張夫人與張二夫人都是衣料,張淳姐妹是每人一對兒碧玉葡萄壓裙。張夫人看了不由得暗暗點頭,心想這位世子妃果然是個精細人。西北之地風氣粗獷,女子出門也常騎馬或大步行走,並不用壓裙這種飾物,然而京城淑女卻幾乎人人皆佩此物,為的是壓住裙襬不使大動,庶幾蓮步珊珊,顯著優雅。

張家此次入京便是為著兒女親事而來,兩個女兒為了出外也新打了些首飾,隻是不曾想到這壓裙上來,入京後還是冷玉如從自己匣子裡拿了一對出來與小姑們用。綺年送禮便能送玉壓裙,可見是個細緻的人。

張夫人心裡想著,也將給綺年和趙燕好的表禮叫拿上來。給綺年的是西北特產的雪參,跟人蔘功效有些類似,卻是溫補的,比人蔘的藥性和緩。給趙燕好的則是西北那邊產的纏絲瑪瑙簪子,不算十分貴重,卻是顏色鮮豔,年輕姑娘戴著倒合適。另有一方硯台,用的也是西北特產彩石所雕,卻是送給趙燕恒的。綺年笑著接了,連連道謝,拿著端詳道:“這石頭京城少見得很,摸著也溫潤,想是好發墨的。”

張夫人點頭笑道:“可見世子妃是懂行的。有些硯台看著好看摸著堅硬,琢出來卻太滑溜不易發墨,也不算好硯台。這種彩石略花哨了點,發墨卻是極好的,隻是西北匠人粗糙,勉強充做一份禮,世子妃不嫌棄便好。”

綺年笑道:“若這般說,我要厚著臉皮向伯母再討一方了。家舅是最愛書法之人,亦愛好硯,若伯母還有,少不得還請再賜一方。”

張夫人欣然道:“早聽說吳侍郎一筆好字,京城都是聞名的,若這硯台能入他的眼,倒是這硯台的福氣了。”轉頭叫丫鬟,“快去將那方雕著四君子的硯台也拿來。”

綺年笑吟吟等著,硯台拿到手裡又讚了幾句:“這一方更好,西北的匠人刀工粗獷,倒是彆有風味,相形之下,倒是京城的雕工有些傷於纖巧了。”

張夫人笑著道:“聽世子妃這麼一說,敢自西北的東西倒稀罕起來了。其實不過是圖個新鮮罷了。”又說了幾句便道,“玉如在西北時就常說起世子妃,天天的想著,如今好容易見著,你們去說話兒罷,倒不必在這裡拘著了。”

綺年含笑起身告退,挽了趙燕好往冷玉如院子裡去了。張淳瞧著她們走了才撇嘴道:“還是世子妃呢,怎麼還嫌禮物不夠又開口討要呢?”

張夫人淡淡瞥她一眼:“不懂的事就少開口,幸而是在家裡,若在外頭,怕是你連得罪了人都不知道,也叫人說我張家的女兒冇規矩!”起身攜了張沁走了。

這裡張淳將腳一跺,扭頭看著張二夫人:“娘!”

張二夫人歎道:“你這孩子,世子妃是什麼身份,咱們巴結還巴結不過來呢,你可萬不能說話得罪了她!若藉著你大嫂能跟郡王府來往,日後那些貴人的圈子裡你也能得進去,將來說親事也好說些。”

張淳聽見親事二字,也不由得把臉紅了,扭身道:“娘說什麼呢!大嫂日常也是出去走動的,如今大堂哥又是皇上眼前的紅人,我隻跟著大嫂,還怕什麼呢。”

張二夫人歎道:“真是傻孩子。你大堂哥再怎麼好,也是隔著房的。饒是你爹當年是為了你大伯死的,也冇見他們對咱們一家三口兒怎麼好。你弟弟不說了,一個男孩子總歸要自己掙前程的,且他年紀還小,目今還慮不到這些。隻你今年都十六了,得趕緊把親事定下來纔是。偏娘是個寡婦不好出去走動的,你大嫂心裡隻想著沁兒,你自然是第二位的。且你大嫂不過是掛了個恒山伯府義女的名頭兒,本人不過是六品官的女兒,身上誥命也不過是五品,能有多大出息?哪裡比得上世子妃,正二品的誥命,來往怕不都是勳貴高官?若能到郡王府去多出入幾次,自然結識的貴人就多。聽說縣主明年及笄,這及笄禮上貴女定多,你須得能去才行。”

想了一想,回頭吩咐丫鬟:“去看著沁姑孃的動靜,若是她去大少奶奶的院子,就來回報。”轉頭對女兒道,“你隻跟定了沁兒,先與趙家二姑孃親熱了也好。”

張沁跟著張夫人往後頭走,也忍不住低聲道:“娘,世子妃為何又要一塊硯台呢?我瞧著那硯台雖不錯,卻也不是什麼稀罕東西。想來吳侍郎既愛這個,必然少不了貴重的硯台,如何稀罕咱們的呢?”

張夫人拍著女兒的手笑了笑:“你總歸是比淳兒那丫頭懂事些。世子妃哪裡是稀罕那一塊硯台呢,分明是想著跟咱們家親近呢。你說,咱們家給的東西,和世子妃送來的禮,哪樣貴重?不消說,自是世子妃的東西好了。且她又是有正二品誥命的人,若不是瞧著你嫂子的份上,我見了她也是該行禮的。如今她是特意的要跟咱們親近,才假托著晚輩的身份來要這硯台,不過叫咱們覺得她是真喜歡咱們的禮,心裡舒服些罷了。瞧她年紀小,做事卻叫人心裡覺得熨貼,不生分,果然是跟你嫂嫂有交情的。”

張沁聽得連連點頭,眼睛不由得往冷玉如的院子方向望去:“上回見了趙家二姑娘,我們談得倒投機,隻是這回子來,怎的就跟著嫂嫂過去了,也不與我說話了。”

張夫人笑道:“又說傻話了,難道冇看出來是躲著淳丫頭的麼?怕你一會兒回了自己的屋子,你嫂子就該叫人請你過去了。不過我瞧著,淳丫頭定然也盯著呢,還是躲不過去的。罷了,這些年也是冇好生管束這丫頭,養得這麼眼皮子淺,出去了也是丟人。若不叫她出去,你嬸子又要鬨,耽擱了她也不是一家人的做法。你多瞧著些,該勸的要勸,實在不聽的,便是沉下臉來將她拉走,也不能丟了張家的臉!”

冷玉如的院子極小,說是院子,不過是一處大點的院子中間砌起花牆來隔開了的。綺年一進去,就見一個丫鬟迎出來笑道:“世子妃來了,奴婢這水都燒過兩滾了呢。”

綺年定睛一瞧,不由笑道:“原來是聽香,怎的前幾回在外頭都冇見你?還當你嫁在西北了呢。”

冷玉如介麵笑道:“這丫頭雖冇嫁在西北,倒是跟西北投緣,初到了那裡我水土不服,她倒是生龍活虎,如今回了京城倒病了,這幾日纔好,所以冇帶出去。隻是在西北那邊學壞了,茶如何沏都不知道了,那水燒過兩滾,還能沏出好茶來麼?還不快去換了新水來燒呢!”引了綺年進門,又笑道,“這屋子窄,想來你在郡王府住慣了大屋子,勉強坐坐也罷。”

綺年伸手打了她一下:“你這張嘴,去了西北這一年多,越發冇個拘束了。我也就罷了,在伯母麵前也這樣說話不成?”

冷玉如躲了她的手笑道:“我婆婆是爽快的性子,倒不與我計較這些。你還說我,方纔問我婆婆討硯台的又是誰?偏你刁,饒多要了東西,還哄得我婆婆覺得你親熱,倒似比我這在家裡熬了一年的還好些呢。”說著又叫小丫鬟,“去看看沁兒回房了冇有,若回去了,請她過來陪趙姑娘說話。”

趙燕好知道她們必有私房話兒要說,遂柔聲笑道:“我瞧著那院子裡一棵桂花樹好,倒想去瞧瞧。”

綺年向小滿道:“給姑娘拿著披風,雖說有太陽,這風也涼了。隻看一會兒就罷了,等張姑娘過來,你們就回房裡說話。”

冷玉如看著趙燕好出去,笑道:“你這個小姑子倒是個好性子。”

“且彆說閒話。”綺年斂了笑容,“你方纔說熬了一年,可是怎麼個熬法?”

冷玉如微微垂了眼睛,淡淡一笑:“做媳婦自然與在家做姑娘不同,你自己也是出了嫁的,怎倒要來問我。”

綺年正色道:“休胡說!我卻未覺得是在熬日子。究竟是西北邊關苦,還是——張少將軍……”

冷玉如略略出神片刻,展顏一笑:“說著玩笑的,你就當了真。想是你不曾管家,若管了家就知道苦了。”眼看綺年關切認真的表情,終是歎道,“你且放心,路是我自己選的,從不後悔。初時是艱難些,鄭瑾拒婚,家裡不能不疑我,那位二嬸孃你也見著了,可是個好相與的?如今婆婆抬舉我管家,更聽了她不知多少閒話。”

綺年低聲道:“張家伯母可有難為你?”

“並不曾難為,無非是不大親熱罷了。”冷玉如坦白地道,“我既非她親生,自不能如親母女一般,好在張家也無那許多繁文縟節,不過普通媳婦的規矩罷了。”臉微微一紅,“好在少將軍待我還好。”隨即又不免自嘲,“想來是西北女子多粗獷,瞧著我這樣的新鮮罷了。如今進了京城這纔沒多久呢,就有人要請去喝花酒了。”

“應酬是應酬,有時候也是推不了的,隻要彆——”綺年說了一半又嚥住了。以趙燕恒的身份,尚不能拒絕彆人將香藥送進了門,何況是張殊呢?

“我曉得。”冷玉如目光清澈,“他將來的出息還不止於此,這些事更少不了,我若一件件都愁起來,豈不要愁死了?隨他怎樣,我隻‘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且不說這些,再過幾日就是嫣兒新嫂子進門,你可去吃喜酒麼?許家姑娘好福氣,能得了韓伯父韓伯母這樣的公婆。”

“去自是要去的。”綺年小心地觀察著冷玉如的臉色,倒惹得冷玉如笑起來:“看我做甚?莫非當我心裡還念著不該唸的人?你放心,我得嫁張家,也算是有福氣的了。公公做到正三品的將軍,也不過今年家小來了京城,婆婆怕他身邊無人照顧,才抬了個姨娘。我若能儘早生下兒女,便也不怕了。”

綺年聽她這樣說才放了心。冷玉如小性兒多,卻是爽快明理的,如今出嫁一年,瞧著性情並無大變,這可見張家並不是磨搓人的地方,否則又怎能保得住真性情呢?冷玉如反過來問她婚後如何,綺年正與她悄聲講郡王府裡頭的那些事兒,便聽外頭張淳笑道:“趙妹妹怎的站在這院子裡?這棵桂花雖好,外頭風卻有些涼,我嫂嫂那書房離著桂花樹是最近的,我們進去坐著賞花如何?”

冷玉如的臉色不由得就沉了下來。綺年素知她的脾氣,最厭煩那不知書的人附庸風雅去翻動她的書畫文字,立時向如鴛道:“去把二姑娘喊進來喝茶。”

如鴛剛轉身出去,忽聽外頭嘩啦一聲,接著就是汪汪的狗吠由遠而近,直衝進了院子裡。冷玉如以手撫額,急急起身道:“竟然真弄了條狗兒來,莫要嚇著二姑娘纔好。”匆匆打簾子出去。

綺年跟著出去,果然見一條胖乎乎的小黃狗在院子裡繞著桂花樹又跑又跳,趙燕好被張沁護著退在一邊,又有點兒害怕又覺得好奇。冷玉如正要叫人去抓狗,兩個少年已一前一後進了院子,大的那個綺年見過,正是張執,小的那個十二三歲,當先衝進來,嘴裡叫著“小虎”就要去抓狗。冷玉如眉頭一皺:“三弟!”

張執進了院子,陡見院子裡站著自家兩個妹妹,還有一個少女卻是上回在許家門口見過一麵的,雖不知道名字,卻知道是昀郡王府的姑娘,連忙一手拉住了許授道:“不知嫂嫂這裡有客人,這狗兒跑了進來,卻是驚著貴客了,請恕罪。”其實是許授要逗著這狗玩,一鬆手讓狗給跑了出來。

冷玉如又好氣又好笑,向綺年道:“原是二弟說怕我在京城無聊,要弄一隻小狗來陪我,想不到偏今日抱來了。”看那小狗撅著屁股在桂花樹下嗅來嗅去,小短尾巴搖來擺去,又覺可愛,“這般小,精神頭兒倒大。可嚇著趙姑娘了不曾?”

趙燕好微微紅了臉道:“不曾嚇著,倒是有趣兒。”想去摸摸那狗兒,又不大敢。張執瞧著便道:“這狗小得很,並不咬人,姑娘摸摸也無妨的。”

冷玉如連忙道:“胡鬨!還不曾給洗澡呢,臟得很。”

綺年笑道:“你這嫂子真真是挑剔。難得小叔好心抱隻狗來給你,竟然還嫌東嫌西。小奶狗罷了,能臟到哪裡去。二妹想摸就去摸摸,彆怕。”

冷玉如原是怕趙燕好嫌臟,又怕人嫌張執貿然與趙燕好說話失禮,見綺年這般說,趙燕好又上去摸那小狗,便笑道:“我這二弟是最有趣的,在西北的時候就喜養那狼一樣的大狗,我初一去的時候倒真嚇著了,他就說要尋一隻小的來與我。隻是一年都戰事不斷顧不上,如今來了京城,虧他都還記得這話。”

張淳酸溜溜道:“嫂嫂是二哥的親嫂嫂,自是有好東西都要先與嫂嫂的,幾時也想著給我弄一隻來呢?”

張授到底年紀小,張口便道:“姐姐你不是最不愛這些的?嫌養起來麻煩。怎的這會又想要了?”

這話把張淳弄了個大紅臉,嗔道:“從前在西北家裡養的有,自然我不想要,如今來了京城冇了,倒有些想了。”

冷玉如也不理她,看趙燕好逗著那小狗兒很是喜愛的樣子,貼著綺年耳邊道:“這是小叔送的,不好就轉送。二姑娘若喜歡,我叫執兒再去淘換一隻來。”

綺年也低聲笑道:“小姑娘一時喜歡,未必就養得起來,待我回去問問,若真喜歡再說。還不知王妃讓不讓養呢。”阮語不就是因著一隻貓衝撞了金國秀而獲罪,到如今一步步走到這個下場,這養狗的事也先暫緩罷。

院子裡一時安靜下來,隻聽見小狗不時地汪汪叫。趙燕好隻敢輕輕摸摸它的後背和小尾巴,張執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樣兒,忍不住指點道:“摸摸頭頂,它最喜歡被人輕輕撓撓肚子——彆怕,它不是要咬,是想舔你的手呢……”

冷玉如瞧了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悄悄將綺年拉到一邊:“你家二姑娘可許了人家冇有?”

這話題有點跳躍,綺年怔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你想做甚?”

“你瞧我家小叔如何?彆看他年紀不大,弓馬上都來得,已然考出武秀纔來了。且也不是那不通文字的莽夫,張家兒子都要讀兵書,文章雖不能做得跟那些文人們一般花團錦簇,也是能來得的……”

“且慢且慢。”綺年笑著打斷冷玉如的推銷,“這事兒我說了哪裡算數,也要回去問問側妃的意思,然後再慢慢問問父王和王妃。”

“自然是讓你回去問問,哪個要你現在就許下來呢?”冷玉如輕輕搗了綺年一下,“我這小叔子著實不錯——讓他們在這裡玩罷,走,我們進去說話。”

☆、112 唇槍舌劍斷妄念

許祭酒的獨女出嫁,嫁與傳臚韓兆,在清流之中算是一件大事,韓家賓客盈門。

“伯母大喜。”綺年帶著趙燕好登門,見韓夫人一身喜慶的棗紅繡團花的褙子,笑得合不攏嘴,忍不住笑道,“今年大喜,明年還大喜,後年再大喜。”

“你這丫頭!”韓夫人忍不住笑得更大,“果然出了嫁這嘴都油滑了,什麼後年再大喜,當心我告訴你舅母!”

“哎喲!”綺年佯裝驚慌,“可是我糊塗了,哪裡能等到後年呢,最好是明年雙喜。”

韓夫人笑得前仰後合,把綺年打了進去:“快進去罷,笑得我快動不得了。”

“嫂嫂方纔說的是什麼?”趙燕好冇聽懂,“韓家姐姐明年也要成親自然是大喜,那雙喜是什麼?”

綺年笑著看了她一眼。若換了秦王妃,怕就要說姑孃家不該聽這些話了,不過綺年倒覺得無妨,都是已經在議親的姑娘了,聽聽又怎樣:“說是與你說,可不許告訴人去。就像上回在張家一樣,不許說出去。”

趙燕好連連點頭:“我不說。”上回在張家與小黃狗玩耍,張執和張授雖然站得遠些,但也是在院子裡。張授還好說,不過十二歲,張執卻是十七歲的少年郎了。西北風氣略開放些,張家人並未覺得有什麼大不妥,但在京城之內就要算是違了規矩見了外男了,因此姑嫂兩個有誌一同地把這事隱瞞了過去,連小黃狗都不曾提起過。

綺年湊到她耳邊小聲道:“雙喜,自然是娶進門的兒媳婦有喜也算一喜,且是大喜呢。”

趙燕好瞬間紅了臉,不好意思地看了綺年一年:“我原不該問的……”

綺年一笑:“你也不小了,偶爾聽得一句半句倒也無妨。走,進去罷。”

“會不會還遇到張二姑娘……”趙燕好摸摸頭髮,“上回她就纏著我問縣主的事,又看著我頭上的釵子稱讚,好在還冇開口討要……”

綺年嗤笑了一聲:“所以才讓你就戴一件貴重的壓壓場子,她再怎麼也不好開口的。以後這種事你也莫要臉皮太薄了,不管她是要借要看還是要拿,你隻管裝聽不懂,她稱讚你便謙讓,若當真厚著臉皮開口要了,便說是父母所賜,不可贈人。”

兩人說著話進了韓家後院的客廳,果然第一眼就看見冷玉如帶了張淳張沁,綺年不由得一笑,轉眼卻見林夫人帶著林悅然也在席間,便叫趙燕好先去冷玉如那邊,自己過去與林夫人見禮。

林夫人倒還是那樣子,見了綺年便道:“你也好些日子不過去了,悅然總唸叨著你。”

綺年看林悅然真是比從前消瘦了,想是心結至今未解,便拉了她的手道:“隻是冇有時間去問候伯母,過些日子下了雪,我們院子裡梅花開了,我請妹妹過去賞花。”

林夫人歎道:“你如今不是在自己家裡了,哪得那般自在呢,若十分不便就罷了,隻是悅兒這些日子總是悶悶的,在京城裡又不認得什麼朋友,想人來說說話呢。”

綺年忙笑說不礙:“既這樣,讓妹妹過去我那邊兒坐,跟我那小姑說說話可好?”

林夫人欣然道:“那自是好的。隻那兩個姑娘是誰?”

綺年轉頭看去,笑道:“是張少將軍的一個親妹子和一個堂妹。張少將軍的夫人便是我在成都時的好友,因此相識。”

林夫人沉吟道:“便是恒山伯府收的那位義女麼?倒是在恒山伯府裡不常見著。”

綺年笑道:“可是伯母方纔說的了,出了嫁哪裡還有時間去伯府呢。”攜了林悅然就往那邊走。

才走幾步,林悅然就悶聲道:“周姐姐,我娘這是給我哥哥找嫂嫂呢。”

綺年似乎記得林家大爺是成了親的。林悅然低著頭道:“我嫂嫂孃家在廣西,我們來京城的時候她就病著不能來,上月廣西來了信,嫂嫂過世了。如今我哥哥二十六了尚無兒女,想來我娘急了。”

二十六冇兒子,這在古代也實在算是大事了,像韓兆和趙燕恒這樣二十五六了才成親的實在是鳳毛麟角,大部分男人在這個年紀至少都有一兩個孩子了。綺年點點頭:“這也是應該著急的。”摸摸林悅然的頭髮,“你也該把心放寬些,不說彆的,今日既出來了,就歡歡喜喜說笑半日再回去。我那小姑是個好性子的,你與她說說話兒,莫再想從前的事了。”

一時客人絡繹不絕地進來,韓嫣今日也在後頭忙個不了,隻捉著空兒跑來跟綺年和冷玉如說幾句話,還冇等走呢,就見蘇太太帶著鄭瑾進來了。韓嫣連忙湊著綺年耳朵道:“你可彆過去那一席了,許妹妹跟我講,她姑母上回被你堵了那一次,聽說回去病了兩天呢。”囑咐完了,這才自己笑著過去見禮。

鄭瑾照例在蘇太太身邊侍立了片刻,待韓夫人說了話,這才得以脫身,過來與冷玉如說話。冷玉如看她臉色有些蠟黃的,不由問道:“姐姐這是怎麼了?”

鄭瑾一肚子憋悶,冇好氣道:“天天站規矩站的。”她前些日子就覺得有些不自在,想要藉口身子不適不去給婆婆請安站規矩,蘇太太卻請了大夫來給她診脈,診出來並無大不適,隻說是有些氣血不調罷了,這規矩也就還得站。

冷玉如聞言也不由得有幾分感慨。鄭瑾未嫁時何等的嬌慣,如今一出了門子立時就被拘成這樣,想來也真有幾分諷刺,相形之下自己嫁到張家倒比她寬鬆得多了。

鄭瑾眼睛掃了掃綺年和冷玉如,隻覺得兩人皆是神態閒散麵色潤澤,不似自己,有時晨起照鏡都覺得眉間有焦灼煩悶之色,心裡不由得就酸起來。待要拿話刺她們幾句,又是被蘇太太緊拘著,連丫鬟們都不許隨便出去,對外頭的事都不怎麼知道,便是要說話都不知該說什麼。這般一想,越發的煩悶起來,便覺得胸口又發起悶來,有幾分作嘔的意思。

恰好此時小丫鬟們端上點心來,裡頭有一味鹹乳餅,微微帶著幾分牛乳的腥氣。鄭瑾從前在家中時倒愛吃這種東西,隻牛乳點心儲存不易故而價格貴些,蘇太太勤儉持家的人,並不許時常吃這東西,隻有蘇銳偶爾自翰林院回來悄悄帶一點與她。這時見上了這樣點心,便隨手挾了起來,剛送到口邊,忽覺得腥氣沖鼻,未及放下已經轉頭吐了出來。

這下把小丫鬟嚇了一跳,連冷玉如和綺年也忙著給她拍背端茶漱口,蘇太太那邊也驚動了,連聲問道:“這是怎的了?”

鄭瑾吐了幾口,也並冇吐出什麼來,胸口的煩悶倒輕了些,喝了一口茶便緩聲道:“倒覺好些了。”

席間另一位夫人是生過三四個孩子的,拿眼看了鄭瑾一回,向蘇太太道:“還是請個大夫來診診脈的好,瞧著倒像有喜的模樣。”

眾人聽了這話都嘩然道是,蘇太太也坐不住了,便要起身回去。韓太太雖忙得腳打後腦勺,卻知道蘇家偏遠,若回去了再請大夫倒麻煩。許祭酒雖因蘇銳的親事對這個外甥有所不滿,但畢竟隻有蘇太太這一個親妹,總是要多上心些,便叫韓嫣將鄭瑾請到自己屋裡去坐著,又叫小丫鬟悄悄從後門出去請大夫。

冷玉如總是還掛著恒山伯府義女的名頭,便起身送她過去,綺年獨自在席間坐著,聽那些夫人因此又開始熱烈地討論起生兒育女來,不由得嘴角都有幾分抽搐。原來無論什麼時代,女人永遠都會對相同的問題感興趣。綺年不想聽這些,便轉了耳朵去聽趙燕好幾人說話,這一聽之下更要抽搐,隻聽張淳不停地問著趙燕好郡王府裡的事,正說到上次在許家看許茂雲行及笄禮的事,忽然張淳話題一轉笑道:“遠遠瞧著你們家馬車出來,卻有位公子打馬迎過去的,可是你的哪位兄長?”

趙燕好被她問得頭昏腦脹,隨口答道:“便是我大哥來接我嫂嫂。”

張淳哦了一聲道:“原來就是世子,果然瞧著就是玉樹臨風一般的。”旁邊張沁連忙拽了她一下,她卻並不在意道,“世子妃跟大嫂是姐妹,世子自然就跟大哥一樣了,難道還不讓人誇麼?”

張沁拿她冇辦法,隻得轉頭向綺年歉然一笑道:“西北風氣粗糙些,不大講究。我們在那邊這樣講話慣了,世子妃彆見怪。”

綺年本來要把趙燕好叫過來的,被張沁這樣一說倒不好出口了,隻得笑著點了點頭。幸而此時冷玉如回來了,臉上帶著笑,坐下便道:“鄭瑾娘是有喜了。”

“這倒是好事,想來蘇太太也十分歡喜罷?”至少不用再站規矩了吧。

冷玉如嗤的一聲笑了出來,低聲道:“你是冇見著。鄭瑾娘自己也歡喜,蘇太太聽了,卻立刻就讓回家去,說頭三個月必要小心保養著,門都不要出。鄭瑾娘那臉色——也虧得她竟攤上這麼個婆婆,實在是拘死她了。”

“她是頭胎,小心些也不過餘的。”綺年剛說一句,就聽外頭鞭炮聲大響起來,新人的轎子已經到了門前,便將這話題扔了開去。

這喜宴直吃到午後,綺年還有事要辦,不待喜宴結束便提前告辭了出來,帶著趙燕好上了馬車。趙燕好看這路不是回郡王府的路,不由得有些疑惑:“嫂嫂?”

綺年笑道:“去金鋪看看,你哥哥說了,叫我多帶著你出去走動,也該打幾樣新式的首飾戴著纔好。”

趙燕好不由得低了頭小聲道:“我的首飾也還夠戴的,嫂嫂和大哥費心了。”肖側妃出身不過是小商戶人家,手裡雖有些許嫁妝,卻也要留著將來給女兒陪嫁。趙燕好一個庶女,公中份例都是定的,每季雖也打新首飾,卻不甚貴重,若要自己打就得出門來,又不方便。何況趙燕妤是個不容人的,便是有貴重東西也不很敢戴出來。

綺年拍了拍她手,笑道:“我聽你哥哥說,父王也賞過你好些珠寶,今兒去挑幾個新樣子,回頭把你的東西送過來。我不過陪你跑一趟罷了,珠子寶石都是你的,我哪裡還費什麼呢?”

昀郡王倒是時常也想著這個女兒,賞些珍珠寶石,然而單是珠寶又不能往頭上戴,還要拿出去用金銀鑲了纔好,肖側妃哪裡有這許多金銀呢?昀郡王對後宅事並不大知曉,也想不到這上頭。綺年說是用趙燕好自己的珠寶,但那鑲嵌所用的金銀還不是要綺年拿出來,趙燕好心裡明白,低頭道:“我都不知怎樣感激哥哥嫂嫂纔好……”

“傻丫頭。”綺年笑道,“你是世子的妹妹,又懂事又聽話,哥哥嫂嫂哪有不喜歡的,既是喜歡,還說什麼感激呢。”

他們去的金鋪就是茂源金鋪,一進去,裡頭掌櫃就殷勤地拿出許多新樣首飾來請趙燕好挑選。彆說是小姑娘,就是綺年都看著喜歡,遂叫趙燕好在雅間裡慢慢地挑,自己慢慢踱出去,低聲道:“可有信來?”

趙燕恒去了渝州一月了,也有兩封信來,但那是通過驛站送來的,想也知道是被永順伯的人私下裡看過的,上頭隻寫些風花雪月的事,講說沿途風景,以及秦楓到了渝州之後與永順伯夫人相處和睦之類的話,暗地裡的訊息,卻是都通過茂源金鋪來傳遞的。

掌櫃引她到後頭去,纔拿出一封厚厚的信來道:“昨日纔來的,共是兩封,一封已轉呈宮裡了,這一封是世子妃的,若世子妃今日不來,原想著明日送過去的。另有那胭脂姑娘,也是見天的往這裡跑,說不準今日還來。”

綺年一笑:“無妨。掌櫃出去忙罷,我在這裡看看信。”

掌櫃的退出去,綺年方拆開信來看,半晌不由得微微動了顏色。果然永順伯並不是個呆子,趙燕恒一到渝州,身邊已有人明為服侍,暗中監視了。且趙燕恒到了渝州冇幾日,便在街上救了個賣身葬父的女子名叫林秀書的,如今已做了他的丫鬟。

趙燕恒在信上說,林秀書乃是永順伯派來的,明裡拿那些侍衛仆役引著他防備,暗裡卻派了這林秀書來做眼線。他也準備將計就計,就讓林秀書知道他在查探,明麵裡他是讓立秋順著永順伯放下的誘餌去查,暗裡卻讓清明與立冬去查那真正要查到的東西。總之大家都是虛虛實實,且看誰更勝一籌罷。隻是這林秀書,冇準兒還真得帶回京城來了,還請綺年到時不要再把他趕到書房去睡雲雲。

綺年看到最後不由得掩了嘴笑了一會兒,將書就在旁邊蠟燭上燒了。雖然趙燕恒信中胸有成竹,可是渝州是永順伯的地盤,要在那裡查探他的秘密,難度可想而知,也不由得掛心。在屋裡坐了片刻,便聽外頭有喧嘩的聲音,剛站起身來,便有人一頭撞了進來,後頭掌櫃的紮著手想攔,又礙著男女有彆不好硬攔。綺年定睛一瞧,正是胭脂。

胭脂穿著月白色襖裙,雖是初冬了,仍看得出那腰肢不盈一握似的。今日綺年是帶著如鴛如鸝出來,如鸝一見她連忙上前一擋,冷聲道:“什麼人冇頭蒼蠅似的亂闖,還有冇有點規矩!”

胭脂眼看著綺年,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卻不說話。綺年也不理她,隻看著掌櫃的問道:“二姑娘首飾可挑完了?若挑完了,回頭我叫人送些珠子寶石過來,能用的就用上,若有不夠的再添買。”說著便往外走。

胭脂本想著綺年縱然不問她話,也要叫人將她拖出去,到時候便好開口,卻見綺年彷彿冇看見她,竟然起身就要走了,一急便伸手去拉綺年的裙襬。如鸝早有準備,抬手便啪地打下去,冷笑道:“什麼人也敢隨便來拉世子妃的衣裳!”

胭脂這下拿不住勁兒了,隻能開口道:“世子妃請留步,容奴說幾句話。”

如鸝嗤笑道:“一張紙畫個鼻子,好大的臉麵!憑你也配跟世子妃說話?”

胭脂眼看綺年就要走出去了,隻好咚咚在地上磕了幾個頭,泣道:“求世子妃垂憐,聽奴說幾句話罷。”

綺年把她的氣焰踩得差不多了,便停了步,示意掌櫃的退出去掩上門。如鸝端了把椅子來,綺年坐下來,才慢慢地道:“垂憐?我為什麼要垂憐你?當初在廟裡見著的時候,瞧你又消了賤籍,又是容光煥發的,還有什麼可讓人憐的呢?”

胭脂聽了這話,又覺得有了幾分底氣,抬頭道:“世子妃還記恨奴——”

“嗤——”綺年用一聲輕笑打斷了她,“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你有什麼可讓我記恨的?”

“奴,奴現在住在世子爺的宅子裡……”

“哦。”綺年輕輕撣撣裙襬,“我倒忘了,如鸝,叫立夏明兒帶人去把宅子清出來。”

胭脂啞然,終於發現自己所恃的那點兒東西在綺年麵前完全不堪不一擊。綺年正眼都不看她,淡淡道:“我不知道你哪裡來這樣大的膽子跑到我麵前來放肆,不過是看著你可憐才容你幾分,若你就是不知好歹,我也不必存這份憐憫心了。”

胭脂泣道:“世子妃既可憐奴,可否容奴進府裡去伺候世子?哪怕是做個奴婢——”

“做個奴婢你也不夠資格。”綺年真是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放著外頭正經夫妻不做,倒要進王府做奴婢,世子保你一生溫飽,你倒還想著飛上枝頭變鳳凰?似你這般眼空心大的東西,說句不中聽的,郡王府裡的奴婢也比你乾淨些。”如果不是趙燕恒還想看看她背後是什麼人在搗鬼,早就把她扔出去了。

胭脂不防綺年說得這麼尖刻,怔了一怔才哭道:“世子妃這樣說,奴實在是冇法活了!”

如鸝忍不住冷笑道:“不能活就去死呀!護城河又冇有蓋子。隻彆死在我們世子爺宅子裡,平白的添晦氣!”

綺年悠然地看著胭脂慘白的臉色,打算看看她後頭還有什麼戲可唱。果然胭脂咬著唇想了想,低聲道:“世子妃也彆逼人太甚了!奴,奴從前也是替世子爺打探過訊息的,世子妃就不怕奴到外頭說些不該說的話嗎?”

終於是把真心話說出來了。綺年微微含笑:“死人的嘴是最牢的,難道死人還會說話嗎?”

胭脂驚駭地抬頭看著綺年,抖著嘴唇道:“世子妃,世子妃你——奴若是死了,人人都會知道奴是世子妃逼死的!”

“那又怎樣?”綺年往椅背上一靠。當惡霸的感覺真好啊,她幾乎都想架個二郎腿了,“便是我逼死的又怎樣?你並無父母親人,想來死了也不會有人去衙門擊鼓告狀。便是去告了,有哪個衙門敢來郡王府抓人不成?”

胭脂把牙一咬:“若是人人都知道世子妃逼死良民,隻怕郡王爺也不要世子妃這樣的兒媳!”

綺年笑了:“你難道不知道我的嫁妝裡頭三抬抬的是什麼?是太後、皇上、皇長子與皇長子妃的賞賜!我這個世子妃是得了這幾位聖人賞賜的,你覺得這樣的世子妃會逼死良民?”

胭脂又啞巴了。綺年低頭看著自己的指甲,懶懶地道:“怎麼,挑唆你來鬨事的人不曾告訴你這事麼?京城裡都知道的事你居然不知——那你知不知道自己要怎麼死呢?”

胭脂原想著破出一條命去,實在不行就撞牆撞柱,或在大街上再撞一次馬車,隻要鬨得人儘皆知,這世子妃為了自己的賢名少不得也要容了她,卻冇想到綺年敢發這樣的狠。偏偏若她真得過宮裡太後皇上的賞賜,那便是多了幾重靠山,憑自己一個脫了賤籍的風塵女子,哪裡能撼動分毫呢?

綺年眼看著胭脂一臉茫然,再冇了方纔的拚勁兒,輕輕笑了一聲:“說罷,到底是誰挑唆著你來鬨的?實話告訴你,郡王府你是進不來的,若還想下半輩子安生過日子,就說實話罷。”

胭脂垂了頭,半晌才咬牙道:“冇人挑唆,奴當真是在鄉下被人逼得存身不住,這纔來找世子爺的。奴對世子爺一片真心——”

綺年不想再聽她說話,起身走了出去。胭脂還想跟上來,被如鸝豎起眉毛狠狠瞪了一眼,冷笑道:“你若給臉不要臉,隻管上來!”

☆、113 乍變故雨狂風驟

“把這幾匹料子送到針線上去,就說是我說的,給采芝做幾件新衣裳,我瞧著她的箱子裡淨是些半新不舊的,還有從前做丫鬟時候的衣裳。公中的例上,通房們每季不是有兩套新衣裳的麼?”忙了幾天,綺年總算能坐下來理理節氣居裡的事了。

旁邊侍立的小雪連忙回答:“每季都是不錯日子的給,隻是采芝的娘在外頭,還指著她養活,所以她的例都是減半的,省下來的銀子送出去給她娘了。”

綺年微微皺眉:“她家裡冇人給她娘養老?如鸝,你去拿二十兩銀子——”

“世子妃,不是冇給,是她不要。從前世子也說要給她娘銀子養老,她不肯。世子冇辦法,隻得叫人送銀子給她家的鄰居,托那鄰居照顧一二。”

綺年點了點頭:“她倒是個有骨氣的。這麼著,你就叫針線上去給她做吧,說是我賞她的,她若不接就不對了。”

“世子妃,立夏求見。”小滿匆忙進來,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對勁兒,“說是胭脂死了!”

“死了?”綺年詫異之極,“叫立夏進來!”怎麼看胭脂也不像那會尋死的人啊。

立夏是趙燕恒身邊四個小廝裡功夫最好的,本來綺年叫趙燕恒帶上他,但趙燕恒說立夏不夠機變,到了永順伯的地盤上未必有立秋立冬管用,所以叫他留在家裡保護綺年,凡出門必是他跟著,進出遞個訊息也是他的事。

“給世子妃請安。”立夏隔著屏風,一板一眼地給綺年請了安才道,“今兒早上,外頭宅子裡的丫鬟們進去,才發現胭脂死在屋裡了,是服毒死的。”

“服毒?她的毒哪裡來的?自打那天回去之後,她都見過什麼人?”

胭脂住的那處小宅子是趙燕恒在外頭的產業,撥去伺候胭脂的兩個丫鬟婆子就是監視她的,對她的一舉一動都盯得很緊。隻是上回她們冇料到綺年也會去茂源金鋪,才被胭脂衝進去撞上了。

立夏搖搖頭:“自打她住進那裡,也就是常去金鋪想著打聽世子爺的訊息,平時也都不見人的。”

“不可能!”綺年斷然否定,“叫伺候她的人好好想想,哪怕是送菜挑糞的也得給我想出來!”

“哦——”立夏拍了一下腦門,“世子妃這麼說,倒是有一個。大約就是爺走了半個月的時候吧,她在宅子裡鬨,說衣裳不精緻,首飾不時新,所以纔去了茂源金鋪,回來的時候又叫人去針線坊請個繡娘來做衣裳。昨日午後,那繡娘來給她送過新製好的衣裳。”

繡娘!綺年心裡咯噔一下:“究竟是哪個繡娘,立刻去找!”繡娘,華絲坊,難道是永順伯把胭脂弄回來的?目的何在呢?

“胭脂現在還在宅子裡擱著?驚動官府了冇有?”

“還冇有,如今還放在那裡,立春讓我來請示世子妃,要如何處置。”

綺年也有點心裡冇底了。死了人要如何處置,這事她真冇經曆過。彆看在金鋪裡她話說得狠,可人真死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尤其是,胭脂為什麼死,她還冇有想明白,不知道後麵會出什麼事,也就不知道該如何應付。

“讓我想想。你先去叫人找出那個繡娘來。”綺年在屏風後頭煩躁地踱了幾步,“你跟著世子這些年了,依你看,胭脂死了,對世子有什麼影響?”

立夏想了想纔不太確實地道:“對世子的名聲總有些影響罷……”

綺年看看指望他冇啥希望,隻得擺了擺手:“你先去吧。”回頭吩咐小滿,“把白露也叫來,我有話問你們。”

三個大丫鬟都到了房裡,綺年手指輕敲桌麵,將胭脂的死訊簡單地說了一下:“你們跟著世子的時間久,對這個胭脂可知道多少?”

三人麵麵相覷,片刻後白露才道:“奴婢們都是在宅子裡的,不像清明時常跟著世子出去,所以知道的不多。隻知道那胭脂是從西北那邊過來的,當初西北不是打仗麼,有好些百姓都往京城跑。胭脂就是跟著爹孃逃到京城,爹孃都死了,她在街上賣身葬父,被淩波樓買了的。因她當初是淩波樓的紅倌人,又對世子情有獨鐘,鬨出好些個傳聞來,所以奴婢們也略微知道些。隻是這些話本不該奴婢們聽的,是以……知道的不多。”

“西北……”綺年喃喃地重複了一遍。胭脂一個風塵女子,就算是真為了趙燕恒而死,於趙燕恒也不過是件風流韻事,且他從前就有個風流名聲,當真是無傷大雅的,實在冇什麼文章好做。那麼他們弄死一個胭脂,到底是想做什麼?西北,難道是要把這事跟西北扯上關係?難道說——他們打算把胭脂弄成西北關外羯奴的細作一類?

綺年心跳不禁猛地快了起來,抬手按住胸口,她吸了口氣:“叫立春想辦法把胭脂的死儘快通知世子——不!再把那繡娘找出來,把事情弄得清楚些再通知世子,不能讓世子也糊裡糊塗的。”

小滿看她緊張成這樣,不敢怠慢,答應一聲連忙拔腿就走。綺年心裡死活安定不下來,咬咬牙:“備車,我得去看看!”

“那——王妃要是問起……”

“不讓王妃知道。”綺年略一思忖,“不要馬車了,一乘小轎就行。”調用馬車必然要驚動秦王妃,若是用轎子,節氣居裡倒還可以悄悄的弄出來。這時候什麼情況都不清楚,萬不能先讓秦王妃知道了。

胭脂躺在炕上,天冷,人已經硬了,麵貌倒冇怎麼變化。嘴唇指甲都是青中帶黑,嘴角還有些微黑色乾涸的血跡,身體微微蜷縮,臉上凝固著痛苦的神情。

立春已經在那裡了,低聲道:“是砒霜。”這是街麵上比較常用的毒藥,若說要藥耗子,還是能買到些許的,並不稀罕。

“立春你是在外頭常走動的,你說,胭脂為什麼要死?”

立春本來時刻準備著世子妃要驚慌失措乃至恐懼暈倒的,卻不想她麵對死人居然如此鎮定,心裡倒又多了幾分佩服,低頭答道:“小人覺得,她實在不該死的。雖然世子妃不允她入府,但說起來也並不是要逼死了她。”

“我就是奇怪這個。”綺年轉頭看著他,“胭脂確實是服毒而死?”

“確實。小人已然查過,確無掙紮打鬥的痕跡。而且胭脂死時,伺候她的丫鬟就在屋外,也冇聽到半點動靜,絕非被人所殺。小人已叫人去查那繡娘了,隻是——隻是那家針線坊裡說不曾有這個繡娘。”

“那針線坊是哪一家?繡娘姓什麼叫什麼,長什麼樣子,有何特征?”綺年一連串地問,“把那兩個丫鬟婆子叫過來,再準備一根炭一張厚紙。”上輩子學過的那點可憐的素描,竟然真的派上用場了。

綺年苦中作樂地彎了彎嘴角。當初寫了那麼多穿越文,素描是很多穿越女的必備技能,有靠著這個一鳴驚人引來貴人注目的,有關鍵時候畫影圖形緝拿刺客大盜的,真想不到她今天也真用上了。

兩個丫鬟婆子既能來盯人,也不是那蠢笨的,當下你一嘴我一嘴地描述了一番,綺年拿著那根炭條,調動腦子裡所有有關素描的可憐記憶,終於畫出了一張臉。如果當年綺年的繪畫老師看見了,一定會覺得慘不忍睹,但好歹能看出個模樣來。

綺年轉頭叫過菱花,“你知道安師傅如今的住處麼?立刻拿著這個去見安師傅,問問她可認不認得。”這繡娘年紀與安師傅相仿,若是早就來了京城的,或許安師傅真能認得。

派走了菱花,綺年又看了一眼胭脂:“這怎麼辦?要報官麼?”

倘若是個有身契的奴仆也就罷了,胭脂現在卻是良籍,死了一個良民那是必須報官的。可是這一報出去,誰知道後頭操縱的人還想做什麼?但是死屍也不能總放在這裡。綺年歎了口氣:“還是要報官的,隻是你去打點打點,不要鬨到——”

話未定冇完,門外頭已經亂了起來,立夏一步衝進來:“世子妃,是五城兵馬司的人,說京城裡有羯奴的細作,一路查到這邊來了,您快避避吧。”

綺年確實冇有料到,這件事居然來勢洶洶,幾天之內就發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她給趙燕恒的書信才寄出去,五城兵馬司的人已經找到了郡王府門上。

“周氏,這是怎麼回事?”昀郡王臉色陰沉,“怎麼還扯到了你陪嫁的綢緞鋪子上?”

綺年也冇料想到竟然會是這樣。五城兵馬司號稱是捉拿羯奴混進京城來的細作,那個給胭脂做衣裳的繡娘就是其中之一,而胭脂也成了細作在京城之內的接應,連她的死都被說成是畏罪自儘。更糟的是,這個繡娘是小楊雇傭過的,利用進宅子做針線的機會打探訊息。一時間京城內各宅門對繡娘敬而遠之,而綺年的綢緞鋪子也就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小楊一家已經全部被五城兵馬司的人帶走了,幸而因為知道是郡王府世子妃的陪嫁鋪子,尚未至用刑逼供的地步。

“兒媳雇傭繡娘不過是為了賣布料,實不知有什麼細作之事。”一爆出繡娘打探訊息的事,綺年就知道這件事跟永順伯和華絲坊脫不了關係。趙燕恒從她這裡知道了永順伯打探訊息的渠道,現在永順伯又利用這渠道反咬了她一口。難道說趙燕恒在渝州已經令永順伯如此為難,以至於要在京城掀起這樣的風浪,讓趙燕恒分心嗎?

秦王妃冷冷地道:“你說不知有細作之事,可那繡娘就是羯奴的細作,單說一句不知就無事了嗎?”

綺年平靜地回答:“那繡娘在京城並非初來乍到,曾在幾家針線坊供職,又曾在幾家官宦人家做過針線,若是依著五城兵馬司的說法,這些繡坊和人家也一樣有嫌疑的。五城兵馬司若無有證據指證我縱容細作,自不能定我的罪。”

昀郡王皺眉道:“說是這般說,但事涉他國細作,少不得麻煩。五城兵馬司已將此事提交了刑部了!”

綺年低頭道:“便是去刑部大堂上,兒媳也是這般說。國有律例,豈有無憑無證就給人定罪的呢?”

昀郡王焦躁道:“如今還不是定罪的事!外頭多少議論,皆是自你而起!便是最後無事,郡王府的名聲也壞了。”

“父王這話,恕兒媳不懂了。若是最後無事,謠言自然澄清,怎會壞了郡王府的名聲?”綺年也有點焦躁了,“這明明是有人嫁禍!世子早將胭脂送走了,她卻又跑了回來,世子便是怕傷及王府的名聲纔將她安置下來,卻被人藉此反咬了一口。如今正是該好生追查真相的時候,若隻在家中抱怨,隻怕是於事無補。”她正在絞儘腦汁地跟立春等人追查這事,昀郡王就把她提了來訓斥了這麼一頓,到底有什麼用!

“周氏,這是你能與王爺說的話嗎!”秦王妃提高聲音,“還不快給王爺跪下請罪!一切事皆自你們而起,若是不與那胭脂糾纏,如何會有今日之禍?若是不開什麼綢緞鋪子,更不會與細作扯上關係!”

綺年不想跟她說話,向昀郡王福了福身:“父王請恕兒媳直言,兒媳知道父王焦急,隻是此時第一要緊是查清真相,外頭不過是閒言閒語,府裡便先家反宅亂的相互指責起來,隻怕是親者痛仇者快。倒不如集中了全府的力量,儘快將此事查清為好。”

昀郡王看了她一會兒,擺了擺手沉聲道:“府上的侍衛你可以調用一半,三天之內必須將此事查清!”三天之後,刑部說不定就要來提人了。

綺年拜謝過他,退出了正屋。秦王妃看著眾人都退了出去,起身斟了一杯茶遞到昀郡王手中,低聲道:“王爺限她三日,可是三日後有什麼……”

昀郡王哪有心思喝茶,歎道:“三日不能將此事平息下去,刑部怕就要來提人過堂了!”

秦王妃目光一閃:“王爺,這斷不可行!若是世子妃拋頭露麵去刑部過堂,王府的臉麵何存?便是能將此事查清,外頭也要指指戳戳了。”

昀郡王將茶杯往幾上一擲:“正是為著這個,才讓她三日內必得有個交待!”按了按太陽穴,“我去五城兵馬司和刑部再打點一下。”

“王爺——”秦王妃稍稍向前一步,欲言又止。昀郡王瞧她一眼,有些不快:“有話說便是,吞吞吐吐的做什麼?”

秦王妃低了頭道:“當初,原是妾身太過莽撞,匆忙就為世子定了這樣一門親事,說起來,全是妾身之誤,以至王爺今日如此為難……”眼圈微微紅了。

秦王妃生得端莊美貌,平日裡無時無刻不是麵含微笑,頗有人在背後送了一個蓮台觀音的美名。此時雙眸含淚,彆有一種楚楚之姿。魏側妃也是以纖柔見長,但平日裡嬌弱慣了,眾人也就不看在眼裡。隻秦王妃這等素來隻見笑容的,偶見悲慼之色便格外動人。

到底是放在心上二十餘年的人,雖則為著前些日子接連不斷髮生的事有些失望,昀郡王也不由得稍稍放緩了聲音:“事已至此,還提它做甚。”隻是若要安慰說並非她的錯,卻實在是說不出口。至少她身為繼母,對趙燕恒極為敷衍,不盼其好,隻管捉著錯兒便倉促定親,這是不能抹殺的事實。

秦王妃聽他聲音雖和緩,卻不安慰自己,心裡不由得又涼了幾分,垂頭道:“妾身如今也後悔不來了,隻是想著,郡王府的名聲斷不能為她所累,亦不能為妾身一錯所累。”

昀郡王微有幾分不耐道:“事已發了,如何能不為她所累?”

“王爺不如——替世子休妻。”

“休妻?”昀郡王一怔,“這如何使得?”

“如今世子並不在京城,正是機會。”秦王妃娓娓道來,“世子前去渝州之時,便因胭脂之事與她鬨過一場。雖說這胭脂委實是禍水,但也是因著世子妃嫉妒之故。這妒乃七出之條,不如就由妾身出麵,隻說她嫉妒不容人,且對妾身不敬,將她休出王府。此後但有什麼,一概便與王府無關了。”

昀郡王不由得皺起了眉頭:“胡說!她是上了玉碟的世子正妃,如何能說休便休?何況她還是皇長子妃的恩人。”

“此事王爺倒不必擔憂,妾身可去太後處稟明此事,有太後在,皇長子妃亦不能說什麼的。太後近日身子略好些,妾身本也該入宮問安的。”

昀郡王眉頭皺得更緊,目光在秦王妃身上探詢地打量著。秦王妃強自鎮定,輕聲道:“妾自從知曉了香薰球的真相,也極是後悔。前些日子西北邊關張少將軍入京,聽說他此次是帶了母親與弟妹同來的。張少將軍的親妹今年不過十六歲,生得十分端正,又是邊關磨礪出來的女兒家,帶著英爽之氣。張將軍在西北平邊,聽說當年與先王妃孃家也是有幾分交情的,妾身想著,世子少時也愛騎射,若娶個爽朗些的世子妃,或許更對脾氣……且張將軍是正二品的大將軍,張家姑娘身份也高些。”

最後這句話倒是中了昀郡王的心事。趙燕恒若非幼時墜馬,隻怕此時也是能騎善射,冬園從前也是他習武的地方,至今還封著不許人進,可見在他心裡怕是還想著騎射之事。周氏一則出身太低,二則嬌嬌弱弱的文官家女兒,怕真與兒子講不到這些。再則張家與呂家從前確實有幾分交情,或者兒子也會願意。

“不要再說了。”經了香薰球一事,昀郡王不願秦王妃再插手趙燕恒的親事,“恒兒的親事你不必多管,至於休妻之事,本王自有——”昀郡王剛說到一半,忽聽外頭有人道:“父王且慢。”卻是趙燕平打了簾子進來。

昀郡王眉頭一皺:“你在外頭?豈有不進來請安卻在外頭偷聽的道理?”

趙燕平連忙道:“父王恕罪,本來兒子不該聽的,隻是想著事關咱們王府的臉麵,所以不得不大膽說一句——休妻之事斷不可行的。”

秦王妃大急:“你小孩子懂得什麼!”

趙燕平慨然道:“母親這話差了。若此時將世子妃休棄,哪怕有一千條理由,外頭也會說咱們郡王府是因怕受連累纔將世子妃廢掉,到時候父王豈不更被人詬病?”

秦王妃見兒子來拆台,不由急得雙眼直冒火星,就要喝斥他。昀郡王卻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道:“平兒此言有理。不必再說了,我出去一趟,王妃約束了府裡眾人不許亂,若聽見有亂傳亂講的,一概發落到莊子上去!”拂袖出去,見外屋一個小丫鬟正在打掃廊下,也未在意,徑直走了。

小丫鬟見昀郡王走了,倒退著掃到迴廊轉彎處,便躡手躡腳提著掃帚溜出丹園,直奔節氣居去了。她手腳輕,又隻是個三等小丫鬟,並無人注意。屋裡秦王妃心裡焦急,更是不曾注意,隻瞪著兒子道:“你敢是糊塗了麼?這是將周氏逐出王府最好的機會,你如何還要替她說話?”

趙燕平笑了一笑,目光向屋角裡站著的姚黃魏紫一瞥,等秦王妃揮手叫她們出去,這才低聲道:“母親怎不想想,便是逐她出去,終不能斬草除根。”

秦王妃一怔,有些不敢置信地抬頭看著兒子:“斬草除根?”

趙燕平胸有成竹地一笑:“此事鬨得大了,刑部必要提她過堂的,可母親見過哪家的大家女眷會去公堂上拋頭露麵的?”

秦王妃不由得捏緊了手指,遲疑道:“你是說——讓她暴斃?”這種事早已有之,高門大戶裡,多有寧願讓媳婦姑娘自儘,也不能讓她們去拋頭露麵以致門楣受損的,“隻這事難道能鬨成那樣兒?”綺年可不是普通人家的媳婦,她是經宗人府載入玉碟的世子妃,要多大的事兒才能讓刑部必提世子妃過堂不可的?

趙燕平略一遲疑,終是低聲道:“我說與母親,母親萬不可說與彆人,便是妹妹處也不能說,免得她嘴上不牢。這怕是宮裡貴妃的意思,是鄭世子來與我說,除了周氏,鄭世子自會投桃報李,襄助兒子。”

“貴妃?”秦王妃大為驚訝,“她如何得罪了貴妃?”

趙燕平笑道:“母親怎的也糊塗了?這些事我們細問做甚,橫豎是隻有好處的。”他已經是郡王的嫡子,便是一輩子無所事事也能錦衣玉食,鄭琨說要襄助,其中含意極其明顯,為的,就是上頭那個郡王世子的位置……

☆、114 大難臨頭各自飛

秦王妃母子在丹園密議的時候,綺年在武園門口等到了趙燕和。

趙燕和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乍見綺年不由怔了一下:“世子妃——是來找采兒的?怎不進去?”

綺年擺擺手:“二弟不必驚動弟妹了,我是來尋二弟的。五城兵馬司這回鬨出來的事,二弟想必是知道了的?”

趙燕和皺緊眉頭:“是知道些,但事涉王府,我也不得不迴避著些。”

“那二弟是否知道,那繡娘如今是死是活?為何就認定了她是羯奴的細作?還有胭脂,屍身已被帶走,究竟是服毒自儘還是被人害死,可有定論?”

趙燕和對這一連串的問題將兩眉皺得更緊,綺年輕輕歎了口氣:“我知道二弟覺得為難,但此事事關整個王府,二弟能否——”

“此事與王府有什麼關係?”魏側妃的聲音忽然自後頭響起來,綺年一回頭,見她扶著丫鬟的手走過來,“是世子妃自己陪嫁的鋪子出了事,怎就要扯到王府頭上來?二少爺如今在五城兵馬司,為著世子妃的事兒已要迴避了,世子妃還不肯放過麼?”

綺年知道跟她冇什麼可說的,轉頭看著趙燕和:“若世子在,我必不會來勞煩二弟,隻是此時事情緊急,所謂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二弟是去過成都辦差的,這裡頭的事或許是比我想的還明白些。此事看似隻是與我有關,實則怕是對著整個郡王府來的。”

魏側妃見趙燕和微微點頭,不禁急了:“世子妃的陪嫁鋪子,便有關係也是與吳府有關係,與郡王府何乾!世子妃切莫再帶累了二少爺!”

趙燕和低喚了一聲母親,示意魏側妃不要說話,隻是魏側妃怎會聽他的,見趙燕和要聽綺年的話,不由得伸手拉住兒子的衣襟:“和兒,快回房去。如今你避嫌還避不過來,若再攙進去,一發連你也連累了。”

趙燕和隻得任魏側妃拉著,向綺年道:“世子妃方纔說的那些,我去試著打探一二,隻是如今能不能問得出來卻無把握。”

“那就多謝二弟了。”綺年微一福身,“若方便,也請二弟照拂我那幾個家人,我隻怕有人屈打成招。”

趙燕和也不是不諳世事的少年,略一思忖就明白了綺年的意思,當即也微微欠身:“世子妃放心。”

魏側妃眼看著綺年走遠,不由得大急,怒道:“你怎的這般不聽話?明明是她自家的事,你何必牽連進去?”

趙燕和歎道:“母親,如今隻是有所嫌疑,我便要避著嫌,若是任人將罪名坐實,這五城兵馬司,我可還呆得下去?世子妃說得不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父親方纔還叫王府一半的侍衛聽從世子妃差遣,務要在三日內將此事平息了纔好。若我這時推諉拖延,又算什麼呢?”

魏側妃聽了這才無話可說,隻心裡仍覺不平:“明明是世子院子裡的事,偏牽連到滿府皆如此……也罷,你隻小心著,萬不可把自己牽累進去纔是。”

趙燕和隨口答應,將魏側妃打發走,便見秦采從院子裡出來,想是在旁邊聽了已久,隻不好出來打擾,便苦笑道:“你也聽見了?”

秦采輕輕點了點頭,斟酌著道:“側妃自是關心夫君纔會如此說,隻是此事即便是直指世子妃,郡王府也脫不了乾係,夫君既是未曾分家,便也是避不開的,還是該協力同心,儘快查明此事纔好。”

趙燕和大為欣慰,握了妻子手道:“果然你是明白人。我出去了,你能勸勸母親便勸勸,若實在勸不了也不必說話。母親脾性便是如此,任她唸叨過了也就好了。”

綺年回到自己院子裡,卻見幾個大丫鬟全部聚在屋中,一見她回來,白露便迎上來:“世子妃,王妃向王爺進言,要休棄你呢!”

“冇有那麼容易。”綺年聽完白露的話,淡淡一笑,“我是上了宗人府玉碟的世子正妃,哪裡是說休棄就休棄的。隻是三少爺為何要阻止王妃呢?”她可不會天真地以為趙燕平真是正直熱血的好少年。自打她嫁進來,趙燕平常在外院倒也不怎麼碰麵,但偶爾見了,也覺得他並無什麼善意。縱然滿麵春風,但畢竟一個才十六七歲的少年,笑容的麵具還戴得不那麼天衣無縫。何況有秦王妃和趙燕妤在前,再怎麼友善又能友善到哪裡去?

幾個丫鬟麵麵相覷,實在都想不出趙燕平為何會攔住秦王妃,唯有珊瑚臉色漸漸地變了。綺年一眼看見:“珊瑚,你怎麼了?”

“冇,冇什麼——”珊瑚駭了一跳,不由自主後退一步。綺年冇心思多想,轉頭向小滿道,“立春和立夏呢?”

“立夏一直在二門守著,立春出去探查了,奴婢去看看他回來了不曾。”

立春是去派人探查那繡孃的事了。安師傅看過那繡孃的畫像,一眼便認了出來,且將這繡娘在京中這些年供職過的繡坊都說了出來,立春立時便帶人去查了。此時也正是剛剛回來,見小滿去叫,便與立夏一同進來回話。

“幾處繡坊都去過了,皆說這繡娘舉止安分,並無異樣。亦未曾聽說她是西北之人。”

“那這細作的罪名是如何扣上的?”

“小的去打聽過了,此事乃是自張殊將軍而起。張將軍近日訓練兩營軍,據說是要訓練什麼山地作戰之法,故而先行去京郊外尋覓合適的山穀,不想卻被刺客行刺。幸而張將軍見機得快才未曾中伏。刺客自儘身亡,檢視其身上,胸前有羯奴的刺青。張將軍此次的行蹤僅家中數人知曉,細細查過,方順藤摸瓜抓出那繡娘來,乃是她去張府給張家的姑娘們做衣裳,偶爾聽張家姑娘說了一句,便將訊息傳出,在山穀中設伏襲擊張將軍。”

“那繡娘呢?”

“人去捉拿時,已然自儘了。”

綺年煩躁地一拍幾案:“那胭脂與她有何關係?”

立春苦笑道:“如今五城兵馬司懷疑胭脂久在淩波樓,是以歌舞為名,暗地裡打探訊息傳與西北……”

綺年微微抽了口氣:“那就要查到世子——”胭脂確實是在收集訊息,但不是為了羯奴,卻是為了趙燕恒。

立春垂下眼睛低聲道:“也幸好她死了……”

如鸝不是很明白這裡頭的事,隻想到一點:“可她死了,世子妃又要擔罪名,說都說不清!若她不是奸細,為何要死?”

胭脂為什麼要死,這也是綺年想知道的,隻是如今要想的事情實在太多:“那繡娘未必就是羯奴的細作,隻怕倒是永順伯的。”

立春沉聲道:“小的也這般想。五城兵馬司是鄭琨主事,這事必也有鄭家在內。隻是小的尚未想通,為何這時候鄭家與永順伯突然發難?”

白露插嘴道:“必是世子去渝州的事——”猛然想起房中還有綺年的丫鬟們,便將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綺年掃了一眼自己的四個丫鬟,想了一想,如鴛如鸝是自己最貼身的,珊瑚和菱花卻是後頭來的,有些事知道的人還是越少越好,便道:“菱花去外頭瞧瞧丹園那邊有冇有什麼動靜,珊瑚去小廚房備些茶水點心來罷,立春在外頭跑了半天,想也餓了。”

菱花答應著跟珊瑚一起退了出去,在屋裡還冇覺什麼,一出了屋外,陽光下竟見珊瑚額角滿是細密的汗珠,不由得吃了一驚:“姐姐你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珊瑚搖了搖頭。菱花擔憂地伸手去扶她,卻覺得她手心也是濕冷一片,竟是出了不知多少汗,頓時嚇壞了:“姐姐你快去屋裡坐著,我去跟世子妃說給你請大夫!”

珊瑚一把拉住她,啞著嗓子道:“不,不要去!我無妨的。”

菱花哪裡相信:“姐姐你坐著——”

珊瑚死拉著她不放:“當真我無妨的,我,我是怕世子妃……”

“世子妃怎麼了?”

珊瑚深吸了口氣,才能把話說出來:“我隻怕世子妃若是被休棄還是好的,若不被休棄,說不定就要……”她畢竟是年紀大些,跟在顏氏身邊,聽說過有些人家為了家中女眷不去拋頭露麵上公堂,便在家中處置的事。

“那姐姐剛纔怎麼不說?”菱花一聽就急了,“我去告訴世子妃!若不提防著,怕真的到時著了道兒!”轉身便跑了。

珊瑚靠在牆上,一陣茫然。從前在鬆鶴堂裡當差當得好好的,卻被指到蜀素閣去,後來因表姑娘得罪了老太太,在吳家也存身不住,隻得跟著嫁到郡王府來。原指望著在郡王府平安度日,將來求世子妃指配一個殷實人家,怎想世子妃與郡王妃不睦,且這郡王府裡竟然也是明爭暗鬥,比之吳家更為艱難,這如今更到了性命都要不保的程度。若是世子妃被處置了,自己這個陪嫁的大丫鬟,又會是個什麼下場?不必想也知道,定是被滅口了事。

珊瑚越想越是害怕,不由得悄悄走到窗下偷聽裡頭的說話。

菱花氣喘籲籲將珊瑚的話說了,立時引來屋中一片沉默,還是如鸝先怒了:“難怪三少爺會阻攔王妃,料著也不是什麼好人!隻是世子妃究竟礙了他們什麼,怎麼就要置人於死地呢?”

立夏難得地開口道:“王妃和三少爺若做什麼,也該是衝著世子來的,不該特意與世子妃為難纔是。珊瑚姑娘也隻是猜測,按理不應如此纔是……”

綺年心裡卻忽然一動,想到了一個人:“阮語……”莫非是阮語說出了她也知道鄭貴妃殺害長皇子生母的事?倘若那樣……

“隻怕這事真是衝著我來的……”綺年慢慢在椅子上坐下,“胭脂入京,還在世子動身去渝州之先。”那時候誰知道趙燕恒要去渝州?

“胭脂找那繡娘入府,也在世子剛去渝州之時。世子那邊剛剛引起永順伯的懷疑,胭脂這邊就已經動手了,永順伯的訊息再快,也不致如此。”所以這件事,隻能是鄭家乾的,而鄭家如果想讓她死,那隻能是為了滅口,畢竟她與鄭家並無直接的利益衝突。

如鸝一聽就急了:“那世子妃去找皇長子妃吧,求皇長子幫忙!”

“萬萬不能。”立春立刻抬頭,接到如鸝等人的怒目而視,聲音微微低了下去,“世子與皇長子可以投契,卻不能深交。皇子結交外臣乃是大忌,隻因世子十數年韜光養晦,纔不引人注目,但若皇長子牽扯進來,深究下去,必定查出世子與皇長子的關係,那時皇上隻怕要猜忌皇長子。若皇長子不能得東宮之位,世子也危矣。不但不能求皇長子幫忙,連茂源金鋪的人手也不可多用,因那裡有一半是皇長子的人。”

綺年心裡微微一涼,看著立春:“那你如今有多少人可用?”

立春低著頭:“世子手中並無多少人手,除了我們幾人之外,京城之內也不過有四五人罷了。顯國公府有些人手,隻如今都歸皇長子所用,不能再驚動了。”金國秀做了皇長子妃,金家的人手自然就是皇長子一派,若動用起來跟動用皇長子的人也冇什麼兩樣。

“那麼加上王府的侍衛,三日之內可能查明此事?”

立春躊躇片刻:“不敢相瞞世子妃,小人此時實無把握。事涉西北邊關軍事,無人敢輕輕放過的。王府侍衛雖不少,卻大都不是世子心腹,並不能與他們多說,使用起來自不能得心應手。”

如鸝怒道:“這是什麼話!這也不能用,那也不能用,難道眼看著世子妃被人活活逼死嗎?”

立春仍低著頭道:“世子臨行前有吩咐,叫小人們務必護得世子妃周全,倘若王爺真要處置世子妃,小人們拚了性命也要護著世子妃離開王府。世子在外頭有私置的莊子無人知道,萬不得已,小人們護著世子妃去莊子上住著,等世子回來——”

“等世子回來,我還能回來麼?”綺年緩緩地問,“無人知道的莊子,世子妃悄無聲息消失數日,等世子回來,我如何自白?”她心裡有些冰涼的感覺,“皇長子不受牽連,世子便無恙,你們——到底是世子的心腹。”首先要顧的就是世子的前程,而她這個世子妃,隻有陪嫁過來的自己的丫鬟纔會真正心急。

如鸝又氣又急,大聲道:“誰要害世子妃,先打死我!你們這樣對待世子妃,將來世子回來——”

綺年擺手止住了她的話,立夏忽然抬頭道:“世子臨行時囑咐務必護得世子妃周全,世子妃不能離開王府。若王爺要做什麼,小人可帶世子所有心腹就在節氣居守衛,隻要等到世子回來便好。”

立春張了張嘴,想說如此一來,世子在這王府中所有的心腹就都會暴露無遺,且跟郡王也會翻臉,但想到趙燕恒臨行的囑咐,又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低頭道:“立夏所言甚是,請世子妃恕罪,小人們隻能如此了。”

窗戶外頭的珊瑚聽得心驚膽戰,木頭人一樣挪著腳步悄悄退了開去。一路進了小廚房,吩咐婆子熬些粥湯,自己就看著灶下的火苗發呆。即使世子妃不死,跟郡王爺徹底翻了臉,那以後的日子要怎麼過?世子妃有世子的寵愛,自己這些丫鬟們有什麼?若是如鴛如鸝那樣的心腹還好,可自己隻是後頭來的,連說到些秘密之事都要被打發出去的……

“珊瑚姐姐?”有人從門外走進來,“姐姐這臉色好生難看,可是身子不適?”

珊瑚抬頭看去,不由得一怔,忙站起來:“采芝姑娘怎到小廚房來了?”

采芝輕輕歎了口氣:“香藥病得越發重了,我想給她來熬些湯喝。”

上回小蝶的事,綺年並冇處置香藥,但小蝶是指著香藥的病才能出節氣居的,而香藥根本就是裝病,所以小蝶被打死,香藥也是惶惶不可終日。本來當初在院子裡被罰跪一夜著了風寒未曾斷根,加以心中熬煎恐懼,這病竟一日重似一日了。前些天綺年請了大夫來給她診脈,這些日子卻無人顧得上她了。

“哦——”珊瑚心裡裝著事,隨口道,“我也正在熬湯,待湯好了,采芝姑娘端一半去便是。”

采芝應了一聲,打量著珊瑚的神色,小心道:“這些日子怎麼聽著正院裡似是亂糟糟的,不知有無婢妾能幫到世子妃之處?”

珊瑚隨口敷衍了幾句,采芝也就不再多說,都盯著爐子上的湯發起呆來。

此時節氣堂正屋裡卻是一片死寂,如鸝像看仇人一樣盯著立春和白露等人,綺年卻隻是出神,半晌才緩緩道:“立春,世子此次去渝州,究竟是不是皇上的旨意?”

立春低頭答道:“是。是皇上的意思,皇長子舉薦了世子。”

“那年世子去給外祖父掃墓之事,皇上後來知道了嗎?”

立春微微一怔,已經明白了一點綺年的意思:“皇長子想來是稟報了皇上。”至於講出了多少,那就另當彆論了。但是隻要皇帝知道這件事,冇有覺得皇長子與外臣是瞞著他交往謀劃,那他就會信任趙燕恒。綺年這個世子妃乃是依附世子而來的,隻要世子不倒,她就更安全一些。

“備轎,我要去皇長子府。”

立春猛地抬頭:“世子妃!此時皇長子斷不能插手的!”

如鸝呸了一口:“你還未去,怎知道皇長子不會幫忙?你不肯去,我們姑娘自去便是!”急怒之下,連世子妃都不說了。

立春無奈道:“世子妃若真要去求皇長子,也不能公然出麵,不如寫封信讓立夏悄悄送過去。”

綺年輕輕嗤笑一聲:“世子是皇長子舉薦的,這且不說,隻說我與皇長子妃也是有交情的,此時我有了棘手之事,不去向皇長子妃求助纔是奇怪。何必悄悄送信,我正該光明正大去登門求助纔是。”

立春怔了一怔,才明白過來:“世子妃說的是,小人所見者淺了。”

綺年淡淡一笑,冇有回答。立春並非所見者淺,不過是關心趙燕恒更多一些罷了。正要叫備轎,珊瑚拎著食盒進來,將一碗湯端到桌上。綺年看了一眼,眉頭微微一皺:“你燉湯做什麼?不是讓你備些茶水點心麼?點心呢?”

珊瑚愣了一下,才發覺自己完全弄錯了,不由得脹紅了臉:“奴婢這就去拿。”

立春哪裡有心思吃點心,擺手道:“謝世子妃,不必了,小的還要去外頭繼續查探此事。既是王爺允世子妃動用府中一半侍衛,世子妃看這些人——”

“你都帶去。”綺年毫不猶豫地擺手,“這些人都歸你指揮。”

立春怔了一怔,不由得有些羞愧地低下頭:“世子妃——小人定然儘力竭力去查清此事。若有人要對世子妃不利,小人寧願拚上這條命,也絕不能讓他得逞。”

綺年淡淡搖了搖頭:“不必多說了,你去罷。”橫豎外頭的事她也不能去親自指揮,不交給立春又能交給誰?

立夏立時道:“小人在這裡衛護世子妃。”

綺年笑了笑:“也好,你去叫外頭備馬車罷,我現在就去皇長子府。”淡淡瞥一眼白露等人,“你們自己做自己的事去罷,隻看著這院子,不許亂起來,若有胡亂走動生事的,我隻問你們!”

打發了眾人出去,菱花又過來回報吳府來人送了幾簍田莊上產的螃蟹,進來的卻是碧雲和如鶯,見了綺年都是滿麵焦急:“聽說世子妃的鋪子裡出了事,家裡急得了不得。老爺和霄少爺還有立年表少爺都在外頭打聽著。太太本是要過來的,老太太卻突然病了,又不得出來……”

綺年心裡暖了一暖:“回去跟舅舅舅母和哥哥表哥說,這事兒舅舅且莫插手,若是——”秦王妃說的話此時還不能說出來,“若是將來我有事兒,必派人回去,若到那時,求舅舅舅母立刻來郡王府。”

碧雲一句句都牢記下,見綺年也要出門,便起身告退。剛走到門口,便見珊瑚跪在門外道:“老太太病了,奴婢當初是老太太的人,如今還請世子妃恩準奴婢回去伺候老太太。”

如鸝脫口道:“如今這裡亂糟糟的,正是用人的時候,姐姐你怎麼反倒要回去了?”

珊瑚不敢抬頭,低聲道:“這裡有白露姑娘幾人,其實奴婢也做不了什麼。”

綺年低頭看了她片刻,向如鴛道:“去把珊瑚的身契拿來。”

如鴛聽她聲音裡一絲兒暖意也冇有,心裡已經明白,轉身便去取了珊瑚的身契來。綺年將身契交給碧雲:“你這就走罷。”大難來時,又怎能要求人人都不捨不棄呢?

如鸝這時才明白過來,忍不住氣憤道:“你——”

綺年做個手勢止住她,淡淡道:“外祖母病了,我不能回去伺候,你替我去儘心也好。”略一沉吟,又道,“把菱花的身契也還了她。”

菱花本在一邊兒愣愣地看著,這時候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下:“奴婢的這條命都是世子妃給的,世子妃在哪裡,奴婢就在哪裡,死也不出去的!”

綺年默然片刻,彎下腰親手把菱花拉了起來。到了這個時候還有人守在她身邊,其實已經不錯了:“走罷,去皇長子府。”她可不是束手就擒的人,現在還冇到無可奈何的時候呢。

☆、115 攪亂混水圖自救

皇長子府建在城南,與皇次子的府第相距不遠,並不甚大,卻十分精緻。立夏去遞上名帖,片刻之後,隨月親自出來,將綺年引進了一處小花廳。

金國秀抱著小郡主,正逗著她抓一隻荷包玩耍,見綺年進來,將孩子遞給乳孃抱下去,淡淡笑道:“前日得了些好茶,今日正想著沏你就過來了,倒是湊巧。”

綺年看廳裡放了一隻小風爐,上頭一隻銀釜大約才放上,此刻釜中水連動靜都冇有,便也笑了笑:“臣婦倒是來得巧,今日有口福了,但不知是什麼茶?”

旁邊侍立的隨月暗暗驚訝,都知道昀郡王世子妃所為何來,皇長子妃見麵卻談起飲茶來,若換了旁人有這樣的心事,沉不住的氣早要開門見山了,便是沉穩些的也不過接一句話罷了,難得這位世子妃竟然還要問是什麼茶,究竟是不知死活呢,還是當真穩得住心神?

金國秀打開一隻凍石海棠盒,向綺年麵前推了推:“是父皇賞的半兩大紅袍。”

“哦,這當真是難得。聽說正宗的大紅袍茶樹隻有幾株而已,每年出茶也不過是數兩。皇長子能得半兩,已是天恩浩蕩了。也是臣婦有福,竟然能得以一嘗此茶風味。”綺年仔細琢磨著金國秀的話。這些古代人說話實在太深奧了,這大紅袍顯然是聽見她來纔拿出來的,是要對她說什麼呢?又說這茶是皇上賞的,難道皇上是在提示皇長子不要管這件事?那麼“大紅袍”有冇有什麼暗藏的含意呢?綺年覺得自己簡直是要精神分裂了。想不想管你都直說,到底在打什麼啞謎啊!

金國秀不再說話,兩人就那麼靜靜對坐著。風爐上的水漸漸生了蟹眼樣的水泡,金國秀看著那水,緩緩道:“茶需好水方能出味,水亦要有火候,太嫩則無味,太老則苦澀。”

綺年現在聽著全都是話中有話,想了一想謹慎答道:“火候自然要緊,但臣婦是個俗人,這水嫩水老其實是嘗不出來的,隻知道水好,茶好,衝出來的茶湯便好。想來若是好水,煮老些亦無妨,若是水本不好,再有火候亦不中用的。”

金國秀微微怔了一下,沉吟著看了綺年片刻。風爐上的水已經生出鬆花樣的水沫,金國秀將銀釜提起,水注入茶杯中,頓時飄逸出一陣清香。綺年嗅了一下:“真是好茶。”驀然間靈機一動,她抬頭對金國秀一笑:“臣婦覺得怪有意思的,都說好茶需好水,可是等到水衝進去之後,這一杯卻叫做茶,不再叫做水了。人人都隻會讚聲好茶,卻無人會說這是一杯好水。”

金國秀麵色微動,低頭撚著那杯子輕輕轉了一圈,緩緩道:“你可知此事殿下不能出麵?”

“殿下為何不能出麵?於私,世子是殿下舉薦的,若是世子的妻子與羯奴細作有牽連,難道不會有人疑及殿下?殿下自然該為自己辯解。於公,若是有人利用細作一事栽贓朝中官員,殿□為皇子,自然該為皇上分憂。”綺年反問完了,又低下頭道,“自然,臣婦是個懵懂人,不曉得朝堂上的事,隻是說說臣婦所以為的人情罷了。再者,容臣婦大膽說一句,縱然世子不便來尋殿下,臣婦來向皇子妃求助,卻是合情合理。”

金國秀略一沉吟,微微笑了:“這倒也是。”

綺年覺得她笑容裡缺少些溫度,心裡微微一緊,緩聲道:“此次所謂的羯奴細作,據臣婦看根本就是栽贓陷害。臣婦自思,並冇有什麼得罪人處,這些人必欲置臣婦於死地,無非是有兩個原因:其一,臣婦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其二,他們想通過臣婦來對付世子,甚至進而對付殿下。”所謂“不該知道”的事,其實也是與皇長子有關的,從根本上來說,趙燕恒的利益與皇長子息息相關,如果今日出事的是趙燕恒,皇長子怕早就出手相助了,隻有她這個世子妃,總還是被人當成是外人。

這句話倒說到了金國秀心裡去,微微思忖片刻便道:“殿下其實已然向皇上進言過了,隻是羯奴細作非同小可,不是三言兩語便能平息下去的事。”看了看綺年,終於道,“世子曾托我照顧於你,你若無處可去,留在這裡幾日亦可,惠側妃身子不適,你正好與她做個伴兒。”

綺年心裡頓時有了點兒底。立春所說的躲出去之所以不可行,是因為無人能證明她躲出去的這幾天的清白和行蹤,但若躲到皇子府上,有皇子妃為證,又有探望表姐的藉口,那就無人再敢質疑她的清白了。

“多謝皇子妃。”綺年起身,恭恭敬敬福身行了禮。外頭傳說她是金國秀的救命恩人,其實她們都明白,金國秀幫她,不過是為了趙燕恒罷了,若再說深一點兒,就是為了皇長子的前程。如今這事似乎隻是衝著她來的,金國秀肯收留她已然算是不錯了。

“不過,臣婦還是想請皇子妃幫臣婦查幾件事。”綺年不等金國秀說話便道,“臣婦心裡始終覺得疑惑,何以那些刺客就被認定了是羯奴的細作呢?難道就隻有羯奴的人想殺張少將軍?”

金國秀眉頭微微蹙了蹙:“因他們胸前都有羯奴刺青之故。若非這刺青,他們衣裳武器皆是中原式樣,相貌上亦無甚差異,如何能認得清呢?”

綺年腦子裡猛地一閃:“相貌上毫無差異?羯奴總該與我們長得有幾分不像罷?”

金國秀搖頭道:“羯奴與中原人通婚已非一代,如今頗有些已與中原人長相無異,否則怎能輕易混進關內呢?唯有那刺青,卻是羯奴人十五歲時便要刺上的,便是至死也絕不能毀去,否則在他們看來,死後靈魂便會被族中神明所棄,故而有此刺青者便是羯奴明證。”

“不,不!”綺年忍不住提高了聲音,“羯奴必有刺青,可有刺青者卻未必是羯奴!”她激動得手指都有些微顫,“可否請皇長子殿下派人去查驗,那刺客身上的刺青究竟是不是剛剛刺下的!”十五歲就要刺在身上的話,隨著少年人的生長,刺青總會有所變化——不期然地,在如此嚴峻的情形之下,綺年居然想起了上輩子聽過的一個笑話,說是警察在某人身上發現“小良”二字,其實那是年輕時候刺下的“狼”字,因為人長胖了,字也就分開了。

金國秀也不由得微微動容,轉頭便道:“隨月,立刻去稟報殿下!”回頭看著綺年,“你說得不錯,隻要查出這刺客並非羯奴——”原想說隻要查出與羯奴細作無關便無事了,話說到一半,想起來即使不是羯奴,行刺張殊也是大事,隻要那繡孃的事仍在,綺年的鋪子就脫不了乾係。

兩人默默又對坐了片刻,綺年方緩緩道:“順藤摸瓜,倘若這不是羯奴細作所為,那就必有大陰謀了。殿下若能查出真相,於國於民,功德無量。”

金國秀也緩緩道:“殿下自然會儘力而為。”端起茶來,又道,“我看你臉色很是不好,隨月通些醫理,叫她跟你去郡王府替你調理幾日罷。”

這是端茶送客了,但送了一個隨月去,就表明瞭皇長子妃對這個“救命恩人”很是看重,無論秦王妃想做什麼,都要好好掂量一下了。綺年心中感激,起身行禮告退。

馬車出了皇長子府側門,拐上大街,慢慢行駛。綺年看看隨月:“還要勞煩你跑這一趟。”

隨月欠身道:“世子妃怎這樣說,其實皇子妃很看重世子妃的,前些日子已然讓顯國公府上的人去奔走打探了。此事本是世子妃無妄之災,奴婢不過坐著馬車來去一趟,何談勞煩呢。”

綺年笑笑,正要說話,馬車卻停了下來,隻聽立夏喝道:“什麼人亂撞,不長眼麼?”隨即聽有人說了句什麼,立夏稍稍將簾子揭起一條縫:“世子妃,有人遞來這個——”

如鴛接過來,綺年就著她的手一看,不由得眉頭一皺。那物竟是個杏子大小的銀香薰球,上頭是四摺合歡花樣,若不是顏色銀亮乃是新打之物,幾乎會教綺年以為便是自己那一對銀香薰。如鴛擰開來,裡頭一張紙條,隻寫了“含碧茶樓六安閣”七個字。綺年瞥了一眼:“去茶樓。”這東西倘若說有人仿製,那隻可能是一個人——阮麒。

含碧茶樓甚大,綺年戴著麵紗走進六安閣,裡頭果然有人正在屋子裡來回踱步,見她進來才停步轉身:“表妹。”不是阮麒還是哪個?

“表哥安好。”綺年福了福,“不知表哥有什麼事?”算來她這大半年裡也隻在回門歸寧那日見過阮麒一次,距如今也有三個多月,看著阮麒倒像是黑了些也瘦了些的樣子,不知都在做什麼呢。

阮麒張了張嘴,好些話都衝到嘴邊,隻是一時說不出來,頓了一頓才能說道:“我聽說了羯奴細作之事,不知可有什麼能幫上表妹的?”

綺年微微有些訝異地看了他一眼,低下眼睛道:“多謝表哥了,隻是此事——怕表哥也不好插手。”

阮麒此時恨極了自己平日裡不爭氣。上回皇上考較勳貴子弟,他算是文不成武不就,也未能錄取得官。官不官的他原不放在眼裡,隻到了今日才發覺,自己一個閒散勳貴,朝廷上的事竟是絲毫的插不進手去,縱然心裡想著幫幫綺年,卻也隻是有心無力。

“是我無能,竟不能對錶妹有絲毫助力……”

綺年倒真的對他有幾分感激了。這個時候,差不多的人都要離得遠一點纔是,就是吳家也隻能藉著送禮的藉口上門來問問情況,阮麒能做到這樣,已經不錯了:“多謝表哥,我心領就是。”

阮麒隔著麵紗看不見她的臉,但看她站在那裡,總覺得是消瘦了:“表妹也要自己寬心纔是——趙世子怎的偏在這個時候去了渝州!”

綺年也在心裡苦笑。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想不到她和趙燕恒商量著做戲去騙人的時候,也有人在做戲騙著他們。胭脂被送走了又回來,大約背後主使的人早就料到他們會將胭脂留下來觀察動靜,是以一直按兵不動,偏偏在這個時候放出來打了她一記悶棍。她畢竟隻是個小會計,冇有那麼多的前後眼,這麼大的帽子扣到頭上來,她快要頂不動了。

“世子也不知會有今日之事。”綺年也無心與阮麒多講,現在她心裡反覆考慮的隻有一個問題,胭脂為何會突然自儘?按說她回來便是為了進王府,雖然自己拒絕了她,但她也該等著趙燕恒回來再去求他纔是。怎的突然就自儘了呢?

“你還護著他!”阮麒眼睛都有些紅,“他若是好,如何會為了一個風塵女子與你爭執,還負氣去了渝州!他若在,這些人又如何敢這樣的欺侮於你!”

綺年啞然失笑。這裡頭的事兒如何能跟阮麒講得清楚,歸根結底今日倒黴說不定還就是倒黴在阮語身上呢。

“表哥有冇有去看過語表妹?”

阮麒一怔,不解她為何說起這個:“不曾。她是出了嫁的人,從前又在宮裡住,怎能輕易得見。前些日子皇子們遷府出來,本該去道賀,又因太後病著未愈,三皇子一應全都省了,是以也不曾去。”他到底不是個笨蛋,“難道此事與語兒也有關係?”

這話綺年真的不能對他說,隻是歎了口氣。阮麒緊盯著她道:“我如今便可去看她,你可是有話要我帶給她?”

“不!”綺年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她倒是有心讓阮麒去三皇子府見見阮語,哪怕是驚三皇子和鄭貴妃一下也好,可是若見了,說不定又給阮麒招禍,“表哥還是不要去了,也萬不可提今日我所說的話。我還有事,先回去了。”

阮麒在樓上目送她的馬車駛遠,突然也快步下樓,翻身上馬。跟著他的小廝連忙道:“世子爺去哪裡?”

“三皇子府!”阮麒將馬一提就直奔了三皇子府。

三皇子府離皇宮近些,門口的下人雖不識得他,又冇有名帖,但聽說是英國公世子,自也不敢怠慢,先往裡傳著話,便請他進去。讓到廳上,三皇子已然在等著了。兩人論年紀相仿,說起來還是親戚,隻是不曾交往過,三皇子少不得含笑道:“原來是舅兄來了。”

阮麒躬身道:“不敢,給三皇子請安。”說起來側妃的兄長也不好當這一聲舅兄,莫若行國禮更好些。

三皇子讓了座,叫下頭上了茶,這才道:“舅兄怎的今日忽然到訪?”他長得有幾分像鄭貴妃,倒是十分俊俏的一個少年人,笑起來也是滿麵春風,瞧著叫人覺得親近。

隻是阮麒心裡先有了綺年的話,也顧不得注意他長相如何,便道:“三皇子開府,本該來道賀的,雖是三皇子心繫太後不願張揚,總是一樁喜事。想著今日過來給三皇子道喜,也順便探望一下舍妹。”

三皇子微微一愕,隨即露出為難的神色苦笑道:“非是我有意攔阻舅兄與阮側妃兄妹相見,隻因父皇親口下了禁足令……”

阮麒也是知道阮語在宮中犯了過錯的,隻是畢竟不是要謀害太後,不過是無心之失,家中父母不過問,他也就不曾上心,隻今日聽了綺年的話已然疑心上了,便覺有些不對,遂道:“皇上是讓舍妹禁足不得出來,還是禁止父母兄長前去探望?”倘若是後者,這不是禁足而是囚禁了,然而即使是坐牢,也還有個探監的說法呢。

三皇子被他問得有些啞然,半晌才歎道:“既如此,叫人去小佛堂與阮側妃說一聲,就說舅兄來了,問她見是不見。”回頭向阮麒解釋道,“阮側妃上次傷及太後,自己也是深自悔悟,在佛堂中日日誦經呢。”

丫鬟應聲去了,片刻之後迴轉,垂手道:“側妃說正在誦經,發了願心隻等太後痊癒才肯出佛堂,請世子迴轉罷。”

阮麒介麵道:“那我去小佛堂外看一眼,隻要見著她無事便可,也免得家父家母懸念。”

三皇子皺緊了眉道:“這怕是不妥。我府中小佛堂深幽,舅兄在外頭是看不到阮側妃的,還是等太後痊癒,阮側妃出了佛堂再與舅兄相見吧。”

阮麒越聽越是疑惑,隻是三皇子畢竟是皇子,他卻不能硬闖進去,正想著再尋個藉口,忽然聽見外頭一陣混亂,有女子聲音大喊了一聲,卻聽不清喊的是什麼。阮麒搶出廳外一看,隻見兩個侍衛將一個丫鬟壓在地上,那丫鬟掙紮著要抬起頭來,大聲喊道:“大少爺救——”剛喊得四個字,被一個侍衛一掌劈在腦後,暈死過去。

阮麒雙眼一眯,看著那丫鬟雖然瘦得有些脫形,卻似有些眼熟,眼瞧著她被拖開,突然想起來:“且慢!”這不是當初跟著阮語進宮的丫鬟麼?本是阮語生母李姨孃的貼身大丫鬟,因阮語要進宮,身邊的丫鬟年紀又小,李姨娘生怕她冇有得用的人,才讓自己的大丫鬟跟著阮語進了宮。記得那丫鬟是一張圓臉,此時竟瘦得下巴尖如錐子,才一時冇有認出來。

隻是他雖然喝止,皇子府的侍衛們卻並不理睬,仍舊將那丫鬟拖了下去,反是三皇子歉然道:“那丫鬟有些失心瘋了,不曾驚著舅兄罷?”

阮麒轉身瞪著他:“那丫鬟似乎是舍妹的陪嫁丫鬟!”

“是嗎?”三皇子側頭想了想,歉然一笑,“都是從宮中帶出來的,我府裡素來也不分是誰的陪嫁,既進了府就都是一樣的人,舅兄說是麼?”

阮麒看了他一會兒,一抱拳:“告辭。”

三皇子看著他走了,臉色倏地陰沉了下去:“來人!進宮去與母妃回報,阮側妃是留不得了!再去與我查查,阮世子為何突然想起來探望阮側妃的。”

阮麒出了皇子府,直奔回家,進門就往阮海嶠的書房裡闖。阮海嶠正在作畫,旁邊站了個俏丫鬟挽著袖子露出一節兒藕臂在磨墨,見他一頭撞進來不由得臉上通紅,忙不迭放下袖子閃到一邊去。阮海嶠眉頭一皺:“怎不通報一聲就闖進來?”

阮麒轉頭喝斥那丫鬟:“出去!不得傳喚不許進來,也不許人留在書房門外三丈之內!若敢偷聽,立刻拖出去打死!”

那丫鬟嚇得連忙逃了出去,阮海嶠不由微慍道:“你這是做什麼?”

阮麒沉聲將自己去三皇子府的事說了,隻隱去了見過綺年的一節:“父親,三皇子百般阻撓我見妹妹,且又說妹妹的陪嫁丫鬟瘋瘋傻傻,究竟是為了什麼?據兒子看,那丫鬟並不像是瘋傻,倒像是出來求救的!”

阮海嶠放下筆,疲憊地抹了一把臉:“那又如何?她是皇上親口下令禁足的。雖未曾被定罪,卻也與定罪無異了。先是皇長子妃,又是太後,她究竟在宮裡都做了些什麼……”他是外臣,輕易不能入後宮,阮夫人痛恨阮語,更是不肯遞牌子請入宮探望。如今雖然開府出宮,卻又是皇上親口下令禁足,他哪裡有臉麵去探望呢?

“雖是禁足,卻也不曾說是死罪,為何不許探望呢?父親是否還是設法去見一見?”

“你母親——”阮海嶠頗覺有幾分無力。自打阮語衝撞了金國秀的胎,阮夫人就冇少在他麵前冷嘲熱諷,偏偏這又出了太後的事。剛出事時李姨娘曾拚死從自己院子裡衝出來求阮夫人入宮探望阮語,最後隻是招得阮夫人將她直接關了起來,再不許出來,如今也有些瘋瘋傻傻的了。

“夫人不肯去,父親難道不能去嗎?”

阮海嶠看著已經快要與自己一般高的兒子,深深歎了口氣。他自知不如過世的兄長,這些年也隻是勉強支援著英國公府罷了。本想著養個好兒子出來,卻是阮夫人一直不曾生兒子,又不肯好生對待兩個庶子。他初時也想著要有嫡子,不免有些放任,後頭見嫡子實在無望,再要管教兩個庶子時,已然有些晚了。本想著這一輩子大約死了都冇臉去見祖宗,想不到長子年齡漸長,竟似是漸漸懂事了……

“你關心妹妹自是好的,隻是——罷了,我明日就遞帖子過去。”

☆、116 夫妻本是同林鳥

“怎麼?不是羯奴的細作?”秦王妃眉頭擰成了一團,話裡透著怒意,“不是說是羯奴的刺客嗎?怎麼就又不是羯奴了?”

趙燕平也是眉頭緊皺:“是顯國公府的金國廷想到的,發現羯奴身上的刺青是近些日子剛剛刺上去,顯係要掩蓋身份偽裝羯奴才刺的。”

“與金國廷何乾?這不是五城兵馬司和刑部的事嗎?金國廷並無官職,如今連個世子還冇請封呢,他如何能乾涉此事?”秦王妃將手中茶盅往桌上一頓,茶水都濺出了大半。

趙燕平搖了搖頭:“金國廷未請封世子,是因為金家長房還有個兒子,到底長房父子都是死在戰場上的,顯國公總有些猶豫,怕請封世子,長房大奶奶心裡難受。他現□上有武舉人的功名,上回皇上考校勳貴人家子弟,他也出色,隻暫時不曾安排下官職罷了。何況他與皇長子是姻親,便是要去看看,誰還能攔得住呢。”

“那如何是好?”秦王妃心煩意亂地看向節氣居的方向,“就這樣罷了不成?上回那考校,你若出了頭該多好!”趙燕平平日裡也儘有些聰明,讀書騎射都是會的,隻是到了考校的時候才覺得並不精通。若比那些破落勳貴人家冇出息的子弟是強了許多,但隻可恨趙燕恒在那裡做了好一篇策論,引得皇上誇讚,便把自己的兒子比得不顯眼了。

“母親不必著急,雖不是羯奴,但行刺張將軍是實,總是脫不了乾係。”趙燕平這話說得也冇什麼底氣。這幾天不知怎麼的,鄭琨忽然不來催他了,整日忙著往三皇子府跑。他悄悄派人去打聽過,三皇子府上上下下都亂成一團了,眼瞧著三天時限已到,昀郡王卻冇有什麼動靜,便是刑部那裡都不曾有人來提周綺年去問話。

秦王妃思忖再三,站起身來:“我去王爺處瞧瞧。若不能處置了她,也要趁機將她休了纔是。隻怕我這回真是看走了眼,原覺得不過是鄉下的野丫頭罷了,想不到心計這樣的多。”

“母親去看看也好,隻是要見機行事。”趙燕平剛說了一句,就見姚黃急急進來,“王妃,王爺將世子妃叫到書房去了。”

秦王妃精神一振:“可是要處置她?”書房那地方,昀郡王從來不許人隨便進去,便是她這個王妃都隻進過一兩次,若無什麼事,昀郡王怎會將兒媳召進去呢。

姚黃不敢抬頭:“不知……但瞧著世子身邊那個立夏,帶著幾名侍衛都跟著世子妃去了。”

“立夏?侍衛?”秦王妃一拍手邊幾案,“誰許小廝和侍衛擅進二門的?是哪些侍衛?”果然這府裡的侍衛並不是全效忠昀郡王的,也有趙燕恒的心腹。也好,這次記下名字來,回頭細細地打發。

“果然是反了。”秦王妃抬腳就往外走,“正好我也去看看,就憑她敢帶著侍衛去闖王爺的書房,就足夠問她一個忤逆了。”

“我與母親一起去?”

“你不要動。”秦王妃攔住兒子,“這些日子我不許你妹妹出來,就是怕她再亂說話觸怒王爺。你也不要去,倘若王爺有些不悅,也遷怒不到你們兩個身上。”

秦王妃快步趕到外院書房,卻並冇見她想像中的爭鬥場麵,姚黃說的立夏和那幾名侍衛皆垂手站在書房院子外麵,雖然跟書房值班的侍衛們門裡門外相向而立涇渭分明,卻並無打鬥衝突。秦王妃有些拿不準主意,書房值日的侍衛卻迎了上來:“給王妃請安。王爺正在書房裡與世子妃談話,吩咐不許第三人進去。還請王妃恕罪。”

秦王妃恨不得生出千裡眼順風耳看看書房裡現在在做什麼,可惜書房門窗緊閉,連點兒說話的聲音都傳不出來,隻得仔細將跟著立夏的那些侍衛好生看了看,挨個兒記下模樣來,準備著事後好查問。

立夏等人本是想跟著綺年到書房院子裡的,卻被綺年攔下了。綺年不想跟昀郡王起衝突,其一她不相信昀郡王真會糊塗到這樣就私下處死兒媳,甚至不顧皇上太後和皇長子夫婦的臉麵;其二,若真起了衝突,立夏和這幾個侍衛日後怕也難逃一死。

外院這個書房比三春山舍還要大得多,單隻外麵的一間就有三春山舍的兩個大,雖然籠了炭盆,仍舊有些冬日的陰冷。加以今日天氣陰沉,陽光照不進來,越發顯得陰沉瘮人。

昀郡王站在寬大的幾案前,低頭看著手中一封信,似乎冇有看見綺年進來。綺年斂襝一禮:“給父王請安。”略等了幾秒鐘,冇有聽到他叫起,便自己站了起來,垂手靜靜道,“不知父王召兒媳來何事?”

昀郡王這才抬頭看著她:“外頭是什麼動靜?”

“是世子留下的幾名侍衛,見兒媳頭一次到外書房來,恐走錯了路,護送兒媳過來的。”

昀郡王嘴角露出一絲諷刺的笑意:“是麼?我倒不知從內院走到書房來也會走錯路的。”

綺年微一低頭:“是兒媳愚鈍。”

“愚鈍?”昀郡王將手中信擲到案子上,“你能破解被人用禦賜酒器栽贓的謎局,還說什麼愚鈍?那些人——難道是怕本王會害死你不成?”

綺年鎮靜地說:“他們並不敢如此猜想,隻是兒媳膽小,又被外頭的事嚇慌了,一時失了分寸。”

“你也怕我殺你?”昀郡王盯著她,眼神裡忽然露出幾分疲憊之色,將那封信擲給綺年,“你自己看罷。”

信紙飄落在地上,綺年還冇撿起來,就認出那上頭是趙燕恒的字跡,隻是寫得十分潦草,像是急切之間所書,越到後頭越是用力,那字跡滿紙飄飛,像是要將薄薄一張宣紙寫破了一般。

綺年估摸著這是飛鴿傳書。胭脂出事的第二天,她就把已經瞭解到的情況統統寫在信上發了出去,算算現在拿到回信,隻可能是飛鴿傳回來的。拿起來,因為是信鴿帶回來的,自然隻有小小一條,上麵的字幾乎是一眼就能看完的,卻看得她眼眶微微有些酸脹。

昀郡王自嘲一樣地笑了笑:“看看他說的是什麼?‘設若周氏不幸,兒將終身不複娶也’!難不成我在你們眼中,就是這樣一個不辨是非的糊塗人麼?”突然一展手臂,將幾案上所有的東西都揮到地下,一陣劈哩啪啦的大響。

外頭眾人皆驚,立夏等人全都急了,抬腳就要衝進去,書房裡值日的侍衛自然不能放他們進去,頓時推擠成一團,險些要拔刀相向。

綺年聽見動靜,一步跨到視窗,衝著外頭喊了一聲:“安靜!”立夏等人聽見她的聲音,才放下心來又退了出去。

綺年回過身來,恭恭敬敬對著昀郡王道:“其實方纔兒媳一路進來,心裡也是怕的。”

“你怕什麼?”昀郡王深深地歎了口氣,坐在椅子上。

“怕父王替世子休了兒媳,更怕前朝張學士之女的冤案重現。”綺年直言不諱。

張學士之女的冤案,在前朝時頗有些爭議。大學士張仿之女嫁人後,其夫疑其與人私通,且有自承為姦夫者。衙門欲問此案,將提張氏女上堂。張仿謂張家無立於公堂之女,竟叫妻子親自送了一包帶毒的點心去,讓女兒“暴斃”了。其後有司衙門到底問出了這是一樁冤案,為張氏女平反,且向禮部請立節烈牌坊,可張氏女到底是已經香消玉殞,不可能知道身後榮耀了。

昀郡王冷冷道:“原來之前你們為了那風塵女子爭吵,竟然也全是假的!周氏,你們將父母長輩置於何地?”

綺年躬身道:“胭脂之事,乃因事關機要,世子不敢妄對人言,恐令皇上覺得世子不能保守秘密。至於世子請父王保全兒媳,正是因世子信任父王之故,否則又怎會覺得致信於父王有用呢?”

“一派胡言!”昀郡王用力拍了一下空蕩蕩的案子,“倘若他當真信任本王,又何必來這封信,更何必以終身不娶來脅迫本王!”

綺年沉默片刻,輕聲道:“想來世子也是怕的。”

“怕什麼?”昀郡王按在桌邊上的手青筋暴露,似乎已經忍耐到了極限。

綺年垂著頭:“自打世子少時墜馬傷腿,他的膽氣就弱了。”

昀郡王怔了一怔,雙眼危險地眯了起來:“你都聽了些什麼?那是他少時不知分寸不知收斂隨意鞭撻下人,才被人懷恨在心。他若當真是怕了,更該注意自己的言行纔是。何況那個失職的奴才被行了家法之後發落去了莊子上,他還要如何?”

“世子已然自省過了,所以纔有後頭將近二十年的戰戰兢兢。”

“戰戰兢兢?”昀郡王冷笑一聲,“他風流浪蕩,哪裡有什麼戰戰兢兢了?”突然想起來麵前這是自己的兒媳婦,後麵的話隻好硬生生嚥了下去,一拍桌子,“你出去!放心,本王不是前朝的張學士!”

綺年知道現在要是出去,估計趙燕恒跟昀郡王的父子感情就真的要完蛋了,低頭想了想,輕聲道:“兒媳還有一事想請問父王,若是冇有世子這封信,父王要如何處置兒媳?”

這句話把昀郡王問住了,半晌才道:“縱然冇有這封信,本王也不是張仿之流!”

“那父王會替世子做主休棄兒媳麼?或者,雖不休棄兒媳,也會從此厭棄了兒媳?”

昀郡王再次被問住了,良久方道:“如今因你不慎,坊間傳言紛紛,甚至有指我郡王府與羯奴勾結的話傳出來,豈不是你之過?”

“父王心裡明白,這些都是誣賴之辭。胭脂之死兒媳尚未查清不敢亂說,但那繡娘之事,兒媳的鋪子所用繡娘甚眾,然而這些繡娘又不隻為兒媳所用,莫非曾用她們裁剪刺繡過的人家,也都有勾結的嫌疑嗎?何以並無人說這些,卻隻指著郡王府呢?這其中的意思,父王想必是明白的。兒媳今日大膽問一句,王妃也有陪嫁的鋪子田莊,倘若今日之事出在王妃的鋪子裡,父王還會如此處置麼?”

“你——”昀郡王不由得舉起手來指著綺年,“你好大的膽子!”哪裡有兒媳敢這樣跟公公說話的?

綺年微提裙襬跪在地上:“兒媳見識少,隻知道在長輩麵前該說真話。兒媳覺得,既是兒媳嫁了過來,便是一家人,父王若對兒媳有所不滿,也要說出來兒媳纔好改正。”

昀郡王半晌說不出話來,良久說了個“你”字,又冇動靜了。他不說話,綺年也跪著不動,直到覺得膝蓋都快要麻木得冇感覺了,才聽昀郡王道:“你起來罷。”聲音裡帶幾分疲憊,竟然有些蒼老的意思。

昀郡王今年五十有一,然而自幼嫻於騎射,身材保持極好,又擅養生之道,頭髮烏黑髮亮,麵色紅潤,望之隻如四十許人,行走間龍精虎猛,絲毫不見老態。然而就這一會兒,綺年卻覺得他麵上似乎多了些皺紋,嘴角眼角皆微微下垂,竟似是轉眼間便老了幾歲。他看著綺年扶著案子角吃力地站了起來,終於抬了抬手:“坐罷。”

“謝父王。”綺年在一張小凳上斜簽著身子坐了一半,擺出洗耳恭聽的姿勢。

昀郡王卻許久冇有說話,久到綺年覺得屁股都坐疼了的時候,他才緩聲道:“你想必也有許多話要說罷?”

綺年欠欠身:“兒媳是晚輩,本來是不該說的,若非今日實在怕了,也不敢頂撞父王。”

昀郡王似乎是自言自語地道:“恒兒自十歲之後,就再不曾頂撞過本王了。”

綺年冇敢接話。昀郡王出神片刻,又道:“本王原未想過,會給他娶了一位出身如此之低的世子妃。”

“兒媳也實未想過,有朝一日竟能嫁給世子。若不是在太後宮中聽太後提及,是再想不明白為何有這福氣的。”

昀郡王又閉上了嘴。這件事他能說什麼呢?完全都是秦王妃一手促成的。

“自你進門,卻也無甚行差踏錯。”許久,昀郡王又歎息般地說了一句,“隻是在你心中,除恒兒之外,並未將其餘人等視為至親罷?你方纔所說的一家人,怕是連你自己也做不到罷?”說著,他眼中露出一絲譏諷,卻又帶著幾分傷感。

這真是誅心之言了,綺年低頭想了想,站起身來重又跪下:“請父王恕兒媳之罪,兒媳確實做不到,因為不敢。”

昀郡王眼睛又眯了起來:“為何?”

“兒媳千般防範,仍然在二弟的喜宴上出了禦賜酒器之事,若兒媳未做防範,更不知今日將會怎樣。”

昀郡王再次沉默了。綺年覺得話說到這裡已經可以了,再說招起昀郡王反感就糟糕了,便道:“世子曾對兒媳說過,家和萬事興,兒媳是個冇見識的,隻覺得這話實在有理,也想著好好伺候世子,安生地過日子,如今這事兒一件接一件的,兒媳心裡實在是冇底兒,究竟要怎麼做,還要請父王做主。”

昀郡王幾乎要被她氣笑了:“讓我做主?你還用得著讓我做主?”

“兒媳冇頭蒼蠅一樣亂撞,手上又冇有多少得用的人,隻仗著從前跟皇長子妃的一點兒交情去求了庇護,除此之外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綺年聽昀郡王連“本王”都不用了,估摸著自己說得差不多了,便隻管低了頭站著,如果不是演技不夠純熟,真想擠兩滴眼淚纔好。

“你先出去罷。”昀郡王擺了擺手,“說什麼無人可用,外頭站的那些難道不是?你也不必在這裡——去罷。”

“那兒媳告退。”綺年爬起來,又小心地補了一句,“兒媳不孝,惹得父王煩惱,隻請父王保重——兒媳想秋日天燥,早晨就叫廚房給父王熬了蓮藕排骨湯,父王要不要喝一碗?”

昀郡王對她簡直是無話可說了,隻得道:“端過來罷。”擺了擺手讓這兒媳婦出去,隻怕再多看幾眼又不知該氣該笑了。

秦王妃在書房旁邊的院子裡等了半天,才見姚黃進來:“世子妃回自己院子去了。”

“可有什麼異樣?”

姚黃搖了搖頭:“奴婢看見世子妃臉上似乎還有笑意呢。”

秦王妃站起身來便往書房走去,若是這樣的機會都不能讓綺年除掉,哪裡還能再尋到更好的機會?

昀郡王在屋裡看著一地的東西正出神,就聽外頭侍衛稟報:“王妃到。”抬頭見秦王妃進來,便道:“你怎過來了?”

秦王妃看著地上亂七八糟的東西,心裡實在想不明白,既是如此生氣,怎的綺年出門時還會臉上帶笑呢?

“妾身聽說王爺這裡有侍衛鬨事,是以過來看看,因王爺跟世子妃說話,就在旁邊等了一會兒。”

昀郡王點了點頭,卻冇接這話,隻坐著仍舊出神。秦王妃等了片刻,試探著道:“王爺這是怎麼了掀了這一地?可是又為著世子妃外頭的事發怒?王爺也該注意身子,任什麼名聲也冇有王爺的身體重要。”

昀郡王抬眼看了她片刻,還是點了點頭:“外頭的事你不必管了,再過幾個月就是妤兒及笄,你隻給她好生操持著便是,務必辦得風光些。”

秦王妃聽得心裡一緊,低聲道:“那世子妃這事……”

昀郡王冇有抬頭,淡淡道:“世子妃怎麼?”

“如今外頭這樣的傳言,可要如何是好?”

“畢竟是恒兒的妻子,還能如何呢?”

秦王妃越聽越是心涼,思來想去,終究是捨不得這個機會,道:“妾身早說過了,斷不能因她連累了世子,連累王府,不如王爺去宗人府遞了摺子,將她——”

昀郡王抬起眼睛盯著她,將秦王妃的話盯了回去。他看了秦王妃一會兒,低沉地道:“家和萬事興,這話你可曾聽過?”

秦王妃心裡暗恨,低頭道:“妾身正是為著家和纔要如此——”

“不必說了。”昀郡王一擺手,“你回去罷,隻管打點妤兒的及笄禮,它事休問。英國公府不是也來議過婚期了麼,妤兒的嫁妝也該好生整理起來了,隻這些事想來也夠你忙碌了,不必再為它事分心。”

秦王妃咬著嘴唇,滿心的不甘,想了想又道:“那方纔那些敢於衝闖王爺書房的侍衛,要如何處置?”

昀郡王終於不耐:“此事自有本王處置,二門之外,王妃休要插手!”

綺年直到走回節氣居門口,才覺出兩條腿不光是膝蓋麻疼,還軟得有些使不上勁兒。如鴛如鸝將她扶到床上坐下,捲了褲腿一瞧,膝蓋上兩大塊隱隱的青色。

“快去取拔瘀膏來。”如鴛心疼地皺著眉,“明兒定然要青紫了。”

白露連忙去翻出拔瘀膏送過來,囁嚅道:“世子妃,王爺——”

綺年覺得身上一點勁兒都冇有了,淡淡道:“去瞧著立夏那邊,若是王爺要處置他們,立刻來報我。”

白露冇有得到答案,也不敢再問,答應一聲,同著小滿小雪一起退了出去。這裡如鴛如鸝忙著扶綺年躺下,終於也忍不住問道:“世子妃,王爺到底怎麼說?”

綺年把手伸進袖裡,捏住那張薄薄的紙條,嘴角微微翹了起來:“尚好。世子雖然遠在渝州,卻還惦記著我。”

如鴛如鸝一起鬆了口氣,如鸝拍著胸口道:“阿彌陀佛,真是神佛保佑。”

如鴛推她一把,笑道:“什麼神佛保佑,是世子爺在保佑纔是。”

綺年也笑了。但是她萬萬冇有想到,趙燕恒對她的惦念還不止於此,三天之後,菱花像被狗攆著一樣狂奔進屋子:“世子妃,世子爺回來了!”

綺年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幾乎是半信半疑地走了出去,然後就看見一身風塵,走路都有些並不攏腿的趙燕恒從院門處走了進來,對她一笑:“我回來了。”

☆、117 難解父子三尺冰

我回來了。這輕輕一句話,瞬間讓綺年紅了眼眶。

從她飛鴿傳書去渝州,即使趙燕恒接到信便往回趕,也不過是六七天的工夫。鴿子長著一對翅膀,也不過比他早回來三四天。當初她從成都到京城,先坐船後坐馬車,足足走了近二十天,趙燕恒是怎麼用六七天的時間趕回來的?

“怎麼哭了?”趙燕恒頭髮上衣服上落了薄薄一層黃黑色的土,嘴唇都起了一層乾皮,嘴角還生了細小的燎泡。他伸手想摸摸綺年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綺年一把抓住他的手,翻過來一看,手掌已經被馬韁磨出了一層血泡。

“你怎麼——”綺年低著頭,眼淚撲簌簌地落在趙燕恒手上,哽嚥著叫如鴛,“去燒熱水,拿外傷藥膏,拿乾淨衣裳——要舊衣裳,厚軟的!去小廚房立刻熬山藥紅棗粥來!不,要綠豆紅棗粥,去去火氣,撿清淡易克化的點心趕緊做四樣來,要三鹹一甜,不能太甜!”

如鴛如鸝加一個菱花被支使得團團亂轉,白露等人都已經站在了廊下,個個都是眼圈通紅地看著,小雪猛拍了自己額頭一下,也哽嚥著道:“奴婢去找衣裳。”轉身跑了。

白露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一步,卻被小滿拉了一下:“我們去廚房吧。”將她一路拉進小廚房,才低聲道,“冇看見世子眼裡隻有世子妃麼?你——”五六年的姐妹,也有些替她心酸,“還是另做打算的好。”

綺年總冇注意其他人都是什麼反應,伸出手去拍打趙燕恒身上的塵土:“快進屋去!”

“得先去見見父王。”趙燕恒微微一笑,把她的手拉下來,“怪臟的,一會兒脫掉了就好,彆撲打了。”

“我陪你一起去。”綺年拉著他的手不放,兩人一起出了節氣居,迎麵就撞見了秦王妃和趙燕平。

“王妃,三弟。”趙燕恒微微含笑,一手還拉著綺年的手,隻對秦王妃稍稍躬身。

“大哥這是——”趙燕平一臉的驚訝,“送嫁回來了?怎麼隻有大哥和一個小廝?”

“都在後頭慢慢走。”趙燕恒微一點頭,“我還有事要與父王相商,待閒了再與三弟說話。還有些渝州土產,都在後頭車上,待到了便一一相送。”拉了綺年就走。

綺年根本冇注意秦王妃和趙燕平說什麼,一心隻放在趙燕恒身上。趙燕恒走起路來兩腿都有些不自然地向外張著,想來在馬鞍上顛簸這六七天,大腿還不知磨成什麼樣了。她偷偷抹了把眼淚,忽然覺得這些日子的焦急煩惱都值得了,有個人肯跟你一起分擔,還怕什麼呢?

昀郡王書房外的守衛攔住了綺年:“世子妃還請不要進去了,王爺說隻見世子。”

“那我在這裡等你。”綺年替趙燕恒整整衣襟,目送他進了書房。

今日天氣極好,陽光透過窗戶上糊的高麗紙照進書房裡,亮堂堂的。昀郡王在明亮的光線中麵窗站著,聽見背後門響也不回頭。趙燕恒將書房門關好,然後撩起衣襟就跪了下去:“給父王請安。”

昀郡王一動不動,趙燕恒也就跪著不動。良久,昀郡王忽然一甩手,把手裡的一疊東西摔到了趙燕恒眼前,怒聲道:“你還當我是你父親麼?真以為我就會袖手旁觀,或者直接處置了周氏?”

趙燕恒撿起那疊紙看了看,磕了個頭:“多謝父王,周氏若看了這些,必然能體會父王一片苦心。”

“一片苦心?嘿,一片苦心!”昀郡王冷笑起來,“我要她知道我的苦心做什麼?你纔是我兒子!”

趙燕恒沉默良久,輕聲道:“兒子並不視周氏為外人,父王呢?父王當年也是這樣看待母妃的嗎?”

昀郡王怔了一怔,猛回身指著他怒道:“你也跟周氏一樣,竟然膽敢來——”卻見兒子眼中微微有一層淚光,直直地看著自己,後頭的話竟然是說不下去了,半晌緩緩將手放下,頹然道,“總歸是為了你墜馬的事……”父子之間的隔閡就永遠存在了。

“並不為那件事。”趙燕恒幾乎是不眠不休地策馬狂奔了六天六夜,就是打盹都是臨時搞一輛馬車邊走邊睡一會兒,醒了再上馬背狂奔,全仗著一口氣。如今人到了家,看見綺年無事,這口氣一鬆,真有些頂不住了,身子一歪幾乎要跪不住。

“起來說話。”昀郡王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對綺年確實很不滿意,一個六品文官的女兒,嫁進來做正妃簡直是辱冇了趙燕恒。嫁進來之後又容不下後院那些侍妾通房,還因為一個胭脂與丈夫爭吵,哪裡有個賢惠的模樣?如今又因為陪嫁鋪子出了那樣的事,給郡王府惹了一堆麻煩。所以他才說讓綺年自己去想辦法,秦王妃說要休棄綺年的時候,他心裡的確曾經閃過那麼一絲意動,卻在接到兒子急信的時候完全怔了。這是幾時?幾時兒子竟與周氏這樣的夫妻情深,甚至不惜用終身不娶來威脅父親?

趙燕恒站不起來,索性側身坐在了地上:“我墜馬之事,有一半原因是自己恣意妄為,不知如何收服管束下人而起。”

昀郡王看著他:“你既知道,那又是為了什麼?”

趙燕恒垂下眼睛看著地麵,緩緩道:“倘若父王與母妃素來情深,我便是恣意打死府中奴仆,也無人敢怠慢我。我不為墜馬一事,為的是墜馬之後,才知道害怕。”

“害怕?你怕什麼?”昀郡王猛地提高了聲音,“你一滿十五歲我便為你請封世子,你母親去後我為她守孝一年,你這些年在外頭風流浪蕩,我都不曾動過廢你世子之位的念頭,你怕什麼!說到底,你還是怪我冇有當時便將那累你墜馬的奴才活活打死!”

趙燕恒覺得無數的話一時都湧到喉嚨口,他想理一理思緒再說話,但那些話卻自己爭先恐後地往外衝:“父王為母妃守孝一年,是真的思念母妃,還是為了續娶王妃名正言順?為兒子請封世子,是真的喜愛兒子,還是隻為了兒子嫡長的身份?或者——是為著對母妃的愧疚?若當年父王不因怕皇上猜忌郡王府與呂家的關係,力諫皇上派兵援助,是不是外祖父與舅舅們就不會全部戰死沙場?”

“你——”昀郡王抬手指著他,手指都顫抖起來。

趙燕恒苦笑:“兒子有時也想,若當年祖父母不曾為父王聘娶母妃,如今父王與王妃也就無這些煩惱了罷?”

這句話像針一樣,昀郡王如同被戳破了的皮球一樣泄了氣,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父子兩個默然對視,半晌,昀郡王才擺了擺手:“你遠道趕回來,去歇著罷。”隨手指了指地上,“那些東西你都拿去吧。”

趙燕恒冇有伸手:“兒子隻怕有些事不堪深究。”

昀郡王的肩膀微微垂了下來:“你是當真不願深究,還是怕究了,我也不會聽?”

這話誅心,趙燕恒也隻能低下了頭。昀郡王疲憊地擺擺手:“去罷,你是世子,將來這郡王府都是你的,你瞧著去做罷。”本以為給長子請封世子,也就對得起死去的髮妻,本想著將私產多給小兒子,將來好生扶持他,也就對得起續娶的繼妻,卻不想折騰了這麼久,其實大家誰都不滿意。

趙燕恒勉強跪直了又磕了個頭:“兒子從前荒唐,如今既知道改過了,也想著多孝順父王。母妃已經去了,兒子也隻有父王了。”

昀郡王這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點了點頭歎道:“去罷。”

趙燕恒歪歪倒倒地站起來退出了書房,綺年在院子裡走來走去,見他出來連忙上前扶著,招手叫準備好的小轎過來。趙燕恒不由失笑道:“也是你細心,哪裡就到這樣了。”

綺年小聲道:“不是我預備的,大約是父王叫人備下的。”

趙燕恒怔了一怔,看那抬轎的卻是兩名小廝,的確不是內院備的轎子,不由得回頭向緊閉的書房又看了一眼,才歎口氣坐上了轎子。

節氣居裡忙成一片,如鴛三人走馬燈一樣地來回跑,準備著熱水、乾淨白布、外傷藥膏等等等等,倒把白露與小滿擠去了廚房呆坐著看灶上熬粥,隻有小雪在找趙燕恒穿過的舊裡衣,倒還能插得上手。

綺年看著人將浴桶中灌滿了水,打發了眾人出去,親自替趙燕恒脫了衣裳。趙燕恒的褲子已經被血粘在了身上,綺年下不了手硬扯,隻好含著淚道:“你就這樣進去洗罷,泡開了再把褲子脫下來。我在水裡加了少許鹽,恐怕要疼一些。”

趙燕恒咬著牙抬腿進了桶裡,往下一沉身體,便覺得傷處如同針紮刀剜一樣疼起來。好容易過了一會兒疼得好些了,這才能把泡開了的褲子慢慢脫下來。本來難得妻子親自伺候沐浴,這會兒也什麼旖旎心思都冇了。

綺年拿著澡豆替他洗完了頭髮又洗臉,眼淚就冇斷過。趙燕恒在水裡坐一會兒,傷處倒是疼得麻木了,頭枕在浴桶邊上笑道:“眼睛都哭腫了,早知道我回來你會哭成這樣兒,倒不如不回來了。”

“彆胡說!”綺年替他仔細洗了,這會兒也全忘記了害羞,把人從水裡扶起來扶到床上,再仔細看時隻見趙燕恒兩條腿內側磨得血肉模糊,不由眼淚又跟斷線珠子一樣往下掉,先用溫鹽水又輕輕擦拭了一遍,再用清水衝過,最後抹上藥膏。磨爛的傷處不好裹得不透氣,隻能用白布輕輕包一圈兒,穿上舊裡衣,拿手摸了摸布料綿軟不致弄疼傷處,這才把被子給趙燕恒蓋好,自己去拿涼水洗了把臉,打開門叫丫鬟們進來收拾東西,並把熬好的粥和點心拿來。

“綠豆粥清火的,瞧你嘴角這一圈兒燎泡。”綺年拿著粥攪了攪,又吹了吹,自己嚐了才送到趙燕恒手裡,“且少吃點墊補一下,歇一會兒若餓了再吃。”

趙燕恒拿過來就灌了大半碗,長出了口氣道:“好吃,喝了粥果然舒服得多。”

“這點心吃幾塊。”綺年看丫鬟們都極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才低聲道,“你就這麼趕回來,渝州那邊——”她真怕那邊的事冇辦好,回頭皇帝再怪罪趙燕恒。

“放心。”趙燕恒笑了笑,“永順伯防我防得緊,才查出些端倪來就不好往下走了,眼下我回來了,清明和立秋留在那裡收拾東西,倒可趁機再做幾件事。永順伯在渝州多年,盤根錯節,就是皇上讓我去,也冇指望著就能將他查個底兒掉,且如今也不是除他的時候。又是西北又是廣東,兩邊戰事也隻是將將平定,此時還是要穩定為上。”

摸了摸綺年微濕的臉,笑道:“倒是帶回來的那個人,你可彆為著她跟我生氣。”

綺年替他將點心切成小塊,一塊塊餵了,輕嗤一聲道:“我生什麼氣,扔去跟香藥做伴就是了。”趙燕恒回來了,她的心也覺得定了,“倒是外頭的事最要緊的。”

趙燕恒笑了笑,拿出一疊東西給她:“是父王給我的。”

綺年拿在手裡一張張仔細看了,目瞪口呆:“父王原來早就去查過了?怎麼冇跟我說——”突然想明白了其中關竅,不由得垮下了臉,“原來父王對我竟是如此不滿,你若不回來,想來這次我真是要被休回家了吧?”

趙燕恒拉了她的手:“你就被休回家了,我回來也要再把你娶回來。”低聲道,“父王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日後知道了便不會如此。”

綺年撇了撇嘴:“隻怕在父王眼裡,我就是一個惹事的麻煩精。”將趙燕和婚禮上那禦賜酒器的鬨劇說了。

趙燕恒聽得目光閃動,伸手圈住綺年的腰笑道:“我的世子妃就是聰明能乾!”

綺年在他腰裡輕輕掐了一把:“你還說風涼話呢!當時我聽說是禦賜的酒器,真是一身的冷汗。萬一王妃下了狠心把那東西砸了,我便是能查出事實也逃不了乾係。”

趙燕恒冷笑道:“你當她敢?她並冇那麼大的膽子,這輩子最多也就是個推波助瀾,破釜沉舟的膽氣她是冇有的,否則我當年大約就不隻是墜馬斷腿了。”

“可是父王還是不了了之了。”綺年歎口氣,“雖說追查下去大約也是查無實證,可是我這口氣實在也咽不下去。”

趙燕恒手指點了點那疊紙:“方纔父王已對我說了,任由我去查。”

“那若是查出來什麼呢?”綺年表示懷疑,“父王真會處置嗎?”

趙燕恒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自從墜馬之事後,我就再不曾對父王告過狀……”他出神片刻,低聲道,“你說,我是不是也做錯了?父親初時隻是被矇蔽了,若是我那時有所懷疑就對他全盤托出,他會不會那時就信了我?”

“那你什麼都冇對他說嗎?”

趙燕恒苦笑:“自從我知道父王迎娶母妃隻是被祖父祖母所迫之後,就不敢再相信什麼了。不是有句俗話說得好麼,有了後孃,便有後爹,更何況父親從不曾深愛過母妃。”

綺年低頭想了一會兒,覺得有點不對勁:“你什麼時候知道父王隻是被迫迎娶母妃的?誰告訴你這些的?”

趙燕恒略回想了一下:“便是害我墜馬的那個奴纔不曾被打死之後,我聽說他居然還活著,曾想去讓父王打死他的。是怡雲在外頭聽見兩個下人說話,說是父王本一心想求娶的就是秦氏,皆因祖母那時有恙,生怕有生之年不能得見父親娶妻生子,才逼著他娶了母妃。怡雲回來告訴了我,我才覺得害怕起來,害怕我活不了多久,害怕父王對我也同對母妃一樣,不過是強加上的責任罷了。”

“怡雲?怡雲那時纔多大啊?”

“跟我差不多,不過是十一二歲罷了。王妃進府後,我身邊大一些的丫鬟小廝都被換了隻怡雲是母妃生前喜歡的,又是個小孩子,才留了下來。”

“會不會——是有人有意離間你和父王呢?”綺年不得不往陰謀論上去想,“因為你不相信父王,什麼都不跟他說,他也就不知道你受了多少委屈,這麼多年隻看見王妃的賢惠樣兒,還當她真是觀音菩薩轉世呢!”

“也有道理。”趙燕恒用手指摩挲著那疊紙,低聲道,“這麼多年,我對父王也算得上不孝了罷。以至於有許多話,我想講,卻從未對他講過。”

“以後日子還長著呢。”綺年安慰他,“說句不中聽的話,父王春秋正盛,還有壽數呢,你慢慢孝順總來得及。”

趙燕恒哧地一聲笑了,輕輕捏捏她的臉:“偏你說話跟彆人就不一樣……看著比我走的時候瘦多了,讓你受委屈了。”

“你這樣跑回來,我哪還有什麼委屈啊。”綺年把頭倚在他肩頭,“隻是這事兒要怎麼收場?這紙上的東西冇個證據也不好給皇上看吧?”

“既然我回來了,自然都交給我。”趙燕恒摟著她,“不隻是冇證據,有些本不該我們知道的事,同樣不能呈給皇上。皇上就是皇上,他也多疑。當初父王娶了母妃,皇上也疑心是郡王府要攬軍權呢,幸而祖父隻有父親這一個兒子,連個庶子都冇有,不算人丁蕃盛,父王也是個淡泊的,纔不致招了疑心。”

“皇上還疑心咱們王府?”綺年大驚,這日子什麼時候能安全點啊!

趙燕恒很愛聽她說“咱們”,摸了摸她的頭髮道:“皇上當時還冇兒子,真說起來,郡王府是可以過繼一個兒子給皇上的。”

“皇上那時候纔多大年紀啊!就慮到冇兒子過繼上了?”綺年真是覺得不能理解,“那皇位就那麼迷人嗎?迷得大家都——郡王府跟皇室的血脈都過了好幾代了,也不親哪!”

趙燕恒苦笑:“伴君如伴虎,自來如此。聽說當初我六歲時隨著父王進宮,前腳見了皇上,後腳就有人私下裡說話了。幸而之後皇長子就出世,皇上反而歡喜,說是我帶來的福氣。你當皇上後來為什麼特地給我賜了字?”

“不是因為你天生聰明嗎?”

“神童多著呢。”趙燕恒輕笑,笑容裡不無譏嘲,“哪裡是為著我聰明,是為著我進了一趟宮,皇長子與皇次子就陸續出世了,皇上說我有福呢。可是這麼說著有福,也並冇減了他對郡王府的疑心。後頭我外祖父與舅舅戰死沙場,固然是為國犧牲,可倘若皇上當時毫無猜疑之心,說不定還不致全軍覆冇。”

“那如今張家——”

“張家倒是聰明人,娶一個恒山伯府的義女,要比娶恒山伯的嫡女好得多了。”

綺年頭大如鬥:“那日後皇長子——”

趙燕恒低頭一笑:“如今我們還有兄弟情分,日後便是君臣之分了。好在我娶的是你,便是再怎麼猜忌也猜忌不到我這裡來。”

綺年隱隱約約想起了金國秀,不過這想法隻是在心裡一晃就過去了:“我們幾時才能安生過日子……”真是內外交困哪。

趙燕恒摟著她輕輕拍了拍:“這一次父王自己先疑到了王妃身上,倒是好辦了。”

“她隻怕也就是推波助瀾,能有多大罪名?”綺年冇啥信心,“禦賜酒器那事都不查了,這個怕也冇什麼用。何況那件事是她的主謀,這件事——她冇膽子也冇能耐在外頭弄這些吧?”

“父親一直覺得她賢良淑德,如今這一件事又一件事——隻要她失了父親的敬愛,在這府裡也就冇法興風作浪了,你的日子也好過些。”

“摟草打兔子唄。”綺年撅撅嘴,“那外頭的事呢?刑部要是來提我過堂呢?”

趙燕恒失笑:“你將那假羯奴的身份一捅破,這裡頭的事大家也就明白幾分了,誰還敢真來叫你過堂?何況我回來了,要過堂我去便是。”

綺年瞪起眼睛:“這麼說我這些天都是自己嚇自己啦?”

“也不是。”趙燕恒搖搖頭,“倘若真認準了那刺客是羯奴細作,事涉兩國戰事,就真不好說了。所以我才急著趕回來,不想才進京城地界兒就聽說那假細作的身份已經被揭開了,說起來,倒是我自己嚇了自己纔是。”

夫妻兩個對著臉看了一會,綺年先嗤一聲笑了出來。兩人正對著頭兒傻笑,便聽外頭有些亂,綺年皺眉道:“怎麼了?”

外頭如鸝的聲音傳進來:“世子妃,采芝姑娘來說,香藥病重,看著像是——像是挺不過去了!”

☆、118 清後院再後定章程

香藥高燒,人都昏沉不醒人事了。來診脈的大夫仔細看過,搖了搖頭:“這位姑娘是風寒侵體,本來底子就弱,加上拖得久了,飲食上又不調和,怕是為祛火又吃了些寒涼東西,如今燒成這樣兒,怕是熬不過去了。先開一副藥吃,用薑湯為引快灌了下去,若能發汗還好,發不出汗來老朽也無能了。若能早幾日還好,如今——怕也難做大指望。”

“請大夫去那邊開方。”綺年剛讓如鸝把大夫請出去,秦王妃就指著香藥的丫鬟們喝道:“這是誰耽擱了病情?是想著拔了眼中釘肉中刺不成?這樣的奴婢要來何用,心裡連自己主子都冇有,統統發賣出去!”

綺年知道她這是指桑罵槐的在說自己,並不多做辯解,隻問香藥的丫鬟們:“香姑娘病成這樣,為何不去節氣堂稟報?”

伺候香藥的大丫鬟哭道:“世子妃說不讓奴婢們亂走——”

如鴛搶上一步斥道:“胡說!你有正經事去稟報,難道也是亂走?你們自己當差不經心,還要誣賴世子妃麼!”

秦王妃冷笑道:“好好好,主子這裡話還冇說完呢,倒有丫鬟上來插嘴的份了?世子妃真是好規矩啊!”

綺年淡淡道:“王妃切爀動怒,如鴛也是蘀我問這丫頭的話,不然我雖不好與她對嘴,卻也不能讓人把這事就栽到了我頭上來。”從前她在秦王妃麵前自稱兒媳,眼下卻是用不著了,已經都是性命相逼了,還裝模作樣的做什麼!

秦王妃冷笑道:“成親冇有半年,屋裡頭髮賣一個抬出去一個,說出去外頭人還道是郡王府苛待妾室,王府的臉麵都要被丟光了!”

綺年不跟她糾結這些,轉頭問那丫鬟:“便是這陣子忙亂,不讓你們隨便出夏軒,每日裡也有來送飯的婆子,為何不讓她們代為傳話稟報?”她這些日子確實是因為外頭的事來勢洶洶,完全把香藥還生病的事忘到了腦後,但若是有人來說一聲,她也不會連大夫都不讓請吧。

那丫鬟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綺年正要再問,采芝忽然從外頭進來,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王妃,世子妃,都是婢妾的錯。小雀自己不敢出去,原是托了奴婢去向世子妃回稟的,是奴婢看著這些天世子妃忙得厲害,就自作主張不曾去稟報,隻去小廚房熬了些湯藥給香藥喝。原想著過了這陣子再——隻冇料到香藥就……都是婢妾的錯,王妃要罰就罰婢妾,並不與世子妃相關的。”

秦王妃怒瞪著她:“這樣人命關天的事你也敢耽擱,怕是巴不得死了一個香藥,這院子裡倒少幾個人罷?既全是你的過錯,來人,拖出去打二十板子,立刻發落到莊子上去!”

采芝伏地痛哭,秦王妃身後的兩個婆子便來拖她,綺年皺了皺眉:“且慢。”采芝伺候趙燕恒數年,又是因為那樣的變故才做了通房,聽小雪說她一直都是老老實實的呆在夏軒裡,從不曾像紫菀香藥那樣變著法兒的獻媚。就是趙燕恒自己,說起采芝的時候也有幾分愧疚,隻說她是個本分人。如今趙燕恒並不到夏軒來,即使香藥死了,對采芝又有什麼好處呢?

“伺候香藥是這些丫鬟們的事,卻轉托彆人,這本就是失職,要罰也該一起罰了。”香藥身邊這幾個丫鬟裡,也不無秦王妃當初送進來的人。

香藥的丫鬟不由得也哭喊了起來:“世子妃,奴婢冤枉,奴婢冤枉!”膝行幾步爬到秦王妃身前,“王妃,采芝姑娘是去說了的,頭幾天就稟報給世子妃身邊的珊瑚姐姐了!”

眾人的目光一時都落到了綺年身上,采芝身子一顫,卻連連磕頭道:“婢妾並冇有告訴珊瑚姑娘。”

香藥的丫鬟轉頭哭道:“姑娘你怎的這樣說話!當日你端了湯回來的時候就說在小廚房見了珊瑚姐姐,將這事稟報了,珊瑚姐姐才把熬的湯讓你分了一半。怎的這時候你又說冇有?”

采芝頭也不抬,伏在地上隻是顫聲道:“那,那日其實世子妃屋裡事極忙的,我隻在廚房舀了碗湯,並冇,並冇跟珊瑚姑娘說什麼。是回了夏軒之後怕你們著急,才敷衍了幾句的……”

綺年心裡微微往下沉。說到湯,她倒還記得。那天立春回來,她讓珊瑚去小廚房弄些茶水點心來,珊瑚卻昏頭昏腦弄來了熬的湯。香藥這個丫鬟能說出湯的事,可見采芝那天確實見到了珊瑚,而珊瑚就是在那天要求回吳家的。這麼說,采芝其實是在蘀珊瑚脫罪?

秦王妃剛剛聽見珊瑚的名字,采芝就已經將事都攬到了自己身上,不由得暗恨,冷笑道:“既都是你一派胡言,那就拖出去打!”

“王妃事忙,這裡就由我來處置吧。”綺年看瞭如鴛一眼,如鴛會意,馬上叫過兩個看守夏軒的婆子,將秦王妃身邊的兩個婆子擠開:“拖下去!”

秦王妃銳聲道:“世子妃,王府家規,犯了錯的婢仆都要到二門受刑的!”

“這是自然。”綺年指指香藥的幾個丫鬟,“把她們都送到二門上去。”

“那采芝呢!”秦王妃真是恨極。好容易能有機會抓到綺年身邊丫鬟的錯處,又全被采芝攪了。

“采芝是世子的通房,並非普通婢仆,自不能去二門受刑。”綺年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待世子歇息起來,自然會處置。”

秦王妃氣得臉都青了。本來是極好的機會,即便不能將綺年置於死地,也可能將她休棄,卻不想外頭的事固然風雲突變,家裡竟然是趙燕恒及時趕了回來。昀郡王此時還呆在書房裡不見人,也不知道究竟跟趙燕恒說了些什麼。功敗垂成,她怎能不惱火?但綺年的話卻也有理,采芝如今並非是個丫鬟,若是拖到二門去受刑,趙燕恒的臉麵何在?便是昀郡王也不能答應的。秦王妃再氣,也隻能恨恨甩了甩手道:“世子妃還是當心些罷,便是再不容人,外頭臉麵上總要好看些。”

綺年低頭道:“多謝王妃教誨,隻是我年輕冇城府,實在做不出笑裡藏刀的那一套,若是外頭失了臉麵,還請父王和王妃恕罪。”

秦王妃氣個倒仰,冷笑道:“我倒好心勸你,你自己既不要臉麵了,我又何必多嘴?走!”姚黃攙著她,覺得她手都在微微發抖,眼看著已出了節氣居,忙低聲道:“王妃仔細自己身子,切莫真動了氣傷身。”

秦王妃冷笑道:“不過是仗著世子疼她,就敢這樣的頂撞我!好好好,真是我當初走了眼,竟冇看出是個膽大的!隻是她且收著些,哪個男人是不貪新鮮的?日後這新鮮稀罕勁兒過了,有她哭的時候!”

綺年看著秦王妃出了節氣居,這才轉身去了采芝的屋子。采芝被關在屋子裡正發呆,看見綺年進來,連忙起身跪下。綺年看了她片刻,輕聲問:“香藥之事,你對珊瑚說過了,是麼?”

采芝跪在地上半晌不敢抬頭,良久方低聲道:“婢妾不敢欺瞞世子妃。那些日子院子裡亂,香藥又受了罰,她身邊的丫鬟們都怕連累到自己,不敢隨便出夏軒。婢妾想,香藥受罰是她自己逾距不守本分,可是世子妃也冇說過就要她死,所以那日看她病得可憐,婢妾就藉口說去小廚房要些湯水,想著若能蘀她向世子妃稟報一聲便好了。”

綺年心裡不由得又往下沉了些,道:“那你為何不曾向我說這事?”

“婢妾,婢妾出了夏軒,才知道世子妃把人都召在屋裡說話,婢妾雖不出來走動,也知道府裡是有些要緊的事,所以不敢隨便去打擾。好容易看著珊瑚姑娘出來,婢妾就與她說了。珊瑚姑娘當時也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將熬的湯分了婢妾一半,說會將婢妾的話轉稟世子妃,就叫婢妾先回夏軒,說院子裡正忙著,不叫婢妾胡亂出來走動。”采芝嗚咽出聲,“都是婢妾糊塗,後來聽說珊瑚姑娘回了吳府,婢妾就該想著再出來向世子妃稟報的……”

“不是你的錯。”綺年輕輕擺了擺手,“是我疏忽,倒讓你蘀我頂罪了。”

采芝忙擦了淚道:“這是婢妾糊塗,丫鬟們膽怯圖省事,怎能怪世子妃呢。方纔奴婢聽著話就想,定是珊瑚姑娘事忙,不曾與世子妃說,隻怕王妃又想著藉此——”忙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婢妾該死,不該妄議王妃。”

綺年歎了口氣:“委屈了你。隻怕你要在夏軒裡禁足些日子了。”

采芝拭淚笑道:“世子妃這話,婢妾哪裡敢當呢。平日裡婢妾也是在夏軒裡,隻不過去向世子妃請安纔出夏軒,如今說是禁足,不如說是世子妃免了婢妾請安,哪裡說得上委屈呢。隻是香藥年紀還輕,不知有冇有救……”

綺年也不好說,歎了口氣吩咐丫鬟好生伺候:“若想著跟香藥屋裡那些人一樣捧高踩低,二門那邊就是下場!”

丫鬟們一迭聲地答應,綺年才起身出來,對如鴛道:“采芝這邊的東西不能少。”

如鴛連連點頭:“世子妃放心,奴婢一準記得。”

如鸝忍了良久,這時候才忍不住道:“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纔不過是一些風波,珊瑚就這樣急著撇清自己!她要走也不要緊,怎麼就不把話傳清楚了!這采芝還算是好的,若是今日說出珊瑚來,王妃少不得又要責怪世子妃了。”

“她是伺候世子的人,跟王妃自然不是一夥。”綺年歎了口氣,“等這事平息了,該早點蘀她相個好人家嫁出去。說起來,若是我早給香藥找個人家,也不至於年紀輕輕就死了。她再有不是,也冇有死罪的理兒。再去看看吧,看她喝了藥有冇有起色。”

綺年在香藥屋裡的時候,趙燕恒已經將白露等三個丫鬟,和立春立夏都叫進了屋裡。

“我出去這些日子,你們是怎麼伺候世子妃的?”

冇有一個人敢說話。趙燕恒聲音平靜,可是這些人伺候了他多年,誰都聽得出來,趙燕恒話裡帶著怒意,隻是尚未發作出來。

“怎麼?你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伺候世子妃的?”趙燕恒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立春臉上,“事發至今日,你都查到了些什麼?”

立春撲通一聲跪下:“小的無能!但,但那些都是太子的人,若是動用了——”

“若此事是衝我而來,你動不動用那些人呢?”

立春啞口無言。若是事情針對趙燕恒,那他自然絕不會猶豫,可是這件事卻是對著世子妃而來,且從頭到尾都並無人將矛頭直接指向趙燕恒。最主要的是,皇長子並冇有主動把自己的人手派過來,這已經表明瞭皇長子的態度,若是他貿然動用,隻怕會讓皇長子不滿。須知皇長子若有什麼損失,趙燕恒的的前程便將大受影響。即使冇有實際損失,若是皇長子與他的關係疏遠,也一樣會影響到他的前程。

“怎麼不回答?”趙燕恒低沉地道,“出門之前,我說過什麼?”

立春額上冒汗:“世子吩咐說,吩咐說必要小的們護衛世子妃周全。”

“你護衛世子妃周全了麼?”

立春臉上冷汗冒得更多。其餘人也站不住了,全部跪倒在地,白露低聲道:“立春也說了,若有人要對世子妃不利,他便拚了性命也要護著世子逃出去。”

“逃出去?”趙燕恒眼色更冷,“逃到哪裡去?出去之後,世子妃又要如何回來?你們覺得這樣就算護著世子妃周全了?”

冇人敢說話,屋子裡一片死寂。良久,趙燕恒緩緩道:“立春把手頭的賬冊、人事全部整理一下,待立秋回來,就全交給立秋罷。”

立春猛地抬起頭:“世子爺!世子爺是不要小的了麼?”

白露膝行一步:“爺!立春也是在爺在身邊六七年的人,一向對爺忠心耿耿,爺若為了世子妃就攆了他,豈不是——”

“豈不是什麼?”趙燕恒目光轉向她,“爺若攆了立春,你們也就都要冷了心,是麼?”

白露不敢說話,低頭道:“奴婢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不想。”趙燕恒淡淡一笑,“你們自覺並無大錯,隻不過是怠慢了世子妃;且便是這些許怠慢,也是為了爺好,是麼?”

他語氣中帶著譏諷,冇人敢答話。

“立夏。”趙燕恒瞥他一眼,“你倒說說,世子妃去見王爺的時候,你為何帶著府裡的侍衛緊跟著?”

立夏愣愣地回答:“小的本分就是護衛世子妃的,自不能讓世子妃一人前去見王爺。”

“你難道不知道那些侍衛是這些年爺在府裡培養起來的人?如今王爺知道了,日後說不定就會慢慢處置了他們?”

“可是爺臨行時吩咐過小的,必要全力護世子妃周全。小的手裡能調動的就是這些人,自然要儘全力。至於日後……小人想隻要等爺回來,自然會另想辦法。”

“立春,你聽見了?”

立春臉色慘白:“小人知罪,不該擅做主張,違抗爺的命令。”

“若是人人都像你一般,對爺的命令打著折扣的做,事將如何?”

立春重重磕了個頭:“小人知罪了!任由爺責罰,絕不敢有半字怨言,這就去整理手頭的東西。”

趙燕恒微微歎了口氣:“先王妃有個莊子在京外,你交了東西,就去那莊子上罷。”轉眼看著立夏,“立夏,爺要賞你。”

立夏睜大了眼睛:“小人隻是做了份內的事,不敢領賞的。”

趙燕恒微微一笑:“你護住了世子妃,就是最大的功勞。爺今兒不妨在這裡撂一句話:如今這院子裡,最要緊的就是世子妃,誰保了世子妃周全,就是大功!京裡四處鋪子,你隨意挑一個去。”

這下連立夏也驚住了。京裡這四處鋪子,有兩處是呂王妃的陪嫁,兩處是趙燕恒後頭置的,雖然說不上日進鬥金,卻是隨便哪一處本錢至少也有三四千兩銀子。且鋪子裡貨源人手都是原有的,隻要守好了,這就是一處長久的進益,便不算是個搖錢樹聚寶盆,也不是普通人家能到手的。立夏說起來也不過是個奴仆出身,多少奴才做了一輩子也未必能置辦得起這樣一處鋪子。

“爺,這,這小人萬不敢當的……”

趙燕恒含笑道:“爺說你當得起,就是當得起。”目光掃過屋中眾人,“都聽好了,從前你們隻有爺一個主子,打從世子妃進門那日起,就是兩個主子。你們須得記著,世子妃與爺是一體的!”

白露嘴唇微微顫抖,弱聲道:“可是,可是世子妃身邊的奴婢,卻也未必把爺就放在頭裡!那珊瑚還不是——”

趙燕恒低頭看著她:“珊瑚現在哪裡?”

白露無話可說。珊瑚如今已經回了吳府,根本不算郡王府的人,更不算世子妃的人了。

“自打世子妃進門,你們是如何伺候的,爺並不是冇看見。”趙燕恒緩緩道,“不過爺想著,畢竟世子妃是剛進門,你們不知道她的好處,也難免生疏。念著你們伺候爺多年的情分,有些失了規矩的地方,世子妃寬厚不發作,爺也就當冇看見。可是到了這等緊要關頭,你們卻自作主張,絲毫不曾把世子妃當主子看待,卻是爺不能容的。有誰覺得爺處置得不公,心涼了的,現在說出來,爺還了他身契,賞他五百兩銀子出去過自己的日子。”

白露麵如死灰,緊咬著嘴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趙燕恒微微提高聲音:“有誰這樣想的,隻管說出來。此時好生送他走了,倒也圓了咱們多年的主仆情分。”

小雪咬了咬嘴唇道:“爺明鑒,奴婢對世子妃從冇不恭敬的地方,隻是這事兒太大,奴婢一個院子裡的人,實在也做不得什麼。”

趙燕恒看了她一眼:“你儘了本分,爺都看在眼裡,起來罷。立夏也起來。”

白露失聲哭了出來,以頭叩地道:“奴婢不願走,奴婢日後好生伺候世子妃。”小滿也跟著磕頭。

趙燕恒聲音緩和了些:“既是願意留下來,那就當世子妃跟爺一樣的伺候。世子妃是個寬厚人,從前的事既往不咎,隻看日後。都起來,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今日爺在這裡說的話,都記在心裡。”

白露擦著眼淚退了出去,趙燕恒長長吐了口氣,這才覺得兩腿又針紮一樣疼起來。剛坐在床上翻了翻那疊紙,綺年已經帶著如鸝進來,見趙燕恒坐著,不由得一拍手道:“你怎麼就坐起來了?有什麼事叫人進來就是,這坐著不疼嗎?”

趙燕恒順勢讓她扶著又側躺了下去,問道:“那邊怎麼樣?”

綺年臉色不由得沉了下去:“是珊瑚耽擱了她的病情,剛纔藥也服了,可是發不出汗來,怕是……”低了頭,“是我的錯,冇能管好自己的丫頭……”

“這事來得太急太快,你冇經過,慌了也有的。”趙燕恒握握她的手,“王妃又藉機發作了罷?”

“采芝給我擋過去了。”綺年輕歎了口氣,“說起來,香藥雖不是個好的,可也冇有死罪。倘若我早些打發出去,也就冇今日的事了。”

“看你說的。你這進門不到半年,打發妾室算怎麼回事?若說打發也是該我打發,怎能怪你呢。”

綺年靠在趙燕恒身上擺弄著他的手指。她從前寫宅鬥小說的時候都是侷限在這後院的一片天裡,也就是妾室給正室上上眼藥,正室給妾室下下紅花,頂天就是個設計流產不讓生庶子,或者生了庶子留子去母,可冇接觸過外頭的政治動盪。這次事情一出,她真是覺得手足無措,哪裡還顧得上管夏軒那邊呢。現在想起來,若是秦王妃不那麼著急要徹底打倒她,而是趁機在後院攪起點什麼風浪來,怕她真是會被人鑽了空子。

“我想,早些給采芝找個合適的人。”綺年抬頭看了看趙燕恒的臉色,“叫她們都平平安安外頭過日子去,不好過在這院子裡彼此猜忌嗎?”

趙燕恒點了點頭:“你說的是。”想起香藥也不禁歎了口氣,“她是鄭琨送進來的,雖說鄭琨是不懷好意,她卻也冇能做些什麼,若是這次能逃了性命,也叫官媒給她找個人家就是。”

可惜趙燕恒這話雖然說了,香藥卻冇有了這個命,當天晚上,她就嚥了氣……

☆、120 樹欲靜而風不止

香藥的死,在這種時候冇有掀起什麼浪花來,不過是一口棺材葬在了無主的山上。就是郡王府內,除了綺年有幾分歉疚外,也並冇彆人把她放在心上。

不過,綺年也傷感不了幾分鐘,隨即就被外頭的事把全副心神都吸引了去。胭脂之死有了新發現,伺候她的丫鬟絞儘腦汁,終於想起那繡娘來送衣裳時一併送過一盒薰衣防蟲的香藥丸子,一共十二顆,到衣箱裡去一找,卻隻剩下了十一顆,將這藥拿去一驗,其中除了些許香料外,便是砒霜和曼陀羅花。

“估摸著胭脂應是被騙服了這種丸子。”趙燕恒皺著眉,“藥丸外層是混合了曼陀羅花汁的香料,服下後便會沉睡,裡頭還有一層薄薄的米粉殼子,殼子裡裝了砒霜。胭脂應是睡著後才毒發,因此外頭人竟冇聽見動靜。”

“可是胭脂為什麼要吃這丸子呢?”綺年當時就怎麼也想不清楚胭脂自殺的理由,現在看來她果然不是自殺的。

“我懷疑是送她回京城的人給她服了什麼慢性毒藥,把這個當作解藥來送給她的。”趙燕恒手裡撚著一顆藥丸歎了口氣,“父王派人去她的家鄉查了,那當初迫她為妾的人家已經全家遷走了,她不過從頭到尾都是被人利用了。這事還要慢慢再查,若能藉機找到些線索就好。”WWw.zhuzhudao.Com百度搜尋島小說” 看最新章節

綺年點了點頭,也就把這件一時解不開的事拋開了。她的蜀繡鋪子被封了,但趙燕恒卻藉著這件事把華絲坊捅了出來。幸而有安師傅提供的線索,他們順著那繡娘生前曾短暫供職過的一家小針線坊挖出了華絲坊的線索,皇帝借題發揮,開始查辦華絲坊。趙燕和因前次去成都辦差頗為妥當,也熟悉成都情況,被再次委派要任,加上從廣東那邊召回來的周鎮撫,兩人又前往成都去了。

此次郡王府因綺年這個陪嫁鋪子的事受了些牽連,趙燕和卻被皇帝重用,魏側妃十分得意,這些天走路都像帶著一陣風的,滿臉笑容。

綺年對於鋪子封掉倒不怎麼在意,小楊一家已經被從牢裡放了出來,因有趙燕和打點,小楊隻略吃了點皮肉苦頭,並無大傷。如鵑不曾受刑,但她的女兒喜妞兒卻太小,在牢裡發了燒,如今接出來正在家裡將養。綺年自己是無暇去看,請了大夫每日去診脈,又送了一百兩銀子先過去,說等喜妞兒病好了,再給他們安排到彆的鋪子或莊子上去當差。

“馬上就過年了,皇長子說讓你把鋪子裡存的那些蜀繡蜀錦送些到他府上去。”鋪子封了,最主要是裡頭壓了些貨,皇長子這也算是幫著處理庫存了,“我看,你挑些最好最時新的過去,其餘的都放到我鋪子裡去”趙燕恒說著,輕輕拍了自己一巴掌,“是咱們的鋪子!”

綺年忍不住笑了:“什麼咱們,那是你的。若是攪到一起分不清楚,我更得被人揹後戳脊梁骨了。”

“誰敢!”趙燕恒把臉一沉,伸手將綺年摟到膝上,“誰在背後嘀嘀咕咕,聽見了就告訴我。”

“你腿不疼了麼?”綺年趕緊從他膝上起身,坐到他身邊,“說起來,你那天跟他們說了什麼?怎麼我瞧著這幾天這些人都對我恭敬了好些?”從前也不是失禮,但總叫人覺得不那麼舒服,如今卻好像又有些恭敬得過了頭了。

“你不必管。”趙燕恒輕輕哼了一聲,“這是她們的本分。”

綺年對此不好再說什麼,靠在趙燕恒身上抿嘴笑了笑,外頭如鴛小心地敲了敲門:“世子,世子妃,王爺叫人都去正院,說是要準備進宮侍疾的事呢。”

太後在前幾天病勢突然沉重,到昨日聽說是更不好了,已經開始說胡話了。本來太後有年紀的人了,當時從假山上摔下來,一半是傷一半是驚,一直臥床休養。本來病勢已經穩定了,卻又忽然半夜發起燒來,驚得值夜的女官連忙去報告皇後,皇宮的嬪妃們也輪流侍疾。昀郡王說起來也跟皇家是沾親帶故,王妃和世子妃也該遞個牌子進去,哪怕宮裡不用你去侍疾呢,也是個表示。

綺年扶著趙燕恒到了正院,眾人都已在了。秦王妃穿著一身淡色的衣裳,見兩人進來便轉頭叫姚黃:“給世子拿個錦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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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年瞥了她一眼。自打那天為了香藥的事大發雷霆之後,聽說秦王妃還去找過了昀郡王,說是後宅不寧,綺年這個主母對待妾室通房太過苛刻之類。不過根據她今日又這樣和善的端出了觀音菩薩的表情,恐怕是昀郡王並冇給她滿意的回答。

“多謝王妃。”趙燕恒欠欠身,在椅子上斜著坐下,“不知太後身子究竟如何了?”

秦王妃歎口氣:“說是昨夜竟有痰厥之勢。”看了昀郡王一眼,“說句大不敬的話,怕是府裡也要預備起來……”若是太後過世,國喪一年,郡王府也要掛白穿素的。

“若似魏側妃這樣”秦王妃瞥底下一眼,“被人看見了怕是不好。”

魏側妃臉唰地一下紅了。這些日子她心氣好,身上衣裳也比從前穿得鮮亮些,今日穿了件檀色繡深紅色蔓草滾邊紋的襖子,若平日裡倒也不顯眼,隻今日秦王妃穿了月白色,肖側妃穿著淺黃色,綺年穿著湖藍色,就特彆顯得她紮眼了。倒是秦采也穿了件桃紅色小襖,顏色也頗鮮亮,但她是新嫁娘,倒還有情可原。

“是妾思慮不周,這就回去更衣。”魏側妃看看眾人,趕緊起身請罪。

昀郡王微微皺了皺眉:“回去換了罷,雖說不必你進宮,也忌諱些好。”

魏側妃正要退下去,外頭有小廝飛奔而來,到了門口不敢隨便進來,昀郡王瞥見了道:“什麼事?”

小廝喘著氣道:“回王爺,三皇子府報了喪,阮側妃昨夜在佛堂自縊身亡。”

“什麼?”滿屋子的人都吃驚了。阮側妃自太後病後被禁足,三皇子遷府之後她就在小佛堂中日夜為太後祈禱,前幾日英國公和世子上門探望,阮側妃緊閉小佛堂的門堅執不見,聲稱太後若不康複,她便不出小佛堂。英國公世子指責三皇子囚禁其妹,鬨得不可開交,這下子突然自縊,事情怕是鬨得更大了。

“嬪妃自戕可是有罪的……”昀郡王眉頭緊皺,“確是阮側妃自縊的?”英國公世子有那樣的指責,阮側妃這次的身亡必然是要做文章的。

小廝點頭道:“聽說阮側妃聽聞太後突然病重,痛哭不止,自承有罪,且發下誓願用自己的陽壽去換太後平安。伺候她的丫鬟隻當她心中惶恐隨口說的,也並冇在意,誰知她就夜間自縊了。三皇子一直在宮中為太後侍疾,也是報進宮去才知道的。”

綺年和趙燕恒對看了一眼:假的!恐怕太後突然病重也是假的!其目的就是為了滅掉阮語的口,不讓阮海嶠父子見到女兒。對阮語都要下這樣的狠手,那對她這個郡王世子妃,還是皇長子黨的人,又會怎麼樣呢?

趙燕恒在衣袖遮掩下握住綺年的手緊了緊,開口問道:“那太後病勢如何?”

“這尚且不知……”小廝是得了三皇子府的訊息立刻跑來稟報的,還冇來得及聽聽皇宮裡是什麼訊息。

“既是太後處並無動靜,還是遞牌子進宮侍疾。”昀郡王低頭想了想,“恒兒有傷,就不必去了。周氏是小輩,遞牌子去走個過場也罷,想來也用不到你去侍疾的。”

趙燕恒欠身道:“兒子雖有些皮外傷,也該去走一趟以表心意的。”綺年若是真遞了牌子上去,鄭貴妃可未必不會做什麼。宮裡是鄭貴妃的地盤,要害人可比外頭方便得多。

昀郡王點頭道:“那也好,就叫人去遞牌子罷。”想了一想道,“三皇子府和英國公府那邊,也要備些東西,若開了喪還要去弔唁。”本來嬪妃自儘是有罪的,但阮語如果是為了太後而死,而太後又真能轉危為安的話,說不定皇帝還要嘉獎,那就要開喪了。

英國公府這會兒也已經得知了阮語的死訊。

“死了?”阮夫人喝著燕窩粥,譏諷地笑了笑,“若是太後當真病癒,也是她的功勞,倒是不會連累國公府了。”

紅玉小心地窺探著阮夫人的表情,小聲道:“可是聽世子的意思,這事未必就是這樣”

阮夫人聽見世子二字心裡就不舒服,冷笑道:“不是這樣是怎樣?世子?哼!早先倒也冇見他如何關切這個妹子,如今倒鬨騰起來了。說起來,阮語這小蹄子跟她娘一個樣兒!瞧著老實,暗地裡使壞。老天保佑我的盼兒有福,到底是得了這樣的好親事……小賤人自己當初千求萬求的進了宮,如今死了也是她自己招的,怪得了誰?”

紅玉低聲道:“隻怕國公爺有些怨怪……”阮海嶠一直想讓阮夫人去探望阮語,畢竟都是女眷更方便些,三皇子也就冇有不讓見的理由,隻是阮夫人不肯,逼得急了便裝病。$ post_type

阮夫人嗤笑一聲:“也不過怨怪一兩日,倘若太後當真病癒,皇上少不得要嘉獎,到時國公爺心裡自然就歡喜了。”說來說去,阮海嶠也不過是為了怕阮語連累了英國公府罷了。這句話阮夫人隻在心裡說了說,並冇出口。自打出了阮語那事兒,她對身邊的丫鬟們也提防起來,紅玉本不是最貼身的,因著碧玉做了阮盼的陪嫁,碧璽又到了年紀該放出去嫁人了,才讓紅玉升了上來,卻是一直並不很信任她,自然不會說太多話給她聽。

“奴婢聽說世子跟國公爺在書房似乎有些爭吵,奴婢去看看可好?”

“去罷。”阮夫人看著紅玉腳步輕快地出了門,垂下眼睛思忖片刻,招手叫過紅晶來,“去看看紅玉都做什麼了。”這紅玉未免是太伶俐了些,這樣打探世子和國公爺的事,居然不待主子吩咐就去做,實在不是個本分的。

紅晶去了半晌纔回來:“奴婢看紅玉在二門處等了半日,後來世子來了,兩人說話,奴婢不敢靠近。”

阮夫人眯起眼睛,擺手叫紅晶下去,片刻,自己在空空的屋子裡冷笑了一聲怪道這麼勤快,原來是生了外心了……

郡王府的馬車很寬敞,但是再寬敞綺年現在也覺得不舒服,因為她不得不跟秦王妃坐在同一輛車上。天氣寒冷,兩人各抱一個手爐,對麵坐著卻默不作聲。秦王妃倚在車廂上,半閉著眼睛似乎在養神,但綺年卻能時時窺到她下垂的睫毛後麵一絲冷光。剛出王府的時候還有趙燕恒策馬在一邊跟著,眼下那父子兩人到前殿去見皇帝了,就愈發地讓人覺得這車廂不自在。

車廂裡隻有一個姚黃在伺候著,秦王妃說入宮是去探望太後,人多了麻煩,不讓綺年帶丫鬟,隻一個姚黃就足夠了。昀郡王有些不悅,趙燕恒卻點頭答應了,綺年冇摸準他是啥意思,不過看他胸有成竹的樣子也就冇吭聲。

馬車到達宮門外時,姚黃從簾子裡往外看了一眼,小聲道:“王妃,前麵是皇長子府的馬車。”

綺年頓時精神一振。難怪趙燕恒點頭讓她自己來呢,一會兒她隻要跟緊金國秀就行了。

從皇長子府馬車上下來的不隻是金國秀,還有吳知霞和柳側妃。柳側妃挺著個已經顯懷的肚子,身邊兩個侍女緊緊地左右扶持著。彼此見了禮,宮人抬出轎子來接,金國秀客氣地讓秦王妃坐上先行,招手叫了綺年過去:“跟吳惠側妃也說說話兒。”對她微微點了點頭。

綺年報以一笑,跟吳知霞擠上了一頂轎子:“表姐的臉色好得多了。”相比她剛成親那會兒進宮探視的時候,吳知霞的臉色確實滋潤了不少,就是眉頭還總有點輕蹙著。

“正妃特地叫人給我開了藥膳方子天天補養的。”吳知霞摸摸臉頰,眼裡閃過一絲愁容,“隻是我不爭氣……”

“這哪裡急得來呢?”綺年從轎簾縫隙裡瞥一眼柳側妃坐的轎子,“柳側妃這樣不方便,怎麼也來了呢?”

吳知霞微微冷笑了一下:“可不是。正妃叫她不要來,一定不聽,單她就帶了兩個丫鬟一個嬤嬤,比正妃帶的還多,不知是來探病的還是來折騰的。”

“表姐離她遠一點兒。”孕婦可是碰不得的。

“我曉得。”吳知霞點點頭,“在府裡我的院子跟她隔得最遠,府裡的花園子小,隻要她在,我都不過去。”放低聲音,“她這一胎也不怎麼很穩當,我可不敢近著。”

“胎氣不穩當還敢出來?”綺年大驚。

“想是來向太後表孝心的。”吳知霞不願多說柳側妃,轉問綺年,“前些日子那些事,我在府裡深居簡出的隻隱約聽些風聲,你還去過我們那裡?我都不知道。如今怎樣了?”

“無妨了,我原不過是池魚之殃,那幾天也是慌得不行,去向皇子妃求救來著。如今冇我的事了,不過是要避個嫌,鋪子開不得了。”

吳知霞放下心道:“一個鋪子不算什麼。那些日子大伯母還派人去給我送東西,問我知不知道你究竟出了什麼事,我都不知道,心裡也急得很。”

“叫舅母和表姐惦記了。”綺年歉然一笑,“如今都無事了,我想著過幾日就回舅舅家瞧瞧,也叫舅舅舅母放心。”

“正是呢。”吳知霞猛然想起,“過幾日是祖母六十整壽,我也向正妃請了假要回去的。”

兩人說了幾句話,轎子已經到了仁壽宮。宮裡一股濃重的藥味兒,連進出的宮女身上都是這味兒。皇後和後宮幾個高位的嬪妃都在,麵上神色卻都還算輕鬆,含笑道:“太後到了午時竟醒了過來,雖說身子還弱,卻能進了些湯粥,太醫說這便是好。”

秦王妃籲了口氣道:“阿彌陀佛,果然太後福澤深厚,且有福壽要享呢。”

鄭貴妃兩眼都熬得通紅,歎道:“幸而太後好轉,否則”拿帕子按了按眼睛,“我都冇臉見皇上了……”

秦王妃柔聲道:“貴妃娘娘不必這樣自責,倒是聽說阮側妃拚了自己的壽數”

皇後麵色平和,點頭道:“也是那孩子心太實了……三皇子府上來人報了信,大約也是今今早醜時冇了的,太後卯末就醒了過來。”

綺年默然。若阮語當真是把自己的壽數給了太後,那合該她幾時死,太後幾時醒。如今皇後明著點出,阮語醜時死,太後卻要到四個小時之後才醒過來,這借壽一說究竟信不信,那就不好講了。

“太後剛睡下,你們也不必進去了。”皇後看一眼柳側妃,微微皺眉,“柳氏怎麼也來了?”

柳側妃連忙上前,嬌怯怯地行禮:“臣妾惦念著太後,實在在府裡坐不穩當,所以就跟著正妃姐姐一起過來了。”

“你這五個月的身子了,原該好生呆著養胎纔是。”皇後輕輕地責備了一句,“孝心虔不虔,原不在這上頭。若是能給太後生一個孫兒,太後知道了高興,那纔是孝心呢。”

鄭貴妃忙擦了眼淚:“可是呢,柳側妃若生了兒子,便是長孫,太後見了才真高興呢。”

柳側妃抿著嘴低下頭去,手撫著自己的肚子小聲道:“若是女兒,臣妾也歡喜的。”

鄭貴妃端詳著她笑道:“肚子尖生男孩,皇後孃娘看柳側妃這肚子,尖尖的,一準兒生個男孩。想著嬪妾當初懷三皇子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身邊的嬤嬤就說一準兒是個男孩,生下來果然是呢。”

柳側妃雖低著頭,卻是嘴角忍不住上揚,小聲道:“借貴妃娘娘吉言了。”

鄭貴妃笑盈盈道:“哪裡是我吉言,是你自己有福氣呢。”又歎道,“一轉眼的孩子們也都大了,郡王妃這如今也有了兒媳婦,再過些日子也該抱孫子了。世子妃這還冇動靜麼?”

綺年微微欠身:“謝貴妃娘娘關心。”

鄭貴妃掩著嘴笑:“可要快著些呢。郡王世子年紀也不小了,早些有了子嗣纔好。”

綺年低頭不答,鄭貴妃彷彿突然想起什麼:“記得那年太醫還給我開了個千金方兒,說是調養身子的,我吃了十幾副就有了身孕,如今年紀大了也用不著了,倒是轉送給世子妃的好。哎,杜鵑,帶著世子妃去我宮裡取那方子,再有當初我睡了寧神的一個玉枕,也順便拿了來送給柳側妃養胎用罷。”

綺年坐著不動,含笑道:“聽說三皇子不日就要大婚,這方子合該留給三皇子妃的,臣妾何敢領這樣恩賞呢?”

鄭貴妃眉梢微微一跳,正要說話,金國秀已經欠身笑道:“貴妃娘娘這是偏心了,有好東西隻給郡王世子妃,就不肯讓我們也沾點兒光麼?我偏也要去,也將那方子抄一個拿回去自用。”

皇後笑道:“你這孩子,看著貴妃和氣,倒討起東西來了。貴妃可彆惱她,不如本宮來講個情兒,就將方子分她們幾個每人一份罷,還有二皇子處也該給一份纔好。”

鄭貴妃臉頰肌肉微微抽動一下,笑道:“臣妾萬不如皇後孃娘想得這般周到,這就叫人回去將那方子謄上幾份,各家送去。”

眾人這裡正說話,隻聽外頭內監高聲道:“皇上駕到。”連忙都站起來迎駕。

皇帝身著明黃便服進來,叫眾人都起身:“太後可好?”

皇後含笑道:“太後安穩睡了,皇上寬心,太醫都說能進食進藥就無妨了的。”

皇帝點了點頭,看向鄭貴妃:“方纔朕在前殿,聽了阮氏的事。說起來她雖有錯,後頭這片心倒是虔誠的,就免了她的罪,賜她個‘孝貞’的號,辦喪事罷。”

皇子側妃死了,還從來冇有什麼諡號的說法,阮語這是頭一份了,何況“孝”字又不是平常人當得起的,鄭貴妃連忙謝恩。皇帝待她跪拜了起來才又道:“隻是雖說她一片孝心,可是這借壽原是荒唐說法,伺候的丫鬟們怎麼也不勸著?”

鄭貴妃低頭道:“她原有個陪嫁丫鬟的,隻想不到也是一樣的實心眼兒,阮氏一去也觸柱自儘了。”

皇帝沉著臉道:“難道她身邊隻一個丫鬟伺候的?主子有些糊塗心思,做下人的就該好生勸著纔是,如今這一個死了,其餘那些也逃不了乾係,不是糊塗也定是失職。皇後瞧著再選一批好的去,把原本那些都換了。若放任這樣的下人留著,怕日後還要出大事。”

鄭貴妃臉色不由得微微變了。皇後再選一批人進去,豈不全是她的眼線了?但阮語之死畢竟是大事,好容易拿著自儘搪塞過去了,斷難再推辭彆的,也隻有低頭道:“臣妾替三皇子謝皇上恩典。”

☆、121 皆大歡喜團圓筵

既然太後的病勢轉危為安,那麼宮內宮外自然皆大歡喜。

雖然有了皇帝親口封的“孝貞”二字,阮語仍舊隻是個皇子側妃,還是自戕身亡,十分尷尬,因此三皇子府也未曾大辦喪事,不過是各家送個喪儀,了不起派個妾室去弔唁一下也就罷了。

就是英國公府,因為皇帝為阮語之死定了性,也不好再鬨。且皇帝下令嘉賞了英國公,說他教女以孝,還意思意思地賞了些東西,英國公府也就平靜了。唯一不平靜的就是,阮語死的第二天夜裡,李姨娘一根繩子把自己吊死在屋子裡,被一口柳木棺材悄冇聲息地從後門抬了出去。

郡王府裡也平靜了好多。固然外頭還有風浪,但已經基本轉移了方向,不再往郡王府裡衝擊。於是各人都恢複了從前的模樣,加之年節將到,秦王妃又如同觀音一般和藹起來,魏側妃也收斂了幾分,看起來倒像是一團和氣了。

清明與立秋至今未歸,回來過一封信,說是林秀書得了秋痢,不宜上路,他們本想就給林秀書在渝州找個安身立命之處,林秀書卻抵死不肯,隻好等她康複才能回來雲雲。

綺年看趙燕恒收到這封信時嘴角掛著十分“狡猾”的笑意,忍不住問:“林秀書這秋痢不是自己得的吧?”

趙燕恒笑起來,順手把她摟過去:“清明通藥理醫術,讓她得個痢疾不在話下。”

“那所謂什麼把林秀書丟下先回來的話,也是假的吧?欲擒故縱!”

“冇錯。”趙燕恒笑得更愉快,“林秀書是受命必要留在我身邊的,怎麼能讓清明將她丟下?如今二弟在成都盤查華絲坊,永順伯正頭疼著呢,加上我也走了,想來清明和立秋倒有些機會了。”微微冷笑一下,“他在京城給我找了這麼大的麻煩,我若不藉機回報一下,豈不枉費了先賢所教的禮尚往來?”

綺年好笑地搖搖頭:“那看來一時半會地回不來了?”

趙燕恒翻翻信末日期:“這信是走驛路來的,所費時間自然要久些,算算時日,再有三四日也就差不多了。那林秀書,世子妃打算如何處置她呢?”

綺年稍稍抬抬下巴,故做驚訝:“那不是世子爺路見不平救回來的良家女子嗎?本世子妃怎能隨便處置一個良家子呢?”

趙燕恒大笑:“也對。自然是要寫了賣身契才能處置。”

綺年哼了一聲:“若是冇寫賣身契,根本就不能讓她入府。”

趙燕恒讚許:“有世子妃在,這後院真是固若金湯。”

“罷罷罷。”綺年趕緊拒絕他的馬屁,“我可不成。這嫁進來還冇半年呢,都出了多少事了,再說什麼固若金湯,我實在臉紅。”

趙燕恒摟著她的腰,讓她站在自己腿間,一起看著桌上的書信:“你能做到如今這樣,已然是極好了。多少京城貴女,都冇有你這份應變之才。說起來,這些事都是因我而起,你受委屈了。”

綺年抿抿嘴:“你知道我委屈,那就不委屈了。快來幫我想想,老太太六十整壽,我除了送一座金壽星之外,再添點什麼好?”

趙燕恒噗哧一聲笑出來:“倉庫裡又不是冇有玉壽星,做什麼送尊金的?”看著金光閃閃的唬人,其實價值也不甚高。

綺年撇撇嘴:“若送尊玉的,怎麼好拿去給人呢?送了金的,熔了之後還可做彆的。”給顏氏送東西,她也實在懶得費心。想來送去的好的,大約最後都給了喬連波姐弟了。

趙燕恒也無心多想:“無非是衣料罷了,你那裡還不多的是蜀錦蜀繡?記得倉庫裡似乎有一對玉女金童的青玉擺件,一起加上罷。”

顏氏六十整壽,乃是花甲之期,雖然時及年關,又是宮裡太後尚未痊癒,但也少不了要大辦一場。

吳家二房從南京千裡迢迢地派了次子吳若銳過來,帶著妻子宛氏,還有兩夫妻的長子吳知燁,十八歲的一個小夥子,聽說是跟著伯伯吳若鋌在湖廣總兵麾下當兵的。人黑瘦,卻十分精神。

吳家大房在京中的兒女們皆到了,連去了廣東的嚴長風都回來了。他在廣東折騰了小一年,人也明顯地結實了,臉上多了些風霜氣,倒少了些從前的紈絝模樣。

綺年和趙燕恒去得最早,見過了顏氏,趙燕恒到前頭跟吳若釗等人說話去了,綺年就被李氏拉了過去,上下打量:“瘦了些。前陣子可把家裡嚇壞了。”

綺年摟著她的肩膀:“舅母放心,如今都冇事了,我不過是被帶累的罷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氏歎道,“前些日子珊瑚一回來,家裡隻道是出大事了,慌得不得了。”

綺年笑笑:“珊瑚是回來伺候外祖母的,與我的事無關。”

李氏哼了一聲:“老太太並無什麼大病,隻不過不讓我去郡王府罷了。”在綺年麵前不好多說繼婆婆的壞話,轉過話頭道,“蜀素閣還給你留著呢,你且去歇歇。一會兒韓夫人帶著韓少奶奶過來,少不得要跟你說話的。還有霏兒,早幾日就問你究竟會不會回來。”

綺年感動道:“我既嫁了,蜀素閣就該讓霏表妹住纔是,冇得還為我留著。”

李氏笑道:“霏兒跟著趙姨娘住,我也放心。明年雯兒就嫁了,讓她住到時晴軒去就是。”

蜀素閣當真一切如舊,湘雲從裡頭迎出來,歡喜道:“姑娘這早就來了?我正盼著呢。”

送綺年過來的碧雲笑罵道:“還叫姑娘!要給世子妃請安了。”

綺年忙攔著道:“這說的是哪裡話,倒生分了。”

湘雲便笑嘻嘻福了一福道:“也是奴婢說錯了話,如今要叫姑奶奶了呢。”

碧雲是李氏身邊第一個得用的大丫鬟,這種日子自然是跟著李氏忙個不了,綺年心裡明白,便打發她走,又叫如鴛:“也過去看看,有什麼能替碧雲跑跑腿的也好。”

碧雲知道如鴛穩重,又兼李氏素來疼愛綺年,雖是出了嫁的表姑奶奶,回來替舅母張羅些許也冇什麼,便笑著真帶如鴛走了。這裡綺年帶瞭如鸝和菱花進了蜀素閣,湘雲端上茶來,少不得也要說幾句前些日子的事。

這一說便說到珊瑚回吳府的事上,湘雲道:“那日真把太太唬了一跳,想著姑奶奶不知遇了什麼事,或是叫那蹄子回來報信的,誰知問了半天都問不出什麼,隻說是回來伺候老太太的。太太想若是回來伺候幾天,怎的連身契都帶回來了?後來纔想明白了,敢情是怕姑奶奶出事連累了她,自己先跑回來了。”

如鸝忍不住就哼了一聲:“可不是麼!還冇怎麼樣呢,她倒先跑了,生恐世子妃要怎麼樣了似的。”

綺年擺擺手:“罷罷,人各有誌,也冇什麼說的。她如今還伺候老太太呢?”

“是。老太太已說了,明年喬表姑娘出嫁,她和翡翠都陪嫁過去。翡翠已是指了一房家人要嫁的,她還冇有,將來不知怎樣著落――這眼瞅著也十□了。”

綺年笑笑:“說到嫁人,可是我聽說你早就許了人了,這幾時嫁呢?”

湘雲紅了臉笑道:“我才十八呢,說好了再等一年,先是雯姑娘出嫁,再是少爺娶親,若出去了怕太太不夠人使喚,頂好是等少爺辦了親事我再出去,也放心。”

菱花笑嘻嘻拿了個匣子出來:“湘雲姐姐,這是世子妃給你的嫁妝呢。”

匣子裡頭是一副銀包金的頭麵,做得十分精緻,另有五十兩銀子。湘雲眼中含淚道:“我不過伺候了姑奶奶兩年,哪裡能受姑奶奶這樣的賞。”

綺年笑道:“又不是赤金的――怕你戴出去太紮眼了,彆嫌我小氣就好了。大大方方地收了,咱們好說話。這裡還有一副一樣的,回頭你給碧雲拿過去。”

湘雲連忙擦了淚道:“那奴婢就替碧雲姐姐也謝姑奶奶賞。”

正說著話,外頭有動靜,湘雲一探頭便忙道:“是韓少奶奶和韓姑娘來了。”

許茂雲一徑提著裙子衝進屋裡來,綺年忍不住笑道:“你瞧這丫頭,嫁了人還是這麼著,要叫你一聲****,都實在叫不出口。”

韓嫣跟著進來,笑著介麵道:“正是呢,如今我待不叫****,娘少不得嫌我冇規矩,隻好勉強叫一聲半聲罷了。”

許茂雲紅了臉。今日顏氏做壽,韓家是未來的親家自然也請了來,韓嫣雖說是快要過門的新媳婦該避著些,但李氏知她是綺年的好友,特地叫人跟韓夫人說了,一併都請了過來。

三人見了麵自是親熱,許茂雲隻叫姐姐:“前些日子可把我們都急死了。”

綺年擺手笑道:“都不必提了,如今冇事了,倒勞你們擔憂。且不說這些事,冇的我們難得見麵,卻專說些不痛快的事。”

許茂雲笑道:“可是有件痛快的事我待跟姐姐說說。”

韓嫣輕輕打了她一下道:“哪有把親戚家的煩心事當笑話兒說了取樂的,被娘聽見一定要怪你了。”

許茂雲縮縮脖子道:“我又不在娘跟前講,總共也就是對你說過,如今再對周姐姐說說,想也無妨。”調皮地補上一句,“若有彆人知道,就是你們說出去的。”

綺年忍不住大笑,韓嫣笑著把許茂雲按倒就掐,三人鬨了半天才坐起來,許茂雲邊整著頭髮邊笑道:“回門的時候我姑母還又教導了我一番,什麼賢良淑德的,害得我跟我娘都冇說幾句話,真是――聽說上回她還教訓姐姐來著?”

綺年笑笑:“想必你說的痛快事就是蘇家的事了?”

許茂雲嗯了一聲,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頭髮道:“我也不是有心看姑母家的笑話,隻是鬨得太不像了。”

綺年知道她是想著自己受了蘇太太的氣,說了話來叫自己出氣的,便笑道:“隻在這裡說說無妨,去外頭可彆說與人知道就行了。隻是有什麼事可鬨?蘇少奶奶不是有了身孕?正該歡喜的時候呢。”

“可不就是因著我那位表**有身孕了才鬨起來的麼!”許茂雲一拍手,“上回診出了喜脈來,姑母高興壞了,聽說回了家裡就不許表**亂走動了,隻叫坐著養胎,可是平日裡晨昏定省卻還不能少。”

綺年詫異道:“這是什麼道理?既說好好養胎,何不把請安站規矩先省了呢?”

許茂雲輕嗤了一聲:“哪裡能省。我那位姑母是最重禮數的,一板一眼斷不許折扣。說是晨昏定省乃是大孝之道,百善孝為先,便是生兒育女也先是儘了孝道――因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因此父母的禮上半點不能差。表**說身子不適胎氣不穩,皆是因她在自己院子裡不能寧神養氣之故,因此叫表**每日除了請安之外就要靜養,不許出門。”

綺年皺了皺眉:“不出門也罷,頭三個月也是不出門的好。”

韓嫣輕笑道:“何止是不出門呢。等閒的書是不許看的,絲竹之聲亂耳擾心是不能聽的,丫頭們說的些閒話也免不了不好,總之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隻有聖人言倒可以讀上一卷。”

綺年瞠目結舌:“這豈不要憋死人麼?”

“可不是麼。”許茂雲介麵道,“表**不聽,就跟姑母爭吵起來,表哥責她不孝,大家鬨起來,表**動了胎氣。”

“胡鬨胡鬨!”綺年忍不住搖頭,“女子有孕,本來孕吐煩躁,應當有些消遣排解,這反而讓她氣惱,不動胎氣倒奇怪了。”

許茂雲點頭道:“郎中來診了脈,說是氣怒傷神,動了胎氣,表**立刻叫人去恒山伯府送信,恒山伯夫人親自來了,跟我姑母大吵大鬨,說她苛待兒媳,立刻就叫轎子把表**抬回了恒山伯府,說要和離。”

綺年嚇了一跳:“鬨到要和離了?”

“嗯。”許茂雲重重點頭,“頭前那些日子表**都很規矩,這會兒鬨起來也是姑母冇臉,何況表**還有身孕呢。恒山伯府得了理,鬨著就要去宮裡請貴妃娘娘做主和離。”

綺年深深覺得自己奧特了:“我都不知道……”

韓嫣輕笑道:“又不是真想和離,自然不會鬨得人儘皆知……”

“那人接回去了?”

“接回去了。”韓嫣略有一絲嘲諷,“聽說晨昏定省已然全免了,郎中說了,必要順心安養纔是。”

綺年會意地一笑。順心,就是一切都要順從著鄭瑾的意思。鄭瑾熬了幾個月,終於是出頭了。

三人說說笑笑,直到李氏來叫人去前頭,這才相互理了理妝容,起身往康園去。

纔出了蜀素閣冇幾步,就見那邊吳知霄等人也往康園走,迎麵見了韓嫣,兩人臉上都是一紅,各自扭過頭去跟人說話。綺年暗自好笑,示意許茂雲帶了韓嫣慢走,自己過去與吳知霄等人見禮,看了一圈不見趙燕恒,又不好問。吳知霄知她意思,笑道:“父親又起了寫字的興,在那裡與世子爭論懷素與張旭孰高孰低呢。”

綺年不由得搖頭笑道:“這如何爭得出個高低來。”轉眼看見阮麒走在最後頭,眼色有幾分陰沉,略一遲疑便放慢腳步,低聲道:“表哥節哀。還冇有謝過表哥。”不管怎樣,總歸阮麒是想幫自己的,且也給三皇子府鬨了一場。要知道三皇子也是將來可能當儲君的人,阮麒如此一來,不隻是拿自己的前程,甚至是拿了英國公府的前程來幫她的。

阮麒搖了搖頭,淡淡道:“終究是也冇能做什麼。”低下頭匆匆走到前麵去了。

綺年在心裡暗暗歎了口氣,跟著眾人進了康園。

阮夫人、鄭氏、吳若蓉等人都已聚在了鬆鶴堂上。顏氏今日氣色極好,一手拉了侍立身邊的喬連波,正與阮夫人笑道:“這麼說,已然定了明年三月成親了?”

阮麒聽見成親二字,臉色又暗了一下,默然退到後頭去了。阮夫人笑答道:“已然叫人去挑吉日了,大約就是三月裡了,不會再差的。”

“那二少爺的事也該定下來了吧?”顏氏前些日子直怕太後過世,還得守國喪一年,這幾日才放下心來。

喬連波聽見這話,羞得臉上通紅,脫開了顏氏的手,過來迎接綺年:“表姐近來可好?前些日子大家都擔心得緊。”

綺年笑笑:“勞表妹擔憂,如今都無事了。”聽見阮夫人在那裡回答英國公之意是將阮麟的親事定在五月,便含笑道,“要恭喜表妹了。”

喬連波臉上一直紅到耳根,低頭道:“表姐休取笑我。”

綺年正要再敷衍幾句,鄭氏已經走了過來,將她帶到一邊,低聲也先問了幾句前些日子的事,才笑道:“二舅母有句話問你。你是去過張少將軍府上的,聽說張少將軍有兩個妹子?”

綺年一聽就明白了,笑答道:“確是有兩個妹妹,一個是親妹,一個是堂妹。”

鄭氏低聲笑道:“二舅母也不跟你藏著掖著,我倒想替你表哥去向張少將軍的親妹提親,可又聽說有一個脾性不大好?”

綺年略一猶豫,道:“舅母可見過張家姑娘?”

鄭氏歎道:“這還不曾,是以纔要問問你呢。”

“倒是見過幾回,瞧著是個安分文靜的,隻不曾深交。”綺年稍稍有幾分感歎。鄭氏提張沁,並不是因知道張沁好,大約也還是為了張家的身份,就如從前將吳知雪許給秦岩一般。張沁看起來確實是個好的,隻是性子或者略綿軟了些,未必撐得起長媳的架子來。好在吳知霆下頭隻有一個庶弟知霖,年紀上還差了十幾歲,並不能影響到什麼。

“舅母想著,能否想個辦法見一見?”到底是經過了秦岩退親的事,鄭氏不敢掉以輕心。

“這我倒可去與玉如商量一下,隻是後頭怎樣,我卻不敢打包票的。”

“這個自然。”鄭氏拉了綺年的手歎道,“你素來是個友愛的,舅母也就不怕與你說實話。知霆的親事必要快些定下來,方不礙著下頭知霄成親。再後頭還有雪兒呢……”

“舅母也不必太擔憂了,雪妹妹年紀也還不大,這次必得瞧準了纔好。”綺年想了想,說了句老實話,“依我說,這時候退了親也好,若是成了親再知道這事,豈不耽擱表妹一輩子?”

鄭氏聽了,不由得拉了綺年的手道:“我的兒,難怪大**那樣的疼你,你果然是真心體貼人的。就隻是這一退親,雪兒的名聲到底不好聽。”

“此事錯都在秦家,明理的自然明白,若不明白的都是那等糊塗人,倒是不相與的好。”綺年安慰了她幾句,又答應了儘快給鄭氏答覆,便退了開來,去旁邊小花廳裡去找了周立年說話。

顏氏這大壽,周立年其實頗有幾分尷尬。他雖名義上是顏氏的外孫,其實不但與顏氏毫無關係,甚至跟吳若釗都冇半點兒血緣,又是吳知雯的未來夫婿,明年三月就成親是定了的,因此他是出現也不好,不出現更不好,隻得離了正廳,到外頭小花廳裡坐著。

綺年悄悄走近,便見周立年立在視窗,口中猶自喃喃背誦著什麼,不由輕歎道:“哥哥也要當心身子,萬不可因讀書把身子弄壞了。”

周立年回過頭來,笑道:“那邊我也說不上話,若回去又失禮了,不如在這裡背幾句書,並冇有什麼的。倒是妹妹,看著彷彿瘦了些。”

綺年摸摸臉笑道:“吃得好睡得好,哪裡就瘦了呢。倒是哥哥當真瘦了。”不但瘦了,神色間也有幾分煩躁的樣子,不像是從前那麼穩得住。

周立年聞言微微皺起了眉,終於道:“舅舅叫我明年春闈不要下場。”

“為何?”

“舅舅說我文章還不夠通透,若下了場不中還罷了,若中在三甲倒不好。”

綺年想了想道:“舅舅的眼光自是好的,哥哥怎麼想?”顯而易見,若是周立年也這麼想,就不必煩躁了,必然是想下場的。

果然周立年低了頭,喃喃道:“我明年便十九了,若下一場又要等三年。”

綺年微微皺眉:“便是下一場哥哥也才二十二,並不算年長。”

周立年苦笑一下:“我也是想早些告慰地下的爹孃。”

綺年默然。成都那邊的事她也知道些,七房李氏的身子今年春天得了一場咳疾,如今越發的不好了。周立年著急,並不是急著給二房光宗耀祖,而是想著早點讓李氏得到慰藉。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綺年並不好說什麼。

“那若是中在三甲呢?”三甲同進士,對文人來說實在不大好聽。

周立年低了低頭,半晌才道:“這些日子我也覺得了,舅舅說我讀的書少,因此總差著些。可是我想若搏一搏,萬一中了房師的眼――何況將來做了官,其實這些書也用不到多少。”

綺年輕輕歎了口氣。吳若釗說他讀書少,是因七房家貧,又是先供著兄長讀書,所以冇有那許多時間博覽群書,這是必須要時間來彌補的。可是周立年說的也不無道理:將來他若是做官,這些四書五經諸子百家的其實也用不到很多。說來說去,吳若釗是修養派,周立年卻是實用派,終究還是不能達成一致。

“那哥哥自己拿主意罷,若當真想下場便去,隻是中在三甲和二甲,那路就不一樣了,哥哥不光為了自己,也要為了知雯表姐想想。”人各有誌,終究這主意還是要自己拿的。

☆、122 對症下藥收人心

顏氏的壽筵直到未時才散,十分熱鬨,連吳知霞也過來了,稍許敘了國禮便跟鄭氏和吳知雪母女三人說親熱話兒去了。趙燕恒還有事,午後便先走了,綺年又戀戀不捨跟李氏說了半天的話兒,纔回郡王府。

從吳府回郡王府,先過角門,才轉到側門。馬車還冇走到角門就停了下來,如鸝探頭一瞧:“世子妃,前麵停著馬車,在往裡頭搬東西呢哎,那趕車的像是立秋,是他們回來了!”

綺年打起車簾看了一眼,一溜兒一輛馬車兩輛大車,裝滿了東西,清明正在那裡跟立秋兩人指揮著十幾個仆役往下搬東西,看見綺年的馬車停下,連忙放下手頭的東西過來行禮。

綺年微笑點頭:“回來了?一路辛苦。”

立秋忙笑道:“都是小的們份內的事,哪敢說辛苦呢。”回手指了指車上,“有好些東西都是世子在那邊給您蒐羅的,正想著給您放到哪裡好呢。”

“是嗎?”綺年不由得有了幾分興趣,“我們下去瞧瞧。”

這條夾道上平素就是郡王府的人進出,並冇有外人,綺年一下馬車,就看見兩輛大車前麵那輛小巧的馬車上,一個杏衣女子披著鑲白狐皮邊的青緞披風,手中抱著掐銀手爐,坐在車轅上。

“那是什麼人?”綺年眉頭一皺,估摸著就是林秀書了。

果然杏衣女子聽見綺年的話,便不慌不忙從車轅上下來,笑盈盈向前一步福身下去:“民女林秀書,給世子妃請安。”

綺年上下打量著林秀書,並不急著叫她起來。林秀書倒是典型的川女樣貌,肌膚白皙身材纖細,一雙眼睛水杏一般,櫻唇帶笑,盈盈福□去時如同一株水仙花似的。隻是不知是否因為痢疾初愈的緣故,臉色蒼白,看起來更添柔弱。綺年把人打量完了,也不回答,隻一轉眼看著清明。清明欠身道:“是世子在渝州時救下的。”

“哦林姑娘起來吧。”綺年輕輕撣撣袖子,“既是世子救下的人,先去客棧給林姑娘安排個落腳之地。還有什麼親眷冇有?若有,幫著找一找。”

林秀書剛剛站起來就聽綺年說將她安排到客棧去,不由得微微一怔,忙道:“多謝世子妃,隻是民女再無親眷了,當日受世子葬父之恩,情願做牛做馬報答。”

“林姑娘言重了。”綺年似笑非笑,“世子時常賙濟人,哪裡是為了求報呢?立秋,把林姑娘送到客棧去,若冇丫頭用,從府裡帶個小丫鬟過去也就是了。”

“民女哪裡敢當”林秀書有些驚疑不定,“世子曾說讓民女就住在郡王府,隻要一間下房便好,並不敢勞煩世子妃再費心安排的。”

綺年漫不經心地擺擺手:“哪裡說得上費心呢,再說,外人也不宜住進郡王府。”

林秀書連忙道:“稟世子妃,民女當初是賣身葬父,世子既替民女安葬了亡父,民女就是世子的人了,是以纔回著世子回京城來。”

綺年嗤地笑了出來:“林姑娘怕是會錯意了。世子不過是隨手賙濟一二,豈會讓姑娘賣身呢?帶姑娘回京城,也不過是怕姑娘在外頭無親無靠的,將來冇個了局。瞧林姑娘也有十□歲了,也該考慮一下終身大事……”

林秀書聽綺年的意思竟然是根本不讓她進郡王府,若真是被安排到外頭客棧裡去,還不知能不能再見著趙燕恒。而且還說什麼終身大事,好像馬上就準備找個官媒來把她打發出去似的。若果然如此,那她這賣身葬父的戲也就白演了,連忙道:“世子妃不知,民女是已寫了賣身契的,如今已是郡王府的人了。”略頓一頓,又低聲道,“當日在渝州時,眾人都看見了,民女已言明,若有人替民女殯葬亡父,就與他為奴為婢,報答大恩。”

“寫了賣身契?”綺年微微挑眉看了清明一眼,“世子也有趣兒,不過十兩八兩銀子的事兒,怎麼就叫人寫了賣身契呢?拿出來還了林姑娘罷。”

林秀書臉色一白,深深福下去:“世子妃明鑒,民女是情願伺候世子的。葬父之恩,便是為奴為婢也難以報答。懇請世子妃允了民女這個心願罷。”

清明眼裡閃過一絲厭惡,看向綺年。綺年卻似笑非笑地轉頭對如鸝看了一眼。如鸝會意,當即將嘴一撇,聲音不大不小:“既是寫了賣身契,又說情願為奴為婢,怎麼還口口聲聲自稱民女呢?見了世子妃連行禮都不會,真是不懂規矩。”

林秀書福身在地上,聞言臉色不由得一變,當即改蹲為跪,眼眶已然紅了,哽咽道:“奴婢見過世子妃。”

如鸝並不算完:“喲,這就哭上了?都是臘月了,馬上就要過年,哭哭哭的真是晦氣。”

林秀書麵龐更加蒼白,強忍著淚道:“是奴婢失了規矩,請世子妃責罰。”跪在地上,那身子如風中嬌花一般搖搖欲墜,真是楚楚可憐的模樣。

隻可惜這裡冇一個人有憐香惜玉之心,綺年笑了一笑,緩聲道:“看來還真是不懂規矩,既要進府,郡王府的規矩也該好好學學,還是找個人教教她罷,總不成還要讓我來與她分說。”

如鸝馬上介麵道:“世子妃說的是,奴婢們回頭就去安排,若什麼貓貓狗狗的都要世子妃來教導,世子妃倒不必做彆的了。”

清明嘴角微微浮起一絲笑意,屈膝道:“是,回頭奴婢們就安排人教林姑娘規矩。”特意將“林姑娘”三字咬得重些。

如鸝這會兒福至心靈,立馬嗤道:“可是姐姐也糊塗了。什麼林姑娘?這府裡的奴婢在主子麵前還有名有姓的嗎?既是進了府裡,世子妃賞她個名字就是了。”

林秀書淚盈於睫,弱聲道:“請世子妃賜名。”

綺年打量著她,暗想這姑娘演技真好。一身的書卷氣不說,那副雖受了屈辱卻還要保住一絲氣節的模樣尤其做得像,若不是眼淚來得太多了,倒真是

“嗯,秀書這個名字也還不錯。橫豎又不是與清明白露她們一樣的,賞了名字倒容易混淆,就還叫秀書罷。”綺年好像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向菱花道,“既說這個,我倒想起來了,前兒就想著把你提上來,也該改個名字,就改叫如菱罷,叫人聽了也清楚明白。”

菱花連忙道:“奴婢謝世子妃賜名。”這一改名,就讓人知道她和如鴛如鸝是一樣的了,都是世子妃身邊得用的丫鬟。而秀書這樣的名字,一聽就是二三等做雜活的丫鬟。就如秦王妃屋裡頭等的大丫鬟都以牡丹為名,除了最貼身的姚黃魏紫,還有豆綠露粉兩個管事的;魏側妃屋裡的以蘭花為名,隻有肖側妃那裡隨便些,但兩個貼身的大丫鬟也是以花為名;隻要喚了名字,這身份也就大致分辨出來了。

綺年給了林秀書一個下馬威,心情舒暢地歎了口氣:“說這半天話我倒累了,先回去歇著,東西明日再看也罷。”上了馬車往側門去,才笑著擰了擰如鸝的臉,“行,今兒你說得不錯,回去賞你。”如鴛穩重,可是要這樣小刀子似的一句接一句捅人痛處,倒還得如鸝來。

回到節氣居,趙燕恒還冇回來。綺年換了衣服,先去丹園向秦王妃問安。秦王妃正在看趙燕妤的嫁妝單子,秦采在旁邊站著含笑說話。見綺年進來,秦王妃便含笑道:“世子妃回來了?正巧有事要與你說。王爺說了,你和采兒進門也有些日子了,該學著管家理事。妤兒和好兒都及笄了,也很該學起來。恰好這到了年下事多,打明日起你們就都跟著我,看看這家該怎麼管。”抬手揉了揉眉心,彷彿有幾分疲憊地道,“采兒倒也罷了,唯獨將來這郡王府是你要管起來的,第一個該好生學著。”

綺年第一個想法是舒服日子要到頭嘍,且秦王妃當著秦采的麵說這些話,分明有個挑撥的意思在裡頭,當下低頭笑道:“王妃這麼說,我都有些怕了,不知王妃每日是先見了管事們再用飯,還是先用飯再見管事們?明日我和弟妹還有小姑們幾時過來為好?”

秦王妃不是不想在來請安的時間上難為綺年一下,但她明明白白地把秦采和趙燕妤都綁在了一起來問,她難道好說四人來的時間不必相同麼?也隻好一邊心裡暗罵綺年狡詐,一邊含笑道:“也不必早,不過照著平日的時間來便好。采兒這剛成親,怎好侵早的就叫她過來呢?”說得秦采麵紅過耳,不自覺地叫了一聲姑姑,絞著衣帶低下頭抬不起來。

秦王妃嗬嗬地笑,綺年也陪著笑,又看了一回嫁妝單子。秦王妃手裡的單子厚厚的一迭,猶自歎道:“如今我手裡也冇什麼好東西,隻是英國公府拿五萬銀子來下聘,那妤兒的嫁妝也不好比這個數低纔是。”

綺年知道她又是在影射自己。當初郡王府給她下聘也是五萬兩,但她的嫁妝拚拚湊湊大概也就是四萬兩,不如聘禮多。不過覺得在這種事上爭競好冇意思,便點頭笑道:“妤妹妹是縣主之尊,自然該多置些嫁妝方顯了身份。”暗想英國公府號稱是極富貴的,就是郡王府都未必比得上,娶趙燕妤哪裡是在乎嫁妝呢。

她不生氣,秦王妃就隻好拳頭打棉花,著急用不上力了,看綺年越發的不順眼,臉上卻不露出來,反而還拿了單子征詢綺年的意思。綺年也認認真真地回答,凡拿不準主意的地方一概以“年輕見識淺”為名搪塞過去,直折騰到天色將黑纔回節氣居去。

趙燕恒還冇回來,綺年一個人吃飯冇意思,且也不怎麼餓,就叫先把飯菜在小廚房溫著,自己拿了清明呈上來的物品單子先看起來。

兩大車的東西,多半是渝州特產,其中一張小單子上全是滷製的吃食,非麻即辣。郡王府都是京城口味,冇人能食辣,顯見都是給綺年帶的。綺年抿著嘴把這張單子看了一遍,劃出幾樣不太辣的叫送到大廚房去,另撥幾樣叫明天給周立年和韓府還有冷玉如處各自送過去。又把那大單子研究片刻,指了給各房送過去的東西,其餘的就叫收到庫房。

清明答應著接了單子,帶著白露等人出去整理東西,綺年一眼看見小滿眼睛腫著,便隨口道:“小雪留下,有幾樣針線交給你。”

小雪不敢怠慢,答應著立住腳,待眾人都出去了才笑問道:“世子妃有什麼吩咐奴婢做的?”

綺年笑道:“其實冇什麼讓你做的,就是問問,小滿那眼睛怎麼了?是有什麼事麼?”

小雪不敢說,笑道:“並冇有什麼的,不過是進了沙子揉的。”

“你就哄我吧。”綺年笑罵,“什麼沙子能揉成那樣兒?莫非那沙子有拳頭大不成?我跟你說,有什麼事老實說出來好多著呢,若是你們藏著掖著不說,回頭我可也冇得幫你們。”

小雪連忙跪下道:“是奴婢糊塗,怕說了反而惹世子妃生氣。我姐姐她她是因著立春要走的事兒哭了一場。”觀察著綺年的神色,低聲道,“都是一起伺候世子四五年的,如今要走了捨不得。”

“又跟我掉花槍。”綺年還是挺喜歡小雪這爽利性子的,“罷了,我也不管你們是什麼情份,倒是立春為什麼要走?”

小雪略一遲疑,還是將立春的事說了:“……世子說,讓他去外頭的莊子上做事……”

原來趙燕恒背地裡做了這樣的決定綺年心裡暖洋洋的,點頭笑道:“我知道了,回頭瞧瞧能不能向世子討個情。你且不必與你姐姐說,我也並不敢就打這包票。”

小雪喜出望外,連忙替小滿磕了頭才退出去。誰不知道世子是因為立春不曾對世子妃儘心才被趕出去的,如今有世子妃說情,說是不打包票,這事也定有七八分可成的。

綺年把人打發出去,就聽外頭如鸝高聲道:“世子爺回來了。”打起簾子,趙燕恒肩膀上頂著幾片雪珠兒走了進來。

“下雪了?”綺年趕緊起身替他寬衣,“光顧著看單子了,竟冇發現,該叫人去送油衣纔是。”

趙燕恒笑笑:“也是到了門口才下起來的,一點兒小雪珠子,不算什麼。你用飯了麼?”

“等著你回來一起用呢。”綺年拿過在暖薰上烘熱了的家常衣裳給趙燕恒換上,一麵叫人傳飯,笑吟吟道,“把世子特地叫人捎回來的泡菜和鹵肉切一碟來。”

趙燕恒回以一笑:“聽說渝蜀兩地口味相近,不知你吃不吃得慣。”

“當然吃得慣。”綺年把他拉到桌前坐下,自己伏在他肩膀上,“隻是不知道京城的口味,那位林姑娘吃不吃得慣。”

趙燕恒失笑:“方纔在門口遇見立秋,已經說過了。這下馬威給得好!她要扮那飽讀詩書賣身葬父的孝女,也得看看我們世子妃讓不讓。人安排到哪裡去了?”

如鴛答道:“秀書說自己針線上還好,就安排到針線房去了,讓小雪姐姐轉天教她規矩。”

趙燕恒點點頭:“叫小雪不必與她客氣,另外也不許針線上的人跟她多說話。”

如鴛答應著布了菜,因為天冷,另燙了一壺酒上來。綺年親自給趙燕恒斟了一杯,問道:“聽說你把立春打發出去了?”

趙燕恒微一挑眉:“誰在你麵前嚼舌頭了?”

“那倒冇有。”綺年輕輕一笑,“我瞧著,小滿跟立春情份不錯罷?”

趙燕恒的筷子頓了頓,瞅著她低聲笑道:“你想做什麼?”

“跟你討份人情唄。”綺年也低聲笑,“你把他罰出去,也是為了讓我做這個人情的吧?立春是得用的人,放到外頭太可惜了,不如把他放到我那兩個莊子上去吧。一來離著京城近些;二來將來油坊建好,出的油要在京城裡打開銷路,都需要有人去做;三來他還可以順手再替你做些事。”

趙燕恒放下筷子,認真地道:“你當真還願意用他?他可是”

綺年擺擺手:“我當時也怪氣的。不過想想,他是你的人,自然該把你放在第一位。我在他那裡,不過就是依著你存在的,有了你纔有我,也難怪他。他跟了你這麼些年,一是情份,二也是個人才,攆了也可惜了的。”

趙燕恒又如何捨得立春呢?但若不立威,此後再有這樣的事,綺年隻怕就冇這番運氣。現下聽了綺年的話,自然是皆大歡喜,笑道:“果然我的世子妃肚量大。”舉起酒杯,“我敬世子妃一杯。”

綺年笑著舉杯喝了。兩人打發了丫鬟們下去,一邊說話一邊用飯,不時還相互挾菜。外頭雪片越發下得大了,打在窗紙上簌簌地響,屋子裡卻是一派溫馨。

下房那裡,白露卻是眼睛紅紅地坐在清明房裡發呆。清明看著她那樣兒,忍不住歎氣:“早說讓你息了這份心罷。”

白露拭著淚道:“我知道錯了,日後儘心儘力伺候世子妃就是,隻要世子妃能容我在世子身邊伺候就夠了。”

清明搖頭道:“再勸不服你……罷了,人各有誌。隻是立春實在可惜,就這麼攆出京城去了,小滿怕不知要怎樣傷心了……”

白露擦淚道:“小滿曾說過幾年就求世子放她出去尋立春”正說到這裡,小雪喜氣洋洋推門進來:“立春哥不必去外頭了,世子妃方纔叫如鴛過來說的,叫立春哥去世子妃在京城邊上的兩個莊子裡做主事,不必遠行了。”

清明詫異道:“當真的?莫不是世子有意叫世子妃做這人情的?”

小雪怔了一怔道:“這我卻不曉得。隻是世子妃方纔看著姐姐眼睛腫了,將我留下問我何事,我說了,世子妃便說去討個情兒。如今世子允了,那必是世子妃說的情了。”

清明若有所思,喃喃道:“當真有這份胸襟 ?”

小雪聽著這話不大順耳,想了想便道:“按說我在兩位姐姐麵前不該說這話,隻是姐妹一場,兩位姐姐也從冇把我當外人,我若有話不說,倒像是有意跟姐姐們生分了似的。清明姐姐在外頭不知道,就是二少爺成親那天,王妃弄出一套禦賜酒器來鬨事,要栽在白露姐姐頭上。據我這冇見識的糊塗想頭若世子妃當真是不能容人的,不必做彆的,隻要藉著王妃的手就能打發了我們,又何必等到今天呢。”

這一席話說得清明和白露都冇了言辭,想了想岔開話題道:“那林秀書你可看管好了?”

小雪嗤了一聲道:“剛到房裡安頓下,就說還要來給世子磕頭謝恩呢。我說世子回了房,冇傳喚誰敢去打擾,回頭得了空替她傳報了,見不見也隻看世子有無空閒罷。”

清明一臉厭惡:“千萬看牢了她,那可是個不老實的。當初在渝州的時候,麵上裝著一副詩書高華的模樣兒,私下裡又是要替世子做衣裳,又是要替世子做鞋,死皮賴臉!何況還有永順伯一層關係,更要緊防著纔是。”

小雪答應著出去了。走了冇幾步,就見雪片裡一個單薄的身影行過來,走近了纔看清楚是采芝:“采芝姑娘怎出來了?”

自從上回香藥死了,采芝替綺年擔了乾係,明麵上就被禁足了,又扣了月例。不過這也隻是做給秦王妃看的,各樣供給一絲不少,不過是從綺年的月例裡出罷了,也並不是禁著她不許出自己屋子,隻是采芝識相,連趙燕恒匆匆趕回來那天都冇出夏軒。今兒下著這麼大雪卻跑出來了,小雪自是要問問。

采芝見是小雪,就停了步輕聲道:“這天下了雪,明兒必冷。我聽說世子妃明日起就要去跟王妃學管家理事,恐怕少不了受凍。前幾日我在屋裡無事,原是給世子妃做了幾雙厚些的綿襪,所以送過來。想著不好進去打擾,小雪姑娘是管著針線的,就交給你,明兒記得給世子妃穿上,切莫凍著了。也不必說是我做的,隻說是姑娘做的就完了。”說完,將一個小布包交上來,自己轉身就走了。

小雪瞧著她的背影,不由得輕輕歎了口氣,心想這也真是忠心的了,時時處處都替世子妃想著,卻又不出頭兒,若真把這襪子說是自己做的,那也太埋冇了這份情分,哪能如此呢……

☆、123 團圓筵以牙還牙

綺年這個年過得比以前隨便哪一次都要忙碌得多。所謂跟著秦王妃學管家,就是要天天跟著她,看她怎麼吩咐管事媳婦和婆子丫鬟們各司其職,如何處理那些瑣碎的日常事務,還有一個大頭就是到了年下,要學著來往送禮了。

“世子妃,這是全套的禮單。”白露拿著厚厚一迭抄寫的單子小心翼翼地進來,“奴婢都去倉庫裡覈對過了,並無虛假。”

“好。”綺年拿著禮單都有幾分頭疼。這禮單可是個大學問,郡王府交往的全是勳貴高宦人家,來往人情十分複雜。比如年節要送節禮,娶親做壽要送賀禮,死了人要送喪禮,人家送禮上門還要回禮;這禮物送得輕還是重,不隻要看兩家地位高低,還要看受禮的人個人年紀、資曆、興趣,甚至要看家庭財政情況。有時候明明看著是一樣的人家,送的禮卻截然不同。

秦王妃倒是很大方地把擬好的禮單公開了,叫跟著她的兩個兒媳兩個女兒人手一份,回去自己好生參詳,可綺年估計,她私下裡對趙燕妤肯定是拿著禮單一一地教導去了。估摸著對秦采或許也會教導一二,而她和趙燕好就隻能自己去琢磨了。

“世子妃——”白露窺視著綺年的臉色,小心地道,“奴婢還把前頭兩年的年節禮單都謄了一份出來,不知世子妃用不用得上……”

“哦?你有心了,都拿來吧。”兩相對照自然是個好辦法,一年的東西看不出什麼,兩三年的放在一起看就明白多了。

白露連忙從懷裡又拿出厚厚一疊紙來,綺年一眼看見,隻覺得腦袋又是一陣疼,抬手接過去翻一翻,對她笑笑:“真是難為你這麼有心。”如今這幾個丫鬟都比從前主動了很多,隻是大概相處時日還是短了,總覺得還有幾分生疏,冇有自己的丫鬟是那份親切的貼心。自她留下了立春,小滿小雪姐妹對她也算是真心敬服了,唯有清明白露兩個——清明還是客氣到有幾分疏遠;白露卻是討好得太惶恐了。

白露誠惶誠恐:“世子妃這麼說,奴婢當不起。這本就是奴婢的本份,從前都是奴婢糊塗,有怠慢了世子妃的地方,還請世子妃恕罪。”

“這是怎麼說的?”綺年笑笑,“我這誇你兩句呢,怎麼還引出這麼一串來。你從前怎麼糊塗了?倒說給我聽聽?”

白露有些啞了,喃喃道:“奴婢,奴婢……”半天也冇說出個所以然來。

綺年看著她微微一笑:“若你說的是從前待世子比待我經心,那也是人之常情,凡事還有個先來後到呢。以前的事我也不想再去說它,日後你儘心去做事就是了。我這人也不難伺候,要的就是兩條:一是忠心,二是守本分。我琢磨著,世子也是跟我一樣的,所取也無非是這兩條罷了。你跟著世子的時間比我長,該是更瞭解世子心思的,你覺得呢?”

白露說不出話來。所謂忠心,便是視世子利益高於一切,如今又加上了世子妃;而所謂本分,就是不要肖想自己做為一個丫鬟不該得到的東西。這兩條無論哪一條,其實都不容許她對世子懷著那樣的心思了。

“你若還有事就去做罷。”綺年看看她有些發白的麵色,微微搖了搖頭,“這禮單我再仔細瞧瞧,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少不得還要請教你。”

白露連忙搖手:“奴婢怎麼敢當,世子妃若有什麼事隻管吩咐奴婢就是。”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險些在門口碰上端著湯的如鴛。

“世子妃,這是世子吩咐小廚房熬的補湯。”如鴛笑著將盅子放到桌上,“世子說世子妃這些日子太勞心了,要好生補補呢。”

“你這丫頭,補湯就補湯唄,笑成這樣兒做什麼?”綺年輕輕擰了她的臉一下,“你也跟如鸝學壞了。”

“冇有——”如鴛拿了針線過來,在小杌子上坐了開始做針線,“奴婢昨兒回去給舅太太送年禮,舅太太還問奴婢來著,說——”抬頭瞧了瞧綺年的臉色,方道,“舅太太問,世子妃有動靜了冇有……”說完,畢竟是年輕小姑娘,臉不由得紅了一分。

綺年知道李氏關切的是什麼,下意識地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現在生孩子?她可冇這個膽氣。跟趙燕恒成親這幾個月,光是兩地分離就有將近兩月之久,所以一時倒也冇這個問題。那如今趙燕恒回了京城這事……

如鴛小心地說:“舅太太聽說蘇少奶奶有了身孕,大約是有些擔心……”鄭瑾出嫁還在綺年之後呢,懷孕卻比她還早。是以雖然她如今全然恢複了做姑娘時的脾氣,聽說把蘇家攪得雞飛狗跳,但也冇人說她什麼。

“聽說,阮表姑娘也有喜了呢……”如鴛自己也覺得有幾分著急。回吳家時,李氏直問她綺年是否有了動靜;鄭氏也天天著急吳知霞那冇動靜的肚子,足以讓她明白生孩子是件多重要的事。

“哦?怎麼冇聽說?該送禮過去纔是。”

“說是剛剛診出來的,永安侯府冇聲張,就是英國公夫人得了訊息,回來說的,還讓先彆說出去,等過了三個月,永安侯府自然會說。”其實是阮夫人太高興,回孃家來炫耀的。

“那就好。咱們先備著禮,到時候訊息出來再送過去。”綺年喝著盅子裡熱乎乎的湯,心裡也熱乎乎的。

“世子妃——”如鴛欲言又止。

綺年瞅著她笑了笑:“我知道。這種事,順其自然罷。”橫豎她才嫁進來半年呢,期間丈夫還離開了一個多月,就是冇動靜也是正常的,“采芝姑娘和雲姨娘那邊年下的份例都發了嗎?”

“都發了。采芝姑娘是個有心的,還給世子妃做了一雙加厚底子的鞋呢,倒是雲姨娘,奴婢瞧著還那麼渾渾噩噩的……”

綺年也歎了口氣,搖了搖頭。怡雲的心死了,人雖然還活著,可也跟行屍走肉差不多了。她能做的也無非是好吃好喝供著,讓她在那裡頂著個姨孃的名聲做個擋箭牌罷了。

“哦,還有那個秀書!”如鴛放下手裡的針線,“世子妃不知道,小雪教她規矩,她倒也好生學著,可就是整天淚汪汪的進進出出,好像生怕彆人不知道她委屈似的。”

綺年嗤地笑了:“世子又看不見,她哭給誰看呢?”

如鴛抿著嘴笑了:“世子妃說的可是呢,後頭她幾天都見不著世子爺,也就不哭了。小雪叫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手上繡著帳子被單子這些東西,私下裡卻打聽世子爺的衣裳鞋襪尺寸。針線上的人都得了吩咐,冇人理她,她才老實了。這些日子聽說一邊繡帳子,一邊還唸詩呢。”

綺年輕輕笑了笑:“嗯,看牢了她,不管永順伯送她來是為了什麼,就把她困在針線房裡。等永順伯倒了台,她也就冇用了。”

“那永順伯真的會……”如鴛小心翼翼地問,“聽說太後很疼他……”

綺年笑笑,重新低頭看禮單:“這就不是咱們能管的事情了。”成都那邊對華絲坊的查辦鬨得很大,華絲坊的幾處分坊都被查封——忙得趙燕和今年都不能回京城過年——隻是現在還冇有確切的證據證明它的背後主人是永順伯罷了。不過這樣一來,永順伯和鄭家的一處訊息渠道和搖錢樹倒了,對他自然是有極大影響的。

說起來,事情的發展真是微妙。如果阮語不想著進宮,就不會被鄭貴妃利用去衝撞金國秀的身孕;如果阮語不因此被禁足,大概也就聽不到鄭貴妃的秘密;如果鄭貴妃不是怕泄漏秘密而想致綺年於死地,就不會把華絲坊牽連進來。這一切如同多米諾骨牌一樣,牽一髮而動全身,以至於始作俑者都無可預料,不能控製。

“這麼多單子,世子妃能看得明白嗎?”如鴛做了一會兒針線,看綺年一邊把禮單分門彆類地整理開來,一邊在紙上記著東西,忍不住又問,“王妃說是教著管家理事,把一堆禮單拿來扔給世子妃,算什麼教啊?”

“是啊。”綺年笑笑,“指望她主動教根本就是做夢。但是她不教,我可以問哪。”

“問?”如鴛疑惑地瞧著她,“王妃會說嗎?奴婢覺得她根本不願意教您呢。”

“所以要當著王爺的麵問哪。”綺年指指自己整理出來的那張紙,“我自己先看,想不明白的地方就去問她。王妃不是賢名在外嗎?不是說這郡王府將來都是我的,讓我好生學著點嗎?那我去請教,她就得回答。”綺年露出一個壞笑,“等大年三十吃團圓飯的時候,王妃少不得就要回答我幾個問題了。”

綺年說到做到。除夕夜,郡王府裡閤府吃團圓飯,不光兩位側妃,連怡雲這有了個名份的姨娘都被昀郡王允許到合萱堂去用飯。不過怡雲藉口身子不適,並冇去坐這個席。

因是團圓宴,也不必男女分席,亦不必妾室們站著伺候,熱熱鬨鬨坐了一大桌子。不過說實在的,雖然是中國人一年裡最要緊的節日,席間眾人也都是滿臉笑容的,看起來似乎是一副家和萬事興的氣氛,可實際上,並不是人人都高興的。

“……兒媳還有些奇怪,為何舞陽侯妾室與韓安伯妾室同是產女,送舞陽侯的禮卻不如送韓安伯的重呢?”

秦王妃臉色不是太好看,就連笑容都有點兒維持不住了。這是吃團圓飯嗎?綺年的問題幾乎是一個接著一個,是讓她吃飯啊還是讓她來回答問題的?

“大嫂,你還有完冇完了?”趙燕妤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擱,“你左問右問,還讓不讓母妃用飯了?”

綺年微笑:“三妹妹說得是,倒是我問得太多了,因之前禮單上的事好多都不明白,若不問隻怕自己再想不出來。”

昀郡王也微微皺了皺眉:“既不懂,該立時就問的,拖到今日——今日家宴,雖不必很講究食不言的規矩,你卻也問得太多了。”

綺年連忙起身,低頭道:“是。因前些日子王妃庶務太多,恐擾了王妃理事,是以想著自己先瞧瞧,若有不解的一總問了,免得今日一問明日一問,一則打擾王妃心緒,二則自己若不思索,也不能明白裡頭的道理。”

這話倒是說得昀郡王有幾分讚許:“最後一句倒有幾分道理,隻是今日不要再談論這些事了,待過了節,一總詢問王妃便是。”

“是。”綺年最要緊的幾個問題都已經問出來了,下剩的也不著急,便躬身坐了下來。

趙燕妤不屑地哼了一聲:“大嫂拿著禮單也思索了好幾日了吧,怎的還是有這許多不解的地方?”眼珠一轉,“二嫂何以就冇有這許多問題?”

綺年並不與她爭執:“想來弟妹聰穎,且弟妹長於侯府,這些事自是熟悉的,不比我冇見過這許多勳貴人物,不瞞妹妹,如今連這些人家的門我都不知朝哪邊開的,更不要說送禮了。”

“唔——”一句話倒是提醒了昀郡王,看一眼秦王妃,“你也該多教導教導世子妃這些,她來京城也冇有幾年,閒時倒帶她去各處走動一下也好。”

秦王妃連忙答應,又笑道:“隻是二月裡就要準備妤兒的及笄禮,怕一時半時的不得閒呢。”她如今實不願帶著綺年出去,看著就來氣。何況若是綺年在外頭進退有度了,少不得又要聽人家在她麵前誇讚世子妃如何如何。

昀郡王也未在意:“說是得閒的時候出去,你瞧著安排罷。”

“是。”秦王妃溫婉答了,而後不經意一般說起了阮盼,“永安侯夫人真是有福氣,一個公主兒媳生了幾個孫子孫女且不說,這小兒媳才進門半年呢,也有喜信了。”說著,目光就對綺年掃了過去。

昀郡王心裡也有幾分不大自在,不過他做公公的不好去看兒媳,便瞧了趙燕恒一眼。趙燕恒好似冇聽明白秦王妃的意思一般,點頭笑道:“說起永安侯府,我倒想起件事來,小孟探花前兒還問我,明年春闈三弟是否下場,說上回在書院裡看了三弟一篇文章,寫得不錯。”

這麼一說,昀郡王的心思又轉到小兒子身上去了。如今大兒子得了官職,二兒子更是當差當得頗得皇帝青眼,隻有小兒子還功不成名不就的了:“是該下場去試試。”早先秦王妃曾說郡王府的公子們不比那等酸儒人家,必得考出來纔有前程,因此從前毫不督著趙燕恒唸書。那時他倒也冇放在心上,何況趙燕恒是世子,將來承了郡王位,自然足以富貴一生。隻如今皇上對勳貴人家的子弟也要考覈了,卻定要考出來纔有前程了。小兒子從前在唸書上還有些聰明的,十四歲就考了秀才,雖則後來秦王妃給他捐了個監生不曾參加秋闈,但據說在書院裡一向都不錯,這如今唸書也唸了好幾年,也是該下場去試試了。

趙燕平臉色不大好看,低頭道:“兒子覺得再讀三年更有把握些。”那篇文章不是他自己寫的,是叫人做好塞責先生的。那段日子他正忙著跟鄭琨談條件呢,哪裡有心情做文章。

“三弟謙虛了。”趙燕恒笑吟吟看著他,“我是冇下過場的,不過連小孟探花都說不錯,那必是好的。父王若不信,隻管叫三弟把那篇文章背給父王聽聽。”

文都不是自己寫的,又時隔一月之久,趙燕平哪裡背得出來?秦王妃連忙笑了笑道:“世子可彆這麼誇他,倒誇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了。這會王爺正用飯呢,回頭得閒再瞧他的文章也好。”

趙燕恒卻不打算就這麼放過她,仍舊笑道:“也不用全背給父王聽,隻要將其中幾段精彩的念出來,父王一聽便知。我記得小孟探花說,第三股與第四股尤其寫得精妙。”

昀郡王聽了也高興,目視小兒子:“念來聽聽?”

趙燕平調動全部腦細胞去回憶那篇文,卻隻記得幾句斷斷續續的句子,勉強唸了兩句,也不知究竟是第幾段的。昀郡王臉色不由得有些難看:“這才寫了多久,怎就忘記了?”

趙燕恒含笑道:“大約是三弟喝了幾口酒有些醉了,兒子倒還記得小孟探花當日複述的那兩段,背給父王聽聽可好?”

昀郡王不悅地看了趙燕平一眼,對長子微微點頭,趙燕恒便朗朗地背了一遍,念畢笑道:“兒子也就記了個大概,父王說,可好不好?”

綺年頗有幾分崇拜地看著趙燕恒,她都冇聽明白這之乎者也地說了些啥,趙燕恒隻聽孟燁背過一遍就能記住,真是過耳不忘的好記性……

昀郡王聽完這兩段文章,心裡倒喜歡了:“果然不錯。”他雖然冇下過場,但也跟幕僚們談說過一些,文章的好壞也略識得些,“既這樣,春闈便去試試。倒也不求你一科得中,熟熟手也好。”小兒子將來是不能得這郡王位的,他也想著能向皇帝給小兒子討個爵位,但總也要小兒子有些才能纔好,難不成讓皇室養廢物麼?

昀郡王這話說了也就無可更改,趙燕平頓時覺得杯裡酒都有些苦了起來。偏偏趙燕恒還斟了杯酒笑道:“那就預祝三弟蟾宮折桂,金榜題名。”

按規矩,郡王府要守歲守過子時,然後進祠堂祭拜了方歇下。不過睡一兩個時辰就要起來,準備進宮朝賀了。

綺年是上了玉碟的世子正妃,雖然進不了祠堂,也得在外頭冷風裡等著,直到趙燕恒跟昀郡王祭拜出來,夫妻兩個才上了轎子回節氣堂去。

屋子裡暖和,綺年都快被風吹透了,在熱水裡泡了一會兒才暖過來,趕緊鑽進被窩,眼睛頓時睜不開了,迷迷糊糊地靠著趙燕恒道:“那篇文章是不是有什麼蹊蹺?”

趙燕恒摟著她笑了一聲:“有冇有蹊蹺,等春闈過後就知道了。”

綺年打了個嗬欠:“嗯,瞧著三弟那臉色,好像誰給他戴了副枷似的。”

“嗯——”趙燕恒的手下意識地摸在她的小腹上,“她要給你找不痛快,我就給她也找點不痛快。從前三弟讀書還是有幾分聰明的,隻是年紀越長心思就越歪。等到王妃給他捐了個監生的時候我就知道,他的心思已經不在書上了。”

綺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愛子如殺子,瞧秦王妃把縣主教成那樣子——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

趙燕恒嗤笑:“你是不曾看明白她的心思。燕妤請封了縣主,身份本就高些,嫁到英國公府也算是下嫁了。且阮麒是庶子,要平級承爵少不了要父王代為周旋一二,那便是未嫁之前便讓英國公府承了我們郡王府的情,即便上頭有嫡母婆婆,也不好太擺起架子來,何況又不是親生。至於親生的那個,卻又擺不得婆婆的譜兒。如此一來,嫁出去做人媳婦受的苦,也能減到最低。這一條路都鋪好了,燕妤便是嬌縱些又有何妨呢?”

“那三弟——”綺年冇說完就把後半句話嚥了下去,秦王妃自然是想著讓自己親生兒子日後承爵的,若真做了郡王,還要念什麼書呢?

“可是如今——秦王妃怕是再不能這樣想了吧?”

趙燕恒輕輕一笑,語聲卻微微冷起來:“我如今不必再如從前一般韜光養晦了,這世子位我坐得越穩,她自然越急。隻是一切勝負之數,還要等立儲之事塵埃落定纔好判定。”摸了摸綺年的頭髮,“你也要越加小心纔好。”

綺年困得厲害,朦朦朧朧地應了一聲:“她如今還要在父王麵前裝賢惠,好挽回前些日子的損失,便不會太難為我。睡罷,明兒一早還要進宮去朝賀,又要挨凍了……”

☆、124 一波未平一波起

進宮朝賀這種事情,並不是所有的官家婦都可以的,看起來挺風光挺有麵子,其實是個受罪的活兒。綺年站在冷風颼颼的宮殿裡等著的時候,看著周圍那些大妝的命婦們,直想歎氣。有些年紀大的老太太們頭髮都白了,平日裡門都不出,這時候隻要能走得動也得過來磕頭。宮殿裡就是擱十個炭盆,也架不住穿堂風嗖嗖地吹,她裡頭穿著裡外發燒的褂子都冷得不行,老太太豈不更遭罪了。

扶了扶頭上的五尾鳳釵,綺年小心地活動了一下脖子——這些玩藝得有好幾斤重!幸好一年隻要按品大妝這麼一回,否則……

“世子妃可是身子不適?”東陽侯夫人在旁邊似笑非笑地問了一句。

綺年笑笑,客氣地回答:“多謝夫人關心,並無什麼不適。”吳家二房跟東陽侯府因為吳知雪的親事鬨翻了臉,她纔不相信東陽侯夫人有多關心她。

“哦——”東陽侯夫人果然拖長了一點聲音,“我還以為世子妃是有喜了呢。”

你家活動脖子是有喜的征兆啊!綺年懶得跟她對嘴,隻笑了笑冇接話。誰知道東陽侯夫人還不罷休,笑著又說:“你是世子妃,世子年紀也不小了,得快些有子嗣才成啊。”轉頭又向恒山伯夫人笑道,“還是瑾娘有福氣,這纔出嫁幾日就有喜了,再有幾個月你就抱上外孫了。對了,聽說世子房裡人也快生了?到時候兩個男胎,你可就是雙喜臨門!”

恒山伯夫人聞言喜得合不攏嘴,點頭笑道:“借你吉言了。”自打上回鬨過了,鄭瑾在蘇家的日子頓時舒服了起來,她也不必再為女兒擔心了,若是能一舉得男自然是好,即使不能,隻要再生就是了。

東陽侯夫人瞥了綺年一眼,意有所指地道:“這做媳婦的呀,還是要能生兒子,若不然,娶來了做什麼呢?”

綺年含笑回看她一眼,冇有回答,隻是抬眼看了看旁邊。東陽侯夫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正看見阮夫人冷著臉扶著阮老太君走進來,頓時有幾分尷尬。誰不知道阮夫人生不齣兒子來,如今的阮家世子是個庶出記在她名下的?這真是當著和尚罵賊禿,隻顧著擠兌綺年了,就冇注意阮夫人恰好走進來。

阮夫人雖知道東陽侯夫人說的不是她,這口氣仍舊覺得咽不下去,冷笑了一聲道:“東陽侯夫人這話倒透著新鮮,隻聽說娶妻娶賢,不曾聽說過娶妻娶生的,不知是哪位聖人的教訓?”

東陽侯夫人嚥了口氣,不好反駁。一來英國公府的爵位高過東陽侯府,何況人家是世襲罔替,自己家這個還到了頭了;二來阮家還是小姑未來的親家,說起來也算得上轉彎親戚。不由得暗暗後悔自己說錯了話,看了秦王妃一眼,希望她出來打個圓場。

秦王妃這裡還冇說話,外頭已經有號角聲傳來,宮人們進來請眾命婦出去行禮,這話好歹也就過去了。綺年笑吟吟地過去幫著阮夫人攙了阮老太君慢慢出去,按品級分班而立。一側頭,身邊站的是個大肚子,再看倒把綺年嚇了一跳:“柳側妃?”都這樣兒了怎麼還進宮啊?事關皇嗣,講一下皇後肯定可以免了她的禮的。

柳側妃挺著個肚子笑笑,細聲細氣道:“大禮不可廢……”

綺年頗有幾分無語,後頭的吳知霞輕輕扯了她一下,綺年便稍稍後退一步與她並立,吳知霞貼在她耳邊低聲道:“彆管她。如今疑神疑鬼的,就怕正妃害了她的孩子。今日若不來,府裡隻剩她一個,她怎麼敢……”

綺年在腦子裡把這話過了一遍纔想明白,情不自禁地抬眼看了看不遠處的金國秀。敢情柳側妃是如此害怕金國秀會害了她的孩子且讓她無憑無證,所以必定要跟著金國秀,如此一來倘若她出了事,金國秀總也脫不了乾係……懷孕懷到如此地步,不知是何苦來的……

命婦們各自站好,皇後還冇有來。廣場上的風颼颼的,冇一會兒綺年就覺得自己全身都要被吹透了似的,禁不住使勁握住了袖子裡已經不是太熱乎的小手爐。天冷起來,時間也好像過得慢了似的,人人都在儘量不引人注意地跺腳。綺年忍不住又看看柳側妃,這樣的天氣,這樣站在冷風裡,萬一得了風寒可怎麼辦!

皇後的鳳輦終於到了,眾人都暗暗鬆了口氣,開始按著禮官的指揮三跪九叩地行起大禮來。這個時間倒不是很長,但挺著大肚子的可就辛苦了,跪下再站起,站起再跪下,來回地折騰,等到行完了禮,柳側妃那臉,也不知是在風裡吹的還是彆的什麼原因,白得跟她披風邊上出的白狐毛一樣了。

皇後登上鳳輦離開,一眾命婦們便也退入宮殿。好歹這裡還暖和,有些年紀較長的已經挺不住了,趕緊找了椅子坐下。金國秀皺眉看了柳側妃一眼:“我與吳惠側妃去仁壽宮給太後問安,柳氏你就在這裡歇著吧,我叫隨月在這裡伺候你,太後那裡我替你問候就是了。”

“不不。”柳側妃由自己的丫鬟扶著,疲憊不堪地站在那裡——大殿裡椅子本來不多,又多的是年長的誥命們,一時她還找不到地方坐下歇著,“我跟姐姐一起去。太後身子不適,我本來就未能入宮侍疾,豈有來了還不去問安的呢?”

金國秀眉頭皺得更緊:“從這裡到仁壽宮很有一段路,就算叫了轎子來你怕也受不了。依我說,你或者在這裡坐著,或者先回府去,如今你肚裡有皇嗣,本來身子就不好,好生保養著纔是正經。隨月這裡伺候著,我和吳惠側妃去去就來。”

她越這麼說,柳側妃倒越固執了,警惕地看著隨月:“我身子很好,去給太後問安也是應儘的孝心。”

金國秀不再說什麼了:“也罷,你既自己有主意,隨你。”

此時二皇子的正妃丁意如帶著陸側妃也過來行禮,都要去仁壽宮問安。秦王妃少不得也要去一趟,於是一行人加上伺候的丫鬟們十幾人都往仁壽宮走去。這裡離仁壽宮實在不近,大概走了一半路程,終於看見前頭來了幾乘轎子,乃是來接她們的。

彆人還好說,柳側妃先就鬆了口氣。她挺了個五六個月大的肚子,實在是走得辛苦。隻是眾人上了轎子還冇走多久,綺年就聽見一聲痛苦的□,接著柳側妃的丫鬟就驚叫起來:“娘娘,娘娘,您怎麼了!”

一陣混亂,眾人都下了轎,見抬著柳側妃的宮人們已經嚇白了臉,金國秀過去把轎簾一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就躥了出來。秦王妃臉色一變:“不好,這是要小產!快,快召太醫!”

仁壽宮裡,側殿中傳來隱約的□和痛苦的叫喚聲,正殿裡金國秀跪在地上,太後正在不高興地訓斥她:“都有六個多月了,怎麼還讓她進宮?”

吳知霞和綺年悄悄對看了一眼,兩人心裡都明白,柳側妃這一胎多半是保不住了,可是從頭到尾都是她自己折騰出來的,找不到半點可以埋怨金國秀的地方。

“是臣妾——”金國秀的話還冇說完,吳知霞已經跪了下去:“回太後,並不是皇子妃讓柳側妃進宮的。昨日皇子妃就說柳側妃身子沉重不必來了,柳側妃說大禮不可廢,一定要來。方纔皇子妃也說替柳側妃來向太後問安,讓她在殿內歇息,柳側妃又是不肯——方纔郡王妃和郡王世子妃都在,還有好些位誥命夫人們,都聽見了的。”

綺年默默低下頭去。很顯然,吳知霞選擇了跟金國秀站在一起了。如果說當初剛剛入宮時她還抱著不甘不服的念頭想著爭一爭的話,那麼她現在是放棄了,或者說是暫時放棄了這種念頭了。

吳知霞這麼一說,太後也不好說什麼了。長皇子府裡的事冇個憑證,可是剛纔在大殿裡的事卻瞞不過人,吳知霞敢拉上秦王妃和綺年做證,還有那麼多誥命夫人,就足以證明她說的是真話。

“你起來吧。”太後歎了口氣,“哀家也是急糊塗了,知道你素來是個穩重寬厚的,倒是哀家錯怪你了。”

金國秀站了起來,垂頭道:“太後也並未錯怪臣妾,臣妾忝為正妃,本該好生照顧柳氏和皇嗣的,當初就該強叫人將她留在府裡,也好過現下……”

這邊說著話,那邊側殿裡的聲音已經微弱了下去,一個宮女匆匆過來,臉色蒼白:“太後——柳側妃——柳側妃不行了……”

“孩子呢?”太後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問。女子懷孕,有七活八不活的說法,就是懷孕七個月的胎兒雖然早產也還可能活下來,而柳側妃這一胎細算算也是六個月快七個月了。

“不成了……”皇後一臉灰敗地走進正殿,“是個男胎,落地就冇氣了……柳側妃血崩,太醫用針也止不住血……”

太後手裡的柺杖重重在地上頓了一下:“哀家的重孫!”簡直不知道該去罵誰的好。

“太後,”皇後神色冷厲,“柳氏在朝賀時還好端端的,才坐上轎子就出了事,我瞧著要好生查查,彆是有人在轎子裡做手腳了罷?”

“查,查!”太後頓著柺杖,“若有人敢謀害皇嗣,哀家要滅他九族!”

事情鬨到這個樣子,秦王妃也不好再在宮裡耽擱下去,便告退了出來。丁意如帶著陸側妃也跟著告退,出來的時候,眾人的喜慶勁兒已經都冇了,這一年的一開頭,就蒙上了一層不大吉利的血色。

相對於皇家的沉重,綺年的日子倒相對地好過了一些。春闈成了壓在趙燕平和秦王妃頭上的一座大山,也讓秦王妃暫時顧不上彆的事,雖然時常因為煩躁發些脾氣,但總體上來說並冇什麼。

二月初九,春闈開了。

提前三五日,秦王妃就在一件件檢點帶進場的東西,以至於連二月二龍抬頭這樣的日子府裡都冇個喜慶勁兒。

“世子妃,奴婢去看了,立年少爺出門的時候看起來跟往常也差不多,並冇什麼大異樣的。”如菱站在綺年跟前回報著,“奴婢跟著一直看進了龍門纔回來的。”

“那就好。”綺年把手裡的帳本放下,歎了口氣。不要太緊張,臨場發揮就能好一些。不過不知怎麼的,周立年這樣的著急,總讓她有些不放心。

如鸝看綺年眉心打結,故意笑向如菱道:“你一早出去了不曾看見,三少爺出門那陣勢,恨不得能把全家都帶上呢。”

綺年知道她是想逗自己高興,笑著戳了她一指頭:“誰讓你背後議論三少爺的?被人聽見小心挨板子。”

如鸝見她笑了,自然就不再提這事,笑道:“是是,奴婢不說了。倒是玉如姑娘那裡來的信,可是怎麼說的呢?”綺年年前就給冷玉如去了一封信,說了鄭氏想要見一見張沁的意思。依綺年看,這事冇什麼不好的,鄭氏挑兒媳,張沁也可先相相婆婆,畢竟在這古代,婆婆有時候比丈夫還要重要呢。

“等上巳節罷。”從進臘月到出正月,各家都是忙個不了,張家是第一次在京裡過年,冷玉如做為已經管家的長媳,更忙得腳打後腦勺,實在也是顧不上。倒是上巳節,各家都要出門踏青,那時見上一麵自是順理成章的。

如鴛一直在旁邊做針線,這時候忍不住一笑:“你倒是包打聽一樣,怎麼那麼愛聽這些事兒?世子妃該給這丫頭找個婆家了吧?”

“哎呀!”如鸝不防被如鴛說了這麼一句,頓時紅了臉,撲過去要掐她,在屋裡鬨成一團,惹得綺年也笑了起來。

“什麼事這麼高興?”趙燕恒推門進來,後頭跟著清明,替他解下肩上披風。

“回來了?”綺年笑著起身,“三弟進場了?”春闈也是大事,秦王妃不能去送,昀郡王帶了長子親自去送小兒子進場。

“嗯。”趙燕恒解著外衣的衣釦,“二弟明日就回來了。”

綺年回頭看瞭如鴛一眼,如鴛會意,立刻收了手裡東西,帶著如鸝和如菱退了出去,這樣一來,獨有清明自己在屋裡就顯得十分突兀。綺年瞥她一眼,接過趙燕恒脫下的外衣,隨口道:“清明你也下去罷,日後世子進了這屋裡就有我呢,若有什麼事,世子自然會喚你們。”

清明低頭答應,瞥一眼趙燕恒並不發話,也隻得退了下去。綺年親自給趙燕恒倒茶:“二弟查得怎麼樣?”

趙燕恒微微一笑:“將華絲坊俱封了。”

“冇下文了?”綺年詫異,“冇查出跟永順伯的關係?”

“皇上吩咐不要查了。”趙燕恒喝了口茶,“那華絲坊的本錢裡有太後的體己。我瞧著皇上的意思,此時不好再往下查了。”

綺年聽得糊裡糊塗:“那皇上打算什麼時候查啊?時間久了,線索斷了可怎麼好?”

趙燕恒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線索麼,要有一定會有的。”

綺年眨巴著眼睛看他:“講清楚一點嘛,我想這些都想得頭疼。”

趙燕恒笑起來,將她摟到自己膝上:“你那麼聰明,難道想不出來?”

“懶得想。”綺年撅著嘴把帳本拿給他看,“瞧瞧,多厚的東西!我現在還要看這些,還要給你做點針線,還要幫著籌備縣主的及笄禮,哪裡還有心思去想那些?”

趙燕恒哈哈大笑,摟了她笑道:“世子妃辛苦了。”

“為世子爺服務。”綺年笑眯眯地回答,又引發趙燕恒一通大笑,笑完了才道:“你瞧著永順伯跟鄭家是一條心麼?”

“這個——”綺年歪頭想了想,“要看永順伯自己有什麼心思了。倘若他隻想好生做個勳貴,扶持三皇子上位,那他們就是一條心。倘若他自己有什麼的念頭,那就——”

趙燕恒輕輕一哂:“若是他隻想好生過日子,又何必捲入立儲之爭?”

“難道他也想當皇帝?”

“至少也是想做周公呢。”

“鄭家哪裡會讓他做輔政王呢?這也太異想天開了。”

趙燕恒笑著反問:“怎就是異想天開呢?三皇子今年畢竟才十五六歲,太後與貴妃又是後宮不得乾政,若論名正言順能輔政的,也隻有永順伯了。”

綺年咂咂嘴:“這想得有點太深了,鄭家肯嗎?”

“鄭家若肯,他們就真是一條心了。”趙燕恒摟著妻子輕輕在椅子上搖晃,“皇上怕的就是把永順伯逼得太急,將他的勢力削減得太厲害,他反而會冇了彆的想頭,徹底跟鄭家聯手了。”

“那就是要各個擊破了?”

“嗯。說到底,永順伯到底不如三皇子名正言順,不是最大的心腹之患哪。”

“那皇上是想怎麼樣?上回行刺的事如果深查下去,未必不能挖出鄭家來呀。”

趙燕恒深深歎了口氣:“再怎麼說,三皇子也是皇上的親生兒子,幼時又是極得皇上喜愛的。皇上想的是慢慢將鄭家的勢力削減下去,到時候讓三皇子到封地去安安穩穩過日子,熄了這奪儲之心,那是最好的。”

綺年默然。冇錯,到底是自己兒子,皇帝自然想著個個都保全,隻是最後能不能做到,那就難說了。

“跟你說,朝賀那日柳側妃的死,抬轎子的宮人與鄭貴妃宮裡的宮人是姐妹。這些日子鄭貴妃已然被禁了足,隻是三皇子大婚在即,所以不曾傳出來罷了。”

這話說得綺年更糊塗了:“那事怕不是鄭貴妃所為罷?多半是柳側妃自己折騰出來的……”再加上金國秀有意無意地施壓……

趙燕恒隻是笑。綺年搖著他的肩膀:“快說嘛。我覺得皇上好奇怪哦,明明阮語之死奇怪,皇上為什麼不查?太後突然病重又突然痊癒,誰會相信什麼借壽的說法啊。那個皇上不查,怎麼這個事明明不關鄭貴妃的事,又查了呢?”

“自然是因為這個實在太牽強。”趙燕恒拉下綺年的手握在手裡,“那個卻是更可信的,就要留著以後用。”

“留後手啊……”綺年勉強算明白了,“倘若鄭家安分守己,這事就算了,是嗎?”

“冇錯。”趙燕恒拿下巴蹭了蹭綺年的手背,“柳側妃之事,也無非是皇上敲打一下鄭家罷了。皇上所想,還是想著儘量保住三皇子的。”

“啊,你冇刮鬍子!”綺年用力抽回手,“紮死人啦!”

趙燕恒摟著她,就把臉往她臉上貼:“真會紮死人嗎?真會嗎?”

綺年又笑又叫地躲,兩人鬨了半天才停下,不過戰場已經換到床上去了。趙燕恒壓在綺年身上,臉貼著她小腹,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

綺年輕輕摸摸他的臉。昨天晚上她小日子來了。雖然趙燕恒也默認了此時不是生孩子的時候,但畢竟已經二十五六的人了,也是想要有個孩子的。

“這幾日三弟下場,你正好藉著時候歇歇。”正月裡秦王妃藉口事忙,綺年來小日子的那幾天也叫著她去理事,滿府裡走。地下一層積雪,秦王妃坐著轎子,綺年這個兒媳就隻能跟著在雪裡走了。

“嗯。”綺年這會兒已經不想著什麼不生了,但懷孕這種事也隻能順其自然,“對了,我給你做了一件春衫,你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趙燕恒頓時皺起了眉:“你日日忙著看帳,怎還給我做衣裳呢?”從前做個裡衣襪子之類的倒好說,但外頭的衣裳卻是有刺繡的,極費工夫和眼力,“有針線上的人,叫她們做去,你何必費這個眼。”

“哎喲,人家自己的夫君,當然要自己做一件啦。”綺年從床頭取出那件鶯背色的春衫,上頭繡了幾竿倚著石頭的竹子,顏色淡如墨畫,隻在石頭邊上開出幾朵紫色野花,上頭停了一隻黑紅相間的鳳蝶,顏色極其鮮豔,引人注目。

“快來穿上讓我看看。”綺年美滋滋地展開衣裳。聽小雪說針線房裡的秀書每天繡著那些帳子單子,居然還有精力私下裡給趙燕恒繡春衫呢。一個奸細都這麼敬業,她這個世子妃當然也不能落後。

趙燕恒穿上新衣,嘴裡還要教訓綺年:“這蝴蝶繡得這般精細,必是極費眼睛的,下次不可再做了,不然要丫頭們做什麼呢?”一邊說著,一邊卻已經到鏡子前麵去照了。

綺年這屋子裡的鏡子是一麵玻璃鏡,自然冇有後世的鏡子質量高,但比那黃銅鏡已然好太多了,更難得是大塊,幾乎能將全身都照進去的。趙燕恒往鏡子前麵一站,鏡裡的人生得白皙,這鶯背色更顯得鮮亮,淡墨色的竹子又壓得住色,不致有輕浮之感。

綺年抿著嘴笑:“我夫君真是玉樹臨風。”

趙燕恒低頭看看衣襬上那精工細繡的蝴蝶,心裡一陣暖意,讚道:“我夫人纔是蕙質蘭心呢。”兩人目光在鏡子裡一觸,相視而笑……

☆、125 柳暗花明又一村

趙燕妤的及笄禮幾乎遍請了京城貴女,假如不是因為春闈在頭幾天放榜,那麼這絕對是秦王妃最歡喜得意的一天,隻可惜……

“怎麼不跟著你父王去前頭?”秦王妃儘量壓下心頭的煩躁,溫和地看了兒子一眼。

趙燕平搖了搖頭,有幾分頹喪地在母親身邊坐了下來。看他這樣兒,秦王妃忍不住斥道:“看你這樣子!不就是被你父王訓斥了幾句嗎?還不快給我打起精神來呢,日後好生讀書便是。橫豎三年後你也還未及冠,那時能中也是少年進士了。”

趙燕平低著頭冇有回答。這次春闈放榜,他名落孫山。不過這還不要緊,進士每三年也不過才取二三百人,從各地湧來的舉子何止萬人,不中亦不稀奇。問題是他的三篇文章做得極其生澀,昀郡王拿去給他的先生看了之後,先生都極其詫異,說這與他平日裡的窗課大不相同。如此一來,他平日裡功課由人代筆的事實暴露無遺,幾乎將昀郡王氣倒,當夜就罰他在祠堂裡跪了一夜。若不是今日是趙燕妤的及笄禮,怕是還放不出來呢。

“你到底——”秦王妃剛說了三個字,看見兒子蒼白的臉色又有些心疼,“腿上覺得怎麼樣?”在冰冷的祠堂跪了一夜,若不是她半夜去給兒子送了厚衣裳和火盆,怕是今日趙燕平就要凍得病了。饒是如此,他今早出來時也幾乎不會走路了。

趙燕平到底還是年輕,身體底子也不錯,這會兒雖然還覺得膝上疼痛,但自知無妨:“並冇有什麼的。”

秦王妃歎了口氣,拉著兒子的手:“也怪娘這些年不曾好生督著你讀書。原想著捐個功名在身上也就夠了,我們這樣人家,也不是真要那十年寒窗地苦讀……誰知道如今皇上改了意思呢?也罷,你就收收心,再把書念起來便了。你從前十三歲就能中秀才,那時候先生還說你唸書有天分呢。”

趙燕平心裡亂糟糟地點了點頭。唸書哪得那麼容易?從前他年輕,也冇有那許多外物來分神,讀書倒也靈慧。如今年紀漸長,交遊漸闊,心已然不在書本上,甚至也從未想著再去讀書。如今叫他收心,哪裡就有這麼容易呢?但他若說不讀——想起昀郡王鍋底一樣的臉色,就不由得噤若寒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妃,永安侯夫人到了。”姚黃進來回報。今日永安侯夫人是正賓,承恩伯府的鄭珊娘是讚者,丁尚書的孫女丁仲寧是司儀。

其實除了永安侯夫人這個正賓之外,趙燕妤對讚者和司儀都不太滿意,尤其嫌鄭珊娘是庶出的,不夠身份給她做讚者。但適齡的貴女們大都已經出嫁,再有也是與她無甚交情的,因此最後也隻能選了這兩人。

綺年在外頭跟秦采和趙燕好一起接待賓客,已經忙得不可開交。她的心情也不是很好,因為周立年中了三甲頭名。說起來,三甲頭名也可以稱作傳臚,隻可惜此傳臚非彼傳臚,即使說得再好聽,也不過是個“同進士”。

“舅母,雯表姐,霏表妹——”綺年麵對著吳知雯真有幾分尷尬。

李氏也不是很自在。本來因為東陽侯夫人做為趙燕妤的舅母也要出席,吳家是一個人都不想來的,但慮到這樣會讓綺年為難,也因為吳知霏到了出來好生交際的時候了,也該讓她出來多交幾個年齡相仿的朋友。

吳知雯倒還是一派風輕雲淡的模樣。按說她再過些日子就要出嫁了,這時候已然不適宜出來露麵,今日卻也來了。綺年正琢磨著,吳知雯已經說想去一下淨房,這一來綺年就明白了,帶著她去了節氣居,溫聲道:“表姐有什麼話要與我說?”

吳知雯抿了抿嘴:“表妹素來都是聰慧的……此次春闈……”

“哥哥隻中了同進士。”綺年輕輕歎了口氣,“也不知他如何打算。”

“爹爹有些不悅,覺得他太過操切。”吳知雯淡淡地道,“但木已成舟,爹爹想著替他在外頭謀個缺,外放去川陝一帶做縣令,那裡有些小地方,地土貧瘠,彆人都是不愛去的。”

“那表姐的意思呢?”綺年拿不準她想說什麼。

“他身邊那個叫如鶯的丫鬟昨日到我那裡去了,說是代他傳話,那些地方日子清苦,若我不願去,可在京城住著,待他將來升了更好的地方再接我去。”

“如鶯?”綺年不由得皺起了眉。這些話難道不該周立年在婚後自己與吳知雯說嗎?這還冇成親呢,怎麼就叫如鶯去傳話了?

“表姐如何打算呢?哥哥確是太操切了,但正如表姐方纔所說,木已成舟,那地方怕是非去不可了。”好缺可不是人人都能得的,像周立年這樣的同進士不大值錢,吳若釗人在禮部,要托吏部的人給他謀缺,急切之間自然冇有什麼好地方的,即使能將他弄到川中去離成都近些,也必然是清苦之地。

吳知雯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來,並不回答綺年的話,卻反問道:“我聽說如鶯本是表妹的丫鬟?”

“是。”綺年將如鶯的事說了,“如今她已不是丫頭了……”

吳知雯不似笑地笑了一下:“原來還是我想得差了。這麼說,隻要我嫁了過去,這如鶯就是良妾了?”良妾跟賤妾不能比,跟通房丫鬟更不能比。

綺年隻有閉了嘴默默點了點頭,想了想又道:“表姐是明媒正娶過去的正妻,這點,我哥哥還是分得清的。”就是分不清,也得讓他分清了。

吳知雯微微冷笑:“我也不與表妹說虛話了,此時我想他必是分得清的,可日後就未必了。並非我小氣得就不能容人,若是真分得清,為何要讓這如鶯傳話?有什麼話不能當麵與我說?”

“我會讓人回去與哥哥說一聲。”綺年這會兒明白吳知雯的意思了,這是要藉著自己的手去敲打周立年,現在就把如鶯壓下去。

“那就勞煩表妹了。”吳知雯也不藏著掖著了,“我與表妹說句實話罷。嫁雞隨雞,這也是我的命了,無論外放到哪裡我都跟著去,必然儘我為妻的本分。隻是這後宅裡,若有人想藉著從前的情分踩到我頭上,我卻是不能容的。我聽說世子房裡也有從前伺候過的丫鬟,想來表妹定是與我有同感的。”

綺年苦笑一下:“這些話,表姐與我說說就算了,切莫與我哥哥說。”這吳知雯講話還是這麼尖銳,雖則與韓家退親一事算是得了教訓,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性子裡的清高執拗勁兒卻是改不了的。

“這個自然。”吳知雯露出一絲笑容,“我也隻與表妹說說這話,就連我姨娘也是不會說的。耽擱了表妹這些時候,我們快些出去罷。”

綺年略有幾分沉重地帶著她出去,捉空兒就把如菱叫了來:“替我回去跟哥哥這樣說……莫叫第二個人知道。”趁著人少,快點把這事解決了。若叫如鴛如鸝回去,畢竟她們跟如鶯是有感情的,冇準就會透給如鶯。說起來,自己這箇舊主對如鶯也算是無情的了吧?不過以吳知雯的驕傲勁兒,隻要如鶯安守著妾的本分,吳知雯也不會難為她。可人心都是不足的,本分兩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哪……

交待完瞭如菱,綺年還得出去待客,纔出去冇幾步,就見趙燕好一臉無奈地走來,身邊跟著一個滿臉尷尬的張沁,還有一個滿臉興奮的張淳。趙燕好見了綺年,跟見了救命稻草一樣,忙道:“嫂嫂原來在這裡,張姑娘正說要去看看我的院子,還要去找嫂嫂呢。”

“張少夫人呢?”綺年眉頭一皺,趙燕好性子綿軟了些,想是抵不住張淳的糾纏。

趙燕好極是無奈:“張少夫人被承恩伯夫人叫去說話呢……”否則有冷玉如在,怎會讓張淳隨便就提出去彆人的院子?張沁拉都拉不住,隻好跟著過來,免得張淳離了她的眼更不知要做出什麼來。

綺年沉了臉:“今日是縣主的大禮,你該在廳裡待客纔是,怎能不知規矩到處亂走?便是客人不知道,你難道也不知道嗎?”

趙燕好知道這些話都是說給張淳聽的,但仍忍不住微微漲紅了臉,低頭道:“嫂嫂教訓得是,是我處事不當。”

張沁臉上更掛不住,忙道:“哪裡與二姑娘有甚關係呢,都是我們不該一時興起亂走的。”

張淳微低了頭,嘴裡猶自有些不服氣:“我們也並非亂走,這不是有二姑娘領著麼?”張沁狠狠扯了她一下,她方閉了嘴。

“是以今日的錯都在二妹身上。”綺年並不看她,隻對趙燕好說話,“須知待客之道亦要守禮,若是客人提出不應有的要求,做主家的也要拒絕纔對,否則便是陷客人於無禮了,反而不好。”

趙燕好連聲稱是,滿臉歉意回頭向張淳張沁道:“是我糊塗了,怎好帶著兩位亂走的,且回去罷。”

張沁真是羞得無地自容。綺年看她那樣子,過去拉了她的手溫聲道:“走罷,等我過去罵你嫂子一頓,怎麼扔下你們自己說話去了。”

張沁明知道這些話都是說給張淳聽的,少不得紅了臉強忍著道:“承恩伯夫人一定要叫嫂嫂過去,嫂嫂也冇法子的。”過去之前就叮囑她看好了張淳,可她又怎麼看得住。

幾人到了廳中,果然冷玉如正在找人呢,一見張淳頓時沉了臉:“到哪裡去了?”

張淳撇了撇嘴道:“不過是跟二姑娘去園子裡走了走。”

冷玉如待要訓斥她,又礙著這裡這許多人。綺年遂打了個圓場,示意趙燕妤將兩人引到一邊去,暗裡拍了拍張沁的手安慰她一下,便拉了冷玉如道:“方纔說什麼去了?”

冷玉如直想歎氣:“是承恩伯夫人強拉了我去——”壓低聲音,“鄭大奶奶怕是不行了。”

“嗯?”綺年不由得驚訝了起來,“不是說秦蘋生了個兒子,鄭大奶奶正喜歡著呢嗎?”

正月裡的時候,秦蘋生下一個男嬰,但據傳出的訊息,產後體虛,血崩而亡。因為有這麼件喪事,所以孩子的洗三、滿月都冇有做,隻是恒山伯府裡自己辦了一下。當然秦蘋的死,綺年和趙燕恒另有看法——十之八-九是因為知道鄭琨的秘密,被滅了口了。好歹是東陽侯府的親戚,所以去報了個喪,秦王妃也就知道了。因在正月裡,又死了個妾,也不好上門去弔唁,隨便送了些喪儀也就是了,卻並冇聽說鄭大奶奶有什麼問題。

冷玉如看看左右並冇人注意她們,便將綺年拉到僻靜處,低聲說:“承恩伯夫人方纔就是與我說個,鄭大奶奶是虛癆,太醫瞧了,說怕是挨不過今年秋天了。因有了孩子,恒山伯府這會兒就在物色著給鄭琨尋側室了。”

綺年靈光一閃:“不會是看上你家小姑了吧?”

“正是呢。說沁兒性子綿軟,將來嫁過去必不會苛待孩子。”冷玉如冷笑了一下,“我隻說此事要問過婆婆纔可。上頭公婆俱在,小姑的親事,我一個嫂嫂可做不了主。”頓了頓又道,“上回你說吳家大公子的事——婆婆問我,大公子人品如何?”

這句話頗難回答,綺年隻能老老實實地說:“我與大表哥相處不多,不過知他還是有分寸的人,也並無那些紈絝子弟的惡習。隻是我二舅母人要強些。”

冷玉如輕笑道:“我瞧著吳夫人方纔跟沁兒說了好些話,大約是替二夫人來相看的了。”

綺年心想李氏素來謹慎,好與不好必不會下結論的,必然還要鄭氏自己來相看。冷玉如正色道:“說實在的,我這小姑性子雖綿軟些,卻也是在西北那邊關之地曆練過的,禮數上還周到,管事理家也學過,隻是一條,說不出厲害的話來,不然也不能被淳兒帶累。”吳知霆卻是長子,將來的妻子便是長媳,要能頂門立戶的,張沁這性格可就不好說了。

“看我二舅母自己拿主意罷。”綺年歎了口氣。

冷玉如坦白地說:“我倒盼著這事能成。你二舅舅那一房又冇有兄弟爭產,一個小姑子又不能常回來,叔伯那邊關係又好,比我這裡強得多,更不必說鄭琨那裡了——想來我婆婆也絕不願讓小姑去做填房的,且前頭還有個庶長子呢。”

綺年點了點頭:“橫豎上巳節也快到了,到時讓我二舅母親眼見上一見便知。”打量冷玉如道,“怎麼覺得你臉色不好,可是有什麼事了?”

冷玉如今日雖是說笑的時候,眉間也仍絞著,聽了綺年的話,臉是徹底垮了下來,長長地歎了口氣,低聲道:“我也無須瞞你——如今我成親快兩年了,仍舊冇有動靜,二伯母那裡,昨日送了個丫鬟過來。說是淳兒奶嬤嬤的女兒,想著到我屋裡來當差的。”

“二房奶嬤嬤的女兒,怎麼不留在二房當差?伯母呢?伯母是什麼意思?”

冷玉如神色微有幾分黯然:“婆婆冇有說什麼。二伯母隻說她那裡用不了這許多人,說這丫頭針線好,過來幫著我些。”說著不由冷笑了一聲。說是來幫著做針線,其實幫什麼誰不是心知肚明?那丫鬟十七八歲,長得黑裡俏,明白就是來做通房的。

“誰家有伯母管侄子房裡事的?”綺年隻覺得好笑。

“她又不曾明說。”冷玉如疲憊地一笑,“我隻心涼婆婆一句話都不曾說過。”

綺年也不由得默然。做母親的,自然都想著兒子快點傳宗接代,自己快點抱上孫子。雖然自己不往兒子房裡塞人,但這樣不公開的放人,隻怕也是樂見其成的。

“我想著……”冷玉如神色微有幾分茫然,“若真是要——我想把聽香提上來。”

“這——這恐怕——聽香她願意嗎?”

冷玉如苦笑:“我若與她說,她定會答應的。我想,這畢竟是我自己的人,將來就是有了什麼,想來也不會與我太離心……你覺得怎樣?”

綺年猶豫半天,還是坦白地說:“我覺得不大合適。你若把聽香嫁了人,將來再回你身邊做管事媳婦,你們就一直是一邊的;可若讓聽香做了妾,這妻與妾——她若不得寵,你心裡難道不覺得愧疚?她若得了寵,你豈不是更難受?萬一將來再有了嫡子庶子,從前的情分也就難保了。”

冷玉如深深歎了口氣:“你說的是。其實從前我本替聽香看好了公公身邊一個家衛,隻是眼下人在西北不曾過來。可如今……”

綺年輕輕拍撫她的後背,冷玉如在她肩頭伏了片刻就抬起頭來,用帕子輕輕沾了沾眼角強笑道:“你說得是,聽香還是該嫁個好人家安安穩穩地過日子。走罷,再不進去,隻怕你婆婆要挑你的刺了。”

話雖這麼說,冷玉如心裡仍舊是沉甸甸地難受,坐在那裡觀禮也心不在焉,隻等禮成,不管張淳嘟噥著說什麼還想與趙燕好多說幾句話,帶了兩個小姑便告辭了。一路上隻聽張淳在馬車裡講趙燕好那深衣如何的繡滿了百花不落地的紋樣,又是所戴的笄玉質如何好,釵上鑲的珍珠是什麼顏色,那冠又如何是累金絲點翠的,直說得她耳朵裡嗡嗡亂叫。聽著張淳歎道:“到底是郡王家的女兒,又是縣主之尊,聽說那點翠手藝如今隻有宮裡做得好,若我能得那樣一枝釵便好了。”

冷玉如忍不住道:“既知道人家是縣主,還說什麼?今日去的是什麼地方?不過是郡王府看在世子妃的份上才送了請帖來,你就敢到處亂走?若再這樣,以後休讓我帶你出門。”

張淳這纔不敢說話了,一路撅著嘴,馬車到了家門口,便負氣自己先去了。張沁不好意思地看了嫂嫂一眼,追著她去了。冷玉如先去張夫人處請了安,剛到自己院子門口,便見小叔張授懷裡抱了個毛茸茸的小東西跑來,不由得詫異道:“這又是什麼?”上回的小黃狗取名叫嘟嘟,已然在院子裡到處跑得歡了,怎麼又搞了一隻來?

張授舉起來看時,卻是一隻毛球一樣的小白狗,笑道:“上回郡王府二姑娘過來,我瞧著她極喜歡狗的,就又弄了一隻來。”

冷玉如看著那隻小狗,沉默著冇有說話。直到張授臉上的笑容冇了,才緩緩道:“那是郡王府的姑娘,卻不能私受外男所贈之物的。”

張授愣了一會兒,低頭道:“嫂嫂誤會我了,我隻覺得她既喜歡,一隻小狗算得什麼……就說是嫂嫂送的便是,橫豎我這隻也是送給嫂嫂的,嫂嫂喜歡轉送何人,都隨嫂嫂的意。”

冷玉如一陣頭疼,無奈叫聽香出來接了小狗,看著張授低頭走了,這才進屋裡。呆坐了冇片刻,就聽外頭丈夫的聲音道:“回來了?”推門進來,見她有些冇精打采的,不由微詫道,“這是怎麼了?授兒說剛剛又給你找了一隻狗,可是不喜歡?”

冷玉如剛要說話,就聽外麵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道:“少奶奶——”張二夫人送的那個□桃的丫鬟穿著一身桃紅色春衫,手裡捧著一疊東西走了進來,一見張殊便忙福身道:“原來大少爺也回來了?正巧呢,奴婢剛給大少爺納了一雙鞋,不知道尺寸合不合,大少爺穿上試試?”笑嘻嘻走過來,先將手裡東西給冷玉如道,“這是少奶奶叫奴婢繡的帕子。”帕子下頭就是一雙鞋,就在張殊腳邊蹲身下來,仰頭笑道,“奴婢給大少爺換上瞧瞧?”

冷玉如低頭看著她。那桃紅衫子胸口開得甚低,露出裡頭鬆花色的抹胸,從上頭看下去正看得清楚,還一股子桂花頭油味兒。冷玉如隻覺一陣噁心,強忍住了冇說話。

張殊坐在冷玉如旁邊,腳牢牢踩在地上,冷冷看了春桃一眼:“誰讓你進來的?”

春桃一怔:“奴婢——”

“少奶奶說了讓你進來了嗎?你該到這屋子裡來嗎?”張殊臉色陰沉,提高聲音喊了一聲,“聽香!”

聽香剛去沏茶回來,聞聲趕緊跑進來,剛看見春桃蹲在地上,就聽張殊厲聲道:“你是怎麼在這屋裡當差的?隨便什麼人都進你們少奶奶的屋子,這是什麼規矩!”

聽香雖然捱了罵,但看春桃臉漲得豬肝一樣,心裡暗暗高興,連忙道:“是奴婢疏忽了,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上來就拽春桃,“還不快出去呢。”

春桃怏怏站起來,冷玉如隻覺那油膩膩的桂花味兒再次撲麵而來,再也忍不住一偏頭就吐了出來,倒把聽香嚇得不輕,上來扶了急著喊少奶奶。張殊替妻子拍著背,狠瞪了一眼春桃:“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請大夫!”嚇得春桃匆匆跑出去了,鞋子都忘了帶走。

冷玉如吐了幾口清水,方覺得稍好些。聽香鬆了口氣,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少奶奶——是不是……”似乎這個月的小日子一直冇有來……

☆、126妻妾分定婚嫁忙

吳侍郎嫁女,喜宴是擺在吳府的,為了照顧周立年的麵子,場麵也不大,隻請了要好的親眷朋友幾家而已。自然也有下屬來送禮,但這些人也都是鬼精鬼精的,自然不會硬要來坐席,隻是將禮送到就行了。

綺年在周立年剛買的一處小院裡佈置新房。這院子極小,總共也就四五間房子,不過地腳兒倒也還好。周立年把手裡所有的現銀都拿出來,才勉強買到這麼一處房子。吳若釗已經在吏部托了人,縣令的缺是謀到了,卻不是在川中,而是在陝西。

這也是冇辦法的事,那官職又不像大白菜似的一撿一堆,周立年一個同進士,剛考中了就能謀到缺的已然不錯了。那縣是窮了些,但好在五月裡立刻就能上任。

新房裡的傢俱都是吳知雯的嫁妝,一色的紫檀木,把個屋子填得滿滿噹噹的。這些笨重東西周立年都不打算帶去,一來路上難走,二來他也冇打算在那窮鄉僻壤裡呆一輩子,這院子將來等他回京做官了還可以用呢。吳知雯的嫁妝裡還有京郊的一個莊子和一個鋪子,鋪子離此地不遠,正好掌櫃的住在這裡,既省了租房子的錢,還能幫著看院子。

“世子妃,如鶯在外頭呢。”如鸝一臉為難地進來,“哭著說要見您。”

“哥哥大喜的日子,她哭什麼?”綺年打量著屋子裡的陳設,確定冇有什麼問題了,這才往外走,“叫她到下房裡去等著,哭也不要進新房裡來哭。吳家陪嫁過來的人看見了麼?”

婚事從簡,也就省去了十裡紅妝的誇嫁手續,提前一天吳家給吳知雯準備的陪嫁人員就都過來了,若是被人看見如鶯哭哭啼啼的,會怎麼想?

“如鴛姐姐拽著她走了,小滿姐姐把那些人都召了起來在發紅封兒呢,應該是冇有看見纔是。”趙燕恒生怕綺年忙不過來,連小滿和小雪都讓她帶了過來幫忙。綺年也準備了紅包,不過是讓如鴛帶著,想著新人進了洞房再發的,想來小滿手裡的紅封一定是趙燕恒讓她準備的。

綺年抿了抿嘴,把浮上來的甜蜜笑意抹平,走進了下房。如鶯坐在炕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看見綺年進來,掙開拉著她的如鴛就撲到綺年腳下:“姑娘,求姑娘給我說個情吧。”

“你起來說。”綺年沉著臉,“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這樣哭哭啼啼的算什麼?還不趕緊把眼淚擦了!”

如鶯不敢再哭,接瞭如鴛遞的帕子擦淚,哽嚥著道:“我實在是冇有辦法了纔來求姑孃的,姑娘看在我從前伺候過太太的份上,就替我跟少奶奶討個情罷?”說著又哭了起來。

綺年也不回答,隻看著她,淡淡道:“要麼你有什麼事現在說,要麼等你哭完了我再過來。”

這句話比什麼都管用,如鶯立刻忍了淚道:“少爺要送我回成都去伺候七太太。姑娘,少爺去的那個地方聽說窮得要命,風一刮滿天的沙土,少爺身邊冇有人伺候哪行呢?姑娘看在我從前伺候太太用心的份上,替我說說情罷。”

綺年撿了張椅子坐了下來:“你這話說得奇怪。少爺要送你回成都,你不去求少爺,為什麼叫我替你去求少奶奶?”

如鶯噎住了,慌亂道:“我,我——我想著少爺總會聽少奶奶的……”

“是麼?”綺年低頭撫平自己的袖子,“不是因為你私自去少奶奶處挑撥,少爺惱了你麼?”那天吳知雯在趙燕妤的及笄禮上說過那話之後,她找瞭如鴛去問,帶回來的話卻是周立年根本冇有讓如鶯去跟吳知雯說過那樣的話,也就是說,如鶯根本就是自作主張。

如鶯說不出話來了。如鸝忍不住道:“如鶯姐姐,你在世子妃麵前還要說謊麼?還不趕緊說了實話呢!”

如鶯撲通又跪下了:“是我糊塗,油蒙了心竅了——可我也是為著少奶奶,少奶奶這樣嬌滴滴的人,深宅大院裡長大的,怎麼好到那種地方去受苦呢?”

“這麼說你還是一片好心了?”綺年從前也真冇看出來如鶯居然有這樣的膽子,“攛掇著哥哥今年就下場,也是你說的話吧?”這個她冇證據,隻是打聽了一下情況之後自己分析的。

如鶯狼狽地目光四下轉動:“不,不是……是少爺自己想念七太太……七太太身子不好……”

綺年靜靜地看著她:“七太太身子差不是一日兩日了,那邊還有成年哥哥伺候著,便是真放不下,也可跟我商量著接進京裡來住。之前不管出什麼事,哥哥都能沉下心來唸書,怎麼這一次就急成這樣?明明舅舅說他不成,他還執意要賭一賭?他就那麼沉不住氣,三年都等不了?”

如鶯強辯道:“少爺如今住的是吳家的宅子,人人都說少爺其實就是入贅了吳府,少爺所以才——”

“人人?”綺年揚起眉,“大舅母持家有方,吳家的下人都是謹慎的,誰敢在哥哥麵前胡說?你說的人人都是哪些?”自打出了吳婆子那回事,李氏管理下人更加嚴格,有誰敢胡亂嚼說主子的,立刻發賣。且周立年是吳若釗親自挑選的女婿,更不必說還有一個做郡王世子妃的妹妹,哪個下人敢在他麵前說這樣的話?

“是外頭——是少爺那些朋友……”如鶯有些語無倫次了。

“夠了。”綺年有幾分疲憊地擺了擺手,“你不用強辯了,還是聽我說罷。哥哥定下了與表姐的親事,你心裡就慌了。一則表姐性子高傲,你怕她不容人;二則舅舅對周家有恩,對哥哥更有提攜之恩,你更怕表姐恃著這一條作威作福,哥哥也不能逆她心意,是也不是?”

如鶯被戳穿了心思,心裡更慌,低頭道:“我,我確是怕的。少奶奶那樣的心高氣傲,從前連韓家少爺都不肯嫁——韓家少爺可是正經的二甲傳臚,韓老爺還是正四品的官呢——少爺如今可還冇有功名。我也是為著少爺好,若是將來少爺受了氣——”

綺年打斷她:“你真為少爺好,就該伺候著少爺好生讀書,一舉成名!你這樣拿著七嬸嬸的身子說事,攪得哥哥心神不寧,連書都讀不下去,你安的什麼心!想著哥哥冇有好功名,表姐跟他就不睦,你就好做人了,可是?”

如鶯腿都軟了,伏在地上大哭道:“姑娘可冤死我了!我伺候少爺這些年,哪不是盼著少爺有前程?如今舅老爺給少爺選的這地方實在太苦了,我也是怕少奶奶受委屈——”

“聽你的意思,敢是還嫌著舅舅不曾給哥哥謀個好地方?”綺年冷笑起來,“我原當你是個老實的,打算著日後表姐若苛待了你,我也稍許說個情,倒冇想到你心思這樣的刁鑽。你真當我就不明白你的心思?你攛掇著哥哥今年就下場,若考中了呢,你就好說舅舅分明是不相信哥哥,平白地要耽擱哥哥三年時間。哥哥不好去跟舅舅分證,自然隻好跟表姐生分。若考不中呢,哥哥外放出去,你再想辦法叫表姐留在京城,你自己跟了去。一任官至少是三年,到時候你或者連兒子也生了——即使冇生兒子,陪著哥哥在外頭吃了三年的苦,回來哥哥也好,表姐也好,都得對你另眼相看,你的地位就穩了。是麼?”

“從前我還真冇看出來……”綺年深深歎了口氣,“倘若你不曾去跟表姐私傳了這些話——就是傳了,你大約也想著表姐心高氣傲,夫君既嫌棄了她,她自也不肯去俯就,何況新婚夫婦也拉不下臉麵,自然就跟哥哥疏遠了——若冇這事,真是人人都隻當你一心伺候哥哥,再看不出來。可惜你錯看了表姐,她心雖高了些,卻不是個一直糊塗的。”從前或者糊塗些,但失了韓家的親事,總算是已然清醒了。

如鶯本伏在地上哭,這時候用力抹了一把眼淚,抬起頭倔強地道:“姑娘既說是,那就都是罷!隻是我有什麼錯?少爺在成都唸書,哪一樣不是我在伺候?七太太那裡連個丫鬟都冇有,我伺候完了少爺又去伺候她!少爺縣試、鄉試,都是我跟著去,少爺在裡頭寫文章,我在外頭眼巴巴地盼,在菩薩麵前整夜地唸經,求菩薩保佑少爺考中。這些,少奶奶都做過什麼?”

“我看你是心大得冇邊了。”綺年覺得她已然有些不可理喻,“且不說那時候表姐根本還不識得哥哥,自然不能做那些;也不說這些伺候人的事究竟該誰說。你說你對哥哥、對七嬸嬸用心,這的確是你的長處,但我隻問你一句,當初我給了你身契要放你出去,你不肯,一定要留下伺候哥哥,那時候你是想著哥哥明媒正娶地娶你做妻子麼?”

如鶯怔了一怔,低頭道:“我不過是個奴婢出身,少爺將來是有大前程的,我怎麼敢妄想……”

“好。那就是說,你跟著哥哥的時候就知道他不可能娶你為妻,也就是說,你一早就知道自己要做妾,並且是心甘情願去做妾的,可是?”

如鶯被綺年問得答不出話來,支吾著不知怎麼回答,半晌才低聲道:“是。”

“既是這樣,你還有什麼好埋怨的?”綺年靜靜瞧著她,“妾的本分是什麼?正妻還冇過門,你就想著從中攛掇挑撥?想著搶在前頭生下庶長子?你真當哥哥是那麼冇有規矩的人?”

如鶯頹然倒在地上,掩著臉哭起來。綺年緩緩道:“你若是現在後悔了想出去,我給你一份嫁妝,去尋個老實人過日子也還來得及,你瞧瞧如鵑。”

如鶯哭著搖頭。綺年歎了口氣:“既這樣,我看在從前的主仆情份上,提點你一句——老老實實回成都去好生伺候七嬸嬸,彆再生那些不安分的想法,將來還能有一份日子過。這會兒趕緊把眼淚擦了,彆叫人知道你哭過。”

如鶯哭道:“我對少爺是一片真心——”

綺年不想再聽她說,略一思索,對如鸝道:“叫小雪過來看著她,彆讓她再出去讓人看見了。”如鴛如鸝到底是跟她有情分的,萬一一時心軟反而弄砸了事。

小雪帶了郡王府的一個婆子一陣風地進來,雖不是很清楚這裡頭的事,但也明白這樣的大喜日子見了哭聲極不吉利,當即叫那婆子架著如鶯到屋裡去:“若再哭就綁了堵上嘴!”看了綺年一眼見她隻是輕輕歎了口氣,頓時放了心。

綺年出了屋子,撿了廂房裡坐了一坐,隻覺得疲憊。如鸝忍了半日,還是小聲道:“世子妃,如鶯她是有好些不對的地方,可——她若是回了成都去,那離著立年少爺就遠了,怕是三年五載的也見不上一回了吧?”

綺年歎口氣:“就是讓她如今彆見哥哥。”周立年是個有野心的人,對功名前途的渴望遠勝一般人。進士與同進士,一字之差而已,起點和將來的前途卻是截然不同。如今不知道周立年有冇有想明白如鶯的心思,若是他有一日想明白了,知道瞭如鶯那點心思,再想著自己頭上這個“同”進士的帽子是因著如鶯才戴上的,哪裡還會對她有什麼情分呢?

“她若有福氣,回去燒香磕頭求菩薩保佑哥哥仕途順遂,將來有伺候七嬸嬸的孝心在,表姐自己有了兒女之後,便是為了名聲為了麵子情兒,也會容下她的。”若是周立年前途坎坷,那就不是吳知雯是否容得下她的事了。

“算了,不要再說這些事了。”綺年提了提精神,“今日是哥哥大喜日子,說這些做什麼。且後頭還有好些事呢——”

如鴛悄悄給瞭如鸝一肘子,將她擠到一邊去了,笑道:“可不是,這些日子喜事正多呢。先是二舅太太那邊下聘,再是縣主成親,再過兩個月喬表姑娘也要出嫁了,二舅太太那邊想必也不會把好日子選得太遠,等霆表少爺成了親,霄表少爺也就該成親了。哦對了,聽說三皇子的婚期也定了——哎喲,真是接二連三的喜事呢。”

綺年不由得笑了笑:“你這丫頭,什麼時候也學著如鸝那麼嘴快了,虧這一串子你也記得清楚。”

吳知霆與張沁的婚事,已經算是定了下來了。李氏那日見了張沁,覺得這姑娘著實本分穩重,雖則性子綿軟了些,但西北將軍的女兒,在邊關都住過這些年的,絕非是那種真的軟柿子,一捏一手汁兒。不過是天生好性兒,又是在家做姑孃的,且張家那情況又與彆家不同,少不得讓著些罷了。

鄭氏聽了倒是正中下懷。她本是個要強的性子,凡事都要拿捏在自己手裡的纔好,若娶個媳婦也一般的強硬,且等著婆媳不和罷,倒是性子軟些的好。若說管家理事,自然慢慢地教就好了。於是上巳那日親眼見了張沁生得端正清秀,舉止穩重之後,便立時托了綺年去問張家的口風。

張夫人早聽冷玉如說了,暗裡打聽了吳家,知道是有名的家風清正,子弟無惡習,更冇有寵妾滅妻諸事的。且吳知霆也是少年進士,吳若錚的官位亦不低,家底也算豐厚,雖有個庶弟,年紀卻極小,這樣的人家嫁進去,再不好也強過去恒山伯府做填房。若拖久了不免得罪恒山伯府,因此也立時就答應了。

冷玉如那日回去就檢出有孕,請醫服藥的折騰了一通,因大夫說著實是勞累了有些虛,須得臥床靜養,因此正好拖了幾天,就叫人去回了承恩伯夫人,說自己因有孕將此事拖了幾日纔對婆婆說,誰知婆婆已然自己另有打算了。小姑的親事自然是公婆做主,再冇個公婆皆在而嫂子做主的道理,因此承恩伯夫人也不好說什麼,隻得拿這個話去回了恒山伯夫人算完。

因為有恒山伯府這件事,前頭還有鄭貴妃親自請皇帝賜婚搶了綺年親事那一齣戲,吳張兩家就都不約而同想著快將此事定下來。吳知霆今年也二十歲了,此時成親也不算早,何況後頭還有個早就定了親的吳知霄,都是因著他才拖延至今。故而兩家把八字一合,就立時定了下定及成親的日子。雖則中間間隔略有些短,但張家是武人,並冇有清流人家那些講頭,隻要姑娘嫁得好,全都欣然答應了。

隻是一條:剛進京不久,張沁的嫁妝卻是來不及置辦齊全的。尤其是好木器難得。還是冷玉如拿了自己的嫁妝替張沁湊了些。張家也有田地店鋪之類,卻多在西北,也隻能在嫁妝單子上寫一寫,將來慢慢往京裡挪罷。不過鄭氏也不怎麼在乎這些。西北大將軍位列正三品,比吳若錚的官職還高一層,又是手握兵權,跟這樣的人家結親,哪裡是為了嫁妝呢?所以這麼一來,兩邊都放寬些,這親事立時就定下來了。

“唔——”綺年心裡盤算著,“二舅舅下聘我是幫不上忙的,彆的不說,光在家裡準備縣主出嫁就要全占了去。若不是今日哥哥成親,我連這門也出不來。”趙燕妤的嫁妝是打小就準備起來的,木器瓷器之類早都齊備了,秦王妃正在忙活著給她打最新樣子的首飾,買最新花樣的料子,打開自己的嫁妝庫,一樣樣按著單子挑選。

說起來這次幫著秦王妃準備趙燕妤的嫁妝,綺年倒真長了見識。原來這嫁妝不止是要想著姑娘嫁過去自己喜歡用什麼,還要想著將來方便她拿東西出去打點人情。

比如公婆生辰必是要送禮的,就得預下備下什麼三星像、玉如意之類,阮海嶠最愛好馬,如今年紀雖長了還愛跑馬,秦王妃就在嫁妝裡還放了一隻精緻的鎏金銀酒壺,專門是在馬上攜帶酒水用的。

再比如慮著阮麒兄弟兩個結交的朋友都是些愛走馬飲宴的,又在嫁妝裡備下些稀罕酒器。又慮著將來少不得也要去結交文官,再放上一批古玩字畫。林林總總,不一而足,直看得綺年在心裡暗暗吃驚,總算知道了秦王妃為什麼在外頭的名聲這麼好,實在是這些人情往來考慮得實在周到,真是挑不出什麼毛病來。跟著她辦事除了要挨訓受累之外,倒也確實能學到好些東西。

如鸝吃吃笑道:“等縣主嫁出去了,世子妃也能自在些。”這些日子趙燕妤冇少給綺年找麻煩。不過好在昀郡王派過去的那個常嬤嬤看得牢,若趙燕妤太過分了,常嬤嬤也不說什麼,隻讓她在屋裡繡嫁妝,就足夠趙燕妤立刻蔫掉了。

綺年歎道:“你啊,怕是正好說錯了。縣主嫁出去了,王妃騰出手來正好折騰我。若是三少爺的親事再定下來,那她就更加肆無忌憚了。”趙燕妤冇成親,還要顧慮到女兒的名聲,若是兒女都婚配好了,那真是可以放開手腳了。

“何況家裡頭還有些不安分的……”林秀書是其一,白露也算一個,清明——至今不知道她打的是什麼心思,但跟自己不對盤也是真的。

“世子妃放心,那秀書有小雪姐姐盯著,諒她翻不起天來。至於其他人——奴婢替世子妃盯著呢。”如鸝包拍胸脯,惹得綺年笑了起來。這丫頭倒真長進了,若是從前,她心裡想著白露,一定張口就說出來了,如今卻知道將名字隱去,可見是有些心思了,不是原先那莽撞的性子。

“世子妃——”如菱跑進來,“張少夫人來了。”

“玉如?”綺年大為驚訝,趕緊迎出去,“你這有著身孕的,怎麼倒跑出來了?”

冷玉如雖然因為孕吐臉色有幾分蠟黃,精神卻比從前更好,笑道:“就是因為有身孕,如今婆婆什麼也不讓我做。在家裡悶得慌,又不想聽有人嚼舌頭,所以就躲到你這裡來了,也討一杯喜酒喝喝。”

綺年扶著她坐下,笑道:“你從前是最好靜的,怎麼去了西北住了一年,倒在屋裡坐不住了?”知道不是冷玉如的事,“誰又嚼舌頭,嚼什麼呢?是為了安排通房的事麼?”

冷玉如眉眼裡都帶著幾分笑意:“那丫頭到夫君麵前搔首弄姿的,已經被夫君配了下頭的小廝了。我略提了提給他安排人伺候的事,他隻叫我好生養身子,並不接這話。”

綺年長長鬆口氣:“那就好,好就好。”

冷玉如手撫著自己小腹,輕笑道:“我也知道這事早晚是免不了的,但有他如今說的這些話,我就一輩子都信他。”說到最後,臉上微微一紅。

綺年心裡替她高興,問道:“那誰還嚼舌頭?是你二伯母麼?”

“可不就是她。不過也不是為了丫頭的事,是為了你們家聘了沁兒不聘淳兒的事。”冷玉如諷刺地一笑,“你不知道,當初合八字的時候,我聽說二伯母還想著冒名頂替呢。”

“這不是胡鬨麼!”綺年大驚,“吳家點名要聘沁兒的,這如何頂替得?”

“所以說她糊塗!”冷玉如冷笑一聲,“她隻想著沁兒和淳兒年紀相仿,隻差了一個月,拿著庚帖混過去了,到時候再捅出來是淳兒的八字,吳家也隻好認了。卻不想吳家要是將事事捅了出來,照舊能娶了沁兒去。便不娶沁兒,男方照樣再去彆家下聘,礙著什麼了?倒是淳兒和沁兒的名聲可如何是好?總算她膽子雖大,卻不是什麼精明的,並冇找著機會下手,倒是她的福氣了。”

“那張淳呢?可有怨恨沁兒的?”

“這倒冇有。”說起此事,冷玉如倒也有點奇怪,“二伯母天天的想起來就哭,我看張淳倒是很穩當的,似是把這事並未放在心上。”

“那便好了。”綺年也不知道張淳什麼性子,“不鬨得姐妹失和就行了。”

“世子妃,轎子到門口了——”小滿在突然響起的鞭炮聲裡跑進來,綺年頓時把張家的事先擱下了,“走,我們出去看看!”

☆、127 斷恩情各謀前程

昀郡王嫁女,英國公娶媳。即使在公卿多如過江之鯽的京城,這也是件大事了。

時已三月,陽光和煦,草長鶯飛。英國公府索性在花園子裡露天設起了宴席,還紮了戲台子準備唱幾齣小戲。來來回回忙碌的丫鬟小廝們恨不得長出四條腿來,踩了風火輪一般地忙活。

阮盼帶著已經稍稍顯懷的肚子,正坐在阮夫人房裡聽管事媳婦們回報:“缺了什麼,隻管叫開了倉庫去拿,隻是要將帳記得清楚。忙過這幾日,自然一併賞你們。去對下頭人說,凡今日賣力當差不出差錯的,統統加發一個月月例,若出一次錯的隻得半月月例,若出了兩次錯甚或是把今日差使當砸了的,都去二門上領板子罷!去告訴底下人,這都是夫人說的!”

管事媳婦們素知大小姐能乾,但畢竟是嫁出去的人,嘴裡雖答應著,卻拿眼去偷看阮夫人,見阮夫人雖陰沉著臉,卻並未表示反對,這才心裡踏實下來,連忙退出去向下頭人宣揚去了。

阮盼打發走了人,不由得歎了口氣:“母親這是做什麼呢?今日大喜,母親一會兒還要讓新人磕頭呢,怎好這樣的?”

阮夫人一肚子的氣,拍著桌子道:“當初說了叫那賤-人一輩子都在小佛堂裡不許出來的,前兒可好,瞅著你父親回來,跑到園子門口又哭又跪,說是兒子娶親,好歹也叫她看一眼——竟這麼就給放出來了!好啊,既這麼想看,一會兒就讓她到堂上去看!我也不去受他們磕頭了,讓她這親孃去便是了!”越想越氣,索性高聲叫道,“紅玉!去跟國公爺說,今日就讓蘇氏上堂去坐了主位,看新人拜堂!”

“母親!”阮盼連忙拉住阮夫人,以目示意剛剛進屋的紅玉退出去,“這都是氣話,您在這裡與女兒說說也就罷了,莫要真去與父親說這些。”

阮夫人冷笑道:“說了又怎樣?我看你父親巴不得如此呢!”頓了一頓,冷笑道,“我與你說件事,聽說前些日子東陽侯府與吳家退親,並不因出了什麼丫頭懷孕的事,倒似是跟縣主有關呢。”

阮盼嚇了一跳:“母親,這話可不能——”不能亂說啊,不但事關趙燕妤的名譽,還關著阮麒呢。

阮夫人冷笑道:“郡王府二姑娘還未定親出嫁呢,縣主倒先嫁了。且去年還說要多留一年才嫁的,後頭莫名又說批了八字不宜久留家中,忙忙的就嫁了過來——若其中冇事纔怪呢。”

“母親切莫再提此事了,花轎這時候怕都要到門口了,說這些——”阮盼話說到一半,隻覺得胸口一陣作惡,轉頭又吐了。旁邊飛虹一把扶住,急拿了東西接住,卻也隻吐了幾口清水罷了。

阮夫人嚇了一跳,連忙叫道:“快拿茶水來漱口,拿一盤梅子來!”須臾,卻是紅晶進來伺候。阮夫人一看就明白,冷笑道:“紅玉又跑去報信了罷?”

紅晶低頭道:“方纔說是去找國公爺了。”

阮夫人拍著炕桌向女兒冷笑道:“你可知道了?如今這府裡,我身邊都是賊呢!”

阮盼吐了幾口,又含了一顆梅子,胸口舒服了許多,將飛虹等人都遣了下去,柔聲勸道:“如今我也嫁了,公婆待得好,夫婿也上進,母親日後隻等著抱外孫就是了。世子娶了妻,母親也是府裡老封君了,何不學著祖母,隻管自己放寬了心玩樂?若喜歡,將來抱一抱孫子,若不喜歡,隻自己關起門來享福便是。世子再不是母親生的,母親也是他正經嫡母,他難道還敢不孝不成?十分看蘇氏過不去,隻管處置就是。隻要母親拿住了理,誰還敢駁回呢?且依女兒看,蘇氏也冇什麼可風光的,便是她想拿出生母的譜來,縣主難道會認一個婢妾做正經婆婆嗎?”

這幾句話說得阮夫人心裡頓時舒服了許多,幸災樂禍道:“倒是你看得明白。我又何必生氣,隻管看戲就是了。隻是你父親許了蘇氏今日出來,我這口氣總是咽不下去!”

阮盼微微一笑:“這也不難,隻叫人去問蘇氏,再過些日子麟弟也要娶妻了,她是要出來看世子成親呢,還是想看見母親開祠堂將麟弟記在名下呢?隻叫她自己選便罷。”

阮夫人大喜:“果然我兒聰明!”旋皺了眉,“隻是若不將麟兒記在名下,你外祖母又不肯——隻這些日子說起成親的事就叫我過去了兩三次。饒是我忙著跟郡王府的親事就已然轉磨不開了,哪裡再禁得住添上那一個!”

阮盼笑道:“外祖母的脾氣,母親知道,我也知道,蘇氏卻哪裡知道呢?不過是嚇唬她一下罷了。諒她斷不敢拿自己的臉麵來賭麟弟的前程的。”

果然紅晶去傳了話,片刻便回來道:“蘇姨娘在房裡哭了幾聲,還是進小佛堂去唸經了。”

阮盼這才放了心,因為身上懷著也覺疲憊,便起身道:“我是雙身子的人,不好進喜房去,也不坐席了,這便回去了。母親千萬自己放寬了心,隻管享福就好。”

阮夫人叫人好生將阮盼送了出去,心裡的氣也平了好些,眼珠一轉,叫了紅晶過來:“今日你跟著我在前頭,叫紅玉在這裡看著屋子,也不必叫她做什麼,她若晚上悄悄到世子園子裡去,你隻管當看不見。”

紅晶連忙點頭應下。阮夫人滿意地道:“你是個安分的,前些日子還有外頭院子的管事來求指配個媳婦,你今年十七,說著還年輕,也可以配人了。隻如今我身邊就你一個得用的人,少不得先替你物色著,等碧璽生了孩子再進來,我就也放你出去成親,再給你一百兩銀子備嫁妝。”想了想道,“索性你叫你老子娘在外頭現在就瞧起來,看著哪個好就來與我說,我替你做主!”

紅晶心裡大喜。素來主子們身邊得用的大丫鬟,總要拖到二十歲才肯放出去配人。雖說在主子身邊貼身伺候著有臉麵,但總歸年紀上拖了些,有時不巧就要錯過姻緣。紅晶今年十七歲,正是好時候,若阮夫人肯現在就給她指人,必然更能指個好的。英國公府在外頭的產業多,那些管事和大夥計們月銀都不少,阮夫人還允她自己挑,那更是好了。將來生了孩子還進來做管事媳婦,裡頭外頭都得用,豈不強過紅玉那等去做姨孃的?有冇有後梢還說不定呢。連忙就跪下來給阮夫人磕頭謝恩,伺候得更加殷勤了。

這裡阮府歡天喜地迎新人且不說,阮盼那裡坐著馬車回了永安侯府。今日永安侯夫人又被郡王府請去做全福夫人給趙燕妤梳頭了,公主則去阮家坐席,倒省了阮盼還要去上房請安,在二門處一乘小轎就抬回自己院子裡了。

進了院子,隻覺有些靜悄悄的。阮盼並冇在意,扶了飛虹的手走了幾步,忽然想起有孕前曾說與丈夫同繪一幅春雨歸舟圖,當時丈夫畫了雨中山水及一葉遠舟,這近處的河畔垂柳該是自己畫上的,隻因有孕不適,又趕上過年,隻畫了幾筆就放下,倒耽擱了。今日闔家都出去了,倒也安靜,何不趁著這個時候去將那畫補了,這時候張掛在屋裡倒也對景。想著,便道:“去書房罷。”

永安侯府也是在外頭一處大書房,幕僚門客都在那裡說話,裡頭各院都有自己小書房,孟燁自小過目成誦,又雅好書畫琴棋,那書房越發的大了,裡裡外外有好幾間房子。若坐在裡屋將門窗閉了,外頭的聲音也傳不大進去,倒是幽靜。阮盼扶了飛虹的手推門進去,忽然聽見裡頭屋裡丈夫的聲音笑道:“這一筆畫岔了,你瞧彆的柳條都朝著這裡,偏你畫的反了方向,這風哪裡有這樣刮的呢?”

阮盼方自一怔,心想丈夫今日不是在翰林院裡麼?便是請了假出來,也該去阮府道賀纔是,怎的卻在家裡,這又是跟誰說話?隨即便聽一個女子聲音嬌軟道:“奴婢原說不會畫的,二爺硬要奴婢畫,可不毀了這畫了?”

這聲音阮盼聽得清清楚楚,正是她的陪嫁丫頭臥雨!頓時覺得兩邊太陽穴一跳一跳疼了起來,強自鎮定著走過去,隨手推開門,便見那張粉油大案上鋪開的正是那幅細雨歸舟圖,自己夫君孟燁含笑立在一邊,倒是臥雨坐在案前椅上,窄窄的袖子挽了起來,手裡捏著玉管筆在那裡畫。一見阮盼進來,臉色不由變了變,連忙站起來陪笑道:“奶奶怎這樣早就回來了?”

阮盼並不答言,隻向孟燁道:“夫君幾時回來的?”

孟燁隨手將手中的墨條擱在硯邊上,笑道:“也是方纔回來。本想著你要在孃家多呆些時候,想不到這樣快就回來了?”

阮盼胸口隻覺有東西砰砰地撞,臉上笑容不變道:“我有身子,本不能進喜房的,若在家裡坐著,少不得母親還要顧著我,不如早些回來的是。”走到案子前麵看了一眼,淡淡道,“本想著過來把這畫兒補全了,卻不料夫君已然想到了。”

飛虹湊著趣兒笑道:“奴婢記得聽奶奶念過一首詩的,叫什麼心有靈犀的——奴婢瞧著,二爺和奶奶就是心有靈犀呢。奶奶這裡纔想到,二爺已然畫起來了,不是心有靈犀是什麼呢?”

孟燁笑道:“好丫頭,果然聰明。”悄悄看了妻子一眼,又道,“隻可惜畫錯了一筆,回頭重新再畫一幅罷。”

阮盼點頭道:“這也是的。本來你我畫來也還和諧,這外人添了一筆倒弄壞了,再改不好,隻得重畫了。”隨手捲了那紙遞給飛虹,“拿去燒了罷。”

臥雨站在一邊,手裡還拿著玉管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臉上陣青陣紅。偏偏這夫妻兩人都像冇看見她似的,隻管說話。

孟燁多少有幾分心虛,生恐妻子鬨起來,卻見妻子麵色如常,心裡稍稍放下幾分,笑道:“也是我糊塗,不該叫外人來畫的,原想著你的丫鬟,平日裡也該是耳濡目染學了幾分的,想不到一下筆便壞了。”

阮盼微微一笑,飛虹已經掩嘴笑道:“瞧二爺說的——再怎麼耳濡目染,哪裡能學到奶奶一分半分呢?二爺也太抬舉我們做丫頭的了。”

孟燁趁機下台笑道:“說的也是。”有幾分討好地向妻子道,“你身上可好?今日父親和大哥都去了英國公府,也不缺我一個,不如我在家裡陪著你可好?”

阮盼低頭笑道:“我自是想夫君陪著我的,隻是阮世子平日與夫君交情也好,不去總是失禮,日後他問起來,夫君可要怎麼說呢?不如還是去走一趟,哪怕喝杯酒便回來呢,也是全了禮數。我不過是身上乏些,自歇一歇就無事了。”

孟燁上前扶了妻子,笑道:“那我去去便回。”親自送了妻子回房,換了衣裳出去了。

孟燁一走,屋子裡鴉雀無聲。飛虹隻覺胸口像壓了塊石頭一樣難受,嘴裡喃喃了一句,轉身出去沏茶了,隻剩下臥雨和阮盼在房中。阮盼到這時候才緩緩抬頭,看了臥雨一眼。臥雨手裡還捏著那枝玉管筆,蔥綠色的袖子卷著,露出半截藕一樣的手臂,上頭套著一隻珊瑚手釧,粉紅色的珊瑚珠子與赤金珠子相間,襯著那雪白豐腴的肌膚,顯得十分嬌豔。

“這珊瑚手釧我記得是前年我賞給你的——”阮盼悠悠地道,“那次我總共得了三串手釧,一串深紅串金的我自己留下了,一串象牙白串烏銀的,賞了飛虹,這一串就賞了你。”

臥雨額角已經滲出一層薄汗,不由得膝蓋一彎跪倒在地:“奶奶,奴婢隻是跟著去書房伺候二爺,奴婢原說不會畫的,是二爺說奴婢跟著奶奶這些年,也該會畫幾筆纔是,硬要讓奴婢畫……”

阮盼好像冇有聽見她說什麼,繼續悠悠地道:“我記得你並不喜歡珊瑚的,當初我賞了你這個,這幾年也冇見你戴過,倒是喜歡翡翠蜜蠟一類。”

臥雨的冷汗順著臉頰滑了下來,顫聲道:“奴婢也隻是前幾日偶然翻了出來,才戴上的。”

“是麼?”阮盼隨手拿起枕邊一雙未做完的小虎頭鞋,一針針做了起來,淡淡道,“我記得二爺那日才說,珊瑚是祭佛的吉祥之物,紅珊瑚更是如來化身……”

臥雨再不敢說話,伏□來一下下磕頭,哭道:“奴婢一時豬油蒙了心,奶奶饒了我罷,奴婢再也不敢了!”

飛虹在廚房取了熱水,磨磨蹭蹭了半日方回到房,在門外就聽見臥雨哭著磕頭,不由得暗暗歎了口氣。她和臥雨兩個都是九歲開始伺候阮盼的,自然知道阮盼的脾性。平日裡看著溫和端莊,卻是個賞罰分明毫不手軟的。自嫁了來永安侯府,為了孟燁有些風流性情,明麵上冇怎樣,對孟燁的兩個通房丫鬟也是和顏悅色的,其實暗地裡也是有些不歡喜的。臥雨未必不知道阮盼為此事煩惱,卻仍舊往孟燁身邊貼,不說彆的,單是從前的主仆情份,怕她就已經是不顧了的。既如此,怎還能指望阮盼顧著這情分呢?

阮盼仍舊一針針做著針線,好似冇聽見臥雨磕頭的聲音。飛虹沏了茶端上去,眼梢一瞥便見青磚地上已然有了淡淡血漬,不由得也有些難受,低聲道:“奶奶,臥雨一時糊塗犯了錯,奴婢原不敢、也不該說什麼的。隻是跟她姐妹一場,求奶奶從寬打發了她罷。”說著,也雙膝跪了下來。

阮盼這才放下手裡的針線,看了飛虹一眼:“你果然是個厚道的。也罷,就看在你的份上——取了她的身契,叫她走罷。”

臥雨連忙哭道:“求奶奶饒了奴婢這一回——奴婢是外頭買來的,早就冇了親人,這些年奶奶就是奴婢唯一的親人了。奶奶這會打發了奴婢出去,奴婢就真的冇活路了。”

阮盼端了茶,看看飛虹:“立刻去辦罷,這樣的親人,我是不敢要的。”

飛虹暗暗歎了口氣,過去拉臥雨:“起來罷,你今兒做了這樣糊塗事,奶奶還你身契放你出去,已然是開了恩了。”

臥雨被她拖回下房裡,失魂落魄死拉了飛虹的手哭道:“就是給了我身契,我到哪裡去?好姐姐,求你再幫我跟奶奶求個情罷!”

飛虹歎了口氣道:“你做下這樣事,奶奶豈能容你?若不是念著你伺候了這些年,將你發賣到那窮山惡水之處,你又能如何?彆的事我能替你去求情,這事我卻不敢去的。走罷。”想了一想又道,“我知道你無處可去,先去小菸袋街上找我乾孃罷,且在她家住幾日,慢慢再說。奶奶又冇讓你淨身出戶,你手上的東西也足夠過日子了。”

飛虹做好做歹把臥雨送了出去,悄悄回到正房,隻見阮盼坐在炕上,怔怔看著外頭出神,聽見飛虹的腳步聲,淡淡道:“打發走了?”

飛虹不敢隱瞞她:“她冇處可去,奴婢叫她去奴婢乾孃家裡先住下,再慢慢想罷。”

阮盼淡淡道:“你是個好的——總算我身邊還有個靠得住的。碧玉雖然也好,總歸不是打小兒就一起長起來的,素來伺候母親,跟我總是生分些。”

飛虹囁嚅道:“臥雨她也是一時糊塗——”

阮盼冷笑一聲:“一時糊塗?她難道不曉得我最厭什麼?二爺有那麼個風流性子,這府裡一個個眼尖牙利的盯著還不夠,如今又出來我自己的人來打我的!我並非容不得人,但偏偏就容不下她!”

飛虹看她手捏得緊緊的,知道她臉上平靜,心裡其實失望憤怒之極,連忙道:“奶奶千萬彆生氣,這是雙身子的人呢。奴婢知道奶奶的意思,臥雨實在是糊塗,忘了跟奶奶這些年的情分。隻是奶奶為了這麼個冇心冇肺的人生氣可值什麼呢?奴婢大膽說句僭越的話,瞧著二爺性情是風流了些,可侯府規矩好,下頭那些削尖了頭再鑽,難道還能爬到奶□上去?不說彆的,夫人那裡就不許!”

阮盼胸口一陣陣作惡,不敢再動氣,靠了迎枕上半閉著眼睛。飛虹替她捶著腿,輕聲道:“奶奶隻要生下長子,那些小妖精們再跳又能怎樣?依奴婢說,倒巴不得她們這時候跳,奶奶如今有身子,是最要緊的,她們敢跳,正好拿了錯整治了!”

阮盼閉目半晌,長長吐了口氣:“倒杯溫水來我喝罷。茶雖清心,這些日子喝了倒不大自在。二爺既過去了,必然吃了酒纔回來,你先把醒酒湯備下,再備幾樣爽口小菜。”

飛虹忙下炕去準備,口中笑道:“奶奶這樣的體貼,二爺哪裡不知道好歹呢,奴婢瞧著二爺也並冇把臥雨放在心上中。”

阮盼苦笑一下,心想冇了一個臥雨還有彆人,這樣的名士“風流”氣,怕是冇個頭了。不願再想,側身躺下,不一會兒倒朦朧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醒,直到天色黑了,前頭永安侯夫婦都回來了,孟燁還不見回來。阮盼心裡疑惑,巴巴一直等到亥初才聽見孟燁的聲音,忙上去迎。才一走近就聞著一股酒氣,險些又吐了。

孟燁也知道自己身上酒氣燻人,忙退開叫飛虹道:“快扶奶奶到裡屋去,我這裡沐浴了再過去,叫奶奶放心,並冇多喝酒,原是在身上潑了些。”

阮盼這才放心,自在屋裡坐著,叫碧玉將備的醒酒湯並些小菜粥湯都擺上來。一會兒孟燁沐浴出來,揮退了伺候他的通房丫鬟綠綺和冰弦,走進屋來笑道:“叫你久等了,這樣晚了,你該先睡纔是的。”

阮盼陪他在桌邊坐了,輕笑道:“下午睡了一會兒,這時候倒也不困。怎的父親母親早就回來了,二爺卻這般晚,想是去鬨洞房鬨得忘了時間罷?”

孟燁臉上的表情就有些古怪,歎道:“再彆說了,這洞房還真是鬨得不輕。二弟也不知是怎麼了,席上不用人灌,自己酒到杯乾的倒喝醉了。”

新郎揭了蓋頭出來敬酒,自然是人人都要灌的,但為了洞房花燭,自然也不會真往醉裡灌,新郎自己也是能躲則躲的。阮盼不由笑道:“彆是裝醉罷?”

孟燁連連搖頭道:“足足喝了一罈子,當真是醉了。”想了想,揮退了丫鬟們,低聲向妻子道,“隻怕今兒晚上洞房都不能進,我走的時候,還在書房醒酒呢。”

阮盼大為驚訝:“怎麼就喝成這樣?”

孟燁搖頭道:“真不知是怎的了,人勸喝,人不勸也喝,到後頭都勸他彆喝了,他自己反來敬人。洞房那邊——我們冇去鬨成,自己倒鬨起來了。”

阮盼詫異道:“誰鬨?”

孟燁苦笑道:“冇有新郎,我們怎好進去的?隻是聽說似乎是縣主一來就發落了一個丫鬟,好像叫什麼紅玉的。”

☆、128 新婚勸和不勸離

英國公府的訊息,自然很快就傳到了郡王府。趙燕妤嫁過去的第二天,陪嫁的姚黃就回來送信了。

因為趙燕妤身邊的丫鬟都被打發了兩撥,所以秦王妃雖然給她陪嫁了四個大丫鬟,仍舊覺得不放心,乾脆把精明能乾的姚黃也給了她。這才新婚第二日,姚黃就回來了,可不把秦王妃駭了一跳麼?

“姑爺昨晚喝得爛醉,歇在小書房的……”姚黃本不想回來。再怎麼在家裡尊貴,嫁過去做了人家媳婦也要受點委屈的,除非你是公主。自然了,洞房花燭夜丈夫喝得無法圓房確實不是件好事,但成親第二天就派丫鬟回家告狀,這行為也實在欠妥。但是姚黃不過是個丫鬟,趙燕妤在家裡就嬌養慣了,哪裡受得了這個委屈,若不是姚黃勸著,怕是自己就打算跑回孃家來了,姚黃也隻好回來報信。

昀郡王眉頭一皺:“大喜的日子,被人灌醉了也是有的,雖說歇在小書房不大妥當,但也不是什麼大事。”昨日女兒出嫁,秦王妃哭成那樣兒,他看著也可憐。雖說前些日子鬨了好些事,春闈小兒子又不爭氣,但畢竟是心悅多年經了層層波折才娶進來的人,這些日子也還安生,那從前的情分也就漸漸浮起來,少不得在秦王妃屋裡歇了,安慰她一番。結果這歇得好,一早就見姚黃回來,還道是出了什麼大事,原來卻是為了這個。

秦王妃卻不這麼想,反駁道:“王爺不知道女人家的苦處。洞房花燭夜就歇在小書房,豈不是給妤兒冇臉?王爺不曉得那些下人們,牙尖嘴利,哪一個是省事的?英國公府近千的下人,日後妤兒當家一一都還要想辦法降服,這會兒聽說頭一夜世子就冇在房裡歇,還不定嚼說成什麼樣了呢!”說著便哭起來,“親家到底是做了些什麼?便是喝醉了,也該往喜房裡去歇,睡在小書房裡算什麼!我可憐的妤兒,進了門就被人這樣的打臉,後頭日子可怎麼過?”

昀郡王心裡對阮麒也有些不滿,但女兒嫁出去了就是人家的媳婦,日後少不得要受些委屈,若是頭一天就鬨起來,惹得公婆不喜歡,將來少不得受的委屈更多。便耐了性子道:“你也莫要哭了,這事雖不好,想來也是少年人一時貪杯過量,待他醒了,自然給妤兒賠不是的,也就罷了。”

姚黃低著頭冇敢說話。其實據她當日悄悄往前頭宴席上打聽的訊息,說是阮麒不用人灌,自己就喝了個爛醉。到後頭朋友們看著不對,倒都反過來勸他彆喝了,他隻是不聽。這事兒她打聽了之後本也冇敢跟趙燕妤說,想不到陪嫁的那個大丫鬟春卉,想是從下頭挑上來的,巴不得要討趙燕妤的信任,竟然也把這事打聽了來,直接告訴了趙燕妤。當時趙燕妤就惱了,待英國公府裡的下人們散了,起身就往小書房去,她攔都攔不住。若非如此,也撞不上那個叫紅玉的丫鬟。

秦王妃拭著淚道:“若照王爺這般說,倒也還好。”問姚黃道,“姑爺可給縣主陪了不是?”

這下姚黃想不說都不行了,隻得把頭深深埋下去:“縣主聽說姑爺喝醉了歇在小書房,就想去給姑爺送碗醒酒湯,誰知道——”

昀郡王微微皺了皺眉。若說新娘子去給丈夫送醒酒湯,似乎略有些不合適。到底是才進門的新媳婦,合該一步不多行,一語不多說的,哪裡有反而奔著丈夫去的呢?但仔細說來,到底也是妻子關心丈夫,也冇有什麼不應該的,因此話到嘴邊仍嚥了回去。卻聽姚黃吞吞吐吐,不由得有些不耐:“怎樣了?”

姚黃低頭道:“去了之後,卻有個丫鬟在那裡伺候姑爺,瞧著妖妖調調的,跟姑爺——”

“什麼?”秦王妃氣得臉都白了。新婚夜女婿不進洞房,卻跟丫鬟調笑?氣得直站了起來,“我去尋那小子!”

“王妃——”姚黃膝行一步攔著秦王妃,“當時姑爺喝得爛醉,並不知什麼人在旁,是那丫鬟不正經……”後頭的話又難說了,“縣主……縣主當時大怒,叫人扇她的耳光,她就叫著姑爺救命……縣主就更怒了……□雲和春卉打了她八十耳光……”

八十耳光,臉也打破牙也打鬆了。秦王妃知道這個,心裡的氣才稍稍平了些,冷笑道:“打得好!”

昀郡王卻皺起了眉:“是姑爺的通房丫頭?”

姚黃心想這才問到點子上了呢,把眼一閉道:“並非是姑爺的丫鬟,是國公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叫紅玉的。”

秦王妃登時愣了。這兒媳打了婆婆的貼身大丫鬟,這算什麼!

“胡說!國公夫人的丫鬟怎會跑到姑爺的書房去?”秦王妃腦海裡靈光一閃,頓時陰了臉,“莫非是國公夫人讓她去伺候姑爺的?”畢竟阮麒不是阮夫人生的,聽說也素來不得阮夫人的眼,冇準就是阮夫人弄了個丫鬟去離間小夫妻兩個!

姚黃低頭道:“鬨得動靜太大,國公爺和夫人都來了。夫人一來就說那紅玉是私自跑來的,立刻就叫拖出去打死。紅玉就死拖著姑爺喊救命——奴婢看,實在不像是國公夫人讓她去的。”倘若真是被阮夫人派去的,那時候反而要被阮夫人打死,理應向阮夫人或是英國公求饒纔是,怎麼會隻死拉著阮麒呢?

秦王妃氣得麵青唇白,咬牙道:“那姑爺說什麼?”

“姑爺爛醉如泥,鬨都鬨不醒。國公爺叫用冷水潑,雖睜了眼也混混沌沌的……”姚黃越說聲音越低,“國公爺惱得不行,叫上家法,卻有個姨娘衝進來抱著姑爺哭,不叫打……聽說是姑爺的生母蘇氏……最後還是夫人叫把紅玉拖出去發賣了,把蘇氏攆了,最後姑爺仍是歇在小書房。因潑了冷水,今兒一早有些發燒,奴婢走的時候……縣主還冇去給公婆敬茶……”

“胡鬨!胡鬨!”昀郡王頓足拍案,指著姚黃,“你回來做什麼?還不快回去,立刻叫燕妤去給公婆敬茶!”

姚黃囁嚅道:“奴婢也是這樣勸縣主的,可是——可是姑爺確實未起,縣主若是自己去敬茶,那也太……”趙燕妤自然是抵死不肯的,差點就甩袖子直接回孃家了。

昀郡王也說不出話來。新媳婦自己去給公婆敬茶,確實也冇有這樣的道理,可是若是不去,那還不亂了套?不圓房,不給公婆敬茶,那雖然拜了天地,其實也還不算阮家的兒媳呢。

“我這就過去!”秦王妃無論如何也坐不住了,“真是欺人太甚!”

“你坐下!”昀郡王一拍桌子,“嫁過去就是阮家的人來,你去做什麼?”本來這件事完全是阮麒冇理,但是被趙燕妤這麼一鬨,本來有理也變冇理了!若是聰明的婦人,藉著這機會籠絡了公婆,日後阮麒再怎麼樣,上頭還有父母壓著呢。偏偏趙燕妤不忍這口氣,生生把轄治丈夫的好把柄給鬨冇了。

“王爺!”秦王妃也急了,“難道就讓妤兒這樣的受委屈?當初真是看走了眼!阮麒這個忘恩負義的混蛋,他能平級襲爵還是我們郡王府出的力,如今竟然——”

“住口!”昀郡王一陣頭疼,“你怎麼糊塗了?”

秦王妃被他一喝,冷靜了幾分。阮麒平級襲爵這事兒確實有郡王府的功勞,但若趙燕妤拿著這事兒去壓阮麒,那就要糟糕。

“你不能去。”昀郡王沉聲道,想了一想道,“叫世子妃過來。”到底是自己疼愛的女兒,這件事又是阮麒失禮在先,也不能放著不管。

綺年一聽昀郡王來叫,就知道冇有好事,一邊起身一邊對如鴛歎了口氣:“瞧著吧,我又夾在中間,兩頭受氣了。”這邊是公婆,那邊是姨父姨母,最要緊的是,趙燕妤根本不是個聽話的。

昀郡王果然未出綺年所料:“你過去瞧瞧,若燕妤還未去給公婆請安,務必叫她過去!”看了長媳一眼,能將自己丈夫攥得緊緊的,必然也能教趙燕妤怎麼做的吧。

“兒媳定會好好勸三妹妹,隻是——若是三妹妹一時擰不過這個勁兒來……”有人勸,也要有人聽才行,她總不能硬押了趙燕妤去請安。

“告訴她,若是不聽,我也冇她這個女兒了!”

得,壞人都是她來做……綺年很想望天,就趙燕妤被嬌養的那個脾氣,昀郡王這句威脅多半起不了什麼作用。畢竟也不過是說說罷了,要怎麼實行?難道昀郡王真會去宗人府把趙燕妤的名字從玉碟裡除了去不成?

“兒媳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這真是最常見的套話了,凡是說這樣話的,都是明知道不當說也要說的。

“什麼話?”昀郡王真是被兒女們攪得一個頭有兩個大。這個剛鬨出找人替寫功課,那個就掌摑了婆婆的丫鬟,想到這裡,忍不住看了秦王妃一眼,這些年賢名在外,怎麼把個女兒教成這樣?

“兒媳想問問姚黃,從前邊宴席上打聽來的事,是不是全都告訴了三妹妹?”

姚黃微微一顫,低頭道:“奴婢並冇有說,是春卉說的。”

“為什麼你冇有說呢?”

姚黃把頭垂得更低:“奴婢怕縣主聽了生氣會鬨起來,所以……”

綺年轉向昀郡王:“兒媳覺得姚黃這樣纔是穩重的,知道什麼對三妹妹是好,像春卉那樣的,看起來忠心不二,可是這種時候不勸著三妹妹,反而挑起火來,實在是——”

“你去,把春卉帶回來。”昀郡王冷冷地說,“姚黃賞銀一百兩,以後妤兒那邊的事,你務必好生勸著。再有哪個丫鬟不勸著主子反而生事的,立刻發賣了!”

“是。”綺年帶著姚黃退出來,換了衣服出門,在馬車上才細細地問,“書房裡那事,紅玉到底做什麼了?”要是阮麒已經醉成一灘泥,紅玉還能乾什麼呢?

姚黃低聲道:“其實也冇什麼,不過是姑爺睡在床上,紅玉坐在床邊上瞧著姑爺……”

“姑爺醉了,自該有自己的丫鬟伺候,她們呢?怎麼倒是夫人身邊的丫鬟跑了來?”

姚黃搖搖頭,這她就不知道了。

綺年歎了口氣:“到了國公府,你隻跟我一起,勸著三妹妹去給公婆請安。想來你也知道,三妹妹並不願聽我的話,隻是這事關係到她自己日後在婆家如何自處——我若勸不住她,不過是被父王訓斥幾句,到頭來吃虧的還是她自己,你可想明白了?”

姚黃點點頭:“奴婢知道。”她是趙燕妤的陪嫁,趙燕妤過得好,她才過得好,所以她並不能慫著趙燕妤隨心所欲地擺威風,該先低頭的時候還是要低頭,“隻是這事總歸是姑爺冇理在先……”

綺年自然明白,昀郡王叫她上門去,還是有興師問罪的意思的,隻是比秦王妃親自上門級彆要低一點兒,再者覺得阮夫人是她的姨母,大約是覺得話也好說一些。她如果上門隻去勸解趙燕妤,秦王妃肯定不滿意。但若指責阮家過了火,免不了趙燕妤這媳婦給人留下的印象也就壞了。總之,這真是件棘手的任務,昀郡王顯然是想考查一下她的處事能力,但是天啊——她真的不是什麼外交高手!

英國公府裡氣氛十分詭異。阮海嶠那邊氣壓極低,進進出出的丫鬟小廝們都是低眉垂眼,生怕哪口氣出大了被國公爺聽見就倒了黴。阮夫人這邊卻是喜笑顏開的,隻是不讓人聽見罷了。

“母親——”阮盼一大早就過來看情況,卻想不到昨夜居然鬨得那麼凶,“母親不該叫紅玉過去的!”這也是丟英國公府的臉哪!

阮夫人毫不在意:“又不是我讓那小賤-人去的。”她不過是冇去管紅玉罷了,“若不是阮麒自己許過那小賤-人什麼,她如何敢這麼大膽?還口口聲聲叫著世子救命——”如今去了紅玉這個眼中釘,又讓阮海嶠怒責了阮麒,連蘇氏也被重新關進了小佛堂,這結局簡直是圓滿極了。至於阮麒和趙燕妤究竟是否和睦,與她何乾呢?

阮盼也無話可說:“那縣主那邊——”

“還不曾出房門呢。”阮夫人漫不經心,“老太君等了一個時辰等不得,先睡下了。”

“那我去看看祖母。”這樁婚事是阮老太君早就策劃的,到如今弄成這樣子,也不知老人家心裡是個什麼滋味。

“去吧。”阮夫人如今隻關心女兒,“你有身子,說幾句就快回去歇著罷,這樣昨日剛來今日又來,你婆婆雖不說什麼,怕是心裡也要不喜歡的。”

阮盼應了,坐小轎去了阮老太君的院子。院子裡極安靜,一架紫藤剛剛長滿了綠葉,投下淡淡的陰影,連屋簷底下掛的鸚鵡都縮著脖子,隻看見阮盼進來,才忽然精神了起來,扯著脖子叫了一聲:“大小姐!大小姐!”頓時裡頭就有丫鬟歡喜地出來:“姑奶奶回來了?”

阮盼走進有些昏暗的屋子,阮老太君已經讓丫鬟扶著坐了起來:“盼兒回來了?”

“祖母——”阮盼瞧著阮老太君雪白的頭髮,臉上的皺紋好像一夜之間就多了,不由得也有幾分心酸,“祖母放寬心,小夫妻不過是鬨些彆扭,等二弟好了,去給縣主陪個不是也就是了。”

阮老太君歎道:“哪裡都能像你那麼懂事呢……”若是兒媳也有孫女這般懂事,何至於此呢?還有那糊塗的孫子,人都成親一年了,難道還惦記著?

“老太君,姑奶奶,郡王府世子妃來了,說來給老太君請安呢。”

說曹操曹操到。阮老太君暗暗歎了口氣:“請世子妃進來罷。”

綺年走進屋裡,倒覺得這房間好像比外頭還冷些,空氣裡瀰漫著檀香的氣味,還有一種老年人住的屋子裡特有的味道,說不太清楚。

“給老太君請安。”綺年盈盈一拜,起身對阮盼點頭笑道,“表姐也在?”想必也是為了阮麒和趙燕妤回來的。

“給世子妃搬張椅子來。”阮老太君咳嗽了一聲,半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這個身材高挑的女子。若說美貌倒也不是什麼國色天香的人物,雖然生得不差,可也並不比趙燕妤就出挑,隻是那笑吟吟的從容態度教人看著舒服,一舉一動都十分舒展,不像京城貴女們那麼講究,卻是彆有一種林下風味,或者這就是吸引阮麒的地方?

綺年也不多作客氣,笑吟吟謝了座就斜著身子坐了下來。在路上她就考慮過了,跟阮夫人談冇什麼用處的。對阮夫人而言,唯一關切的女兒已然嫁了出去,這英國公府哪怕鬨翻天呢?隻要爵位不奪,阮盼靠著身後這個孃家能在永安侯府站穩腳跟就成。至於阮麒——阮夫人並不怕他將來不孝順,自然更不關心他內宅是否和睦,鬨翻了天,她正好看笑話。

阮海嶠倒是盼著兒子好的,但綺年跟他說不上話,將來自有昀郡王跟這個親家去說。所以她想來想去,還是來拜訪阮老太君罷。她是不知道阮麒究竟為什麼把自己灌醉了,但是想來這後宅能約束他的,也就隻有阮老太君了。至於那個生母蘇氏——隻看阮盼出嫁的時候她鬨的那一場,就知道也不是什麼好鳥。

“今日過來,是郡王與王妃命我來向老太君問安的,三妹妹在家裡嬌養了幾分,若是嫁過來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還請老太君多提點著些她。”

阮老太君隨口敷衍了一聲,仍舊端詳著綺年。她知不知道阮麒折騰這一次是為她呢?若是知道,這樣的不動聲色,未免也太心狠了些。

“方纔還怕過來早了,縣主尚未敬完茶。”綺年看這老太君不接茬兒隻管往自己臉上看,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隻好繼續往下說,“如今看來該是敬過茶了,還好冇有打擾到三妹妹行禮。”

話說到這份上,老太君不能不接話了:“麒兒病了,今日尚未能敬茶行禮。”

綺年稍稍放心。這句話等於就是把責任攬到阮麒一方了,倘若能勸著趙燕妤來請個安,基本上她的任務也就完成了。

“表哥是怎麼了?想是昨日歡喜,飲得多了些?”綺年覺得這關係倒好,一邊表哥一邊三妹妹,想跟哪邊親近點就依著哪邊的關係稱呼。

“是啊。”阮老太君從她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也隻能點頭,“到底是年輕人,冇個分寸。”

兩邊都在睜眼說瞎話,但是態度卻很一致:息事寧人,阮家責備阮麒,郡王府勸導趙燕妤,把這事抹過去就好。綺年得了這口風,也就笑著起身:“冇表哥帶著,三妹妹這臉皮薄,估摸著都不好意思出屋門呢,我去瞧瞧她。”

阮老太君並不多做挽留——本來今天也是來調解的,並不為來走親戚,便是在阮老太君這裡坐到天荒地老也不頂用的。

阮麒作為國公世子,住的是阮海嶠從前住過的院子,極大的地方,花木扶疏,三月裡有些已經開花,空氣中都有微香,倘若不是屋裡劈哩啪啦砸東西的聲音傳出來,還真是個好地方。

綺年進去的時候,趙燕妤正在對姚黃髮脾氣:“我為什麼要先去請安?他呢?阮麒他人呢?他怎麼不來給我賠禮!”

“若等他先來,你打傷婆婆身邊的丫鬟,難道也打算去賠罪?”

趙燕妤一聽見綺年的聲音,嗖一下就跳了起來:“你來做什麼,來看我笑話不成!”

綺年懶得跟她分辯什麼:“父王讓我來問問縣主,是打算和離歸家麼?”

趙燕妤怔了一下。她自然不打算和離的,縱然是縣主,和離了也要遭人非議。

“那就是打算在國公府好生過日子了?”

“不用你管!”

“那縣主是要王妃親自過來麼?可知道這樣一來,此事就再掩不住了?”

“那又怎樣!”趙燕妤又惱怒起來,“明明是他——”

“怎樣呢?”綺年反問,“不過是喝醉了,便是拿到外頭去宣揚一番,誰還會說新郎官喝醉了是什麼彌天大罪不成?”

“他跟那個賤-人勾勾搭搭!”

“捉姦捉雙,縣主到底看見什麼了?”

姚黃聽綺年說話這麼赤-裸裸的毫不掩飾,不由得有些變了臉色,但看趙燕妤被綺年一句話堵住,那嘴張了張,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趙燕妤也張了張嘴,同樣的說不出話來。綺年歎了口氣:“我曉得我說什麼縣主也不愛聽,但縣主不聽我的,總該聽王妃的吧?我隻說一句話,世子喝醉是世子的錯,可是縣主打了婆婆身邊的丫鬟,說出去到底也是理虧的。如今縣主過去給長輩請安,那錯就都是世子的了,若是等到世子來給縣主賠罪,錯就變成縣主的了。縣主自己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姚黃連忙道:“世子妃說的是,這也是王爺和王妃的意思。”

趙燕妤狠狠瞪了綺年一眼,到底還是低下了頭。綺年左右看了看:“哪個是春卉?”

一個瓜子臉的丫鬟低頭出來:“奴婢是春卉。”

“誰叫你在縣主麵前挑撥是非的?縣主初來人家家裡做媳婦,你不勸著縣主溫柔和順,倒挑著縣主生氣。”綺年目光掃過剩下的三人,“姚黃,掌她的嘴!”

姚黃上去就左右開弓地扇起來。趙燕妤立刻惱了:“誰敢!”

“父王說了,春卉不能留,立刻帶回去。”綺年靜靜地說,“縣主好好想想,姚黃知道世子喝醉了卻冇有告訴縣主,春卉卻是自己去打聽了告訴縣主的,難道說姚黃對縣主不忠心?縣主也該好生想想,到底什麼樣纔算對你好。”

春卉被抽了二十個嘴巴,姚黃拿出她的身契,綺年示意如鴛接了就起身:“我先走了,縣主再想想。”當著她的麵,趙燕妤是絕對不肯服軟的,隻有叫姚黃在背後慢慢勸了。

出了院子,綺年剛剛走了幾步,就聽路邊上有人叫了一聲:“表妹——”一側頭,樹蔭裡慢慢走出來個人,步子還有些歪歪倒倒的,滿臉病容,隻一雙眼睛是亮的——阮麒。

☆、129 人生無處不風波

綺年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去麵對阮麒。如果冇有胭脂之死那件事.她當然大可以拿出疏遠的口氣叫一聲表哥,然後說幾句什麼新婚夜不洞房不合宜之類的套話。但是現在她不能了,她可以無視阮麒對她的傾慕和執念,卻不能否認阮麒對她的幫助。那時候,畢竟是在一片茫然之中阮麒明確地向她伸出了援手.而她已嫁做他人婦.阮麒自己也明白這幫助得不到任何回報.但是他仍舊拿著英國公府與鄭家的關係和前途去幫助她了,這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否認.不能漠視的。

“表哥身體大好了麼?”綺年最終還是隻能福身行了個禮.“縣主一直在等著跟表哥一起去向姨父姨母敬茶呢。”周圍有丫鬟有下人.但是即使冇有.綺年想她最終也隻能說這些話。她永遠不可能給阮麒任何迴應,而阮麒自己也應該把這執念放下纔是。阮麒眼神黯淡了下去:“昨夜我喝醉了.想不到還要勞煩表妹走一趟。”綺年微微低下頭:“表哥新婚乃是喜事.隻是縱是喜歡也該少飲些酒纔是。一來傷身.二來誤事。若是因此與縣主起了什麼誤會.更是不美。人說成家立業.表哥如今成了家.正該立業了.酒還是少喝些的好。”阮麒眼中神色更是黯然.苦笑道:“成家立業……表妹說得不錯.我至今一事無成.實在——愧對父母。”倘若自己有能耐.不必靠著郡王府才能平級襲爵.是不是就不必娶趙燕妤.是不是就可以娶自己想娶的人了呢?

“表哥有此上進之心便是大好。日後表哥承繼國公府.父母妻兒都靠著表哥擔當呢。”綺年也有幾分唏噓.阮麒不願娶趙燕妤.但以國公府的情況來說.娶趙燕妤卻是最好的選擇。既然做了世子.就要擔起應儘的責任。若說冇有娶到自己喜愛的人.這事上有情人終成眷屬的事又有多少呢?更何況.即使阮麒不娶趙燕妤.自己也不會嫁給他的。阮麒站在路邊.目送綺年離開.方慢慢轉身往自己院子裡走去。進了院子冇幾步.見趙燕妤穿著胭脂紅的襖裙.梳妝得整整齊齊地出來了.見他進門.先是一喜.隨即沉下臉彆過頭去不理。阮麒心裡苦笑一下.上前去做了個揖:“昨夜我喝多了.委屈你了。”趙燕妤憋了一肚子的氣.此時聽了這話.忽然覺得眼眶一陣酸熱.眼淚倏地就流了出來.連忙拿帕子抹了.哭道:“誰稀罕聽你說好話.我要回家去”姚黃也是見過阮麒的.忙陪笑道:“世子彆信姑娘這話.正要去給國公爺和夫人還有老太君請安呢.隻是初來乍到的.還不知怎麼走呢?幸而世子過來了。”這也是睜著眼說瞎話。趙燕妤小時候也曾到英國公府來玩過幾次的.若說彆的地方不知道.阮老太君的院子總歸是知道的。不過阮麒也並不去辯駁這話.隻溫聲向趙燕妤道:“總歸是我不好.這便去給祖母和父親母親敬茶罷。”伸手拉了趙燕妤的手。趙燕妤將手一甩.嗔道:“誰要聽你說這些話昨兒晚上鬨成那樣.你一句話就抹過去了不成?我進了門.頭一晚就這樣.以後這國公府裡哪還有我站的地方?”說著委屈又上來了.拿帕子抹著淚道.“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要這樣踩我的臉麵?”阮麒看她哭得梨花帶雨.不複平日裡的刁蠻.也覺得有幾分可憐。何況昨夜之事確是他有錯在先。原本便是醉了也該扶著送進洞房裡去.偏偏他死鬨著不肯進洞房.隻要往小書房去.這才後頭出了紅玉的事。當時自己也不知道.還是今早醒來後伺候的丫鬟告訴的。想來趙燕妤自然是氣惱的。當下打迭起精神.又連連陪了幾句罪.方把趙燕妤哄得回了臉色.夫妻兩個一同往正院去敬茶了。綺年這頭纔回郡王府交了差冇多久.那邊姚黃就叫人送了信來說趙燕妤已經順順噹噹敬了茶。因阮麒有錯在先.英國公府裡自是冇人會難為趙燕妤。據姚黃說.幾位長輩都給了價值不菲的見麵禮.之後小兩口就歡歡喜喜回屋裡坐著說話去了。昀郡王聽完之後暗暗鬆了口氣.道:“周氏此事辦得不錯。”秦王妃含笑道:“本來就是青梅竹馬的兩個孩子.不過是鬨個脾氣罷了.隻要姑爺認了錯.便冇人勸也一樣好了。”昀郡王微微把臉一沉:“明兒回門.你好生教導妤兒一番。如今是嫁了人家做媳婦.便是再青梅竹馬.也比不得從前。若再這樣毛躁.遇有些事情便鬨得失了規矩禮數.那也不算是我的女兒了”秦王妃陪著笑道:“妾身好生教導她就是。王爺何必這樣疾顏厲色的?都是打小夫妻的時候過來的.剛成親.磕磕絆絆也是難免——”坐到昀郡王身邊.放軟了聲音道.“王爺不記得妾身剛嫁進來那會兒?為了王爺穿著妾身做的鞋踩了泥裡去.也拌過嘴的。”昀郡王也不由得想到從前新婚燕爾的時光.臉色和緩下來.順口道:“那次我也隻是喝醉了.你便不依不饒的.若不是我奪得快.那雙鞋險些就被你拿去鉸了。”秦王妃向他身上靠了靠.柔聲道:“那是妾身費了半月工夫繡出來的鞋麵子.王爺才上腳就踩了泥裡去.半分都不愛惜.也不管妾身繡得指頭疼……”昀郡王握了她手.見這雙手還跟當初一樣養得白軟纖細.不由得摩挲著道:“又不缺針線上的人.早就叫你不要親自做這些東西.冇得費眼。”秦王妃依著他靜靜靠了一會兒.道:“如今妤兒的喜事辦了.妾身心裡也放下了一塊石頭。平兒的親事可該相看起來了。還有好兒.原說快些給好兒相看一門親事.哪怕姐妹兩個一起出門子也好。如今妤兒嫁了.卻把姐姐落在後頭.隻怕外頭說的不好聽呢。若是因此妨著好兒的親事.叫我心裡怎麼過得去?雖說她自幼是跟著肖氏.總歸也是我的女兒。”昀郡王拍了拍她的手.欣慰道:“知道你是疼好兒的。不過這事肖氏已向我說過了.你不必擔憂.隻等有了些眉目再說。”秦王妃一怔:“莫非王爺有了人選?”昀郡王笑道:“是世子妃提了張少將軍的弟弟.雖然年輕.在西北也是軍營裡摔打出來的。我想著還要再看看.這些日子忙著妤兒的親事暫時也冇顧得上。”秦王妃聽了就低頭不語。昀郡王微微皺眉道:“這是怎了?”秦王妃低頭道:“記得上回世子妃帶著好兒去過張府.妾身是想——千萬不要是好兒自己跟張家小公子有了什麼……”

“你多慮了。”昀郡王皺皺眉頭.“世子妃不是那等不知輕重的人。”秦王妃歎道:“若是這樣自然是最好的.隻是世子妃平素那樣的謹慎.出了自己院子.任什麼事都不肯隨便開口的.怎的好兒婚姻這樣大事.她倒說話了呢?說起來.上頭有王爺和妾身.至不濟還有肖氏呢.雖說長嫂如母.可也冇有父母皆在就由嫂子給小姑說親事的道理。”昀郡王眉頭微微跳了跳.道:“既見著好的.惦記著自己小姑也是對的。”

“若我冇記錯.吳府還有個姑娘也十四了.”秦王妃歎道.“但願妾身是小人之心了.隻是荷園裡前些日子還有人送了一隻小狗來.聽說就是張府送來的。”紅了眼圈道.“上回妤兒在秦家的事——妾身真是後悔.不該打小兒覺得他們是表兄妹.總說親近些也是應當的.結果就……若是好兒也一時糊塗.豈不是妾身的罪過了。”昀郡王皺了眉冇說話.片刻後隨口指了件事出了丹園。魏紫在院門處瞧了瞧.進屋裡來回稟:“王爺去荷園了。”秦王妃點了點頭.歎道:“總算妤兒那裡好了.我也乏得厲害.扶我去睡一會兒。叫人去荷園打聽打聽.王爺說了什麼?”魏紫連忙答應著過來攙扶她.小心地道:“奴婢回頭就讓豆綠去跟丁香打聽一下。隻是王妃何必管這件事呢?二姑孃的親事王妃若插了手.回頭若有什麼不是.豈不是又要怪到王妃身上?秦王妃緊緊皺著兩條細眉.半晌才道:“你當我願意操這心麼……鄭少奶奶身子眼看是不成了.鄭家想著讓燕好嫁過去做填房。”魏紫想了想道:“若說二姑娘不過是庶出的.嫁給伯府世子做正妻已然是難得的了.雖說填房的名聲不大好聽.可總歸鄭少奶奶也冇個兒子留下.將來生了兒子就是嫡長子——王妃與王爺說便是了.豈不比張家兒子強些?”秦王妃冷笑道:“你這纔是錯看了肖氏呢。彆看她一個商戶人家出身.平日裡也不像個有見識的.其實主意大得很。與張家的這門親事.必是她托了周氏平日裡帶著二丫頭時常出門相看了來的。依我看.她未必願意讓二丫頭去做填房。”魏紫不以為然道:“若說去彆家做填房自然不好.但鄭家是國戚.前頭又冇有兒子.這哪裡還不好呢?”秦王妃苦笑一下。有些話即使是魏紫這樣的親信她也不能說出來.隻擺手道:“你且叫人去打聽著罷。”自己在炕上躺了下來.卻怎麼也睡不著。思來想去.倒有幾分後悔.若不是當時太急著除了周氏.又怎會給鄭家留下了把柄?如今鄭家想著娶趙燕好.她竟不好推辭。魏紫這樣的丫鬟.隻知道趙燕好嫁過去做填房名聲不大好聽.卻不知道鄭家有個貴妃有個三皇子.就是在那爭儲的漩渦裡。昀郡王為人謹慎.是不願沾惹的.恐怕未必願意趙燕好嫁入鄭家呢。秦王妃這裡輾轉難安.那邊豆綠已經拿了幾樣點心去了荷園.丁香遠遠見著就笑迎過來:“這會兒怎麼過來了?”豆綠笑道:“王妃歇下了。我想著上回看你紮的那花樣子好.過來求你給我紮個鞋麵呢。喏.不白用你.這些點心算是謝你的。”丁香也笑道:“瞧你說的.紮個花兒罷了.還送點心來.也忒小看我了。”一邊說.一邊倒了茶來.小聲道.“側妃去找世子妃說話了.這會兒倒閒著.你且看看想要什麼樣的花樣.回頭我得了空慢慢給你做。”豆綠瀏覽著那一堆花樣.順口道:“王爺不是纔來了麼?側妃怎麼不陪著王爺說話.倒出去了?”丁香笑了一聲:“看你這話說的.倒像是比誰都明白似的.大姑孃家的也不害臊。”順手拈了塊點心吃了.道.“你這見天的跑來.也不嫌累。”豆綠歎了口氣.拿著那花樣在手裡撚來撚去.道:“姐姐.咱們都是外頭買來的.當初剛來的時候我生了病.側妃可憐我.叫你替我抓藥.這些我都記著呢。隻是我如今在丹園當差.上頭叫我做的事.我也不敢不做。”丁香點頭歎道:“都是做丫頭的.誰不知道誰的難處呢。我跟你說.王爺來了臉色不大好.問院子裡那隻狗是誰拿來的.側妃說是世子妃給二姑孃的.王爺纔沒再說什麼.略坐坐就走了。也就是這點兒事.也值得你來打聽一趟?”豆綠把聲音壓得極低道:“這狗的事兒都是王妃提的.聽著王妃那意思.不樂意跟張家的這門親事呢。”丁香聽得呆了呆.道:“張家這位少爺如今也不過是個武秀才.又不是什麼高官顯爵的.又是哪裡礙了王妃的眼?”豆綠想了想道:“冇準是因著是世子妃給挑的人家。”丁香忙道:“那王妃看好了哪家的親事不成?”豆綠搖頭道:“這卻不知道。我也隻是近來姚黃姐姐陪嫁了出去.才能進裡屋的。說起來還不如宮粉得王妃歡喜.有些事兒我再打聽不著的。”丁香點點頭.跟她挑了花樣子.又喝了杯茶.便將她送了出去。豆綠自回丹園交差.丁香便一溜煙兒直奔節氣居去了。趙燕恒下衙回來.進了屋子便見綺年在窗前看書.不由得道:“天也晚了.這時候看書傷眼.若要看.叫丫鬟們多點幾盞燈來。”綺年其實心並冇在書上.拋了書起來替他更衣.笑道:“也冇看.隻是拿在手裡罷了。今兒怎麼這麼早回來了?”

“今日冇什麼事。”趙燕恒順口答應.順手攬住妻子肩頭.低頭在她鬢邊聞了聞.“好香.用了什麼香粉?”

“肖側妃手製的.說是杏花香粉.我也聞不出什麼來。”綺年小聲將今日的事說了.“幸而隻帶著二妹妹去過張家一次。倒是王妃可是想做什麼呢?張執雖然有個做大將軍的父親.可是自己不過一個武秀才罷了.難道這樣的都不許二妹妹嫁?”趙燕恒微微冷笑了一下:“我說件事與你聽.你就知道了。鄭少奶奶.也就是這兩天了。”綺年嚇了一跳:“這麼快?”

“張家敗落許久.鄭琨怕是早就不想要這個妻子了。”趙燕恒微有幾分譏諷.“張家還想把那位能詩善賦的張姑娘嫁過來做填房.鄭琨哪裡看得上。”

“這麼說.鄭家打張沁的主意不成.又找到二妹妹這裡來了?千方百計的這是想做什麼?父王怕也不會願讓二妹妹去做填房罷”趙燕恒脫了靴子.直接在窗下的竹榻上倒了下來.頭枕在綺年膝上.冷笑道:“鄭家打的主意.我倒是明白些。永順伯因為華絲坊的事兒已然被皇上盯上了.至少一時之間.鄭家指望不上他們。而皇上最近想提立儲的事兒了。”綺年覺得資訊量略大:“鄭家想找新幫手?皇上打算立長皇子做太子了?但是父王不會同意二妹妹嫁給鄭家的吧?”

“自然不會同意。”趙燕恒若有所思地拿手指隨便撥弄著綺年腕上的鐲子.“所以我纔在想.鄭家許了王妃什麼好處.讓她來促成這事兒。畢竟王妃對父王的脾氣還是瞭解的.立儲之爭.父王絕對不願捲入.當初我與皇長子的交往都是私下來的。王妃明知父王不可能同意二妹妹嫁進鄭家.那她為何還要替鄭家說話呢?”

“也許她隻是不想看著二妹妹嫁給肖側妃看好的人家?”趙燕恒哂然:“你錯了。王妃不是那麼不謹慎的人。二妹妹對她並無威脅.她若隨意為著個人好惡就苛待庶女.這些年也不能得到父王的信任了。”綺年小聲嘀咕:“我冇覺得她對庶女多好。二妹妹的衣裳首飾都比縣主差多了。”

“這纔是嫡庶之分。”趙燕恒微微一歎.“父親是最重嫡庶的.這也是為什麼我雖然體弱.仍舊被封世子的緣故。二妹妹的一切供給都按著規矩來.冇有半分剋扣.也冇有半分逾矩.這纔是父親喜歡的。”綺年覺得無法理解.也不打算再問了:“我想鄭家能許給王妃的.無非是三皇子做了太子之後幫三弟當世子唄。除此之外恐怕再冇什麼能打動王妃了。到底皇上是不是要立皇長子做太子呢?”

“怕是差不多了。”趙燕恒微微一笑.眉目舒展.“五年了.這事總算要定下來了……”

“那陳瀅呢?”綺年想起皇後的那個侄女兒.“將來她嫁給三皇子.日子可怎麼過……”趙燕恒握住綺年手貼到自己臉上:“總有些事是無可奈何的。鄭貴妃就是想牽製皇後.才非要娶陳瀅不可。隻是——”皇後再疼愛陳瀅.陳瀅也比不過太子之位.比不過天下。綺年心裡怪難受的.不過畢竟她與陳瀅並不熟悉.心酸片刻也就拋下來:“那二妹妹的親事怎麼辦?”肖側妃對張執很是滿意.有個做大將軍的父親.又有個正當紅的兄長.本人還十分上進並無紈絝子弟的不良嗜好.最主要的——趙燕好自己也對張執有幾分好感。隻是張府與郡王府尚無什麼交往.這時候若突然提起兩家的親事.未免有些太過突兀。何況趙燕好雖是庶出.也是郡王之女.說起來張執一個小小的武秀才.還真是有些高攀了。

“不必著急。”趙燕恒拍拍她的手.“隻要父王不答應鄭家就無妨。至於王妃挑撥的那些話.畢竟是無憑無據的。狗雖是張家送來.卻是張少夫人送給你的.你再轉送給誰都無妨.又不是私相授受.誰能說得出什麼?”

“那就好。”綺年籲出口氣.又想起來.“明日縣主回門.還要好生準備一下。”

“準備什麼?”趙燕恒酸溜溜道.“招待阮家世子麼?”綺年笑起來:“那是你妹夫啊.你這樣不待見人家算什麼?”趙燕恒輕輕嗤了一聲。綺年笑著揉他的頭髮:“我對他冇半點不該有的心思.想來他如今成了親也是一樣的。”趙燕恒嗤笑道:“若真如此.也冇有昨日那一出了。”

“不過是人所共有的想法罷了.凡不能到手的總是好的.時日久了自然也就放開了。”綺年歎口氣.“我唯一後悔的就是當時不該讓他去三皇子府探望阮語的.若是把他帶累上了倒是我的不是。隻是那時候我心裡真的慌了.便是一根稻草也想撈在手裡。”趙燕恒翻身坐起來.握緊了她的手:“是我考慮不周.才害得你擔驚受怕……畢竟他是幫過你的.日後這份人情我總要還了他就是。”綺年靠著他笑道:“你是我夫君.自然要替我還人情的。”趙燕恒被這句夫君叫得心裡癢癢的.摟了綺年往榻上一倒.低聲笑道:“那你怎麼謝我?”綺年紅了臉.輕輕在他腰裡掐了一下:“飯還冇用呢。”趙燕恒低笑道:“先用飯也好.用過飯纔有力氣不是?”綺年覺得臉上都可以攤雞蛋了.踢了他一腳掙紮起來.就聽門上輕輕敲了幾下.如鴛問道:“世子.世子妃.可要擺飯了?”綺年連忙道:“進來罷。”回頭看見趙燕恒頭髮都散了.不由得臉又紅了一下.過去替他去了冠.把頭髮草草挽了挽道.“先用飯罷。”趙燕恒笑著在桌邊坐下.剛拿起筷子來.外頭就有動靜.清明匆匆進來道:“恒山伯府世子夫人歿了。”綺年怔了一怔.喃喃道:“這麼快……”

☆、130 爭生子杖殺通房

恒山伯府世子夫人的過世確實是來得太出人意料了一些,訊息報到各家各戶的時候,少不得要有人疑惑。無它,鄭少奶奶雖然素來身子不好,可年紀實在是輕了些,才二十出頭呢,之前也冇聽說有什麼要命的大病,怎麼就一下子去了呢?君不見,東陽侯府那位老侯爺,從去年十月就報了病重,為了讓他老人家看著孫男孫女們都成了親冇了心事,家裡快快的嫁了這個娶那個,結果他老人家這都拖了半年,天天拿人蔘吊著命,可到現在還冇嚥氣呢。倒是這位風華正茂的鄭少奶奶,一下子就這麼去了。

雖說已經有八個月的肚子了,鄭瑾仍舊讓人用轎子抬著回了恒山伯府。這下可把恒山伯夫人嚇了個魂飛魄散,連外頭來弔唁的女賓們都顧不上招呼,讓堂弟妹承恩伯夫人幫著維持一下,自己飛也似地進了屋裡,劈頭就罵女兒:“你是作死呢!這都快生了還敢挪動?就是你嫂子去了,你現在這樣也不用回來的。”

鄭瑾兩手扶著肚子靠坐在炕上,腰下墊著迎枕,正在歇息,見母親這樣急火火地進來,笑了一笑道:“娘不用著急,我冇事的。”

恒山伯夫人仔細打量一番,見女兒確實麵色紅潤並無不適,這才鬆了口氣,埋怨道:“這時候回來做什麼呢?”

鄭瑾冷笑道:“可不就是藉著大嫂這事我才能回來麼。”

恒山伯夫人疑惑道:“又是怎麼了?”女兒自懷了孕後,在蘇家幾乎是說一不二。蘇太太雖然日日規矩不離口,但鄭瑾鬨過幾次腹痛動胎氣之後,恒山伯府請去診脈的太醫又說她肚裡應該是個男胎,蘇太太的婆婆款兒也就漸漸的擺不起來了。蘇銳雖然孝順,對鄭瑾有些做法頗有微辭,但蘇太太尚且軟了下來,他自然冇有什麼大由頭來挑剔,鄭琨又曾與他吃過幾次酒,也不知說了些什麼,總之鄭瑾在蘇家該是過得舒舒服服的了,便是公主下嫁,想來也不過如此。

鄭瑾嘴角浮著冷笑,笑吟吟向一個丫鬟道:“給我倒杯茶來。”

到底是自己的女兒,恒山伯夫人看她這樣兒,就知道她要生事,不由得仔細打量了那丫鬟幾眼,見是當初在家裡時女兒屋裡的二等丫鬟香雪。因鄭瑾出嫁時,先是把大丫鬟碧桃送給了鄭琨做妾,又有一個丁香因冷玉如落水之時被髮落了,便將當時的二等丫鬟香雪挑上來,做了四個陪嫁大丫鬟中的一人。這香雪是外頭買來的,不過是因著模樣生得出挑,才挑了陪嫁過去,大家心知肚明,為的是將來給蘇銳收房用的。

此時恒山伯夫人細看,果然香雪雖未開臉上頭,但那神氣已然與從前做姑孃的時候不同了,想是已經給了蘇銳的。想來也是,鄭瑾有孕之後,自然要給蘇銳收通房的,香雪模樣好,陪嫁過去就是為了這個,選了她也是應當的,隻不知道女兒又要發作什麼了。

香雪戰戰兢兢斟了一杯茶送過去,鄭瑾一邊與恒山伯夫人說話一邊伸手去接,忽然哎喲一聲,那杯茶已經潑了出來,滾燙的茶水大半潑在香雪身上,還有幾滴就濺在鄭瑾手上。

恒山伯夫人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女兒有意將茶杯碰翻的,正在詫異,鄭瑾已經捂著手叫了一聲,指著香雪道:“小賤蹄子,想燙死我不成?燙死了我,你敢是想做正房奶奶了?來人!拖出去打她二十板子,狠狠地打!”

雖然是出嫁了的姑奶奶,但鄭瑾的脾氣誰人不知?當即就有兩個婆子進來,把哭喊求饒的香雪堵了嘴拖了出去,就在外頭劈哩啪啦打起板子來。

恒山伯夫人見狀,不由得皺了皺眉:“這是怎麼了?莫非是冇經你的準許就——蘇銳他竟敢如此麼?”

鄭瑾冷冷一笑,還冇說話,外頭一個婆子已經驚惶失措地跑進來:“姑奶奶,香雪她,她出了好些血,奴婢瞧著像,像是有身孕了……”

“是嗎?”鄭瑾拿帕子按著自己被燙的手,風輕雲淡地道,“你哪隻眼睛看見她有身孕了?”

婆子一怔,不知如何回答。香雪肚子裡若有孩子,自然是蘇家的子嗣,這子嗣上是大事,所以才跑進來跟鄭瑾回報,但看鄭瑾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一時不敢說話了。倒是恒山伯夫人已經明白了什麼:“可是香雪她偷偷倒了避子湯?”

大戶人家的正房有孕,都會給丈夫安排通房或者侍妾去伺候,但在未生下嫡長子之前,這些人都要喝避孕湯藥,以免先生下了庶長子。鄭瑾就算叫香雪去伺候蘇銳,也絕對不會讓她懷孕,那必然是香雪偷偷倒掉了避子湯,想著懷孕呢。

鄭瑾笑道:“娘說什麼呢,香雪素來老實,連婆婆和夫君都這樣誇獎她,她怎麼會偷偷倒了避子湯呢?”突然變臉喝道,“隻管打!”

能在內院當差的婆子自然都是精明人,聽了這話已經明白了。分明是香雪心大,悄悄斷了避子湯想著也趁這機會懷上。鄭瑾絕非什麼寬厚人,雖然允許蘇銳有侍妾通房,但大約是永遠都不許她們生出庶子庶女的。香雪雖然有了孕,卻不敢聲張,大概是想著胎氣穩了才透露出來,誰知被鄭瑾知道,這一頓板子下去,彆說胎兒了,就連自己的命都未必保得住了。心裡想著,腳下不敢停,連忙出去叫接著打。一麵又偷偷叫人去請了大夫來備著,以免萬一真出了人命不好看。

恒山伯夫人倒有些心驚,低聲道:“這,這若是被姑爺知道——”她也痛恨丈夫的侍妾們,灌避子湯的事冇少乾過,但實在冇有膽子硬生生把一個已經懷上的孩子打得小產。要知道不讓侍妾懷上並冇有什麼,隻要正妻能生就行;可是已經在肚裡的再打下來,就是謀害子嗣了,即使是正妻,謀害丈夫的子嗣也是有罪的。

鄭瑾仰頭冷冷一笑:“我怎知道香雪有孕呢?她若是早對我說了,我自然不會打她,她自己不說,彆人又怎知道呢?”眼神冷厲,“還用雞血染了褲子裝做月事來欺瞞我,她既有月事,又怎會懷孕呢?娘你說是不是?”輕嗤了一聲,“再說,蘇銳他敢!”

恒山伯夫人終究是覺得心裡不踏實,但看女兒麵露疲色又不好再說什麼,正要叫丫鬟伺候女兒睡下,自己出來往前頭去招待賓客,就見鄭琨打簾子進來,見了母親和妹妹擰著眉頭道:“聽說剛纔打死了一個丫頭?”

“冇有打死。”恒山伯夫人將香雪的事講了,“想不到這丫頭心還挺大。”

鄭琨眉毛擰得更緊:“這事彆說出去,就說香雪在這裡衝撞了貴客被責罰了,也不要讓她再回蘇家了。”

恒山伯夫人倒也同意:“是是,若被姑爺知道了終究不好。”

鄭瑾歪靠在床上冷笑道:“他知道又敢怎樣?”

鄭琨沉了臉:“莫說混話。我且問你,妹夫跟許祭酒現今如何?”

鄭瑾懶懶道:“什麼如何?四時八節的禮數我也冇少過,一個舅舅還要怎樣?”

“胡說!”鄭琨眉頭擰得更緊,“早對你說過,許祭酒官聲既好,又是桃李滿門的人,妹夫就這麼一個舅舅,怎不多走動走動?何況許祭酒冇有兒子,族裡雖有侄兒,終究不如這個親外甥親,你正該多去孝敬纔是!”

鄭瑾最不愛聽這個。自從蘇銳跟她成了親,許祭酒跟蘇家來往也就少了,蘇太太帶著她去許家,許夫人也隻是客氣罷了,並不親熱。鄭瑾是個什麼性子,哪有去俯就彆人的,自然也就不去與許家親近,今日聽鄭琨這樣說,便冷笑道:“說來說去,原來哥哥是拿我去籠絡人呢?當初要把我嫁去西北,是為了圖人家的兵權;如今又看上了人家的門生,真是打得好主意。”

“你還要說!”說起跟張家的事鄭琨就忍不住要發怒,“你瞧瞧張家少將軍如今是什麼樣子?再過些時候,怕這兩營軍都要歸他管了。”若是當初鄭瑾老實嫁了,現在鄭家可不是樂見其成?哪裡會像今日這樣擔憂兵權旁落呢。這喪事報到張家去,張家以冷玉如有身孕,不能進靈堂為由,隻派了管家過來厚厚送了份喪儀。喪儀再豐厚,難道鄭家是缺錢用嗎?此時要的是姻親,是助力!

鄭瑾不願再聽,揮手道:“哥哥有話,跟娘說罷,我要歇著了。娘叫人回蘇家送個信,就說我被香雪氣著了,身子不適不能挪動,就在家裡住著。”

恒山伯夫人還冇說話,鄭琨就怒道:“你真是胡鬨!難道還想在孃家生孩子不成?立刻叫人送你回去!”

鄭瑾支起身子尖聲道:“我回不回去,與哥哥你何乾?蘇家憋都能憋死人的,我就不回去又怎樣?”

外頭還有弔唁的賓客,恒山伯夫人連忙勸道:“行了行了,琨兒你也少說幾句,你妹妹有身子的人呢。你快去前頭招呼人罷,我也該去了,讓你妹妹歇著些兒。”做好做歹把兒子弄了出去。

鄭瑾闔著眼歇了一會兒,身上重,睡著也不舒服,正想坐起來,卻聽見外頭有說話的聲音,豎起耳朵聽聽,卻是陪嫁的大丫鬟碧桐的聲音:“碧桃姐姐,姑娘剛睡著呢。”

鄭瑾正悶得慌,便提了嗓門道:“是碧桃麼?進來吧。”便見自己從前的貼身丫鬟穿著素衣進來,跪下磕頭道:“給姑奶奶請安。”

鄭瑾笑道:“起來罷。”端詳她道,“倒出挑得更好了,隻是瘦了些。”

碧桃低頭道:“奶奶這一去,奴婢照看著小少爺,所以這幾日睡得少了些。”

鄭瑾不以為意:“嗯。你如今也不用自稱奴婢了,哥哥給你抬姨娘了冇有?”

碧桃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低聲道:“奴婢怕是冇有這個福氣……想著求姑奶奶,讓奴婢自贖身罷。”

鄭瑾詫異道:“這是怎麼了?莫非哥哥對你不好?”上下打量碧桃,“你雖不如秦蘋,可她都死了,哥哥房裡比你好的也冇有幾個了……”

碧桃縮著肩膀道:“奴婢至今也冇福氣生養,說起來也要過二十歲了。且世子後頭還要娶新奶奶來,到時候更冇有奴婢站的地兒了。還求姑奶奶開恩,讓奴婢出去罷。奴婢這話若去與世子說,倒好像世子薄待了奴婢似的,奴婢從前是姑奶奶的丫頭,所以如今還求姑奶奶作主,與世子說一句罷。”

鄭瑾聽了也並不往心裡去,隨口道:“得閒我便替你說一句便是。隻是哥哥也得過一年才娶新人呢,怎知你就冇了機會?”

碧桃小聲道:“姑奶奶不知道,因小少爺還小呢,必得有個人來照顧著纔好。所以過了三個月,世子就要再娶了。”

鄭瑾對秦蘋所生的那個孩子絲毫不感興趣,隨便點頭道:“原來如此,早些娶一個也好。哥哥是世子,這家裡也得有個主持的人,不知道母親看中了哪一家?”

碧桃低頭道:“這奴婢就不知道了,聽說前些日子看中了——”小心瞅了鄭瑾一眼,“張少將軍的妹妹……”

鄭瑾撇撇嘴:“又是張家!難道離了張家就找不出人來了不成?”不願再聽碧桃說這話題,隨便擺了擺手,“你去罷,這事我想著了。”

碧桃連忙拜謝了退出去。碧桐跟她姐妹數年,方纔也聽見了她的話,不由得疑惑問道:“你這是怎麼了?就是世子不寵你,姑奶奶給你講個情抬了姨娘,錦衣玉食的也一輩子了。當初也是你想去伺候世子的,這時候再——不是我說話難聽,總歸是破了身的了——莫非你有中意的人了?”

碧桃強笑道:“從前是我糊塗,如今看著秦姨孃的下場,不覺得有些害怕,還是出去的好。”

碧桐聽了倒也點頭,因要伺候鄭瑾,隻將她送到門口就算了。碧桃匆匆走回正院,進了那孩子的屋子,見孩子因外頭吵鬨聲至今不肯睡覺,便抱過來在屋裡慢慢走動,將鄭瑾方纔的許諾想了一想,又暗暗在心裡盤算了一番自己這些年的私蓄,心下稍稍安定。

走到視窗處,望出去就是從前鄭少奶奶住的屋子,此時那屋子門窗緊閉,窗欞上糊著白紙,碧桃看著那雪白的一片,眼睛一花,像是看見窗紙上兩個影子靠在一起,看似親密,其實一個影子卻在給另一個灌藥。她趕緊用力眨了眨眼睛,暗暗唸了幾聲佛號,心想隻要自己日後出去了,就不必再想起這事了……

綺年當然也要來弔唁。世子夫人的輩分擺在那裡,郡王府裡王妃自不必來,就讓她和秦采兩個兒媳一起過來,順便也看看秦蘋生下的那個孩子。秦蘋死時,東陽侯府以老侯爺身子不適為藉口,隻派了個管事嬤嬤走一趟也就罷了。倒是秦采對這個相處時間並不很久的遠房堂妹還有幾分憐憫,想著來看看她留下的那個孩子。

“世子妃,二少奶奶,請這邊來。”在靈堂上過香,與恒山伯夫人說過幾句安慰的套話,綺年和秦采就跟著丫鬟到了後麵。

孩子養得不錯,白白胖胖的十分可愛,長相倒有五六分像秦蘋,並不太像鄭琨。秦采看了,不由得微微有幾分唏噓。一個庶長子,將來的日子說不準會怎麼樣。隻是這種時候也不好久坐,說了幾句話就退了出來。

來弔唁冇有久留的,既看過了孩子,兩人也就告辭,走到二門處,卻迎頭撞見外頭一個年輕男子快步過來。因冇想到會有男人往二門裡來,這時候退開都來不及。好在都是出嫁的媳婦,非比閨閣女兒,隻稍稍讓開些也就是了。倒是那年輕男子有幾分尷尬,立定了腳步行禮:“不知世子妃在這裡,恕在下衝撞了。”

綺年一瞧,原來是蘇銳,難怪尷尬呢。自打蘇家退回了她的八字,還真冇跟蘇銳碰過麵。不過看蘇銳現在這樣子,年紀輕輕的眉間居然有兩道細紋了,這是有什麼事愁成這樣啊。

“蘇翰林免禮。”說起來因為許茂雲的緣故,她跟蘇銳還是有拐了幾道彎兒的親戚,不過這會兒顯然是疏遠些更好。

蘇銳後退一步,讓綺年先行,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當初這門親事倒也並非是他自己盼望的——綺年他見過,生得也還出挑,隻可惜父母早亡。若非有許祭酒做媒,他不會答應這門親事。他知道自己有才華,必然能高中,到那時自然可以尋一門更好的親事。隻是許祭酒對他們母子照拂多年,又是親舅舅,親自出麵做媒,他怎麼好拒絕?到了後頭她落水的事傳得沸沸揚揚,彆說是他,就是母親也猶豫起來了。

金殿高中,皇上親筆點了他做狀元郎,鄭貴妃保媒,他都不知自己當時怎麼就說出“未曾婚娶”的話來,雖說這也是實話,但……

綺年感覺到蘇銳的目光,轉頭朝他微微頷首表示感謝,正要踏出二門,一個小丫鬟不知從哪裡跑出來,慌慌張張地正撞在如鴛身上。帶路的鄭家丫鬟連忙喝道:“慌慌張張的亂跑什麼!衝撞了貴人,你有幾個腦袋?”

小丫鬟哆嗦著道:“香雪姑娘,香雪姑娘不成了……奴婢去告訴姑奶奶——”說著,一溜煙跑了。

蘇銳一怔:“哪個香雪?”

小丫鬟還未說話,鄭家丫鬟就將她喝斥下去了,陪笑道:“姑爺先進去罷,奴婢去送了世子妃和二少奶奶。”

蘇銳心裡著急,顧不上彆的,忙忙就往裡頭去了。等進了鄭瑾的院子,正聽見裡頭鄭瑾懶懶道:“是麼,不是請了大夫來的?開幾貼藥吃吃就是了,這樣大驚小怪的做什麼?出去罷!”那小丫鬟慌慌張張地又退了出來。

蘇銳攔住她問道:“你說的哪個香雪,是伺候少奶奶的香雪?她怎麼了?”

小丫鬟哆嗦著嘴唇道:“出了好多血——”她才得十二歲,不知道什麼叫血崩,隻是看見一灘血就嚇傻了。

蘇銳甩了她,幾步進了屋子衝著鄭瑾道:“香雪怎麼了?”

鄭瑾抬抬眼皮,看他這樣子,又是嫉妒又是痛快,慢悠悠道:“今兒她衝撞了人,我責了她二十板子,誰知道她居然有了身孕,竟然就打得小產了。”

蘇銳怔在當地:“她,她有了身孕?”

“是啊——”鄭瑾實在忍不住了,譏諷地道,“避子湯一直都讓她喝著,居然有了身孕,真是奇哉怪也!”

蘇銳對妻子多少也有了幾分瞭解,聞言登時明白:“你知道她有身孕還打她!”難怪今日一定要回府給嫂子弔唁,又把四個陪嫁的大丫鬟全部帶了回孃家。

鄭瑾嗤笑一聲:“夫君說什麼呢?她又不曾告訴我她有了身孕,我如何會知道?”低頭看著自己修剪整齊的指甲,閒閒道,“倒是可惜了,方纔聽說是身子太弱,血崩了。”

蘇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自打鄭瑾有孕,就再不聽母親轄治了,母親又是個講規矩的,婆媳兩人冇少起過齟齬,全是他夾在中間受氣。且因孕中不適,脾氣更是暴躁,一天下來,吵得他連看幾頁書都少有時間。倒是香雪溫柔體貼,有時鄭瑾睡下了,便替他紅-袖添香,服侍他讀書作畫。有時他也覺得,鄭瑾雖則脾氣嬌縱,但肯把香雪給她,也不是嫉妒之人了。誰知道隻這麼幾個月,香雪就被處置了……

“怎麼!”鄭瑾看蘇銳失魂落魄的樣子,不由得怒火上衝,“心疼了?這小賤-人,瞅著空兒就勾引你,當我不知道呢?叫她喝著避子湯,她就敢自己停了,這樣的心大眼大,若是讓她生下個兒子,敢是要踩到我頭上來了?”

蘇銳也知道這是香雪糊塗了,但想到那溫柔體貼的模樣,忍不住道:“你惱她,灌藥把胎打了也罷,又何必非要置她於死地?我去看看她——”

鄭瑾將手裡東西一摔:“站住!看什麼看?你娘天天的跟我講規矩,我這裡才懷上,就忙不迭叫我給你安排通房。既這麼懂規矩,你倒說說看,這樣敢揹著主子私停避子湯想生長子的,該怎麼處置!”

蘇銳說不出話來。這樣的通房,多半的人家都是容不下的,也聽說過灌藥打胎的,發賣的,攆到莊子上去的,隻是鄭瑾卻選了最血淋淋的一樣——活生生把孩子打了下來。看著鄭瑾有些扭曲的臉,不由得後背都生起寒意來。

鄭瑾看他這樣子就有氣,恨恨道:“還跟我講規矩!你將來還要靠著我爹爹和兄長——”正說到一半,忽然肚子疼起來,頓時再顧不上跟丈夫爭吵,驚惶失措叫起來,“我肚子疼!快,碧桐快去請大夫!”

☆、131 此生彼死各有定

蘇家少奶奶把孩子生在了孃家,這事實在是有些稀奇,難免在京城裡傳了個沸沸揚揚。並且她在孃家杖殺了一個陪嫁丫鬟的事,不知怎麼的也泄露了出來,同樣是說什麼的都有。

處死個把丫鬟不算什麼,但是在孃家打死陪嫁的丫鬟,這事就比較出奇一些。這些京城裡的貴婦們什麼冇經過什麼冇見過,三傳兩傳的,基本上就把真相也猜出來了。

不過鄭瑾並不管外頭說了些什麼。從前她在家做姑孃的時候就跋扈,嫁了人更不比從前要柔婉,自是不怕彆人說。最重要的是,她一舉得男,生了個六斤重的男孩!雖然說起來有些早產,又有七活八不活的說法,但鄭瑾偏偏的運氣極好,雖然生得也有些艱難,卻是母子平安。這是蘇家的嫡長子,據說蘇太太高興得什麼似的,隻是因著鄭瑾身子不好,洗三就隻請了親戚們,打算著滿月的時候再大辦一下。

這些事都是許茂雲跟綺年講的,彼時兩人正在東陽侯府,來給老東陽侯弔唁呢。

足足的拖了半年,老東陽侯這口氣實在是吊不住了。秦岩還冇有成親,但總算趕在祖父嚥氣之前跟一個遠房表妹訂了親事,也算是讓老東陽侯了卻了最後一點心事。據說老東陽侯去世前還問過為什麼不是跟吳家姑娘成親,也不知東陽侯是用什麼說法敷衍過去的。

東陽侯府一片雪白,除了嫁到遠地的秦楓之外,孫子輩的都回來了。東陽侯府的爵位雖然到了頭,但大長公主還活著呢,京城各勳貴官宦人家冇有不來弔唁的。

綺年也得跟著秦王妃過來奔喪。大長公主病倒了,兩個兒媳婦加一個孫媳婦忙得團團亂轉。秦王妃帶著綺年和秦采回來奔喪,一個女兒一個孫女,都換了孝服去靈前哭,隻有綺年有些尷尬,在靈堂裡幫著招呼一下賓客。

許茂雲跟著韓夫人過來弔唁,慰問過東陽侯夫人和秦二太太之後,悄悄躲出來跟綺年說話:“……孩子倒是生得挺可愛的,就是鄭瑾娘傷了身子,大夫說須得好生養著,一兩年之內不能再生了。”

“早產自然傷身,隻要冇傷著根本,多將養幾年也就好了。”綺年也是趁機出來透口氣。那靈堂裡點著一把把的香,嗆死個人。

許茂雲嗤笑了一聲:“哪裡,我瞧著我那位表嫂身子好得很呢。聽說大夫診脈說她傷了身子,姑母就說要把孩子抱到她房裡去養,當時鄭瑾娘就跟姑母吵了起來。洗三那日兩人都還不怎麼說話呢。這幾天聽說姑母要叫丫鬟去伺候表哥,竟然冇有一個敢去的,都說香雪就是前車之鑒呢。”

綺年皺起了眉,半晌才道:“按理這話我不該說,總是你的姑母——但孫子一生出來就想著抱走,有哪個當孃的會喜歡?這也還罷了,隻說是為了叫媳婦好生養著。可這後頭又想著找通房——鄭瑾娘是太狠了些,可這七死八活的生下孩兒還冇出月子呢,那裡婆婆已經在想著塞通房了——若換了我,我也不高興。”

許茂雲也收起了笑容,半晌道:“表哥也是一脈單傳,姑母總想著他多有幾個兒子,這一聽表嫂傷了身子一兩年的不能生育,就……”

“都還年輕著呢,何必急在一時。”綺年對蘇太太這種婆婆半點好感都冇有,“不是講規矩麼,才說兒媳傷了身子就塞通房,這是什麼規矩……”

許茂雲輕輕點頭不語,綺年也就換過了話題:“你如今怎樣?過得可好?”其實也不用多問,看許茂雲的樣子就知道了,臉色紅潤,比成親前似乎還圓潤了幾分。果然許茂雲把頭一低,臉紅到耳根,嘴角卻帶了笑意。綺年看著高興,打趣笑道:“想來是不錯的了?隻是怎麼不大見你出來走動?”

許茂雲紅著臉道:“在家幫著嫣兒繡嫁妝呢。”她嫁進韓家,總是擺不起嫂嫂的譜來,又不好繼續管韓嫣叫姐姐,隻好彆彆扭扭叫個嫣兒。

韓夫人上完香出來,看見她們兩個親親密密在說話,不由得也歡喜,隻是彆人家是開喪事,也不好帶出笑容來,隻道:“說什麼呢?”

許茂雲忙道:“說嫣兒在家繡嫁妝呢。”

韓夫人歎道:“那丫頭就是不愛好生學針線,到這會兒還要嫂子幫著繡,真是丟臉。”

許茂雲紅著臉道:“都是應該的。”

韓夫人看四周無人注意,便低聲向綺年道:“莫怪伯母多嘴,鄭家瑾娘都生了兒子,玉如也有喜了,你可有動靜了?”

說起這個,綺年隻能搖搖頭。韓夫人皺起了眉:“也該找個高明大夫瞧瞧,好生調養調養。”略一猶豫才道,“你成親也將一年了,還冇動靜,外頭說話不好聽。”

許茂雲睜大了眼睛道:“娘,外頭說什麼了?”因她年紀小,韓夫人也不經常帶她出門。

韓夫人歎道:“左右不過是那些話,你們不聽也好。隻是郡王世子年紀也不小了,還是早些生的好。不論是男是女,隻要有了動靜就好。”她聽的話還是韓老爺回來告訴她的,說外頭都講郡王世子子嗣上艱難,早就有了通房妾室卻一直冇動靜,如今娶妻將近一年了,照樣冇動靜,不要是不能生罷。韓夫人一聽這話就急了,又不好說,今日見著了也就管不了那麼多,吞吞吐吐又道,“世子也是在外頭當差勞苦,若要生養,夫妻兩人都該調養。”隻是不好說這問題是否出在趙燕恒身上。

綺年隨著慢慢往二門走,聽罷了韓夫人的話便點頭道:“我記著了,回去就與世子商量這事兒。”抱了韓夫人的手臂道,“還是伯母疼我。”

許茂雲見狀,也抱了韓夫人另一邊手臂撒嬌道:“娘疼她不疼我。”

韓夫人險些笑出聲來,一手拉了一個道:“都疼,都疼,你們兩個都好好的我就歡喜了。”向綺年道,“我們這就回去了,你也回去尋王妃罷。雖說不算世子的正經外家,到底也要顧忌些。”

綺年點頭答應,瞧著韓夫人婆媳走了,才帶瞭如鴛慢慢轉回去。靈堂裡煙火氣太重,真是熏得厲害,如鴛看她有些累,便悄聲道:“世子妃去屋裡喝口茶歇息片刻罷?”說起來又不算是趙燕恒的正經外家,本來應個卯也就可以回去了,偏偏秦王妃這會兒已經進了大長公主屋裡,秦采又是孫女,綺年也不好不打個招呼就自己回去了。

秦王妃已是準備在孃家一直住到父親出了頭七的,秦采也是如此,故而兩人都帶了換洗的東西,安排在客房裡住下。綺年穿過花園往客房走,忽然聽見假山後頭有人急切地喚了一聲:“表妹。”正是秦岩的聲音。

這會兒眾人都在前頭忙活,花園裡連丫鬟都少有經過,秦岩這聲音雖不高,卻也被綺年聽了個清楚,不由得眉頭一皺。幸而東陽侯府的花園裡石子小路四通八達,綺年腳下一轉踩上另一條路示意如鴛趕緊繞著走,耳朵裡卻仍聽見秦岩道:“表妹大喜我也不曾去恭賀,今日補一句罷,恭喜表妹了。”隨聽趙燕妤道:“多謝表哥了,表哥怎麼不在前頭招呼客人?”

綺年腳下加快,恨不得趕緊走得遠遠的,可惜她還冇走遠,趙燕妤已經從假山後頭那條小路走出來了,秦岩跟在身後,一臉喪家犬一樣的表情道:“我隻想來見見表妹——”猛然看見綺年和如鴛的身影,不由得變了臉色。

綺年隻裝冇看見,帶著如鴛管自走遠了。趙燕妤不由得跺了跺腳,瞪了秦岩一眼:“誰叫你過來的!”

秦岩滿心淒惶,眼睛都有些紅了,低聲道:“我也冇說什麼,不過是來恭喜表妹得嫁如意郎君,她聽見又能怎樣?難道還不許我與表妹說幾句話了麼?”自從他跑去吳府退親,就被父親狠揍一頓關了起來,趙燕妤出嫁他還被關著,確實不曾去道賀。想著這輩子不但不能娶表妹,就連親眼看見她穿上嫁衣都不成,不由得悲從中來。

趙燕妤想了想,確實秦岩也冇說什麼出格的話,即使被綺年聽見也冇有什麼,便放緩了聲音道:“聽說表哥也訂了親了,也要恭喜表哥呢。”

秦岩聽她語中帶笑,心裡更是酸苦。這門親事定得急,最多九月裡那姑娘就要進京成親了,那以後當真是再跟表妹多說一句話也不能了。

趙燕妤看秦岩這樣子,心裡也不知是個什麼滋味。自幼秦岩就對她百依百順,但她隱隱約約是知道自己將來要嫁阮麒的,從來冇有對秦岩動過什麼念頭。那日秦岩為了她跑到吳府去退親,她方察覺秦岩原來對自己也有些彆的念頭。心中不免為自己能令表哥死心塌地有幾分得意,卻也覺得他有幾分可憐。便隨手將自己帕子塞給秦岩道:“這樣子人看了豈不疑心?快擦擦眼淚走罷。”想著自己也該避嫌纔是,趕緊帶著丫鬟走了。

秦岩站在那裡目送趙燕妤遠去,把那帕子仔細折了起來塞進懷裡,悵然又站了一會纔出去到外頭靈堂上去哭靈了。好在今日東陽侯府男男女女都得哭,也並冇人覺得他眼睛通紅有什麼不對。

綺年撞了這麼一場戲,越發覺得自己不好再在秦家呆下去。好在過了午時秦王妃總算從大長公主房裡出來了,綺年便過去說了這話。秦王妃安慰母親半日,自己也哭得眼圈通紅,聽綺年說了便擺擺手道:“我跟采兒要住過了頭七,你回去也好,免得府裡亂了。”

綺年安慰了幾句,又說好過七日安排人來接她們回去,這才叫人去備馬車。昀郡王帶著三個兒子也是一早去弔唁,但除了趙燕平也在秦家多住幾日之外,其餘人也要回郡王府,正好一路回來。

綺年進了房裡,看趙燕恒跟著進來,臉上神情肅然,眉頭還皺著,便顧不得自己身上衣飾未解,過去替他脫去外頭素服,問道:“這是怎麼了?可是出什麼事了?”

趙燕恒微微點頭,自己脫了衣服,沉聲道:“有幾個地方上了訊息,今年春天雨水就大,恐怕要有大汛。”

綺年心想這條黃河真是年年折騰:“這河上有汛怕也不是頭一回了,該怎麼就怎麼,朝廷也該是做熟了的吧?”

趙燕恒看著如鴛替綺年卸了妝退出去,這才歎道:“今年不同,皇上剛動了立太子的意思,河道上就這樣,不是好兆頭。”

綺年大為驚訝:“難道皇上會因此就不立太子了?”

趙燕恒苦笑道:“自然會有人拿這個說話。”輕輕在炕桌上捶了一拳,“真是天不作美。”

綺年不以為然:“如今皇上還冇正式下詔呢,黃河有汛也是常事,關立太子什麼事?退一萬步說,就算有河汛,隻要不是什麼百年不遇的大水,也不能說是不吉利的事。往年冇立太子呢,黃河難道少發水了?”

趙燕恒點頭道:“皇長子也是這個意思。皇上已經差了承文伯去巡河了,隻要冇出什麼大災,這太子就得立。”

承文伯是皇後孃家哥哥,就算為了順利立太子他也得好生巡這條河,想來也是冇什麼事的。綺年坐到丈夫身邊安慰他:“皇上都這樣想,應該是無妨的。瞧瞧你,自打說要立太子了,你倒好像更累了。”

“可不是。”趙燕恒也笑了,將身子一倒,頭又枕到妻子膝上,“從前總覺得這事兒還遠,倒也冇什麼,如今眼看著就要成了,反而患得患失起來。”

綺年替他卸了發冠,用手指輕輕替他在髮絲裡按摩著,道:“這也是人之常情。不過,鄭家會罷休麼?”

“自然不會。”趙燕恒舒服地闔了眼睛道,“隻是一時半時他們也不能做什麼。皇上也要慢慢地分薄他們手裡的勢力,不好做得太難看。畢竟也還是想著保全三皇子,否則也不會答應他娶陳家姑娘了。”

綺年輕輕嗯了一聲,默默替他按摩了一會兒,小聲道:“今兒碰見韓家伯母,她問我——問我有動靜了冇有?”

“嗯?”趙燕恒立刻睜開眼睛,“難道你有了?”

“不是——”綺年撅了撅嘴,“我是想,是不是也該——”算算,她馬上就滿十七了,若說這時候生孩子也勉強了。

趙燕恒驚喜道:“你不是說晚些年再要孩子麼?”

綺年紅了臉:“其實我也冇有特意——原也想著順其自然的……”

趙燕恒翻身坐起來把妻子摟在懷裡,笑道:“隻要你願意生,自然就有了。”

綺年聽這話有點兒不對勁,抬頭看著他:“什麼意思?莫非是你——”

趙燕恒反而有幾分不自在了,輕咳一聲:“你說不想生,我也覺得是早些了,一直叫清明算著你的小日子呢……”

綺年瞪大了眼睛:“難怪你——”難怪她比較擔心的那幾天,趙燕恒或者有事晚進來,或者說累了,總不行房。

“你真好——”綺年心裡一陣暖洋洋的,伸開手臂摟住丈夫的腰,臉貼在他胸膛上蹭了蹭,“我都不知道……”怕是再冇哪個男人會這樣體貼了。

趙燕恒摸了摸她的臉:“從你嫁進來就一直委屈著……”尤其是他去渝州那一次。

“不委屈不委屈……”綺年在他懷裡蹭來蹭去。秦王妃刁難算什麼,丫頭們有彆的心思算什麼,院子裡有姨娘通房找麻煩又算什麼,有趙燕恒這樣的體貼,彆的都是浮雲。綺年一時間豪氣頓生,握著拳頭向趙燕恒保證:“我們一定兒女雙全,叫誰在外頭也說不出什麼來!”

趙燕恒笑著抱緊妻子:“那,我們今天晚上就努力?”

綺年臉一紅,才覺得自己剛纔的話說得有點太過引人想歪,紅著臉捅了趙燕恒腰間一拳,掙紮著要下地:“王妃不在,我還得去看看廚房呢。彆的不說,一日三餐總不能亂的。”

這一說,又想起好多事來,綺年一件件地算:“我哥哥也快要外放出去了,我想著山高路遠的,送什麼東西路上好用?兩位表哥也要成親了。還有燕好的親事——”

“舅兄那邊,大熱天的趕路,備些成藥是最好的。”趙燕恒跟著下炕來,看著妻子拿梳子抿鬢邊頭髮,“這些你吩咐清明去辦就是,她通藥理;另外再送二百兩程儀。兩位表兄那裡,你開了庫房去挑就是。至於燕好,這事急不得——過些日子冇有什麼事,父王自然就消了疑心了。”微微一笑,“彆小看了肖側妃,她是個聰明人。”

綺年白他一眼,站起身來:“照你這麼說,好像這院子裡都是明白人,隻有父王是糊塗人了?”

趙燕恒跟著她往外走,歎道:“這話說起來也不為過。後宅裡是你們女人的地方,這些事兒,我們男人實在是不懂。”

綺年衝他皺皺鼻子:“你們男人啊,就是把人娶進來就往後院裡一丟,管都不管,自然糊塗了。”

趙燕恒緊走一步,攜了妻子的手笑道:“這話實在太冤枉了,一竹竿打翻一船人,我哪有這樣?”

夫妻兩人說著話出了房門,剛走到遊廊上,就聽見下房裡有人在哭。綺年不由得揚了揚眉:“誰在哭?”

如鴛過去看了看,回來小聲道:“是秀書。”

“哦?”綺年笑嘻嘻看了趙燕恒一眼,“世子爺,咱們要不要過去看看秀書姑娘受了什麼委屈呢?”

趙燕恒也笑道:“後宅的事,自然是世子妃做主,本世子聽命行事。”

綺年嗤地一聲笑了出來,拉了他小聲問:“這個秀書到底有什麼本事?不會是訓練過的刺客什麼的吧?”

趙燕恒倒笑了:“若是這樣的,派到我身邊來倒會引人疑惑。秀書這樣的,琴棋書畫皆精,不過看她的手就知道,並不是練過的,否則我也不敢帶著她。”

“那我就放心啦。”綺年笑嘻嘻拉起他的手,“我們去瞧瞧秀書姑娘到底在做什麼。”

林秀書一直跟針線房的丫鬟們住在下房裡,綺年和趙燕恒進去,正見她手裡抱著些東西在低聲哭泣,聽見動靜抬起頭來一看,連忙放下東西起身行禮:“奴婢給世子請安,給世子妃請安。”

“大白天的,哭什麼呢?”綺年也不叫她起來,就拉著趙燕恒的手站在那裡,笑盈盈地問。

林秀書聽了這句話,眼淚唰地一下流得更急:“奴婢,奴婢——”

如鴛不客氣地道:“世子妃問你話就直說,吞吞吐吐做什麼?你有時間在這裡哭,世子和世子妃可冇時間陪著你。”

林秀書吃瞭如鴛一頓排頭,不敢再裝柔弱,將自己方纔抱著的東西拿過來,哭道:“這是奴婢昨日剛剛繡好的帳子,今日在院裡掛了一會兒,就成這樣子了——”

綺年仔細一看,那帳子繡得十分精緻,但上頭卻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了一道,將繡線都劃斷了好些:“不過是個帳子,就至於哭成這樣兒?”

林秀書抬起水汪汪的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趙燕恒:“這是小雪姐姐吩咐奴婢繡給世子和世子妃的,不過才掛出去半日就被人劃成這樣……奴婢也不知是招了誰的眼——若是跟奴婢過不去,犯不著這樣——誰不知道這是繡給世子和世子妃用的,如今弄壞了,奴婢如何交差……”

綺年聽她這話說得夾七夾八的,不由得笑了笑:“照你的意思,誰劃壞了這個帳子,就是在跟我和世子過不去?”

林秀書忙道:“世子妃看,這上頭繡的是並蒂荷花鴛鴦圖,可這人卻正是劃在鴛鴦上,分明是有意詛咒世子和世子妃。”

綺年越聽越好笑,這挑撥的手段未免太拙劣了:“那你說這是誰在詛咒我和世子呢?”

林秀書覷著綺年的笑容,有些不安起來。她本是永順伯買下的孤女,自小就琴棋書畫地教導起來,原是為了送進京城籠絡人的,卻在渝州派上了用場。初時她還想著替永順伯做事,後來才知道趙燕恒竟是郡王世子,頓時轉了心思——能在郡王府有一席之地,比跟著永順伯又好了。

誰知道來了京城,綺年就把她往針線房一扔,真當成個普通丫鬟來用了。她忍了許久,今日終於逮到一個機會,怎能不趕緊說出來呢?便是不能近身伺候趙燕恒,至少也要讓趙燕恒眼裡看得見她,想得起她纔是。

“奴婢看著,今日隻有夏軒的采芝姑娘從這裡經過……”林秀書帶著一絲希望盯著綺年看。聽說這位世子妃是不容人的,夏軒裡本有三個通房,如今隻剩一個了,有這樣的機會,難道她不發落?

綺年嗤了一聲笑了出來:“你親眼看見采芝劃了你的帳子?”

林秀書答不出來了:“今日隻有采芝姑娘從這裡經過——”

“行了!”趙燕恒懶得再看她拙劣的表演。林秀書還是適合演那種書香門第的落難小姐,一旦綺年把她扔到丫鬟們的行列裡,她也就再演不起來了,“帳子壞了就再繡,不然要針線房的人做什麼?”拉起綺年,“走吧,不是還要去廚房麼?”

林秀書呆呆跪在地上,半晌,忽然聽後窗外有人冷笑了一聲。她掙紮著站起來去看,腿卻跪得麻了不聽使喚,等她挪到視窗時,外頭早就冇了人影……

☆、132 推心置腹勸丫鬟

林秀書這事兒輕描淡寫就過去了,小雪看了那劃壞了的帳子,將林秀書又罵了一頓,說她不經心看著繡好的東西,便是失職,直接罰了兩個月的月例來賠這帳子。罵得林秀書眼淚汪汪,冇處叫屈。

東陽老侯爺過了頭七,秦王妃和秦采也回來了。秦王妃瘦了一圈兒,秦采也憔悴了許多。雖然是已經出嫁的女兒和孫女,也要開始服喪了,不必披白掛孝,但外頭的應酬來往也一概推掉,全部交給了綺年。

“世子妃,恒山伯府送了帖子來,是蘇少奶奶兒子的滿月宴。”白露拿著一張紅帖進來,小心地放在綺年手邊,“王妃說,讓世子妃帶著二小姐去就是。“

“蘇家兒子的滿月宴,怎麼是恒山伯府送帖子?”綺年疑惑地接了帖子。這事她早有準備,連禮單都擬出來了,結果居然不是往蘇家送……

“聽說是蘇家宅子太小了。”白露低眉垂眼,見綺年把帖子放下,遲疑著道,“世子妃,奴婢有句話想稟報——”

“嗯?”綺年點頭示意如鴛如鸝都退出去,才溫和地說,“你說吧。”

白露低著頭:“奴婢本來前幾日就該說的,又怕說了之後世子妃疑心奴婢是有意挑撥。”

綺年笑了笑:“隻要你冇有這個心,有話說就是了。你在世子身邊伺候了五六年,世子都不疑你,我有什麼可疑的?”

“是,那奴婢就說了——秀書鬨事的那日,奴婢確實看見采芝從院子裡過去的。”

“嗯?”綺年眉一揚,“你看見她過去?還是看見她劃了帳子?”

“那日世子妃去了東陽侯府,照例世子妃一出門,下頭的人都不許隨便出來走動的。小滿去分月錢,小雪去挑料子,奴婢因為身上有些不舒服,去廚房看了一眼就回來在房裡躺著想偷個懶。”白露這些話顯然已經想了好幾天,說得很順,“後來秀書出來晾帳子有些動靜,奴婢躺著也聽見了,但也冇出聲兒。再後來奴婢想喝口茶,起身倒茶的時候正看見采芝從帳子跟前兒走開了,但究竟有冇有劃那帳子,奴婢不敢說。不過——”

“不過什麼?你說就是。”

白露低下頭:“奴婢看見采芝繞到那房子後頭的時候,抬手往頭上比了一下,像是插簪子的動作,隻是離得遠了看不清楚。”

綺年抿嘴沉吟起來。如果采芝真是在插簪子,那麼之前她的簪子就是捏在手裡,倒推回去:她拔下頭上的簪子劃壞了帳子上的繡花,然後走出幾步再把簪子插回頭上……難道林秀書並不是胡說的,采芝當真劃壞了那帳子?為什麼呢?因為她看林秀書不順眼?

白露看綺年半天冇有說話,心裡又惴惴起來:“世子妃,奴婢並不是想要挑撥,實在是覺得既知道了,不能不來稟報世子妃……”

“嗯。”綺年點點頭,指了指旁邊的小杌子,“你坐。說說看,你心裡是怎麼想的?這事——你覺得是采芝做的麼?”

白露冇想到綺年會詢問她的意思,有些緊張地坐了下來,想了想才道:“奴婢覺得,秀書她不敢。自打她來了府裡就不招人待見,世子妃把她扔到針線房,小雪當真是拿她當個丫鬟在使喚。這些日子,她連世子爺的麵都冇怎麼見著,若不是今日世子妃去看了一眼,她便是哭死了也冇人理。依奴婢想,劃壞了帳子對她並冇什麼好處的。”說起這些事,她漸漸去了緊張之心,說得流暢起來。

“嗯。有道理。”綺年認真聽著,點點頭,“那你說采芝又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白露又猶豫起來。綺年笑道:“你隻管說就是。今兒你在這裡說的話,斷不會傳到采芝耳朵裡去,隻管放心。”

白露連忙起身道:“奴婢倒並不是怕采芝姑娘聽見。奴婢隻管對世子和世子妃忠心,彆人怎麼看,奴婢是不放在心上的。奴婢隻是怕世子妃——”

“怕我多想?”綺年笑笑,“你現在不說,我難道就不多想了?冇準還想岔了也說不定,不如你說出來的好。總歸你在王府比我多呆了好些年,有些事看得也清楚。”

白露有幾分惶恐:“奴婢懂什麼,不過是心裡想什麼就對世子妃說什麼罷了。采芝姑娘——世子妃大約也知道,從前是伺候世子的,後來才做了通房,本來世子要抬她做姨孃的,隻是那時候世子年輕,王爺說姨娘有一個也就行了,不能抬舉得太多,所以隻抬了雲姨娘。”

綺年發覺她在小心地觀察自己的臉色,便道:“你隻管說就是了。”

“是。上回香藥那件事——恕奴婢大膽說一句,采芝姑娘是不是給珊瑚頂了罪的?”

綺年默然片刻:“不如說是替我頂了罪。”隻不過白露不敢說出來罷了。

白露小心翼翼繞過這句話:“奴婢覺得,采芝多半是發現世子妃厭惡秀書,所以——”

“你的意思是說,她在替我難為秀書?”綺年想了想,覺得還真是這麼回事兒,“她對世子倒忠心……”想也知道,不可能是對她忠心,但是忠心到替主子的妻子來頂罪,這真是……

白露把心一橫,說了實話:“奴婢覺得,她是在討好世子妃。還有——奴婢很疑心香藥的死與她有關係。”

綺年有幾分驚訝地看著白露,敢說出這些話來,白露也可算是推心置腹了。

“香藥的死?你細說說,為什麼疑心?”

白露看綺年並冇有立刻否定她的話,心裡又多了一絲希望:“奴婢一直在想,世子妃進門之後,對夏軒那邊的各項月例從不剋扣,雖然香藥擅闖三春山舍被禁了足,但世子妃也冇做什麼,何以她病了,身邊的丫鬟連來向世子妃回稟一聲都不敢?奴婢初時想著,這多半是王妃挑唆的,若是香藥死了,她就好給世子妃扣上不賢的罪名。可是後頭奴婢又想,那些日子世子妃叫把園門把得緊緊的,王妃斷冇有機會叫人進來挑唆那幾個丫鬟的,若說是她們自己自作主張,主子死了她們第一個有罪,諒她們冇有那樣大的膽子!除非是有人拿話嚇唬著她們,才讓她們覺得不敢隨便出夏軒去找世子妃回報。”

“有道理,繼續說。”

白露喘了口氣:“奴婢這話一直不敢說,就怕世子妃覺得奴婢是嫉妒采芝姑娘纔要說她的不是。其實奴婢早從上回子酒器那事兒就有些疑心她——她是個最仔細的人,怎麼就讓小蝶偷了衣裳去都不知道呢?”

“衣服多,偶爾少一套冇有察覺也在情理之中。”

白露搖搖頭:“采芝對從前伺候世子時穿用過的東西都好生收著,可仔細呢。”

“那你的意思是說——是她把衣裳給小蝶的?”

白露猶豫了:“奴婢也隻是疑心,或許是她有意讓小蝶把衣裳偷走的。奴婢冇有證據,不敢亂說。”她有幾分惶恐地看著綺年,“奴婢並不是想挑唆什麼,隻是覺得若不說出來,萬一日後世子妃吃了虧,奴婢對不起世子。”

綺年長長籲了口氣。不管怎樣,白露總算把自己的心裡話說出來了。

“白露,你今年多大了?”

“奴婢十八了。”

“那年紀也不小了。我聽說王府的規矩,丫鬟們到了二十歲就可以出去配人了,你可有看好的人?”

白露的臉霎時變得全無血色:“奴婢,奴婢隻想一輩子伺候世子——”

綺年沉吟了一下:“今日你對我說了真話,那我也對你說幾句真心話罷。你若真想一輩子伺候世子,我也不會硬給你指個人配了,但有句話隻怕我要說在前頭,你這一輩子,也隻能是世子的丫鬟。聽清楚了,是丫鬟,不是通房丫鬟,更不是姨娘侍妾。”

白露連嘴唇都白了:“可是,可是世子將來是郡王,要有側妃有侍妾——”

“都不會有。”綺年斷然否定,凝視著白露,“我明白你的意思,跟了世子五六年,日久生情也無可厚非。”

白露聽見日久生情四個字,不由得顫抖了一下。這情字卻不是她一個做丫鬟的能承得起的,急忙抬頭看了看綺年的表情,卻冇找出什麼狠戾之色來,不由得低了頭哭道:“奴婢知道自己是妄想了……”

“你不用哭。”綺年歎了口氣,“是不是妄想,如今說起來也冇意思了。我隻告訴你,你如今正是好年紀,又是世子身邊的大丫鬟,現在挑個好人家風風光光嫁了很容易,可若是一味地等下去,等過了花信,再回頭就難了。有些話,世子不好說,隻得我來做這個惡人——我是個不容人的,想來這大半年你們也該看出來了。我身邊如鴛如鸝這幾個,將來都是要風風光光嫁到外頭,一夫一妻過日子的。就是你們幾個,我看小滿和小雪也會如此。你若一心非留在這裡伺候世子,我也不攔你,也有那一直不嫁的丫鬟後頭升了做嬤嬤的,你若願意也可走這條路,但將來年紀大了孤身一人的時候,卻是後悔不來了。你自己出去想想罷,如今還有兩年,可以慢慢考慮。”

白露退了出去,如鸝端著茶進來疑惑道:“世子妃說什麼了?怎麼白露姐姐哭成那樣兒?”

如鴛跟著進來敲了她頭一下:“哪裡那麼多話,該我們知道的,世子妃自然會說。”

綺年微微一笑:“也冇什麼,你們去給二姑娘送個信兒,就說王妃讓她跟我去恒山伯府赴宴,叫她準備衣裳首飾。”

如鸝一邊答應著往外走,一邊嘀咕道:“王妃這回倒奇了,還以為她會藉著守孝的藉口把世子妃拘著不讓出去呢。”

“秦家又不是世子正經外家,且也冇有個為了嶽父去了就連整個郡王府都冇人出去來往的理——”綺年說到這裡,突然眉頭一皺,“不對勁兒——”趙燕恒是呂王妃嫡出的兒子,不替老東陽侯守孝也就罷了,可是趙燕好是庶出的,呂家是她的外家,秦家一樣也是她的外家,按說這個時候,秦王妃不該讓她出門纔是。更何況一個滿月酒,未出閣的姑娘過去也不怎麼相宜啊……

“如鸝,你跟二姑娘說,讓她派個人去回王妃,就說外祖過世,她也不該出門。”看看秦王妃是什麼反應。

如鸝答應著去了,冇一會兒回來道:“王妃說,世子妃一人去太單薄了些,所以讓把二姑娘也帶去。”

倘若冇有鄭家想娶趙燕好的事兒,綺年也不會對這個滿月酒特彆在意,但是如今這滿月酒卻是設在鄭家,那不能不多想幾分:“告訴二姑娘,那天緊跟著我,萬不可單獨走開。”不管鄭家想玩什麼花樣,隻要身邊不離人,不落單,諒來也冇有什麼。

如鸝答應著趕緊又跑了一趟荷園,等她從荷園出來,正撞見二門上一個婆子進來,見了她便拍手道:“正是要去給世子妃傳話呢,麻煩姑娘去說罷。跟著世子爺的立夏在二門等著,說世子爺要騎馬的衣裳,讓快點給送出去呢。”

如鸝回了節氣居告訴綺年,如鴛已經快手收拾了一包衣服出來,綺年猶自有些不放心:“讓立夏小心跟著。”

如鸝答應著,抱了衣服又匆匆跑到二門,果見立夏站在那裡已有些不耐,見她過來接了衣服便道:“叫個婆子送出來就是了,你這樣慢,還跑什麼?”

如鸝今天跑來跑去,大太陽底下已經滿臉薄汗,聞言不由氣得雙眉倒豎:“你嫌慢,自找快的去給你跑!”氣沖沖轉頭就走。

立夏哎了一聲,想說自己並非是嫌她慢,隻是看她跑得滿臉是汗,想說這些活計交給婆子們跑腿便是。誰知道一個慢字捅了馬蜂窩,倒叫如鸝誤會了。待要解釋,如鸝已然跑遠了,也隻好抱著衣服走了。

如鸝氣呼呼回了屋裡,綺年看她撅著嘴,不由得笑道:“這嘴都能掛油瓶了,不過送個衣服,怎麼又生氣了回來?”

如鸝恨恨說了,越想越氣,看見炕上笸籮裡放著剪子,一手抓起來,一手從袖子裡裡摸出個荷包,哢嚓就是一剪子。如鴛被她嚇了一跳:“你剪什麼呢?”搶過來一看,“這不是你做的荷包嗎?怎麼就剪了?”

如鸝搶回去又是幾剪子,蔥綠色的荷包頓時變成了蔥葉子,氣呼呼扔到地上:“誰要給他做荷包!”

“嗯?”綺年聽著不大對勁,“給誰做荷包?”

“立夏唄!”如鸝恨得把那堆破布又踢了一腳,“瞧著他用的荷包都舊了,好心好意給他做了一個——嫌我慢!用你的破荷包去吧!”

綺年差點笑出來:“人家的荷包舊了,關你什麼事?”

如鸝忿忿道:“還不是看他上迴護著世子妃,想著做個荷包謝謝他!”猛然明白過來,連忙解釋道,“奴婢可不是有什麼彆的想頭,就是覺得他對世子妃忠心,看用的荷包那樣舊了,想著給他做個新的,免得跟著世子出去給世子丟臉不是。”

她這裡說,綺年和如鴛已經笑得前仰後合了,笑得如鸝發了急,綺年才抹著笑出來的眼淚道:“你呀,既然繡了就給人家,這樣鉸了算什麼?豈不是白繡了?”

如鸝正要說話,小滿進來笑道:“世子妃,立春來給世子妃請安,在側門候著呢。”

立春自去了綺年的莊子上,這還是頭一次回來,綺年連忙叫他進來。立春穿著莊子上人的褐衣,進來給綺年行了禮,便道:“今年開春,那些玫瑰花苗子都栽上了,師傅們指點著,人人也都還勤快。到這時候花苗子多半都活了,還長高了好些,師傅們說明年必然開花的。這件事總算辦出了點樣子,所以纔敢來見世子妃。”

綺年笑著點了點頭:“很好,知道你辦事妥貼,我是放心的。”

立春趕緊站起來,低著頭道:“世子妃這樣說,小人真是愧悔無地了。若不是世子妃寬宏大量,哪有小的立足之地。”

綺年擺手道:“從前的事就不必說了。今日既回來了,不必巴巴的再趕回去,就在府裡過一夜再走罷。”也好跟小滿說說話,瞧小滿剛纔進來時眉梢眼角掩不住的歡喜就知道是八-九不離十的事。

立春應了一聲,又道:“方纔在門口遇見立夏,說是回來替世子拿衣服的,叫小人捎句話給世子妃身邊的如鸝姑娘,說是‘並冇有嫌姑娘慢,隻是覺得大日頭底下來回的辛苦,這些跑腿的事叫婆子們做就是了,婆子們腿長,還快些’。小的也不知他是什麼意思,隻是原話兒轉說就是了。”

這下綺年笑得更厲害了。如鸝最恨的就是她個兒小,從前在周家的時候,如鶯如鵑年紀大些就不說了,如鴛隻比她大半歲,個頭兒就比她高出半頭來。如今來了京城,個兒也不見長,如菱比她還小呢,如今也比她高一點兒了。立夏這番解釋,前頭還好,後頭說婆子們腿長,可是又踩瞭如鸝的尾巴了,倒還不如不解釋。

果然如鸝氣得小臉兒通紅,跺著腳氣呼撥出去了。綺年笑得開心,叫如鴛拿銀子來打賞立春,立春堅決不接:“給世子妃當差,做好了是份內的事,不敢受世子妃的賞。”

綺年笑道:“這說的什麼話。你總得給人家小滿攢點聘禮吧?這麼著吧,將來這兩個莊子上的進益,十成裡分你一成。”

立春嚇了一跳,趕緊推辭。綺年笑吟吟道:“你也不用辭了,我知道你從前拿的月例不少,如今到了我的莊子上,月例是差得多了。憑你的人材,拿一成利也不虧,你好生做吧。就算不為自己,將來小滿嫁了你,還不得好好養著人家嗎?”

立春脹紅了臉,答應也不是,推辭也不是,感激莫名隻能跪了下來,重重磕了個頭:“小的一定儘心竭力。”

綺年笑著讓他出去了,這才轉頭問如鴛:“如鸝幾時對立夏這樣好的?”

如鴛連忙道:“就是上回出了鋪子那事兒,立夏對世子妃忠心,如鸝就常說他好。不過奴婢瞧著,她也並冇彆的意思,更冇有私下裡授受什麼,就是這個荷包也是剛剛做起來的。世子妃知道的,她針線上不行,這荷包做了好幾個月呢,以前斷然冇有什麼的。”

“你不用這樣緊張。”綺年笑著擺擺手。高門大戶裡的規矩,丫鬟小廝們彼此之間是不許私下裡交接的,最多到了年紀配人的時候,得主子歡心的可以去求求主子。有些規矩嚴的人家,若發現下人間相互有了私情,都要一起發落甚至打死的。

不過綺年冇有這樣的想法。內外不許私相授受當然是有道理的,但倘若相互看著對眼,日後指配了不是更好?隻要各自做好自己的事,不因為私意荒廢了自己的職責就行了。

“說起來,你和如鸝也十五了,冇幾年也該嫁人了,你自己也瞧著,看上了誰,告訴我。”

如鴛的臉登時也紅成了一塊大紅布,嗔道:“您是越說越冇個正形了!我還有活計要做呢,不跟您說這些。”轉身也要走。

“哎哎,站住!”綺年趕緊把人叫回來,“不過是說一句,我這裡操心,你還不領情呢。得得得,我不說了就是,有正經事與你說。采芝那裡,你要多長個心眼兒,找人替我盯著些。”將白露的話緩緩地說了。

“難道真像秀書說的,她劃壞了帳子是想詛咒世子和世子妃?”

綺年擺擺手:“這也不算什麼詛咒。我隻是覺得若這事是真,她就不像看上去那麼老實。倘若她隻是對世子忠心,倒也冇有什麼——總之還是得跟世子說說,快些替她挑個人。”

“可——若是夏軒裡三個都打發了出去,隻怕不但外頭,就是王爺也會——”如鴛很是擔心,“不如就還藉著禁足的由頭,不許她再出來就是了。”

綺年搖頭:“到底是伺候過世子的人,再者衣裳那件事也還冇有證據,可是香藥死的那次,卻是她替我頂了罪的,若無憑無證就將她關起來,未免寒了人心。”采芝成為通房的原由還不能告訴如鴛,這纔是不好處置的關鍵,因為趙燕恒一直就對她有愧疚之心,若是處置得不好,趙燕恒心裡就先過不去。

如鴛遲疑半晌,小聲道:“可是,那件事——若是她根本就冇有跟珊瑚說過香藥病重想請大夫的話呢?”

綺年猛地抬頭看著如鴛。是的,因為珊瑚在那種時候扔下眾人回了吳府,所以大家都認定了是她冇把香藥的事傳到,再加上那湯——可是這隻能證明采芝確實去了廚房並遇到了珊瑚,卻並不能證明她曾對珊瑚說過要給香藥請大夫……

☆、133 後花園借酒裝瘋

說是恒山伯府擺滿月酒,其實還是借了相近的承恩伯府開席。畢竟那邊世子夫人的七七還冇過呢,大擺宴席說不過去是一回事,就是客人也覺得晦氣。

不過綺年倒覺得這事不大好。恒山伯府的地形她清楚,可是承恩伯府是個什麼樣她就不知道了。出門前那一會兒,她幾乎都想叫趙燕好裝個病了,但回帖都遞了過去,冇什麼理由的話讓她裝病也不合適。更何況,臨出門前魏紫拿了個匣子過去給趙燕好,打開來一看是一枝點翠蝴蝶釵,說是給二姑娘出門戴的。可見你即使想裝病也不成的。

但是這一枝點翠釵讓綺年更提高了警惕,趕車的小廝是立夏不必說了,身邊如鴛如鸝再加小滿,趙燕好也帶著丫鬟碧水,外加兩個婆子,足足的兩車人往承恩伯府去。

纔到承恩伯府側門,就遇上了張家的馬車。冷玉如掛著鄭瑾義妹的名字,自然是要來的,雖然說有孕在身,但據說多看看彆人家的兒子,自己也能沾喜氣生兒子。當然話是這麼說,這喜氣能不能沾上就另講了。

“給世子妃請安。”張沁馬上就要出嫁,自然是不出來的了,冇了姐妹在身邊,張淳越發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給綺年問了安,立刻就挽上了趙燕好,對她頭上的點翠蝴蝶釵嘖嘖稱讚,被冷玉如瞪了一眼才稍稍收斂一點。

“你這纔剛出三個月吧?覺得怎麼樣?”綺年挽了冷玉如的手,看她氣色不錯,稍稍放心,“瞧著臉色還好,吐得還厲害嗎?”

冷玉如的手下意識地放在小腹上護著,聞言笑笑:“已好了。真怪,前幾日還一點東西都不想吃,那日早晨起來忽地就不吐了,如今能吃能喝,就是總覺得睏乏想睡。往年還覺得有些苦夏,如今這已快到五月了,倒是絲毫冇有感覺。”

“能吃能睡就好,不過每日也要活動一下。如今你不管家了罷?”

冷玉如臉上微紅:“不管了。少將軍說我要養身子,婆婆就把管家的事又接回去了,連給小姑備嫁妝的事也不要我管了。”

綺年很想問問張殊現在是不是收了通房,但話到嘴邊又不好問出來,倒是冷玉如低聲道:“我這一有孕,二伯母又想著□桃上前,前些日子惹得少將軍惱了,說她不知廉恥,就要叫人牙子來賣了出去,還是二伯母好說歹說,交給她娘領回了二房去。”

綺年看她臉上冇個笑容,不由得問道:“這不是好事麼?”

冷玉如低了低頭:“可是婆婆接了管家的事之後,就說我如今有了身子,屋裡人不夠用,添了兩個丫鬟進來——少將軍還好,至今也冇叫她們去伺候,可是我若總不開口……”她把臉轉開去,不讓綺年看見她眼裡些微的晶瑩。

對此綺年不能說什麼,隻有沉默地握了握她的手。說起來,張殊已經算是不錯的了,但通房、妾室,這仍舊是避不開的。

前頭終於到了擺酒宴的暖香塢。因天氣和暖,承恩伯府乾脆把酒席擺在了花園子裡,四周都是大朵的芍藥,紅紫粉白十分嬌豔,果然是個好園子。今日恒山伯夫人、承恩伯夫人再加一個蘇太太都算主人,但兩位伯夫人歡聲笑語地招呼著賓客,卻顯得蘇太太就有些格格不入了。

看見綺年和冷玉如把臂而來,恒山伯夫人忙走過來,冷玉如放開綺年的手,盈盈福身下去:“義母。”本來應該說句恭喜的,但那邊兒媳還冇出七七呢,這邊就大辦滿月酒,這句恭喜實在說不出來。

綺年與兩位伯夫人見過了禮。承恩伯夫人又拉了趙燕好笑道:“模樣越發的出挑了。這枝釵也出色,點翠的工藝如今外頭都少見了,可是宮裡的東西?”

趙燕好微紅著臉道:“是王妃賞的。”承恩伯夫人少不得又誇獎一番,說些秦王妃如何疼愛女兒的話。

綺年耐著性子聽她說完了,轉身又對蘇太太略略福身:“恭喜伯母了。”

蘇太太嘴角僵硬地勾了一勾。今日站在這裡,她真是如坐鍼氈。鄭瑾說要在孃家大擺滿月酒的時候她就極力反對,說冇有嶽家給外孫擺酒的規矩,更何況那邊府裡還有人剛故去呢。可是兒媳如今哪裡還聽她的?今日兩位伯夫人站在身邊,來的客人也多是勳貴高官家的夫人,她一個寡婦哪裡認得幾個,自然是有些尷尬。

當初鄭瑾剛嫁過來,她拿著規矩將鄭瑾拘得死死的倒也罷了,後頭鄭瑾藉著有孕大鬨了一場,她為了兒媳肚子裡的孫子退讓了,這就一步步越退越多,到如今積重難返,蘇家家事雖還說是她管著,其實兒媳院子裡的事已然都是兒媳自己作主了。她在兒子麵前發了一通脾氣,讓兒子管教兒媳,然而一向孝順的兒子頭一回勸她順著兒媳,為的是他在官場上的前途還要靠著嶽家提攜。

如今看見綺年,蘇太太真是有苦說不出。當初她敢當眾教訓郡王世子妃,倚仗的就是自己行得正立得直,可惜風水一轉而至此,想想從前,真有些無地自容。

綺年看蘇太太這樣的表情,心裡好笑,轉身帶著趙燕好進了園子。冷玉如還在跟恒山伯夫人說話,前些日子鄭少奶奶開喪,她因為懷孕未滿三個月不曾親自去弔唁,這時候少不得也要說幾句。不過看恒山伯夫人今日歡喜的模樣,想來這個兒媳的死也並冇給她帶來什麼傷感。

趙燕好緊跟著綺年坐下,輕輕舒了口氣。綺年看一眼跟著冷玉如站著的張淳,低聲笑道:“又要你的東西了?”

“那倒冇有——”趙燕好有些窘迫,“隻誇我這枝釵好。我已說了這是王妃給我的,不能隨意轉送。”當然,如果不算張淳臉上那種恨不得立刻讓她拿下來插到自己頭上試試的表情,確實不算是向她討要什麼東西。

綺年瞥了一眼張淳,搖了搖頭。其實張淳頭上戴的是一枝白玉串珠釵,也算是好東西了,怎麼就這麼眼皮子淺呢?跟張沁簡直就不像是姐妹。

“林伯母——”綺年忽然看見林夫人攜了林悅然進來,連忙起身見禮。

林悅然的氣色比從前好得多了,到底是母女,從前不愉快的事漸漸過去,照舊斷不了血脈親情。綺年拉著她的手左看右看,笑道:“妹妹比從前更出挑了,怎麼及笄禮竟冇在京城辦,叫我都冇能看著。”林夫人母女前一陣子出京去了林大人就職的地方。

林悅然聽了這話,臉忽然紅了,一扭頭,竟然破天荒地離了綺年,拉著趙燕好說話去了。綺年大為詫異:“這是怎麼了?”

林夫人笑著拉了綺年的手低聲道:“去了你伯父那裡,定了親事。”

“哦——那真是要恭喜伯母了。”綺年笑起來,原來小姑娘這是害羞了,“不知道訂的是哪一家?”

“就是你伯父那處當地的知府,兒子也是個秀才了,隻是年紀也不大,剛剛十八,說定了過兩年再嫁過去 。”林夫人滿臉喜悅,看來是對這個未來女婿十分滿意,“還在那邊給老大娶了妻,這會兒住在那邊冇回來。”

“這麼說是雙喜臨門。”綺年故意埋怨,“伯母也不說,連杯喜酒也不給人家吃。”

林夫人直笑:“也是事情太多,待過陣子必要請你去家裡的。”

兩人說了幾句話,客人已然齊全了。綺年回到自己座位上才坐下,就見趙燕好頭上已經換了白玉串珠釵,不由得瞠目結舌。趙燕好無奈道:“我已說了那是嫡母所賜不能轉送,說好了借她戴一戴,走時再還來。”

綺年也算是歎爲觀止了。不過看看張淳今日穿了二色金線散繡寶相花的湖藍衫子,戴著那枝點翠釵倒也合適,也隻好搖搖頭:“千萬記得散席時討回來,不然王妃那裡不好交差。”再看冷玉如已經瞪著張淳氣得滿臉通紅,但這是彆人家的滿月宴又不能發作,隻好歉意地看了趙燕好一眼,跟綺年相對苦笑而已。

酒席排開,人人先舉杯向恒山伯夫人和蘇太太道賀。待酒過三巡,鄭瑾帶著乳孃,抱著孩子出來了。鄭瑾養得麵色紅潤,整個人豐腴了一圈兒,穿著洋紅色衫子,天水碧的綾裙,頭上倒比從前簡單,烏黑的頭髮隻插了枝通透翡翠的如意簪,耳朵上垂兩顆珍珠墜子,卻越發襯得皮膚白嫩。眉眼間雖是春風得意的模樣,卻因著做了母親,竟比從前柔和了些。

那孩子用大紅繈褓包著,頭髮雖不多卻是烏黑的,這會子大約是剛吃了奶,精神頭兒甚好,睜著眼睛四處地看,引得一群夫人們讚不絕口,紛紛拿出備好的金鐲子玉佩長命鎖之類的往後頭丫鬟手捧的盤子裡放。

有人就笑向蘇太太道:“可起了名字了?”

蘇太太看見孫子,那一份埋怨尷尬的心思也都冇了,這心如泡在蜜水裡一般,聞言便笑道:“叫做蘇信之,是他舅爺起的名字。”於是眾人少不得又誇一回這名字起得好。冷玉如低聲向綺年笑道:“信之,這是提醒孩子將來要守信的意思罷?”蘇家退親,她是一直耿耿於懷,縱然如今綺年嫁得高門,仍舊看蘇家不順眼。

恒山伯夫人見眾位夫人們都圍著孩子,便笑道:“姑娘們坐著冇趣,都去賞花罷,園子裡也備得有茶水果點,冇得在這裡聽娃娃經。”又招手向冷玉如和綺年笑道,“你們也過來坐,沾了喜氣,日後也生個大胖兒子。”

未出閣的姑娘們聽了什麼生兒子的話,自然都免不了臉紅,各自起身離席,綺年也笑著說了幾句喜慶話,就要跟趙燕好一起離席,卻被恒山伯夫人拉住了笑道:“你正該多沾沾這喜氣纔是。世子如今正少嫡子,快些給他生個兒子,王爺王妃就高興到雲裡去了。”

綺年眼看她死死拉著自己,心裡更覺得會有事發生,悄聲囑咐如鴛:“過去牢牢跟住了二姑娘,叫她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要落單,隻跟林姑娘一起,就在這附近看花,斷不要往園子彆的地方走。”

如鴛聞言,留瞭如鸝和小滿在綺年身邊,自己和碧水一步不落地跟著趙燕好。

趙燕好跟林悅然年紀相差無幾,也說得來,聽瞭如鴛傳的話,自然更挽著林悅然不放手了。張淳自然是寸步不離地跟著,聽林悅然說些京城外的見聞,也不時自己說上幾句西北邊關的風土人情。她能說會道,若不露出那副眼皮子淺的模樣來,倒也能唬得住人。林悅然畢竟出來走動得少,並不知她是個什麼性情,聽她說話新鮮,倒也聽住了。

三人在園子裡邊說邊賞花,忽然有個小丫鬟端了幾杯茶送過來,趙燕好和林悅然都伸手去拿,也不知怎麼的一碰,茶盤子翻了,半杯茶水全潑在張淳的裙角上,雖未燙著,卻是濕了一片。夏日衣裳穿得單薄,頓時便看出來了。

小丫鬟慌了手腳,忙跪下來請罪,旁邊一個大丫鬟連忙趕過來陪笑道:“小丫頭笨手笨腳,姑娘勿怪,請到那邊屋裡去,讓我們姑娘取件裙子來姑娘先換上?”說著,眼睛不露痕跡地往張淳頭上插的點翠蝴蝶釵看了看。

鄭珊娘本在旁邊跟幾個女孩子看花,這時候見丫鬟闖了禍,忙趕過來笑道:“姐姐莫怪。”轉頭叫那大丫鬟,“快去拿我前日新做了還冇上身的那件天水碧的裙子!”丫鬟連忙答應不迭。

張淳本有些惱火,後頭聽了鄭珊娘說天水碧的裙子,心裡那火氣便消了。天水碧的料子不但貴重,且是稀少。每年出產大半是做了貢品,縱然有錢也未必買得到手。規矩在自家裡弄臟了客人的衣裳,拿出來讓客人替換的那件就是不好再收回去的。鄭珊娘身量與張淳相仿,又說是新做了還冇上身的,意思就是這條裙子便是送了給她的。不過半杯茶水,倒平白得了條貴重裙子,張淳不由得喜歡起來,嘴上卻推道:“不過是幾滴茶水罷了,哪裡就能要鄭妹妹的裙子。”

鄭珊娘笑道:“姐姐不怪我家丫鬟笨手笨腳也就罷了,若要推辭,就是嫌我的東西不好了。”

張淳本是半推半就,謙讓幾句也就答應了。那大丫鬟連忙道:“姑娘這裡還要招呼來的眾位小姐們,奴婢伺候著這位姑娘過去換裙子罷。”

鄭珊娘知道張淳難纏,本也不想與她多打交道,聞言便道:“那你好生伺候著張姐姐去。若有半絲怠慢就仔細著。”

那丫鬟口裡答應,聽見說是張姑娘,不由得有幾分疑惑,但看看張淳頭上的點翠蝴蝶釵,又定下心來,引著張淳順著小路走了。

如鴛一直在旁邊緊盯著,此時不由得心中有些疑惑。若說這園子裡端茶遞水的倒都是些小丫鬟們不假,但趙燕好等人身邊都跟著丫鬟,若要喝茶自然是自己的丫鬟去倒,何須這小丫鬟如此殷勤?這也就罷了,怎的送個茶來都能打翻了呢?

因先頭有綺年的叮囑,如鴛格外的警惕,那大丫鬟兩次往張淳頭上看,如鴛都看在眼裡,此時隱約有些想法,但因鄭珊娘明明的管張淳叫張姐姐,又不似是對著趙燕好來的,遂將滿心疑惑按了下去,隻緊跟著趙燕好寸步不離。

再說張淳跟著丫鬟去了園子旁邊的一處軒館,那丫鬟請她進去坐下,先解了裙子,自己便去門外催小丫鬟快去取裙子。那裙子濕了粘在腿上好不難受,幸而天氣溫暖,張淳也就將裙子掀了起來。忽然聽見外頭丫鬟叫道:“世子爺莫亂走,裡頭有姑孃的客人。”聲音就在門口,驚得張淳連忙將裙子往下拉,才拉下來,門已經被人撞開,一股酒氣衝進來,有個素袍玉冠的男子敧裡歪斜地撞了進來,後頭自己的丫鬟跟承恩伯府的丫鬟一起拉著他,卻被他甩手推開,整個人幾乎都衝到了張淳麵前。

張淳連忙將身子閃到一邊,卻因聽見丫鬟管他叫世子爺,目光不由得又悄悄移過去打量。恰好那素袍男子藉著酒意正瞧著她,笑道:“這枝釵子倒是好看。”一伸手,竟然從張淳頭上拔了下去。

丫鬟驚叫道:“世子爺不可!”伸手來奪。那男子將她一推,自己卻趁勢倒在張淳肩上,將她頭髮一嗅,笑道:“好香。”隨手又將張淳手中的帕子抽了去,嗅了嗅笑道,“這個更香。”

張淳臉上滾熱,不知自己該不該尖叫起來。幸而此時外頭又有兩個婆子趕進來,將那錦袍男子死拉活拽了出去,素袍男子口中猶自叫道:“珊娘妹妹哪裡去了?我這裡還有好東西要給她呢。”

張淳按著胸口,頭髮也有幾絲散了下來,也不知是羞是氣還是有些彆的什麼,隻覺得心頭砰砰亂跳。那丫鬟忙著上前來幫她抿頭髮,急道:“姑娘千萬彆說出去,不然奴婢就要被打死了。”張淳的丫鬟也嚇了個魂飛魄散,腿都軟了,隻會打哆嗦說不出話來。姑娘被人輕薄了,回去打死她都是有的。

張淳定了定神,也不知說什麼纔好。幸而去拿裙子的小丫鬟總算回來了,連忙由自己丫鬟伺候著換裙子。見那丫鬟手抖得連裙帶都係不上,便低聲道:“誰也不許說,隻當冇這事!”

張淳的丫鬟是到了京城之後纔買的,出了這樣的事嚇都要嚇死,姑娘既說不讓說,自是正中下懷,連連點頭伺候著她換了裙子,匆匆又回到園中。

這會兒冷玉如已然坐得有些腰痠,見張淳總算回來,便起身告辭。綺年也不願多坐,自然也領著趙燕好出來。兩家一起到了二門上,趙燕好見張淳還是那麼魂不守舍的模樣,也隻得拔下頭髮上的白玉釵遞過去,低聲道:“這釵還給姐姐,我那枝——”

張淳此時纔想起來那點翠釵是趙燕好的,不由得脹紅了臉,硬著頭皮道:“被我跌壞了,回頭想辦法賠妹妹一枝罷。”

趙燕好瞠目結舌。她自不相信張淳會將那釵子跌壞了,隻當張淳瞧著好自己藏起來了,不由得道:“跌壞了也無妨,姐姐還我,我自去找匠人修便是。若是彆的東西也就罷了,這枝釵是嫡母今日方賞下來的,實在不能——”

張淳隻得陪笑道:“實在對不住妹妹,那釵被我掉進水裡去了,我……”想了想,索性擼下腕上的金鐲塞進趙燕好手中,又去摘耳朵上的墜子,“我賠給妹妹罷——”

趙燕好簡直無話可說,哪裡能接她的東西?此時綺年和冷玉如也聽見了,冷玉如氣得臉都白了,但張淳硬說釵掉進水裡去了,她也不能直斥她胡說,當下冷笑道:“既這麼著,我叫承恩伯夫人立刻派丫鬟去打撈罷,你且說掉在哪邊的水裡?”

張淳硬著頭皮道:“原是我冇發現,如今也不知掉在哪邊的水裡了。”她心裡隱隱的有些想法。那素袍男子雖然穿得素淨,但料子卻是上好的錦緞,織著銀絲暗花,頭上戴的玉冠更是顏色溫潤,價值不菲。再聽人管他叫世子,嘴裡又叫著“珊娘”,難道是鄭琨不成?悄眼看看趙燕好,再看看自己換給她的那枝白玉釵子,不敢去深想,卻隻管推搪著給趙燕好賠罪。

綺年方纔已經聽瞭如鴛悄悄地將事說了,也覺得有幾分蹊蹺,見張淳不拿出那點翠釵來,這又是在承恩伯府的二門上,便拉了冷玉如一下道:“既是丟了也罷了,你先回去罷。看站得腰痠。”

冷玉如本來就覺得累了,又被張淳這一氣,當真覺得有些腰間痠疼,頭也有些暈,情知再鬨下去被承恩伯府的人聽見不免是個笑話,便怒沖沖上了馬車。待出了承恩伯府便沉聲道:“那釵子你究竟放在何處了?冇聽趙姑娘說是王妃賞的麼?快些拿出來給人家送了去,否則我隻好回稟二伯母了。”

告訴張二太太,張淳是不怕的。但冷玉如這樣說自然不是隻告訴張二太太,必是連張夫人也要告訴的。但她此時實在拿不出來,隻得哭道:“當真是丟了,我再怎麼,也冇臉把人家的東西硬生生昧了下來。什麼好東西!冇了那個我難道不得活了不成?”

冷玉如被她氣了個倒仰,後悔死今天帶她出來,隻得倚了車廂乾生氣,想著回了張府必將此事告訴婆婆。若長此以往,張家的臉還不被丟得乾乾淨淨?

☆、134 張家亂玉如動氣

馬車回了張府,兩姑嫂各自分開,冷玉如氣沖沖去了正屋。張夫人正跟張沁說話,見兒媳氣得滿臉通紅地進來,便瞭然道:“淳兒又做了什麼?”其實她也不想叫這個侄女出去丟人,無奈張二太太鬨得厲害。尤其張沁定了親事之後,張二太太竟在屋裡哭起亡夫來,隻差指著張夫人的鼻子罵她欺負守寡的弟妹和侄兒侄女了。

冷玉如氣得都有些語無倫次,好歹是將事情說了個明白:“趙家姑娘幾次說明那是嫡母剛賞的釵子,如今出來一趟就不見了,教她回去如何向嫡母交待?”若是親孃也就罷了,庶女將嫡母賞的好東西隨便就丟失了,這話可真不好說。

張夫人聽得大怒,轉頭就叫丫鬟:“去把二太太和淳姑娘請過來!真是無法無天,連張家的臉都要被丟光了!”

張淳回了自己屋裡,卻是撲到張二太太懷裡就哭起來。張二太太見女兒進來,卻換了一條裙子,再看頭上的白玉釵也不見了,頓覺不妙,連忙問道:“這是怎麼了?誰欺負你了不成?”

張淳把丫鬟攆出去,哭著將事情說了一遍,隻嚇得張二太太也直了眼睛:“那,那是什麼人竟如此大膽?”

張淳哭道:“隻聽丫鬟叫他世子,又管鄭珊娘叫妹妹——”

張二太太喃喃道:“難道是承恩伯世子?這也不成哪——”

張淳拿帕子握著臉,小聲道:“瞧著穿了一身素服,不知是不是恒山伯世子,前些日子不是才說世子夫人過世了麼……”

張二太太被女兒一句話提醒,一拍大腿道:“若是恒山伯世子便好了!”

張淳低著頭道:“可那釵子是郡王府趙姑孃的——隻那帕子倒是女兒自己繡的……”

恰好此時丫鬟進來,有些戰戰兢兢道:“太太,大夫人派人來請太太和姑娘過去,聽說,聽說大夫人發怒了……”

張淳心裡也慌得不行,拉了張二太太道:“娘,怎麼辦?”

張二太太此時心裡已經有了盤算,昂首挺胸站起身來道:“走,怕什麼!你跟著你嫂嫂出去,受了這樣的輕薄,我還要找她興師問罪呢!”

張夫人坐在屋裡生著悶氣,外頭小丫鬟打起簾子,才說了一聲“二太太和淳姑娘來了”,就被張二太太驚天動地的哭聲打斷。張二太太扯著張淳直哭進來,嘴裡隻是喊:“大嫂給淳兒做主,不然淳兒隻有死路一條了。”將張淳往前一推,回身就哭到冷玉如麵前去,“你是做長嫂的,帶著小姑出去,就讓她受這樣的輕薄不成?”

冷玉如想不到張二太太來個倒打一耙,怒道:“二伯母這是什麼意思?”

張二太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扯著冷玉如不撒手,張淳也跟著哭。正鬨得不可開交,小丫鬟在外頭喊了一聲:“大少爺回來了!”張殊大踏步進來,一看伯母扯著妻子在揉搓,一步過去輕輕架著張二太太將她提了起來,沉聲道:“玉如有孕在身,伯母有什麼話好生說,這是做什麼!若動了胎氣如何是好?”

張二太太哭道:“隻她的肚子金貴,我們淳兒就是紙一樣的命嗎?”雖然這樣說,到底是對著張殊有幾分懼怕,聲音不自覺地低了。

張殊將她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到妻子身邊,冷聲道:“到底出了什麼事?細細地說。一家人鬨成這樣,成何體統!”轉頭又訓斥聽香,“看少奶奶臉白成這樣,也不知道趕緊過來伺候!前兒大夫開的那寧神安胎的丸藥呢?還不拿來!若是少奶奶有什麼差池,都不要命了是不是?”

張二太太被侄子敲山震虎嚇住,不敢再撒潑,隻坐在椅子上哭道:“我苦命的淳兒,誰知道出去一趟就受了這樣的輕薄,原就不該讓你去的,一個滿月酒,未出閣的姑娘怎麼好去得……”

冷玉如氣得麵青唇白。張沁定了親,二太太整天哭天抹淚埋怨,好像是她這個嫂子冇有多帶著張淳出去走動才變成這樣。這次滿月酒,她主動提了要帶張淳出去,現在又成了她的錯。

張殊沉聲道:“若是二伯母冇有什麼話要說,就請回屋罷。既覺得玉如帶妹妹出去不妥,以後玉如就在家裡養胎,不要再出門了。”

冷玉如不出門,張夫人更是個不愛交際的,二太太是個寡婦也不好出去,那還有誰帶張淳出門?二太太連忙擦了淚道:“殊兒你有所不知,實在是這事——我的淳兒太命苦了……”添油加醬將事情說了。

這一下驚得屋裡眾人都變了臉色,冷玉如萬想不到是這樣,又驚又怒道:“你如何當時不與我說?”她是見過鄭琨的,聽張淳形容了一下,便知定是鄭琨了。

二太太忙哭道:“淳兒一個姑孃家,遇了這事嚇都嚇死了,哪裡還敢說?”

冷玉如隻覺頭上嗡嗡地響,掙紮著道:“得去與綺兒送個信……”

張二太太忙哭道:“這種事丟死人了,如何還能去到處宣揚?”

冷玉如是親身被鄭瑾設計過的,自己當初也是將計就計才能嫁給了張殊,此時就覺得這事有點不對。按說男人們都在前頭喝酒,那裡又是承恩伯府,不是鄭琨的恒山伯府,他怎麼就一路闖了進去?鄭珊娘可是他的堂妹,又不是親妹,哪裡能隨便往屋裡闖呢?

最要緊是,張淳頭上釵環儘有,為什麼偏偏拔了那枝點翠釵去?雖說是那釵子顯眼,她卻總覺得有些不對。難道說是前些日子求張沁做繼室不成又來求張淳了?可是張淳卻有哪裡好呢?萬一這件事並不是衝著張淳去的……

張二太太心裡也有些虛,見冷玉如執意要送信,趕緊哭道:“大少奶奶這是要把事宣揚出去,讓淳兒冇有活路麼?”

冷玉如氣得想站起來,卻覺得肚子一陣隱痛,不由得彎下腰去。張夫人一眼看見,驚得臉都白了,連忙叫道:“快把少奶奶扶到屋裡去,請大夫!”

頓時屋裡亂成一團,張殊將妻子橫抱起來,百忙之中沉著臉向二太太道:“伯母先回去罷,若玉如無恙,妹妹的事我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冷玉如肚子裡這個是張家這一代頭一個孩子,張二太太也怕當真出個差錯,不敢再鬨,假哭道:“那就全仗著侄兒給你妹妹做主了。”起身拉著張淳回自己屋去了。

張家鬨得天翻地覆,郡王府卻是異樣地平靜。一回王府,綺年就帶著趙燕好去了正屋,親自向秦王妃請罪:“……是兒媳冇有照顧好二妹妹,失了那釵子,請王妃恕罪。”

秦王妃一身素色在廊下坐著,有些無精打采地在逗弄一隻鸚鵡,聽了這話,轉頭仔細看了看趙燕好:“隻是丟了一根釵子?”

綺年心裡暗自警惕,低頭道:“是。二妹妹性子好,張家姑娘那般說,她也不好拒絕……”

秦王妃笑了一笑:“張家姑娘這性子倒也怪異。罷了,不過是根釵子,回頭再給你幾枝就是。出去這一趟也累了,回去歇著罷。”

趙燕好鬆了口氣,福身告退。出了丹園的門才小聲道:“嫂嫂,我方纔真怕王妃發怒。那點翠的釵子,冇準是從前大長公主的東西,如今被我才戴了一日就失了……”

綺年笑著拍拍她的手:“又不是你丟的,放心回去歇著罷。”自己回了節氣居,就有些坐立不安了。轉了幾圈忍不住道:“如鴛,你親自跑一趟張家,問問玉如,能不能從張淳那裡問出點什麼來。”

如鴛答應著出去,綺年才坐下冇一會兒,如鸝就打起簾子報道:“采芝姑娘過來給世子妃請安。”采芝抱著個包袱進來,低眉垂眼地給綺年行禮。

綺年這時候心裡正亂著,看見采芝進來,少不得打起點精神道:“這會怎麼過來了?這時候日頭還大,就是請安也早晨來就是。”

采芝在小杌子上坐了,打開包袱道:“天氣漸漸熱起來了,奴婢給世子妃做了一套薄薄的中衣,隻不知道是不是合身。方纔剛將這花樣繡完,所以就趕著給世子妃送過來了。”

綺年心不在焉地接過來剛看了看,就聽見如鸝又打起簾子:“世子爺回來了。”清明捧著個匣子,跟著趙燕恒一起進了屋。

“做什麼呢?”趙燕恒一進屋就看見了采芝,聲音也溫和了些,“你怎麼在這裡?”

“奴婢過來給世子妃請安。”采芝連忙站起來,“還給世子妃做了些針線,一起送了過來請世子妃看看。”

趙燕恒隨手拿起中衣看了看,笑道:“這杜鵑花繡得精緻。”往綺年身上比了比,“瞧著也合身,世子妃就穿著罷,這顏色也配你。”

綺年不接這個話,隻是笑:“世子爺喜歡杜鵑花?”

“嗯。”趙燕恒隨意答應了一聲,就從清明手裡拿過那匣子,“瞧瞧喜歡嗎?”

綺年打開一看,卻是一副鑲蜜蠟的烏銀鏤空手釧,手釧上鏤雕著六朵蓮花,花蕊部位各鑲一顆指肚大小的蜜蠟,稀罕在每顆蜜蠟裡都有一隻小蟲,這當真是十分珍貴了。綺年都不由得驚訝:“這——這是哪裡來的?可稀罕得很了。”

趙燕恒坐到她身邊,笑著指點道:“這三顆是我從前玩過的,最近皇長子又賞了三顆給我,正好湊一副手釧給你戴。你又總嫌那些金的玉的沉重,這個輕巧,戴上也還配你的身份。”既然是郡王世子妃,那些便宜的飾物戴在身上未免跌份,尤其出門作客,想穿得輕簡些都不行。綺年很不習慣這樣,隻是也不過抱怨過一回,不想趙燕恒就記在心裡了。

采芝在一旁看著,道:“世子真是心疼世子妃。這三顆蜜蠟還是已故王妃給世子的呢。”

趙燕恒看她一眼,笑道:“虧你還記得。聽說你常給世子妃做些針線?”

采芝低頭道:“都是奴婢份內的事。”

“怎麼還自稱奴婢,不是早就放了你的身契了嗎?”趙燕恒微微皺眉,上下打量她,“穿得也太素淨了些,回頭讓世子妃給你挑幾身鮮亮的料子做套衣裳。”

采芝連忙站起來:“世子妃已經賞了婢妾好些衣裳的。”

“那就穿出來。”趙燕恒溫和地道,“你年紀也不大,總穿得這麼素淨做什麼?世子妃既賞了你,就穿。缺什麼頭麵,隻管跟世子妃說。”

采芝眼圈都微微紅了,細聲道:“是……”悄眼看看綺年,又道,“世子妃對婢妾很好,隻是婢妾好久不曾見到世子了,十分掛念,今日見著世子安好,婢妾就放心了,婢妾告退。”抹了抹眼睛,福身行禮退了下去。

趙燕恒看著她的背影歎了口氣,對綺年道:“還是這麼膽小本分,你多照顧著她些罷。”

綺年一直在觀察著采芝的神色,這時候才笑笑:“是啊,這脾性也奇怪。當日香藥死時,她挺身出來替珊瑚擔了罪,瞧著極是有膽氣的人,卻想不到這麼膽小。”

“采芝本就是這樣。”趙燕恒擺擺手,有些尷尬,“自然,這事也與我有些關係……”

“都是過去的事了。”綺年笑笑,隨手拿起床上的那套中衣,“這花繡得著實不錯,比針線房裡的手藝也不差。不過我都不知道,你喜歡杜鵑花?”

“是母親最喜歡的花。”趙燕恒拿著出了會神,歎口氣,“母親未嫁前,聽說家裡園子種滿了杜鵑花,不過父王不喜歡,所以隻有冬園種著杜鵑。夏軒裡也有些,但開得不盛。”撚了撚中衣的料子,“這料子尚可一穿。杜鵑這大紅的顏色你穿著也好看。”

綺年一笑,把中衣放到一邊:“我這些貼身的衣物都是如鴛做的,還真不慣穿彆人做的呢。記得我還有條繡杜鵑花的裙子,回頭讓如鴛找出來,也正可穿了。”

趙燕恒摟著她的腰道:“王妃看杜鵑花不順眼,中衣穿穿也罷了,彆穿在外頭,省得她看見了,又想起來給你找麻煩。”

綺年點點頭:“說起這個,今日在承恩伯府真是奇怪,我叫如鴛去張府找玉如了,也不知——”話猶未了,如鴛氣喘籲籲進來:“世子妃不好了,張少夫人動了胎氣,張家亂糟糟忙著請大夫呢,奴婢見不著聽香,隻聽下頭的婆子說,少夫人是被二太太和淳姑娘氣著了才這樣呢。”

綺年唰地變了臉色就要站起來:“玉如怎麼樣了!我得去看看她!”

“彆急。”趙燕恒一手按住她,“如今張家自己還亂不過來呢,哪裡有人招呼你?叫立秋找個人去張家盯著,有什麼訊息隨時報回來就是。”立春去了莊子上,如今調配人手之類的活計就都是立秋的了。

“是。”如鴛轉身忙忙出去了,在二門上叫小廝找來立秋,匆匆忙忙說了。

立秋也不敢怠慢,馬上指了兩個小廝:“輪流去張家瞧著,有什麼訊息立刻報回來。”打發了人走,才安慰如鴛道,“莫慌,若有什麼事,一會兒就報回來了。”

如鴛跑得氣喘籲籲,此時才覺得累得腿軟,扶了門站了,歎道:“老天菩薩保佑,張少夫人千萬莫有什麼差池。”

立秋看她一頭細汗,倒了杯茶過來,殷勤地拿了把扇子替她扇扇,道:“從不見你慌張成這樣子。”

如鴛歎道:“張少夫人是世子妃的好友,又是——你不懂……”

立秋摸摸鼻子,冇話說了。饒是他平常口齒伶俐,見瞭如鴛偏說不出來。如鴛呆坐了片刻,才發現他在給自己打扇子,頓時紅了臉站起來道:“我進去了,有什麼訊息煩你快些送進來。”

立秋連忙保證,如鴛這才進來回了綺年。直到天色黑透,纔有訊息過來說冷玉如這回有些利害,須得臥床靜養,如今張家關門閉戶的,更詳細的訊息也打聽不到了。綺年聽說冇有小產,稍微放心些,但仍是悶悶的。一方麵是為了冷玉如擔憂,一方麵也是為了趙燕好。

趙燕恒少不得安慰她幾句:“燕好從頭至尾不曾落單,便有人想拿那釵做文章也是無用的。”看綺年悶悶不樂,抽了本誌怪小說,靠著床頭道,“我念幾頁書與你聽?”

綺年躺在他身邊,悶悶搖頭:“不用了,你躺著罷,也忙碌一天了。晚上那燈不夠明亮,做什麼看書費眼。”

趙燕恒把書放回去,躺下來摟住妻子。算算今晚本是受孕之期,但看綺年這樣鬱鬱,遂也不提這事,隻是輕輕拍撫綺年後背。綺年枕了他肩頭,小聲道:“萬一玉如保不住這個孩子可怎麼辦……”

趙燕恒忙道:“胡說!不過是動了胎氣,又不是小產,哪裡就像你說的了。”

綺年輕歎道:“你不知道。玉如身子本來也不是很結實,能跟著去西北,不過是一口氣撐著。她素來要強,便不好也不肯說的。成親一年多冇有動靜,張家二房都想往她屋裡塞人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隻盼生個兒子也罷,若是萬一不好……”

趙燕恒輕輕拍了拍她:“你是自己嚇自己罷了。明明張家如今都安靜了,可見冇什麼大事,偏你這樣多心。”

綺年默然片刻,低聲道:“不是我多心。女子皆是如此,不生,自然要在房裡放人,懷了身子,還是要在房裡放人,若是冇了……”

趙燕恒低頭藉著朦朧的燭光看了看她:“你是擔心張少夫人,還是——擔心自己?”

也許是燭光太柔和了,綺年忽然有種訴說的衝動:“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我究竟哪裡好,讓你肯為我費那許多心思,又肯與我一生一世一雙人?”她把臉往趙燕恒胸膛裡埋一埋,“有時候真有點害怕,不知道要怎麼做纔好。”

趙燕恒想不明白她為何突然有這樣的感慨,摸著她的長髮道:“你如今就很好了,還要怎麼好呢?”湊在綺年耳邊低聲笑道,“若生個兒子出來,自然就更好了。”

饒是綺年滿腹心事,也不由得嗤地一聲笑了出來,在薄薄錦被下輕輕踢了他一腳:“人家正傷心呢。”

趙燕恒不太正經地道:“嗯,娘子傷心了,讓為夫的來安慰安慰……”

綺年覺得他的手已經鑽進自己的中衣,不由得紅了臉,小聲嗔道:“不正經!”

燭光朦朧,白色的中衣敞開,露出裡頭梅紅色的肚兜,散落下來的幾綹黑髮襯著雪白豐盈的肌膚,真是顏色鮮明。趙燕恒輕輕在後頭扯了一下,肚兜滑下來,露出一雙雪白的小兔子……

綺年有點兒稀裡糊塗了。身上太熱,頭腦難免就不太清楚。她迷迷糊糊地覺得自己好像還有好多話要說的,似乎他們開始的時候討論的不是生兒子的問題。不過趙燕恒已經把她剝了個清潔溜溜,她也就禮尚往來地抬手去幫他脫衣服。

趙燕恒看著瘦削,其實身上還是有料的,雖然達不到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地步,但身材也算修長結實,隻有左腿稍稍有些變形,不過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綺年暈頭暈腦地看見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暗想當初這摔得有多重,小孩子家正是恢複力強的時候,骨頭竟也都冇能癒合如初,不由得有些心疼地摸了又摸,一直摸到趙燕恒用力把她箍在懷裡,下麵一個堅硬火熱的東西直抵在自己腿上,才發覺摸出問題來了……

“專心些——”趙燕恒壓在妻子身上,“惡狠狠”地咬了咬綺年的耳垂。

“你——”綺年兩手抓著他肩膀,很想說趙燕恒無事生非,她根本也冇不專心哪,隻不過找個咬她的藉口罷了。彆看趙燕恒人前溫文爾雅有商有量的,到了床上也橫得厲害,說一不二。剛成親的時候還有幾分不大熟練,那時候倒還溫和些,現在彼此都熟悉了對方的身體,也不用問什麼了,哪還有顧忌呢。

趙燕恒含著綺年的耳垂輕輕啃咬,恨不得把綺年揉進懷裡去,直到綺年半□半嗚咽地出了聲,才猛然加快速度,緊緊握住了綺年的腰……

來過這麼一場,綺年也冇力氣再去惦記彆人了,勉強抬手摟著趙燕恒的脖子,趴在他懷裡動都不想動,耳朵裡雖然聽見趙燕恒要水,也賴著不起來,哼哼著道:“不想動,再躺一會兒……”

趙燕恒失笑,摟著妻子又躺下來,片刻之後毫不意外地聽見妻子呼吸均勻,已然是睡著了,便輕手輕腳起身,又將她小心地橫抱起來往淨房走。綺年勉強睜了睜眼,還冇看明白怎麼回事呢,又眼睛一合,倚在他胸前又睡過去了,腦子裡朦朦朧朧地覺得還有事兒,隨即就想:哪管天塌下來呢,明天再說罷……

☆、135 偷雞不成蝕把米

恒山伯府來得比綺年想像的還快。

綺年爬起來的時候覺得渾身都有點兒酸溜溜的舒暢。身邊已經空了,趙燕恒每日清早必要打一套拳,這是風雨無阻的。綺年瞧瞧窗台上的時計還未到請安的時候,於是也在床上做了幾個瑜珈動作,把肌肉好好拉了拉才下床梳洗。

剛梳好頭髮,趙燕恒已經回來了,剛進屋,白露就捧著擦汗的帕子跟著進來遞過去,澀聲道:“世子先擦擦汗,彆被風撲著了。”這幾日她眼睛都是腫的,便是撲些脂粉也掩不住,反而因平日不用粉,如今用上更顯得明顯了。

趙燕恒看了一眼她的眼睛,接過帕子溫聲道:“這是怎麼了?眼睛怎麼腫得跟桃兒似的?若是受了什麼委屈便與世子妃說,自有她替你做主。”

白露聽了前麵的話剛抬起頭來,就聽見後麵讓綺年替她做主,眼圈登時一紅,險些就要哭了出來,強忍著道:“奴婢冇有什麼委屈,不過是沙子進了眼睛——”一句話冇說完已經再忍不住,捂著嘴跑了出去。

屋子裡氣氛不由得就有些緊張,如鴛剛替綺年梳好頭髮,左右看看,拉瞭如鸝道:“奴婢們去給世子備浴水。”轉身退了出去。

趙燕恒笑了笑,走到綺年身邊,在首飾匣子裡選了一枝水晶蓮花釵,替她插在發間,隨口道:“如鴛這丫頭倒機靈。”

綺年從鏡子裡看著他:“冇什麼話要問我?”

趙燕恒微微一笑:“我該問什麼?”

綺年索性把身子轉過來瞧著他:“白露的事唄。她是跟你這些年的大丫鬟,又哭成這樣,你難道就不問一聲?若是我讓她受了委屈呢?”

趙燕恒也扯了把椅子坐下,回看綺年:“禦賜酒器那一回我就知道了,你若有心除她們,何不藉著王妃的手,還能推得乾乾淨淨。那一回你都放過了,難道如今又後悔了不成?”

綺年撅起嘴,又嗤地一聲笑了:“你該不會是什麼都知道吧?”

趙燕恒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我知道什麼?我自然是什麼也不知道,否則白露還怎麼在院子裡呆下去?”

綺年垂下眼睛:“她也不小了,你這樣總揣著明白裝糊塗,倒耽擱了她。”

趙燕恒倒怔了怔:“我早想過了,將來給她們四個都選個厚道可靠的人,厚厚備份嫁妝,風風光光地嫁出去。這些話平日裡也跟她們說過的。”

綺年不由得“唉”了一聲。這下算是明白了,趙燕恒到底是這個時代的人,思想自然也是這個時代的,若說耽擱了白露,他真冇這心思,但若要說讓他替白露的前程著想,他所能想到的也無非是自己挑個可靠的人,然後把白露嫁過去。至於白露是否喜歡那人,是否心甘情願,他就想不到那麼深了。說起來這世界上多少賣身為奴的不都是如此?若能得主子替你仔細挑人,那已經是大福氣了。

“說來說去你跟父王一樣,娶了妻就把後院都扔給人家就不管了。”

“胡鬨!”趙燕恒笑斥,“怎麼編排起父王來了?”略頓了頓又道,“我跟父王自然不同,我卻是冇娶錯人的。”

綺年笑著白了他一眼:“你這就不是編排父王了?”這不明明地說昀郡王眼力不好,娶錯了人麼。

兩人正說話呢,如鴛一頭紮進來,卻不是送熱水來了:“世子,世子妃,王爺王妃傳話讓馬上去丹園呢!”

“哦?”綺年微一揚眉,“知道是什麼事麼?”

如鸝跟著進來:“立夏說,外頭恒山伯帶著世子上門了,在外書房跟王爺說了會子話,王爺就大怒地進後頭來了。”

綺年和趙燕恒對看一眼,彼此心裡都明白——來了。

丹園裡,綺年剛進去聽見趙燕好在哭,肖側妃臉色有些蒼白地道:“王爺明鑒,好兒根本不知此事,更與恒山伯世子毫無瓜葛。”

昀郡王臉色黑如鍋底,見綺年進門就瞪著她:“你這長嫂做得好啊!”

綺年隻當不知道,福身行禮,含笑道:“不知父王叫兒媳來有什麼吩咐?”

昀郡王把手一指,麵前小幾上擺著一枝點翠蝴蝶釵,包在一塊手帕裡:“你還要問?帶著你妹妹出一趟門,怎麼釵環手帕都到了外男手裡了?”

綺年隻看了一眼就道:“哦,這不是二妹妹的點翠釵麼?張家姑娘送還回來了?”若是能早點跟冷玉如通通氣就好了,但是這會兒鄭家上門這麼快,她也隻能先管趙燕好了。

昀郡王眉頭一皺,秦王妃已道:“與張家何乾?是恒山伯世子送過來的。”

“這就奇了,這點翠釵當時二妹妹與張家姑娘換著插戴,後頭張家姑娘不小心丟失了,怎會是恒山伯世子送來呢?”綺年偏頭想想,對秦王妃一笑,“想來是落在承恩伯府裡了,才插恒山伯世子送來的?那也不對啊,恒山伯世子如何知道這是二妹妹的東西呢?”

昀郡王聽這話裡有話,臉色倒緩和了下來,秦王妃忙道:“恒山伯府派來的管事媳婦說了,是好兒去房裡更衣的時候,恒山伯世子酒後撞了進去,失了禮數。恒山伯所以送了世子來請罪,想要結了親掩了這事呢。論起來這也不是好兒的錯,如今外頭也不知道此事,定了親事倒也全都遮蓋過去了。隻是你帶著好兒出門,怎就粗疏至此,竟讓她更衣時被人撞了進去?昨日回來,怎也不提此事?”

綺年心裡冷笑:“父王,王妃這話說得兒媳更不解了,恒山伯府既派了管事媳婦來,可能讓她進來容兒媳問一句?”

昀郡王皺眉道:“這樣事,掩都掩不住,還要問?”縱然趙燕好冇有任何錯誤,這釵環帕子之類的貼身小物都被一個外男送了回來,說出去也是她名聲不好聽。

“自是要問的。”綺年用兩根手指拎起那帕子瞧了瞧,“恒山伯府這樣大張旗鼓地上門來,兒媳倒想問問,他們把彆人家姑孃的帕子送到咱們府上來,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昀郡王一怔:“彆人家姑孃的帕子?”

綺年張開那帕子:“父王瞧瞧,二妹妹的帕子繡的都是荷花,間或也繡幾竿竹子,這繡著芍藥花的帕子,咱們王府是從來冇有的。”因為秦王妃最愛牡丹,這府裡人用的帕子之類小物件,不但不繡牡丹,就連芍藥這等相似的花朵也不繡。滿府裡算來算去,大概也就綺年和秦采屋裡有幾件繡牡丹花的衣裳,還是成親的時候穿用過。

昀郡王方纔不曾細看這帕子。因這枝點翠釵子是秦王妃的陪嫁,剛嫁進王府的時候時常插戴著,是他看熟了的,因此一見釵子就知道是自己府上出去的,便冇再細察那帕子,此時聽綺年這麼一說,頓時起了疑心,一麵叫人去喚恒山伯府那管事媳婦進來,一麵問綺年:“這釵子究竟怎麼出去的?”

綺年欠身道:“這釵子是當日二妹妹與張家姑娘換著插戴,後頭張家姑娘隻說丟了,究竟怎麼出去的,兒媳也實在糊塗,還要等那管事媳婦來了再問她。”

恒山伯府來的這管事媳婦倒也十分體麵,穿著石青繡白梅花的緞衫,頭上插戴著米珠銀器,長相也端正,進來就先雙膝跪下,滿口裡請罪道歉:“……如今夫人氣病了,我們府上少夫人又是新故,一時竟找不出個人過來。奴婢的娘是夫人的陪嫁大丫鬟,因此上叫奴婢過來給府上請罪。原是我們世子那日思念少夫人喝醉了,不知府上二姑娘在屋裡更衣,這才闖進去的。如今伯爺帶了世子來,王爺要打要罵全憑著,隻是我們夫人想,跟府上素來是親近的,這事原也是誤會,我們世子這會子誠心求娶,隻要——”

“你且住了。”綺年笑吟吟聽了一會兒,打斷那媳婦的話,“隻是這話我聽著奇怪,我家二妹妹那日隻在承恩伯府賞花,幾時去更過衣?”

那媳婦微微一怔,道:“原是小丫鬟們不經心,潑濕了姑孃的裙子,是承恩伯府珊姑娘拿了一條新做的天水碧裙子——”

綺年笑道:“這話說得我更糊塗了。我家二妹妹出門時穿著什麼裙子,回來時還穿著什麼裙子,什麼天水碧的裙子,我怎的冇看見?”

管事媳婦隻道綺年這是要賴,她是早得了吩咐的,便陪著笑道:“世子妃彆惱,原是我們世子唐突了,不該拿了二姑孃的釵子和帕子——”

綺年再次打斷她:“你再這樣造謠,我隻好請恒山伯夫人叫人掌你的嘴了。我家二妹妹那日與林家姑娘一起,自開席直到出承恩伯府都是形影不離的,何曾去更過什麼衣?承恩伯府上丫鬟潑濕了張家姑孃的裙子,怎麼混說到我家二姑娘頭上?承恩伯府的下人就是這樣胡言亂語的?”

那管事媳婦當日本冇有到承恩伯府裡去過,此時突然聽見說是張家姑娘,不由得怔了怔道:“但這釵子,明明是府上二姑孃的……”心裡卻覺得不好了。若是綺年紅口白牙地乾說趙燕好不曾去更過衣,這倒還好反駁,如今又抬出林家姑娘這個人證來,這便可見不是假話了。

綺年冷笑道:“你怎知這釵子是我家二姑孃的?”

這管事媳婦倒也還算聰明,見勢不妙便道:“奴婢自是不知道的,隻是夫人當時曾見貴府二姑娘戴著這釵子——”

綺年微微一笑:“想必承恩伯府上的丫鬟,也是瞧著這釵子潑茶的罷?”

這話太誅心,管事媳婦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嘴上還要裝糊塗:“奴婢不明白世子妃的意思,隻是我家伯爺已帶了世子來請罪——”

趙燕恒輕咳一聲,向昀郡王道:“父王,這事怕是錯得離了譜了,不必再與下人對嘴對舌的,還是兒子拿了這塊帕子,出去與恒山伯世子說話罷,斷不能讓妹妹的閨譽受這樣的損害。”他是小輩,隻能去跟鄭琨說話,恒山伯本該是昀郡王去辯駁的,隻是這會拿著了實證,昀郡王大可端個架子,不必出去理他們了。

那管事媳婦見勢不妙還想再辯解幾句,趙燕恒哪裡聽她的,喝令兩個婆子上來架了她,直接往前麵外書房去了。這裡綺年過去扶了趙燕好,歎口氣道:“真是平白無故受了這場齷齪氣,從哪裡說起?承恩伯府裡的丫鬟不認人罷了,鄭家珊娘卻是認得二妹妹的,怎麼恒山伯府就做出這樣莫名其妙的唐突事來?這樣跑到咱們家來,難道是想叫全京城都知道這事,好叫父王不得不答允親事不成?還有那媳婦說話也可笑,那日多少賓客,偏恒山伯夫人就記著二妹妹插戴了什麼,也不知是記性好,還是就瞧著二妹妹呢?怎麼人不認得,倒是就認得這根釵子,真是怪哉……”

她絮絮叨叨,聽著像是在隨口埋怨,卻是一字字都指著關鍵之處,驚得秦王妃出了一身的冷汗,暗自慶幸自己剛纔冇有貿然說話。肖側妃見機,拿帕子按著眼角低聲道:“隻怕這麼一來,好兒的名聲——可怎麼再說親事呢?難道真像世子妃說的,就得被逼著許到恒山伯府去?”

昀郡王哼了一聲道:“我郡王府的姑娘,哪裡還有嫁不出去的?斷不能平白地受這場氣!什麼恒山伯府,這樣地無禮,還想要娶我的女兒?”

秦王妃低聲道:“說起來,恒山伯世子身份也不低,有了這樣事,必會對好兒心存歉疚,好兒嫁過去斷不會受氣的……”

綺年介麵道:“可是這事被恒山伯府鬨成這樣,若二妹妹真許了過去,恐怕全京城的人都會以為這事是真的了,將來二妹妹還要不要出門呢?”

趙燕好低著頭,一來是害羞,二來是著急,拿帕子捂著臉就哭了起來。昀郡王心下不悅,向綺年道:“怎能當著好兒的麵說這些話?不成體統!”

綺年知道昀郡王這話說的不光是自己,還有秦王妃,遂低頭道:“兒媳一時著急氣憤,失言了。”

秦王妃也知道昀郡王這話也捎帶著自己呢,也閉了口不再說話。肖側妃瞧了綺年一眼,扶了趙燕好先退下去了。等這孃兒兩個出了門,趙燕恒也回來了,躬身道:“父王放心,兒子已經把那帕子扔回給鄭琨,把他打發走了。恒山伯倒直說莽撞了,還要給父親擺酒賠罪,兒子想著越是糾纏怕外頭人傳得越不堪,索性一併推了。”

昀郡王皺著眉道:“你說的是,越是糾纏越說不清楚,推了也罷!隻是鬨了這麼大陣勢,到底是被人知道了。”

趙燕恒笑道:“父王也不必太過擔憂,兒子叫人直接引著恒山伯父子去張府了,不消多久人也就都知道了。所謂清者自清,本是與咱們家沒關係的事,硬栽也栽不上來的。”

綺年聽說直接把人引到張家去了,不由得心裡咯噔一下,暗想這下真是鬨大了,但願冷玉如沉住了氣,不要因此再把胎鬨出什麼事來。可是事到如今,若不把這事捅出來,難保鄭家又要鬨什麼,到時候把趙燕好的名聲搞壞了,稀裡糊塗的誰分得清,恐怕也隻好嫁鄭琨了。

趙燕恒頓了頓,又道:“雖然這事不關二妹妹的事,但兒子想,外頭那些人的嘴誰知道會怎麼說,倒是二妹妹已經十六了,該快點把親事定下來纔好,自然就冇有閒話了。”

昀郡王不由得微微點了點頭,綺年順口道:“不是聽說肖側妃前些日子相中了一家?”

秦王妃心裡窩火,聽了綺年的話倒陡然地幸災樂禍起來,似笑非笑地道:“若是我冇記錯,肖氏說的似乎也正是張家。這倒好,若真許了張家,怕真是說不清楚了。”

昀郡王皺了皺眉,淡淡道:“不過是肖氏提了提,且不做數。你們做兄嫂的,也在外頭相看著些。”拂袖起身,“都散了罷。”走到門口又想起來,“周氏,如今王妃要守孝,身子也不好,說不得你要多擔當些了。不光是外頭的人情來往,就是府裡這些事你也要擔當起來纔是。”

秦王妃心裡一涼,知道到底是那釵子的事讓昀郡王疑心了,臉上卻不露,反而笑道:“正是呢。說起來有了世子妃,我也該卸下這管家的擔子享享清福了。”一邊說,一邊想到趙燕好跟張家的親事大約也會打了水漂,這才舒服了一點兒,笑吟吟道,“如今也就是好兒和平兒的親事尚未有著落,隻等這兩件大事都辦了,我才真的再無心事,隻等著抱孫子了。”

這句話是既刺了肖側妃又刺了綺年,昀郡王皺了皺眉,抬腳走了。綺年和趙燕恒也告退出來,一到丹園外頭,就有荷園的小丫鬟等在那裡請人了。趙燕恒自然不好去庶母的園子,綺年獨自去了,進屋就見趙燕好哭得眼睛都腫了,不由得歎了口氣過去摟著她拍了拍道:“妹妹彆哭,總算這事還栽不到妹妹頭上來。”

趙燕好哽咽道:“幸好嫂嫂提前叮囑了我,若是冇有林家妹妹,這會子恐怕說都說不清楚。”想起倘若自己跟張淳冇有換插釵子又會如何,不由得一陣後怕,“隻是倒連累了張姑娘。”

綺年想起張家,也不由得頭疼,歎道:“我已叫人去張家看了……”

肖側妃安慰了女兒幾句,拉著綺年走到外屋,低聲道:“這樣一鬨,跟張家的事可如何是好?聽著王爺的意思,是不肯了。”

“父王也並未現在就為二妹妹定下親事來,等這事過去,還可緩緩圖之,側妃彆著急。”綺年將她也安慰了一番,心裡惦記著冷玉如,忙忙地回了節氣居。

果然派去打聽訊息的人已經在等著了,見綺年回來連忙稟報:“張家鬨得家反宅亂的,張家淳姑娘要上吊自儘,幸而被救下來了。如今鬨成這樣,張二太太非要鄭家給個說法不可。”

綺年最關心冷玉如:“張少夫人呢?”

“聽說張少將軍把自己院子關得牢牢的,不準人吵到少夫人。”如菱也是一早就過去探望冷玉如的,“奴婢雖冇進去,卻見著了少夫人身邊的聽香,說是大夫用了藥,讓少夫人臥床靜養,這時候已經安穩些了。聽香姐姐也說了,少夫人叫奴婢給世子妃傳話,說她冇事的,讓世子妃不要擔心。”

綺年怎麼能不擔心呢。但是這時候張家鬨成這樣,她也不能上門去,隻有暗暗祈禱冷玉如的胎千萬彆有事。

不知是不是老天聽見了綺年的祈禱,或者是老天憐憫冷玉如吃了太多的苦頭,四天之後,恒山伯府定下了世子鄭琨與張家姑孃的親事,先撿好日子下定,隻等鄭琨守罷了妻孝就嫁過去。這件事既塵埃落定,冷玉如的心也能放下來好生養胎了。

如菱回來回報的時候,綺年正跟分香說話。分香是吳知雯打發過來的,也是向綺年報個信:“老爺給大爺謀的那個缺已經出來了,本還想等著兩位舅爺成了親再走,如今已經定下來,過了端午,初六就動身。”

綺年屈指一算:“那不是隻有五天了?哥哥嫂子的東西可都備好了?”

分香抿嘴笑道:“都備好了。奶奶說,姑奶奶送來的那些成藥都是極有用的,一時之間想找都找不了那麼齊全,叫奴婢來給姑奶奶道謝呢。”說完了自己捂著嘴笑,“從前叫慣了表姑娘,如今叫姑奶奶,奴婢都覺得冇叫慣呢。”

綺年笑道:“你這丫頭,還是這麼嘴快。”分香從前就不如聽琴穩重,現在雖然長了幾歲,性子倒還是那樣,“哥哥嫂子身邊,現在就是你和聽琴在伺候了?”

分香點頭道:“那邊縣衙小,大爺說也帶不得許多人,如鶯姑娘是已經回成都老宅子去伺候七太太了。”拿出一個荷包,“這是如鶯姑娘走的時候托奴婢轉交姑奶奶的。”

綺年看看那荷包繡得十分精緻,心裡暗暗歎了口氣,叫如鴛收了,又拿了兩錠十兩的元寶來賞了分香:“哥哥嫂子去得遠,隻有你和聽琴跟著,這兩錠銀子你們二人每人一錠,今後哥哥嫂子我就隻托給你們了。初六的時候,我去給哥哥嫂子送行。”

分香忙跪下接了道:“這都是奴婢們份內的事,姑奶奶放心,奴婢們一定儘心竭力。”

打發走了分香,綺年才能轉過來聽如菱的回報:“張家這兩天雖亂,少將軍卻隻管把院子門關了讓少夫人養胎,比前幾日已好多了。”

綺年長長歎了口氣:“玉如冇事就好,真是謝天謝地。”

正唸了句佛,白露從外頭進來,道:“世子妃,奴婢有事回稟,廚房那裡出了些麻煩。”

自打那天昀郡王說叫綺年多擔當些,秦王妃直接就把家裡的事卸了一堆給綺年,首先就是廚房的事。綺年也不說彆的,就叫白露去廚房上盯著這一塊事,聞言便道:“出什麼事了?”

白露臉帶怒容:“奴婢剛剛去廚下說端午節備粽子的事,誰知道一查,廚下的糯米根本不夠,總共也不過幾十斤。奴婢叫了廚房的管事來問他,他卻說世子妃不曾提前囑咐過,並冇有備。這時候離端午也隻四天了,便是采買也不過能買到兩三百斤,根本頂不得什麼用呢。”

郡王府下人有數百之多,規矩是無論職位高低,每人兩斤粽子,這便是千餘斤。有些位高的管事還要再多給些,還有主子們食用的,加上來回人情節禮,因此到了端午節下,所用糯米至少需要千斤,兩三百斤隻怕連主子們吃和走人情都不夠。白露說完了自己也有些愧疚:“奴婢原該早給世子妃提個醒的,隻是每年節下都是提前十幾日就采買,奴婢竟然忘記了……”

“既然是舊例,廚房原該自己就備下。”綺年還有句話冇說,提前十幾日采買的話,那時候廚房的事還冇交到她手裡呢,“把廚房裡的管事都叫過來吧,這纔剛接手幾天,就有人跳出來下絆子了,看來就是我想大家和氣也不能了。”

☆、136 端午節殺雞儆猴

大廚房的管事媳婦姓柳,都管她叫柳三家的,四十左右的年紀,穿著乾淨的深青繭綢褙子,頭上插兩根素銀簪子,倒是乾淨爽利的模樣。而外頭采買上有三個管事,大管事姓張,年近五旬,一看就是一副精明利落的模樣;下頭兩個管事都是三十出頭,一個姓張,人都叫小張管事,另一個姓周。

說是廚房上冇有備糯米,其實就是采買上冇有準備。綺年翻著柳三家交上來的帳本,淡淡地問:“年年都要過節,為什麼不早備下節間所用的東西?”

柳三家的低頭道:“奴婢不管采買,隻知道外頭送什麼就做什麼……”

“胡說八道。”綺年一句話就給她駁了回去,“主子們想吃什麼喝什麼,難道不問你廚房要,倒去跟采買上要嗎?”

柳三家的忙跪下道:“平日裡自是這樣,可是這過節的需用極大,冇有主子們的話,奴婢怎麼敢開口?自來這樣事,都是主子們提前七八天跟采買上說了,他們送進來,奴婢這裡才調配人手來做,單是包粽子就要包一整天呢。”

提前七八天?綺年心裡暗暗冷笑。端午節往前七八天,不就是自己剛剛接手府裡事情的時候嗎?怪不得秦王妃這麼乾脆就把廚房這樣有油水的地方交了出來,敢情是給自己找麻煩呢。

“張管事,”綺年把目光轉向采買上的三人,“為何不準備糯米?”

“回世子妃的話,”張管事一躬身,“方纔柳三家的都說了,這樣大的需用,冇有主子們的吩咐,小的不敢自專。”

“你在采買上做管事有十年了吧?”綺年記得白露給準備的資料上是這樣寫的,“府裡年年都要包粽子,你呆了十年都不知道規矩嗎?到了時候主子冇吩咐下來,你就不知道問一問?不知道給主子提個醒兒?”

張管事木然地拉了個長臉:“王妃素來思慮周全,小的隻要奉命行事即可,從不敢多嘴的。”

綺年知道這張管事為什麼敢這麼說話,因為他是昀郡王當年乳母的兒子,說起來就是昀郡王的乳兄弟。昀郡王這個乳母是老王妃挑進來的,素來極得昀郡王的尊重,偏偏呂王妃嫁進來之後,脾性舉動都與京城這邊的規矩不合,昀郡王的乳母那時候是院子裡的管事嬤嬤,冇少仗著自己的身份拿規矩去約束呂王妃,大家搞得很不愉快。後來秦王妃嫁進來,卻對這乳母極尊重,兩年前乳母去世,秦王妃還親自去弔唁,有了這樣的關係,張管事自然站在秦王妃一邊了。何況他也冇有做什麼,不過是冇有主動開口提點主子罷了,不算什麼大錯。

“既然如此,現在張管事就快些去采買糯米罷。”

張管事眼裡掠過一絲譏諷,躬身道:“世子妃大約不知,每年端陽節,京城各家各戶都要大量采買糯米,世子妃此時再吩咐下來,小人實在是力不從心。”

“張管事的意思是,你一個王府的采買管事,現在連幾斤糯米都買不到?”

張管事低著頭:“府裡一個端陽要用千餘斤糯米,不是小數,小人實在無能,不能無中生有……”

綺年轉頭看看其餘兩人:“你們呢?”小張管事是張管事的遠房侄子,估摸著也是**的,隻有這個周管事是靠著自己能乾從下頭升上來的,在白露的資料裡,他屬於中立**。

果然小張管事也不吭聲,周管事遲疑片刻,抬頭道:“小人或能買到三四百斤,隻是價錢上怕要比平日至少高出一成甚或兩成,且――恐怕三四百斤也不敷使用。”

“小滿,給周管事批對牌領銀子。”

小滿答應一聲,帶著周管事出去了,綺年瞧著張管事:“端陽節間所用物件,還有什麼未采買的?”

張管事麵無表情地答道:“其餘都還可使用,唯糯米和雄黃之類不足。”

“端陽節間所用物件頗多,為什麼彆的都采買齊全,唯獨這兩樣不足?若是不包粽子,為什麼棗豆之類卻都買足了?”

張管事目光閃了閃,答道:“因當初縣主出嫁要預備宴席,已經大量采買過一次,故而各類棗豆乃至香料綵線都有剩餘,足敷使用。”

“那現在雄黃可能采買補足?”

張管事一躬身:“怕是京城中雄黃也所餘不多了。”

綺年捏緊了手裡的茶杯,片刻之後直接一擺手:“都下去吧。”張管事對答如流,看來今天是難不倒他了。

等眾人都走了,如鸝忍不住道:“世子妃,這張管事好生可惡,世子妃怎的不罰他?”

白露卻小心地道:“張管事是王爺的乳兄弟,冇有大錯是不好罰的,世子妃還是先忍忍罷。倒是這糯米――縱然周管事能買回三四百斤來,也還不夠一半呢……”

綺年轉頭含笑看了白露一眼。雖然上次她已經跟白露挑明瞭話,而白露尚未給她個明確的回答,但是平日裡辦事卻仍舊儘心儘力,並冇有懈怠。

“叫立秋派人去我的香料鋪子裡問問,哪怕價錢貴些,能不能湊些雄黃來。”綺年吩咐完了,才轉向白露,“這次多虧你早些發現,否則臨到端陽節才知道的話,就要出大事了。”

白露連忙躬身:“這都是奴婢應當做的,奴婢冇有早些想到這事,是奴婢失職。”

綺年擺擺手:“管家理事千頭萬緒,你們從前也不過是管著世子院子裡的事,哪裡能一上手就妥當呢?王府家大業大,事情更不知有多少,咱們一塊兒學著做就是了。”

白露不敢接“咱們”這兩個字,隻能低頭不語。綺年沉吟片刻,問身邊眾人:“你們說,王妃這究竟是個什麼意思?若是這次咱們發現得晚了,冇有買到糯米,會是什麼後果?”

如鸝嘴快道:“王爺一定會覺得世子妃辦事不力。”

如鴛也道:“下人們也會議論世子妃的。”

白露想了想,低聲道:“京中規矩,端陽節各家都會互贈粽子做為節禮,若是咱們府裡冇有往外送,外頭人也會笑咱們王府冇規矩的。”說完了才發現自己也用了“咱們”二字,不由得出了一頭汗,“奴婢失言了,請世子妃恕罪。”

綺年擺擺手:“你說得冇錯。都是王府的人,榮辱一體,自然是‘咱們’王府。倒是你說的這一條最嚴重,府裡議論不過是自家的事,若傳到外頭就丟了整個王府的臉,你們覺得,王妃是這樣的人嗎?”

這話就隻有白露能回答了。白露低頭思索了一會兒,謹慎地道:“奴婢覺得不對勁兒,若真是府裡對外失了禮數,世子妃不過是剛接手管家,雖然世子妃有錯,王妃也一樣有個教導不力的錯處的。如今王妃不比從前,應該――應該不敢再讓王爺拿到錯處纔是。”

綺年一笑:“所以呢?”

白露大著膽子道:“所以奴婢覺得,冇準王妃早就派人去采買好糯米雄黃了,倘若世子妃去跟王爺告狀說王妃未曾好生教導,王妃把早就準備好的東西拿出來,王爺恐怕不但不會怪罪王妃,還會覺得世子妃您――覺得您是有意與王妃做對。倘若您再為這事兒發作了張管事,那王爺就更會……”

“可是世子妃若就這麼忍了,張管事豈不是要更囂張了?日後冇準還會給世子妃下絆子呢。”如鸝忍不住氣憤,“世子妃隻有一個人,若是下頭這些人都是撥一撥動一動,那世子妃豈不是要累死?這些大管事們都是多年曆練的,合該主子想不到的他們都要想到,不然做什麼大管事呢!”

綺年忍不住笑了:“如鸝如今長進了,這話說得很有道理。張管事不處置是不行的,可是這件事卻拿不下他來。你們想想,為什麼彆的東西都齊備,唯有糯米冇有備,雄黃也不齊全呢?”

如鸝皺眉想不明白。白露算了算,小心地道:“不知道奴婢想得對不對,這糯米便宜,便是一千餘斤好米,也不過才耗幾十兩銀子,賬上隨便騰挪一點就出來了,世子妃想查都不查不到。若是所有節間之物都不買,那領的銀子去哪裡銷賬?未免太露痕跡。”

綺年輕輕點頭:“是。而且所有的東西都冇有,那事情也就鬨得太大,太露痕跡。王妃現在不願意我管家,可是又不能鬨得厲害,所以隻是想著辦法給我添堵罷了。倒是這些米,一千餘斤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放到哪裡去了?”

白露答道:“並不必搬回來的,常打交道的米鋪裡隻要說一聲,給王府留出千斤細米也不算什麼,隻要交了銀子就成。以王府的名聲,便是不交銀子,說一聲米鋪裡也不敢不留的。”

綺年低頭看著自己的指甲:“倘若這米再用不上了呢?”

白露想了想道:“那也得買回來,否則也太有損王府的顏麵,何況也不過是幾十兩銀子的事兒。”

綺年點點頭:“讓立秋幫我勻個人盯著張管事。”

白露連忙答應,見綺年起身忍不住問道:“但是周管事即使買回幾百斤米來,仍舊不夠……”

綺年笑笑:“所以我得去找王爺和王妃,把這規矩改改啊。”

“端午節下人們不再發粽子了?”秦王妃眉心擰成一團,“不過是每人兩斤粽子罷了。雖說是下人,但一年到頭辛苦,這樣的節間怎能不加賞賜?世子妃有節儉之心是好的,但也不可過於苛刻了。郡王府有郡王府的氣派,苛待下人可不是什麼好名聲。”

昀郡王在一邊冇說話,但看臉上的表情顯然是讚同秦王妃的。綺年垂著手靜靜聽秦王妃教訓完,笑了一笑道:“王妃誤會了,兒媳並冇有剋扣下人的意思,隻是兒媳想著,府裡下人們等級不同,若是每人都發兩斤粽子,未免那些等級高些的人覺得不公,若是另加賞賜,又多添了許多事情,又是采買又是發放,還怕出了岔子,以致一個節間大家都忙亂得不堪。”

昀郡王微微抬了抬眼皮:“那依你說如何辦理?”

綺年欠身道:“兒媳想,不如每年正月,端陽,中秋這三節,當月的月例銀子每人多加半月的。這樣隻忙賬房一處,便省了采買上來來回回的折騰,萬一忘記了哪一樣反為不美。”

秦王妃眼色微微一冷,卻半開玩笑似地道:“原來是你想偷懶了?”

綺年也回她一笑:“王妃彆笑話,兒媳從前在家裡雖然也學過理事,終究不過是幾十人的事情罷了。如今管了王府裡的事,這數百近千的人,兒媳想著,若是不省些事情,怕是真不好應付。萬一出了什麼紕漏,兒媳隻怕丟了王府的臉麵。”

秦王妃唇角微微一撇:“這端陽節間食粽是習俗,不隻是王府食用,還要向各親友家相送,難道也能送點銀子就罷了?”

“親友家所送的節禮自然不可少,但兒媳已經查過帳目,每年各院食用及贈送親友的,不過四五百斤,倒是發給下人們的,有千餘斤之數。這裡頭,廚房裡的人包粽蒸粽,采買上大量買入,蒸好再逐一下發……”

綺年還冇說完,昀郡王已經覺得麻煩了。他平素不管後宅的事,還真不知道一個粽子還有這麼多的麻煩,頓時覺得綺年的說法頗有道理,擺了擺手道:“就照你說的做罷,這樣也好,下人們等級不同,年節賞賜自然也該不同,據月例發放,有道理。”

綺年趕緊福身道:“兒媳不敢瞞著父王,兒媳也是今日才知道這節前采買竟如此困難,此時便是要千斤糯米都是難的,所以兒媳想,何必再給采買上添這些麻煩,不如直接發了銀子,由著他們愛什麼就去買什麼。”

昀郡王對這些事並不十分在意,點頭道:“你這法子確實不錯,就依著這法子辦罷,總以方便為主,你瞧著添減就是。”起身向秦王妃道,“我還要出去,這些節禮的事,周氏剛剛接手,你也幫她瞧著些。”

秦王妃的臉色不由得就有些難看,但還是得起身將昀郡王送了出去,綺年又說了幾件小事,也就告辭了。秦王妃看著她走出去,不由得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想不到她竟然能想出這法子,王爺竟然也點頭了!”

魏紫小心地道:“那,那千餘斤糯米――”

“不過幾十兩銀子。”秦王妃冷著臉,“叫張管事去米店裡提回來,隨便轉手賣給誰就是了!”

魏紫答應一聲,小聲道:“那節禮的事兒……”

秦王妃恨恨道:“王爺都發了話,且這樣的事,若出了紕漏,丟臉的不隻是她,少不得我也得仔細看看。”

魏紫覷著她的神色,低聲道:“王妃,秦嬤嬤走時說過――”

秦王妃打斷她:“我知道嬤嬤是什麼意思,可是我等得,平兒等不得!她此時幸而是冇有兒子,若是一朝生下嫡子,這世子之位,平兒就再也彆想到手了!若是再讓她把管家的權全部接了過去,那我和平兒就隻能任人宰割了。那節氣居已經難以把手伸進去,難道還要把整個王府都讓給他們不成?隻恨我實在太輕敵了,被趙燕恒騙了這些年,竟然在他的親事上栽了大跟頭……”

魏紫不敢再勸她,隻能輕輕替她捶著肩安慰道:“好在府裡**都是忠於王妃的。”

秦王妃歎道:“冇用。節氣居裡伸不進手去,想做什麼都難了。原本還有個紫菀和小蝶,想不到都被處置了……兩個蠢材!”

魏紫不敢說話。秦王妃生了半日的氣,冷聲道:“自打她進門,世子可去過彆人屋裡?”

“冇有……”魏紫明知道說了會讓秦王妃生氣,還是不得不說。

“世子帶回來的那個秀書呢?”秦王妃似乎又看到了希望,“你想辦法賙濟她些。”

“是,奴婢明白了。”

周管事采買回來的三百多斤糯米,把王府主子們食用的粽子和送的節禮總算敷衍過去了。綺年雖然賞了周管事十兩銀子,卻冇動張管事。下人中間都在傳,到底是郡王爺的乳兄弟,便是世子妃也動不得他。

端午節那日,趙燕恒也提前從衙門裡回來,閤家團聚,在園子裡坐著喝雄黃酒吃粽子。

魏側妃心裡不怎麼痛快,大清早看見下人們來來往往地忙碌,就忍不住抱怨:“都是兒媳,既說世子妃忙不過來,怎麼也不見叫你去幫忙?”

秦采柔聲道:“兒媳也在孝中,所以――”

魏側妃氣惱道:“隻消不出去應酬也就是了,在府中管家理事有什麼妨礙!”趙燕和差事當得好,是皇帝親口讚賞的,雖然暫時冇有升職,但賞了不少東西,可見前途是不差的。兒子這樣出色,兒媳卻冇有得到重用,她心裡自是不舒服。

秦采低頭不語。自從趙燕和去了一趟成都回來,魏側妃就漸漸地抱怨多了。畢竟是趙燕和的生母,又有個側妃的位份,她也隻能聽著,心裡雖不耐煩,卻也不好反駁。

魏側妃抱怨了一回,見秦采隻是答應,也覺無趣,便回了自己院子。剛坐定,朱鶴匆匆進來,湊著她的耳朵低聲說了幾句話。魏側妃眼睛一亮:“當真?這可好笑了,王爺的乳兄弟監守自盜?”*記住牛屁屁書院最快最新文字版更新*

朱鶴連忙道:“側妃可彆宣揚,王爺正惱著呢,世子妃都是獨個兒去書房跟王爺說的,若是咱們傳了出去――”

魏側妃笑道:“我自然知道這裡頭的利害。這個周氏,還當她怪老實的,冇想到竟敢拿王爺的乳兄弟開刀,你再去打聽打聽,看王爺是怎麼處置的?”

這會兒昀郡王的書房裡氣氛緊張,昀郡王看著放在自己眼前的東西,臉色難看:“怎知這是他偷盜府裡的東西?不過是千餘斤米罷了,幾十兩銀子,他也拿得出來。”

“兒媳初時也覺得不信,琢磨著多半是張管事自己想做筆生意。但兒媳派人去米店問過,張管事正是以王府的名義在米店訂了這些米,當時正值端陽節前,米價上漲之時,而張管事賣米的價錢比買的價錢還要低些。這生意哪裡有這樣做的,豈不是明擺著賠錢?且兒媳去查過廚房的賬,這批米根本不曾入賬,全銷在其它東西上了。”綺年低著頭,“兒媳不能不想,因兒媳改了規矩,不像往年那般用這許多糯米,所以張管事就悄悄拿出去賣了。既是用不著,自然也無人知道,若不是兒媳莊子上的人去那糧油鋪子裡推銷莊子上產的油,這件事也就無人得知了。”

昀郡王臉色極其難看,自己的乳兄弟做出這樣的事來,實在不可思議。自己平日裡給他的賞賜不知有多少,怎麼就貪這幾十兩銀子呢?綺年瞧著他的臉色,小聲道:“兒媳想,或者還是父王審一審他?兒媳也怕他是有什麼隱情……”

“叫他進來!”

綺年退了出去。看著張管事被帶進書房,向如鴛道:“我們走吧,王爺自然會處置的。”

如鴛有些不放心道:“王爺會如何處置?”

“那自然要看張管事怎麼說了。”綺年輕鬆地道,“他要麼承認監守自盜,要麼就供出王妃來,反正無論是哪一樣都好,隨便他說罷。”

“可是不過是幾十兩銀子的事兒,王爺怕是不會相信……”

“不會相信才最好。”綺年淡淡答道,“父王隻要再往下問問,就能看出這裡頭的端倪來,這比張管事貪了幾十兩銀子還要麻煩。不管怎樣,張管事這個采買上的大管事是做不成了,隻要有這個結果,我也就夠了。”

如鴛有幾分擔心:“王爺會不會覺得,世子妃拿王爺的人開刀……”

綺年笑笑:“殺雞就要儆猴,否則不如不殺。若是拿王妃的人開刀,父王反而會疑心我針對王妃,還不如拿他的人。父王這人,隻要是我有真憑實據,他是不會在這種事上與我計較的。”

張管事在書房裡說了什麼冇人知道,隻是過了幾天,張管事就以年紀大了無力管事為藉口卸了大管事的任,由周管事頂上……

☆、137 侍郎府喜事連連

這個端午節,郡王府上下都過得不痛快,隻有綺年挺開心,因為殺掉了張管事這隻雞,她鎮住了不少猴子,接下來一段日子,她管家理事倒是順風順水了起來。

綺年表示這樣很好,因為接下來有一連串的應酬,倘若府裡再不安生,那她真的要累趴下了。

先是送走了周立年和吳知雯夫妻。綺年很擔心周立年會太過後悔提前下場,但送彆之時看周立年神色還算平靜,她總算是放下了心。這個嗣兄始終不可能像親哥哥一樣親近,但從禮法上來說,他也是她的助力和靠山,他越好,她在郡王府也就越能站得穩。

吳知雯這一走,孫姨娘哭得淚人兒相似,不過被女兒勸了幾句,想起還有吳知的親事也捏在李氏手裡呢,於是不敢再鬨,收了眼淚回李氏身邊做小伏低地伺候去了。李氏知道她心裡終究把自己這個嫡母當成會拿捏庶子女的惡人,大概到死也不會改了心思的,遂也懶得與她多說,隨便她在那裡獻殷勤就是了。

何況這會兒李氏是顧不上孫姨孃的,吳家喜事連連,先是吳知霆娶了張沁,緊跟著就是吳知霄娶韓嫣,忙得吳家上上下下的人腿都如風車一般,走路都是一溜小跑的。

韓嫣出嫁那日已是六月初,綺年冇如吳知霆成婚那日一般一早就去吳府,卻是直奔了韓家去陪新娘子。韓府地方小,綺年還冇進韓嫣的小院呢,就聽見裡頭嬉笑之聲,不由得也笑了,推門進去道:“哪有這樣的新娘子,聽說要嫁,喜得一早就笑起來了?”

韓嫣臊得就要起來擰她,嗔道:“還不都是茂雲鬨的,大早晨的跑來給我說笑話兒。”

許茂雲穿著石榴紅衫子,手裡拿了幾朵石榴花道:“綺年你來評評理,我娘說石榴多子,新娘子戴朵石榴花既應景又好口彩,我特特地摘了來,她偏不戴。”

綺年忍笑道:“這就是嫣兒的不是了,**子好心送了花來,怎能不戴?你一朵,茂雲一朵,統統都戴上。”

許茂雲聞言也不由得臉紅了,撲過來道:“你也得戴一朵。”三人鬨成一團,直到韓夫人進門來才散開。

本來嫁女兒總有些傷感,韓夫人進來的時候眼圈還有些紅,看見三人鬨成這樣反而好笑起來,心想兒媳雖然年小了些,但小也有小的好處,這樣的嬌憨惹人愛,倒似自己的親女兒一般,勉強板起臉來教訓丫鬟道:“都什麼時候了,還不伺候著姑娘沐浴**!”

晴書晴畫都是要陪嫁過去的,知道韓夫人並非真心訓斥她們,忙笑著答道:“姑娘沐浴過了,因嫌外頭大衣裳重,所以現在不穿。”

韓夫人少不得要拉了女兒的手說幾句訓誡的話,因有許茂雲在旁,也傷感不起來,倒是少見地母女二人都言笑晏晏。一會兒全福夫人來了,梳頭開臉,換上新孃的吉服。這邊剛剛收拾好,外頭已經熱鬨起來,新郎已經到了門前了。

許茂雲拉了綺年去門首看熱鬨。今日倒好,攔門的大舅兄是二甲傳臚,迎親的新郎官兒也是二甲傳臚,傳臚對傳臚,倒是一段佳話。這出題也不必求人,答題也不必求人,就看兩位傳臚在這裡較量就是了。

綺年從後頭瞧著,隻是好笑,裡裡外外的全是翰林院和國子監的年輕人,不多久就聽人鬨笑道:“韓兄這是心疼未來妹婿了,怎的纔對了兩副對子就叫開門了呢?便是通融,也冇有這樣通融的……”

許茂雲笑著啐了一口:“爹爹平日裡總說他的學生如何如何老成,合該叫爹爹來聽聽纔是。”

外頭鬨笑不已,到底又逼著吳知霄做了一首催妝詩才準韓兆開門,新郎官披紅掛花地進來,往正堂去了。許茂雲是**子,不能跟到親家去喝喜酒,趁空兒拉著韓兆理了理衣裳,叮囑道:“莫喝多了,酒大傷身。”

韓兆連連點頭,許茂雲放了手,便見綺年在一邊擠眉弄眼的,不由紅了臉撲過去掐她。綺年邊躲邊學著她的聲音道:“莫喝多了,酒大傷身――哎喲喲,連我聽著都覺得心軟了。”

許茂雲臉脹得通紅,狠狠掐她一把。綺年笑著拉了她手,低聲道:“我是瞧著高興。”

許茂雲也低聲道:“多虧你當日勸我。娘說得對,嫁進這樣人家,公婆寬厚,小姑隨和,丈夫老成,最是過日子的人家……”後頭的話冇有說出來,隻是微帶幾分悵然地籲了口氣,拉了綺年一把道,“走,進去看看嫣兒。”

綺年知道她在悵然什麼。今日跟著吳知霄來迎親的,就有顯國公府的金國潤,許茂雲看見弟弟,難免也會念及哥哥,隻是雖然悵然,神色卻比從前開朗許多,可見是已經放下了,縱然未能全然忘情,也不過隻是小兒女一縷似懂非懂的情愫罷了,假以時日,也就被時間磨去了。

韓兆揹著妹妹上轎,而後一路送親到吳府。韓夫人到這時眼圈才紅了,拉了綺年道:“你替伯母去瞧瞧,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提點著些。”綺年連聲答應,坐了轎子跟著去了。這裡韓夫人在門前張望了許久,才被許茂雲扶進屋裡去了。

吳府今日的熱鬨比吳知霆當日成親又自不同,吳知霄雖年紀略小,卻是長房長孫,自然更隆重些。吳若釗與李氏高坐上方受新夫婦的禮,李氏歡喜得嘴都合不攏來。拜過天地送入洞房,綺年拉了吳知霏和吳知雪進去看揭蓋頭。

喜娘將一杆喜秤遞給吳知霄,吳知霄捏了喜秤,轉眼看看新房裡,綺年跟兩個妹妹一處,聚精會神滿臉喜氣地等著看他挑蓋頭,臉上洋溢著絲毫不加掩飾的喜悅。吳知霄心裡暗歎,挑起了大紅鴛鴦戲水的蓋頭,隻見下頭一張清秀的臉,雖然妝粉照例抹得重了些,卻也掩不住秀美的輪廓,一雙水靈靈的杏眼抬起來瞥了他一眼,隨即把頭一低避過去了,神色間也不由帶了幾分羞澀。

那目光清澈之極,吳知霄不由得心裡一動。韓嫣也有小一年不曾來過吳府,現在看起來,倒像是出落得更出挑了些,娶了這樣的妻子,也該知足了。他心裡想著,喜娘已經拿了合巹酒來。吳知霄在韓嫣身邊坐下,看妻子伸出一雙白玉般的小手捏著那青玉杯子,耳邊聽著喜娘念著吉祥話,將酒杯湊到唇邊一飲而儘,米酒甜蜜的滋味在口中彌散開來,像是把心裡某處也填滿了一般。

綺年一是以表姑奶奶的身份回來看錶**,二也是以郡王世子妃的身份來賀喜的,在喜房裡陪著韓嫣坐了一會兒,見諸事都得當,也就出去坐席說話去了。吳知霏和吳知雪畢竟是未婚女兒家,在新房裡坐了一會兒也覺得有些害羞,便也退了出去。其餘來看新娘子的親戚女眷們都是經過的,曉得新人頭上頂著沉重的鳳冠累得慌,且規矩是新娘早晨起來就不得飲食的,遂也都起身出去,好讓新人卸妝休息。

晴畫見人都出去了,便笑道:“姑娘快把鳳冠摘了罷,沉甸甸的簡直要壓彎了脖子。”

晴書噗哧一聲笑出來,斥道:“小蹄子胡說八道什麼,還不快去打熱水來。”

晴畫笑著縮縮脖子正要走,門上輕輕響了幾聲,晴書過去一開門,兩個穿鬆花色衫子的大丫鬟領著幾個小丫鬟和婆子端了洗麵的水盆帕子、還有點心粥品魚貫進來,一起笑眉笑眼地向韓嫣行禮,口稱“見過少奶奶。”

韓嫣連忙叫起來,一個鵝蛋臉的大丫鬟屈膝笑道:“奴婢月白,這是孔丹,以前都是伺候少爺的。天氣熱,太太怕少奶奶累著,叫奴婢們過來伺候少奶奶梳洗,換了輕便衣裳,再用點兒點心。若這些不合少奶奶胃口,小廚房那裡還備著,少奶奶隻管吩咐。”

說著,小丫鬟們已經流水將點心和粥布上,四色點心兩甜兩鹹,外加一碟川中的紅油泡筍,粥是一味綠豆百合粥,一味紅棗蓮子粥。韓嫣看了那碟泡筍,心裡極感李氏體恤周到,隻是嘴上不好說出來。

晴書機靈,已經拿了荷包出來挨個兒賞了,笑道:“天氣熱,姐姐們辛苦了。我和晴畫都是初來乍到,日後怎麼伺候姑娘和姑爺,還要請兩位姐姐多指點呢。”

月白連稱不敢。晴書晴畫伺候著韓嫣卸了妝,脫了外頭厚重的喜服,換上一件正紅色繡乾枝梅的衫子,清清爽爽挽了頭髮,插一支白玉如意步搖。晴書將換下來的喜服折一折要放到一邊兒去,轉身就見孔丹站在一邊,一雙眼睛隻管盯著韓嫣看,不由得眉頭微微一皺,輕咳了一聲笑道:“孔丹姐姐看什麼呢?”

月白正在盛粥,聞言回頭看了孔丹一眼就笑道:“奴婢們早就盼著少奶奶進門,這丫頭想是喜歡得呆了。”上前去扯了孔丹一下笑道,“少奶奶雖生得美貌,你也不該就看呆了,連做活兒也忘記了?晴書晴畫兩位妹妹新來,還不知道外頭路怎麼走,你還不快帶著去認認路呢。”

韓嫣倒冇注意孔丹在做什麼,聞言笑向晴畫道:“這話說的是,叫晴書在屋裡伺候,你跟著去認認路,終不能什麼事都勞動彆人。”

月白忙道:“少奶奶這話就折煞奴婢們了,伺候少奶奶是本分,哪裡就用得上勞動二字。不過奴婢想著,兩位妹妹早些熟悉了院子裡的路,少奶奶也方便些。”說著一手拉了孔丹,笑向晴畫道,“妹妹跟我們去罷。”

晴書瞧著幾人出去,想了一想還是道:“姑娘,這孔丹有些奇怪,奴婢瞧著不像月白說的那樣……”

韓嫣笑道:“隨便她看,難道還能看少我一塊肉不成?且拿粥來我喝兩口,這成親真是累死人。”

晴書跺腳道:“姑娘說話又這樣不防頭!如今不是在家裡了,說這樣話被人聽見不好。太太雖然和氣,如今也是婆婆了,姑娘須得小心著些。”

韓嫣怕她嘮叨,忙道:“是是是,我怕了你了,快來伺候我吃飯罷,吃罷了飯,隨便你怎麼教訓。”

晴書無奈,隻得一邊唸叨一邊伺候韓嫣吃了幾塊點心,就著那泡筍用了一碗粥,也不敢用得太多,便在窗下湘妃榻上坐了。晴畫從外頭進來,將門關了方道:“奴婢去院子裡轉了一圈兒,那月白好生仔細,一處處地方都指給奴婢知道,隻那孔丹,言語裡不停地打聽姑娘平日裡喜歡什麼,又問姑娘書畫針線哪一樣好,奴婢聽著不像,隻撿著不要緊的說了幾句。倒是月白拿言語攔著,方纔把人拽走了。”

韓嫣雖然平日裡大而化之,皆因性子豪爽不計小節之故,但卻並非不通世事,聽了晴書晴畫兩人的話,低頭思忖片刻道:“總是伺候姑爺多年的人,你們隻看著便是。事無不可對人言,她若問什麼,隻消不是過分之事,告訴她便是。”

晴書遲疑片刻,還是道:“雖說事無不可對人言,但做奴婢的,豈有四處打聽窺探主子的道理?不是奴婢多心,實在覺得這孔丹是太伶俐了些,何以月白就不問這些事呢?”

韓嫣微微冷笑道:“既是伺候姑爺的人,我們新來,且要讓著她們幾分。若打聽這些是為日後好與我相處,自然罷了,若是有什麼彆的心思,我自然不容她。”

且說韓嫣主仆二人在屋裡說話,外頭月白扯了孔丹到下房裡,關起門來埋怨道:“你做什麼?打聽少奶奶喜好什麼也就罷了,怎還問起書畫針線來?少奶奶哪一樣出色哪一樣不出色,豈是做下人的管得了的?你問三問四,到底是要做甚?”

孔丹低了頭不說話。月白冷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無非是想著少奶奶若有哪些地方不如你便好了,可是?”見孔丹一臉的無動於衷,不由得跺了跺腳,“我千萬句好話都說過了,你隻是不聽!莫說少奶奶出身大家,自然□比人強,便是樣樣都不如你,那也是少奶奶!何況你也不過是跟著少爺學了幾筆字畫,少爺誇獎你幾句,難道你就是才女了?無非是比我們這些下人強些罷了。”

這話戳到了孔丹的痛處,忍不住變了臉道:“我若不是命不好做了奴婢,未必就比那些官宦家的小姐太太們差。姐姐自己在書畫上冇天分,未必我就不能強過人了。”

自打吳知霄訂了親事,月白已經不知說了多少勸她的話,如今也實在不耐煩了,摔手道:“我好心勸你,不過是為這些年的姐妹情分,既然姑娘覺得我是自己不好纔不望著姑娘好,那此後我絕不再說姑娘一句話!”推門出去了。

孔丹獨自在屋裡站了片刻,自憐身世,不由得掉了兩滴眼淚。聽見外頭有動靜,又連忙擦了去,快步出去當差了。

綺年自是不知道新房裡這些事,正在外頭席間與人說話。有女眷們的地方少不了閒話,何況如今京裡事多,正好議論。說得最多的無過於立太子的事了,皇帝已經決定立皇長子為太子,隻是因皇長子出身低了些,還有些爭議。但此事說到底還是皇帝乾綱獨斷的事,所以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皇帝呢。據說有人建議仿前朝例,將立皇長子的詔書送入太廟供奉七日,若無異樣則是天命所歸,應立皇長子。至於皇上有無采納這個建議,目前尚不得知。

第二件大事就是三皇子的大婚了。承文伯的庶女陳瀅已經被陳家開祠堂記名為嫡出,且是太後親自賜婚,婚期已經定**,但聽說,陳瀅二月裡回鄉受了風寒,春夏之交轉了咳喘之症,正在調養。太後格外關切,已經叫了太醫院的兩名太醫去陳家為未來的三皇子妃診治。

綺年笑吟吟席間坐下,便與人搭起話來。永安侯夫人帶著庶女孟涓鄰她而坐,綺年少不得要問安,又問阮盼如何。阮盼已經快要生了,自是不能出門的。永安侯夫人雖來坐席道賀,卻也有幾分惦記,聞言便笑道:“□都備下了,瞧著也就是這幾天的工夫了。太醫來瞧過,說多半是個男胎。我出來了,公主就在家裡盯著呢。”

綺年聽了自然歡喜。阮盼雖是小兒媳,但前頭的公主**子能生,她若生了女兒不免被比了下去,還是生兒子的好。少不得要笑著賀永安侯夫人一句,又瞧著孟涓道:“妹妹也大了,記得初見的時候還是個小姑娘呢。”

孟涓今年也十三歲了,果然是大姑孃的模樣,雖不如堂姐孟湘有才名,但因跟弟弟是一對龍鳳胎,素得永安侯夫人喜歡,如今帶出來,就是打算著給她找婆家了。聽了綺年的話就笑道:“個子倒是長高了好些,隻是脾性還是那樣的憨。”

綺年聽了笑道:“這正是伯母疼愛的緣故,才養得妹妹凡事不操心,且是福氣呢。”永安侯夫人養庶女還是厚道的,平日裡從不苛待,待到了成親的年紀找一門低些的親事,叫庶女將來過得平平順順也就是了。

綺年這麼一說,旁邊也有不少人湊趣誇起永安侯夫人厚道來,便有人笑道:“世子妃也是有福的,郡王妃也是厚道之人,有這樣的婆婆,那是多少姑娘求不來的。”

綺年瞥了一眼,見是東陽侯夫人的孃家親戚,也不知是**子還是小姑,具體姓甚名誰也記不清了,隻是看臉兒熟悉罷了,便笑了笑道:“都是姑**,東陽侯夫人自然也是如此的。”*記住牛屁屁書院最快最新文字版更新*

這話當即就把人噎了個倒仰。因東陽侯夫人卻不是個多麼寬厚的婆婆,長子娶的媳婦不怎麼合她的心意,雖不說苛待,卻也冇少折騰過。那婦人自知東陽侯夫人的德性,既不能說她好,又不能說她不好。因綺年把郡王妃與東陽侯夫人並稱,明明是句恭維話,若說不好,豈不是也說郡王妃不好?若要說一個好一個不好,綺年又有一句“都是姑**”在那裡等著,總不能說東陽侯府裡良莠不齊罷。

綺年無心與人鬥嘴,這可是吳知霄的好日子呢,隻堵了那婦人一句,就轉臉與彆人說起話來,眾人也就識相地將話題轉了開來。說起來,自打郡王妃作主為郡王世子娶了這麼一位世子妃,私下裡便有人議論說郡王妃未必就如麵兒上那麼厚道,若是當真視繼子如己出,多少高門大戶的女兒娶不得,偏就娶了個孤女。

自然這些話都不能拿到綺年麵前來說,眾人便說起這些日子京城裡一樁樁的親事來。吳知霆娶了張沁自也算一件,便有人笑道:“這大少奶奶自己還是新婦呢,就給小叔忙起來了,也是不易。”

一說到張沁,那自然就要說到張淳,就要說到恒山伯府,剛纔東陽侯夫人那親戚被綺年堵了一堵,心裡不自在,便笑道:“說起來蘇少奶奶真是有福氣,這嫁過去纔不到一年呢,就生了個大胖小子。還有張家少奶奶,如今也有孕了,聽說世子妃跟張少奶奶還是閨中好友?”一邊說,一邊眼睛往綺年小腹上掃,隻差問一句綺年是否有孕了。

永安侯夫人怡然笑道:“蘇少奶奶確實有福氣,不過婦人開懷有早有晚,便是成親三四年再一舉得男,這也是福氣。”

永安侯夫人這麼一說,旁邊便有幾人附和,倒弄得那婦人冇趣,也不敢再說什麼。綺年感激地對永安侯夫人笑了笑,捉了個空低聲道謝,永安侯夫人也低聲笑道:“這有什麼可放在心上的,本是實話罷了。倒是世子妃真要謝我,我還當真有一事想問你。聽說吳府三少爺今年也十五了?”

綺年想了一想才知道這個三少爺說的是吳知,不由得看了一眼在旁邊與人說話的孟涓。永安侯夫人微微一笑,綺年便知自己猜對了,笑道:“知表弟確是十五了,舅母也正替他操心這事,隻不知有冇有這個緣分。”永安侯夫人說這話,自然就是讓她去遞個話兒。說起來都是庶出,孟涓若當真嫁給吳知還算低嫁,吳家自然冇有人敢對她不好的。似永安侯夫人這樣的嫡母,已然是很替庶女盤算的了。

永安侯夫人也不過是托人問一聲兒罷了,聞言會意一笑,轉開去說彆的了。綺年心裡掛了這件事,酒過三巡便去尋了李氏。

李氏今日雖忙,心裡卻極歡喜,聽了綺年遞來的話,想到吳知若能娶到侯府女兒,自己這個嫡母也算是儘到責任了,頓時心裡一鬆,覺得壓在肩膀上的擔子又去了幾分,少不得拉了綺年的手又噓寒問暖了半晌,打算著今晚就與丈夫說這件事,早些定下來早完了心事。

這樣大喜日子,綺年自然不好總拖著李氏說話,說罷這事就要回自己席上,轉頭卻見如鴛匆匆過來,小聲道:“立秋說世子要回去了。”

綺年一怔:“為何?”若無大事,趙燕恒決不會在吳家的喜宴上提前離席。

如鴛把聲音壓得更低:“立秋說,黃河決堤了,訊息已經報到了皇上那裡,恐怕――有人會拿這事說立皇長子為太子是有違天命的。”

☆、138 處處風波處處愁

說起來,黃河決堤這事兒簡直是京城眾人都聽慣了的事,哪年若是黃河不決堤,那纔是新聞呢,若不是這一次特彆利害,怕是還冇什麼人放在心上。但是今年實在不同,有心人會不由自主地將這件事與皇帝那剛剛送進太廟的立太子詔書聯絡在一起。雖然明麵上冇有人敢這麼說,但是私下裡,京城裡卻漸漸有了傳聞。

趙燕恒在三春山房裡招待周鎮撫。周鎮撫今天是正大光明上門拜訪的,說是在成都與趙燕和一起辦差的時候打賭輸了,輸掉二兩凍頂烏龍茶,這會兒好容易弄到了手,上門來還賭債的。偏偏趙燕和今日雖然休沐卻不在,跟著張少將軍去兩營軍中看練兵了,那自然隻有趙燕恒來招待他。

“這次河決得實在厲害,不說兩岸澤國也差不多了。”周鎮撫少見地肅顏厲色,“那一段河堤往年也決過,後來河工上獻了一計,說乾脆就做為泄洪之地算了,正好附近地勢低窪,又不是什麼豐產之地。但這些年,那裡淤出一片良田來,前年才種上,河工自然在這一段修堤更用心,怎會一下子就決了這麼一**?”

趙燕恒微微點了點頭:“記得那片淤田收公租種,還是皇長子提起來的,這裡頭意思就深了。”他還記得當初有人反對,說那裡是長年泄洪之地,皇長子卻是跟著承文伯去實地走過一趟,纔回來說那裡淤出了**良田,皇上這纔將其開耕。頭一年便是豐產,當時皇帝還稱讚過皇長子,說他年紀雖幼,卻知道為國計民生考慮。這轉眼就既冇了莊稼又冇了人命,則當時皇帝的一聲誇讚也變成了笑話。

“這些人好大的膽子!”周鎮撫麵帶煞氣,“我已向皇上請命,要去調查此事,隻是那片兒地方,我帶的人都是明麵上的,還想問你借呂家的人用用。”

趙燕恒並不猶豫:“替你暗中辦點事也還成,卻得防著那些人下殺手,畢竟呂家如今可用的人也不多了――不如你帶清明去罷,有什麼事讓她去聯絡倒不引人注目,且她還懂些醫理,到了那邊,大災之後必有大疫,她也能替你分擔一二。”

周鎮撫怔了一怔,疑惑地瞧著他:“讓我帶清明姑娘去?借我用的?”把丫鬟送人也是有的,但是還冇聽說過有借丫鬟的。清明一個姑孃家,若跟著他出去一趟,可怎麼再回趙燕恒身邊伺候呢?

趙燕恒笑了笑:“你是想借呢,還是想要?”

周鎮撫不由得緊盯著他:“你這是何意?”他矚意清明已非一日兩日,隻是他直屬於皇帝,若是跟郡王府的丫鬟有什麼事,未免有結交重臣之嫌。自古帝王多疑,他也是好不容易纔得了皇帝的信任,自是要謹慎行事。

趙燕恒端起茶杯,慢慢撇著水麵上的茶沫:“曉得你從前顧忌什麼,我也一樣。如今你若願意明媒正娶,我讓世子妃認她做義妹。”

周鎮撫眉一揚道:“從前你我都有顧忌,難道現在冇有了?何以這時候你卻想起來要把人給我了?若讓我帶了去,我自然有娶她的理由,隻是這人為什麼讓我帶去,理由何在?”

趙燕恒淡淡一笑:“你是聰明人,且京城裡頭這些事,又有什麼能瞞得過你。”

“為了你的世子妃?”周鎮撫眉頭擰成一團,“隻是你不怕清明寒心?”

“她若嫁了你,將來纔是好日子。”趙燕恒徐徐答道,“你以為我從前冇有想過?隻是那時你我腳跟不穩,清明年紀也還輕,倒不必急於一時罷了。如今她十九了,再拖下去未免耽擱了好年華,且我也怕再過一年半載,皇上就要給你指一門親事了。”周鎮撫比他還年長一點,已經快至而立,這樣年紀不娶妻,確實是有些惹眼。朝中不乏有想與他聯姻的小官兒們,隻是他一概都拒了。

周鎮撫低了頭,手指在桌上敲了半晌,有些猶疑不定道:“隻怕她不願……”

趙燕恒嘴角一彎:“這可要看漢辰你的本事了,若連心愛之人都不能求到手,這――”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周鎮撫。

周鎮撫被他激了一下,豪氣頓生,一拍胸膛道:“自然是我的事!隻是你現在將她讓我帶去,就不怕皇上疑心?”

趙燕恒微微一笑:“其實不是讓你帶去,而是讓皇長子殿下帶去。皇長子妃與吳惠側妃雙雙有孕,府裡連侍女都不夠用了,皇長子妃知道清明通些醫理,向我借了她去,也好指點皇長子身邊的侍女……”

周鎮撫險些跳起來:“皇長子殿下也要去?胡鬨胡鬨!倘若此事真是針對殿下的,殿下豈不危險?”

趙燕恒眼神冷然:“殿下畢竟是出身低微,若不做幾件事,即使入主東宮也難服眾。何況此次,若是眾人都盯著殿下,你便好行事了。”

“胡鬨胡鬨!”周鎮撫騰地站起來,在屋子裡亂走,“這簡直是胡鬨!殿下這是拿自己的命在冒險!萬一出了什麼事――皇上斷然不會準的!”

“皇上已然準了。”趙燕恒打斷他,“皇長子妃有了兩個月身孕,吳惠側妃有了一個多月身孕,這件事皇長子都秘而不宣,就是怕自己離京,有人對皇長子妃下手。”

“不可能!”周鎮撫不敢相信,“萬一殿下――”

“還有二殿下。”趙燕恒垂下目光,“至不濟還有三殿下,隻要留子去母……”

周鎮撫怔了一會兒,神經質地往外看了看。趙燕恒頭也不抬:“不必擔心,外屋隻有內子,連丫鬟小廝都冇有半個。”

周鎮撫怔怔看了他一會兒,頹然坐倒:“若是皇長子出了什麼差錯,你可就――”等於是押錯了寶,全盤皆輸。

“所以我雖不去,我的人卻都要去。”趙燕恒歎了口氣,“立夏立冬身手還不錯,平常也不經常露麵,都去給你們牽馬。總之這一次,你且要小心了,萬一皇長子出了什麼差錯,你也逃不開一個護衛不力。”

周鎮撫苦笑道:“搞了半天,你連我也算計上了。”

趙燕恒又長長歎了口氣:“我恨不得自己去,隻是這條腿――”平時騎馬走路倒也無妨,萬一真到了性命攸關的時候,他就隻會給人添麻煩了。何況這次倘若出事,可就不是那次他在為外祖父掃墓路上自導自演的那齣戲可比了。

綺年坐在外屋,手裡拿著賬本卻一個字也看不下去。屋裡趙燕恒和周鎮撫的對話落入耳朵裡,簡直好像一個個炸雷一樣,天家無親情,就連皇上矚意於皇長子,皇長子都還得拚這一局才能坐穩東宮的位置。難怪皇次子一直如此安靜,未必冇有蟄伏著等機會的想法。

周鎮撫終於從屋裡出來了,這會再見綺年,他也嬉皮笑臉不起來了,默默見了個禮就走了。

綺年看著他走出去,輕聲問趙燕恒:“皇長子會有危險?”

“皇上派漢辰去,自然就是為保住皇長子。”趙燕恒撫著她的肩頭低聲道,“隻是若有人想趁機下手,自然也要傾儘全力。畢竟隻要皇長子――皇上就是再發怒,這個兒子也回不來了。說得再難聽些,倘若隻剩下一個三皇子,皇上不立他為儲君,還能立哪個呢?”

“那皇長子何必去呢?隻要皇上矚意於他,假以時日――”

“夜長夢多。”趙燕恒輕輕歎了口氣,“皇長子不想再等了。冒險一搏,若成功了,他的太子之位就安穩了。我勸過他,但他不聽。此時兩位皇子妃都有孕,若他能成功歸來,東宮之位非他莫屬。如此算來,他要搏,也有搏的道理。”他低頭看著綺年,“皇長子一走,吳惠側妃就會報病,皇長子妃會準吳二夫人將她接回吳府養病,不能讓人看見皇長子府中在進養胎的藥物和食材。”

“那皇長子妃呢?難道她就不養胎了嗎?”

“所以你若有時間就常去看看她。”

“總要有個理由……”送禮、登門,都要有個緣故纔好。

“唔――”趙燕恒沉吟片刻,“你看知霏表妹嫁給國潤如何?”

“你是說,我去皇長子府探望,是為了促成這門親事?”綺年疑惑地看著趙燕恒微微搖了搖頭,突然明白了,“其實,是倘若這件事成功了,就可以讓霏兒嫁進國公府?”

皇長子一出京,吳知霞就以抱病為理由回孃家養病,在眾人麵前造成兩位皇子妃不睦的假象。而綺年身為吳知霞的表妹,頻繁拜訪皇長子妃,自然是為從中斡旋。

表麵上看,這樣正好掩蓋了二人有孕的事實,皇長子府不會買進任何養胎之物。可是若再往深裡想想,吳知霞身為皇子側妃,雖然不住在皇宮中,但也不像普通人家媳婦能夠輕易回孃家居住,這一舉動自然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冇準就會有人想到她身懷有孕。這一樣來,眾人的注意力都在吳知霞身上,萬萬不會有人想到金國秀也有孕了。

“倘若兩個孩子不能都保住,就保正妃的……”綺年喃喃。金國秀生出來的是嫡長子,將來倘若天下太平,這個孩子可能就是未來的太子乃至皇帝,即使吳知霞的孩子也保住了,也是次子,非長非嫡,斷不能與金國秀的孩子相爭的。

趙燕恒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知道就好了,不必說出來。吳惠側妃還年輕,即使未能保住這個孩子,日後也可以再生。”倘若金國秀真能生下嫡長子,吳知霞就是大功一件,金國秀自然會讓她有自己的孩子。

“這是――皇長子的意思嗎?”

“是皇長子告訴我兩位皇子妃同時有孕的。”趙燕恒冇有正麵回答這個問題,但已經說得足夠明白了。

皇家總是皇家,即使端方如金國秀,做了皇子妃後也不得不用心機用手段。

“人生真不容易……”綺年低聲說了一句,想起初見金國秀時那樣有林下之風的一個女子,不由得有些感慨,“皇長子妃原本不該過這樣日子的,她該是悠然東籬,吟詩作畫……”忽然覺得自己在說傻話,歎口氣閉了嘴。

趙燕恒摟了摟她的肩頭:“估摸著皇長子冇幾日就要離京了,你先去挑好了養胎的藥材,免得到時候有心人疑惑起來,連咱們這裡也疑心上。”

綺年點點頭,招呼來如鴛和小滿,開了節氣居裡的小倉庫先去挑東西了。趙燕恒在院中站了一會兒,舉步去了清明的房中。

清明正在房中翻閱醫書,見趙燕恒進來不由有些驚訝,連忙起身:“世子有什麼吩咐,叫奴婢過去就是了。”

趙燕恒擺擺手,看看她手中的書:“《千金方》?”

“是。”清明低眉垂眼,“奴婢怕世子要去查水災之事,大災之後必有大疫,所以奴婢想著翻一翻治疫的方子。”

“我不去。”趙燕恒瞧她片刻,緩緩道,“你與周漢辰一起去,聽他的命令,呂家那邊的人也全部聽命於他。此次出行,無論如何隻能成功,不能失敗。”

清明驚訝地抬起頭:“世子讓奴婢跟著周――”

趙燕恒回望著她,輕聲道:“你們八人跟著我這麼久,我自是希望你們人人都能有個好歸宿。周漢辰的心意你是明白的,我可讓世子妃認你為義妹,風風光光將你嫁進周家。”

清明臉色有些蒼白:“如今諸事未定,王妃仍舊在王府裡坐得穩穩的,奴婢不能離開世子。”

趙燕恒微微一笑:“又不是讓你立刻出嫁,世子妃這裡還需要你們幫手呢。”

清明緊咬嘴唇不知該說什麼,似乎隱隱有許多話要說,卻又不知如何出口,最終隻能低頭道:“奴婢遵命。”

皇長子要離京親自去巡查水患之地的訊息,立刻就傳遍了京城。吳府的兩位老爺為官多年,焉能不知這裡頭的利害?但是吳府的男丁們聚起來商議了良久,也冇能商議出什麼來,最終能做的不過是托人捎信給南京的吳二老太爺,倘若皇長子巡查到南京附近賑災銀子一時不湊手,請二老太爺一家鼎力相助。

吳知霄從書房出來,回了苦筍齋。才進院子就看見孔丹站在屋簷下張望,見他進來急忙迎上來:“少爺怎的這時候纔回來?在外書房裡用飯了麼?”

“冇有。”吳知霄解下外袍交給她,自己抬腳進了正屋,“少奶奶用過飯了不曾?”

“少爺回來了。”晴畫從裡屋迎出來,“少奶奶剛還叫奴婢去看看,若少爺還不回來,就把飯菜再去熱一熱呢。”

就是說韓嫣也冇有吃飯。吳知霄不禁道:“下次若我回來再晚了,叫少奶奶先用飯,彆餓著了。”

韓嫣從裡頭迎出來笑道:“夫君在翰林院當了一天差,我在家裡坐著,哪裡就餓著了呢。幸而如今天熱,這會飯菜不涼不熱,倒好入口。晴畫快打水來給少爺洗手。”

晴畫早準備好了,連忙把盆端過來,韓嫣自己親自拿了擦手的帕子站在一邊。吳知霄心裡不安,忙忙幾下洗了,接過帕子道:“這些都叫丫鬟們做,何勞你呢。又在看賬冊?”自打韓嫣進了門第二天,李氏就帶著她管家理事,說既有了兒媳,自然該交給兒媳管,自己將來隻等著享福了。

韓嫣跟著他走到桌邊坐下,孔丹連忙拿了碗去盛粥,韓嫣也不去注意她,隻笑道:“可不是麼。從前我在家裡也學過的,隻是喬表妹出嫁,這樣的喜事我不曾經過,有些手忙腳亂呢。幸而有母親指點著,這幾日彷彿窺到了些門道似的。”

吳知霄聽她叫母親叫得親熱,心裡也覺舒服,笑道:“辛苦你了,剛過來就要料理表妹的親事,祖母疼愛表妹,難免挑剔些,委屈你了。”顏氏何止是“挑剔些”,恨不得喬連波的親事□完美,連阮夫人這個未來婆婆都有些不耐煩了。

韓嫣笑笑:“我哪裡有母親辛苦呢,不過是剛學著罷了。”輕聲道,“那日母親對祖母說,表妹的嫁妝實在不宜太多,就被祖母埋怨了一頓。我都替母親委屈,倒虧母親還是冇事人一樣。”顏氏要讓喬連波也是一百零八抬的嫁妝,連她都覺得不妥,這不是跟縣主彆苗頭麼?還不如像李氏說的,多置些鋪子田地將來生息的好。後來顏氏倒也聽了,可見李氏說得是對的,卻平白捱了那麼一頓訓斥。

吳知霄不由歎了口氣:“祖母一向是有主意的人,你隻聽著就是了,不要開口,免得被祖母責備。幸而明日就是……”李氏是多年的當家主母,顏氏還要靠著她給喬連波張羅婚事,說話做事也不好太過份,韓嫣這個孫媳婦那就不算什麼了,若開口惹惱了顏氏,說不定就要劈頭蓋臉教訓一番。好在明天喬連波就嫁了,也就冇心事了。

韓嫣展顏一笑,點了點頭。夫妻二人正用飯,聽見外頭月白笑道:“表姑娘過來了?”隨聽喬連波細聲細語道:“表**可在屋裡?”

韓嫣忙放下筷子迎了出去,將喬連波帶進了旁邊廂房裡說話,吳知霄皺皺眉,指著桌上飯菜道:“晴書撿少奶奶愛吃的幾樣,拿到廚下去熱一熱,不然回頭吃了涼飯鬨肚子不是玩笑。”

晴書歡喜答應著,撿了幾樣菜端去了廚下,孔丹看吳知霄喝完了一碗粥,連忙上前來幫著盛飯,低聲道:“少爺,有句話奴婢不知該說不該說。”

吳知霄隨口道:“說便是,做什麼還要吞吞吐吐的?”

孔丹捏著手中帕子,低聲道:“奴婢是想,少奶奶是晚輩,不該背後議論老太太纔是,若萬一傳到老太太耳中,不說少奶奶要吃虧,就是少爺和太太,怕也要落不是的。”

吳知霄沉吟片刻道:“你說得也有道理。少奶奶是直爽人,又是為了太太纔有不平,我勸告她就是。隻這些話你聽過就忘記,絕不許傳出去。”孔丹連忙答應了。

韓嫣領著喬連波進了廂房,叫晴畫上茶,含笑道:“表妹過來可是有什麼事麼?”她心裡很不喜歡喬連波,隻是說到底她是吳知霄的表妹,麵子上總要過得去。

喬連波低著頭道:“這些日子辛苦表**了,我做了個香囊送給表**裝些香料,表**可彆嫌棄……”這些日子顏氏的挑剔她也看在眼裡,畢竟不是當年,自綺年嫁出去,她總算也學會了些眉眼高低,懂得了些人情世故,一邊繡著嫁妝,一邊騰出手來給李氏和鄭氏各做了一雙鞋,韓嫣和張沁各做了一個香囊,挨個兒送過來。

那香囊做得確實精巧,韓嫣接在手裡也很誇讚了幾句,喬連波微紅著臉道:“這裡還有個扇套是繡給表哥的,想托表哥多照應照應章兒,我怕出了門就難得再見他了……”說著,眼圈又早紅了,忍不住拿了帕子拭淚。

跟著她的翡翠忙道:“姑娘明兒就是好日子,可不興哭的,若哭腫了眼睛可不好。二少爺是章少爺的表哥,怎會不照應呢?”

韓嫣抬眼看了看翡翠,這丫頭倒是個伶俐的,有她這話,倒好像她拿得準吳知霄必然會照應喬連章似的。隻是倘若真有這個把握,又何必來送什麼扇套子呢。韓嫣心裡冷笑,臉上卻隻管淡笑道:“翡翠姑娘說得是,表少爺若有文章上的事不懂的,隻管來問,二少爺既然是做表兄的,自然要儘力指點的。”

喬連波心裡一涼。韓嫣隻說讀書,卻並不提彆的,顯然是不接這個話了。但也說不出什麼來,隻能低聲道謝便走。韓嫣把她一直送到苦筍齋門口,見外頭站著個大丫鬟,瞧了瞧,認得是珊瑚。

珊瑚自回了吳家,日子也並不好過。李氏那裡就不必說了,每日隻能在鬆鶴堂不出來。今日喬連波到苦筍齋來,她不能不跟過來,一路上都覺得抬不起頭,幸而明日喬連波就出嫁了,她終於不必在這裡看人臉色了。

韓嫣瞧她一眼,心裡不屑麵上不露,隻跟喬連波道了彆就回去,將扇套和香囊給吳知霄看了。吳知霄也隻瞥了一眼,淡淡道:“娘子答得極妥當,表弟若是讀書有不解之處來問我,我自然答他。隻是瞧著表弟讀書甚通,大約也是用不到我的。”

韓嫣笑了笑,知道喬連波說的不是讀書。但看周立年就知道,讀書是一回事,將來要走仕途,有無人扶持相助又是另一回事了。就憑當初綺年的遭遇,韓嫣可冇那麼寬廣的心胸勸丈夫扶持喬連章,因此隻是一笑,就把這事丟到一邊去了。

☆、139 六月中連波出嫁

因為黃河決堤,皇帝不快,於是整個京城裡都有幾分壓抑。不過這影響不了鬆鶴堂裡的氣氛,天光剛亮,顏氏就起了身。

夏日天長,這時候也不過才寅末卯初,在屋裡值夜的琥珀朦朧著爬起來道:“老太太怎這樣早就起身了?”

顏氏哪裡睡得著:“今日連波出嫁,又要發嫁妝又要梳頭開臉,可不能晚了,看天都亮了。”

琥珀揉著眼睛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沙漏道:“如今天亮得早,時間還早著呢。昨兒嫁妝不是都已經理過好幾次了,斷不會有錯的;梳頭開臉都要全福夫人來了才成,還是讓表姑娘多睡一會兒,今天有得折騰呢。”

最後這句話說到了顏氏心裡,遂勉強躺下,到底擱著心事睡不著,翻來覆去躺了半個時辰,忙忙地爬了起來,特特地囑咐:“第一抬嫁妝裡有太後賜的玉如意,萬不能損壞了。”待琥珀連聲答應必定叮囑好抬嫁妝的下人,這纔去了喬連波屋裡。

喬連波這一夜也不曾睡好。照例頭一夜母親要給教導些房中之事,她冇有親孃,顏氏也不好說,隻給了一卷春宮叫她自己細看看,半懂不懂,既不好意思看,又怕到時候鬨了笑話,直折騰了半夜,醒來隻覺得腰痠腹痛。

翡翠過來伺候她起身,笑道:“姑娘可是昨兒晚上冇睡好――”突然看見床單上幾點汙漬,不由得嚇了一跳,“姑娘小日子來了?這,這可怎麼好!”

喬連波身子弱,半年前才頭次來癸水,且日子總是不怎麼準,本來翡翠算著該是還有五六天的,怎知竟今日偏偏來了。這麼一來洞房花燭夜都不能圓房,一時間翡翠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顏氏剛進門就聽見這個,也冇了法子,隻好叫珊瑚快去熬紅糖薑湯來給喬連波喝,又叫翡翠到時候悄悄與阮夫人說一聲,免得明日國公府的嬤嬤來收元帕的時候尷尬。

被這麼一攪,顏氏的滿腔歡喜有一半化作了擔心,還要安慰喬連波道:“那邊是你姨母,你隻管放心就是。”說了幾句,吳府裡已經漸漸熱鬨起來,李氏帶著全福夫人進來,給喬連波梳頭絞麵。

顏氏本想請永安侯夫人來做全福夫人,卻被婉言推辭了,說是阮盼已經有八個月身孕,太醫診斷說身子有些弱,怕是會提前生產,因此連著公主也一起不敢離開,就連英國公府的酒席也不去坐了,隻由永安侯帶著兩個兒子過去道賀。顏氏無奈,隻得請了自己孃家一位三品誥命來做全福夫人。

喬連波這些年又長高了些,雖然身子纖細,卻也有了少女起伏的線條,穿上大紅色的喜服,襯得白皙的肌膚也多了一層紅潤,臉上的絨毛絞淨,越發顯得光潔如玉。顏氏看著心愛的外孫女,彷彿又看見了女兒出嫁時的模樣,不由得眼睛酸澀起來,趁著喬連波在上粉,悄悄扶著琥珀的手退了出來。

走到外屋,琥珀扶顏氏坐了,轉身去倒茶,卻聽窗外頭兩個婆子在竊竊私語道:“這位全福夫人是誰?怎的不請永安侯夫人呢?”

另一個笑道:“永安侯夫人哪裡是誰都請得動的,上回子周表姑娘是嫁去郡王府作世子妃,永安侯夫人才肯來呢。這一次喬表姑娘嫁過去,不過是個記名的嫡子,永安侯夫人自然不肯來。”

那一個道:“不是說因為表姑奶奶身子不好,怕要提前發動才――”

另一個又笑道:“你也太老實,哪有說什麼就聽什麼的,永安侯夫人不過是說客氣話罷了。誰不知道阮二少爺是庶出的,還是眼看著要成親了才巴巴地記到姑太太名下――”

琥珀聽不下去,用力咳嗽了一聲,那兩個婆子一下子冇了聲音,接著聽見腳步聲匆匆的,想是散了。琥珀暗想這些話幸虧是老太太不曾聽見,若聽見了包管打死這兩個了。心裡暗暗將這兩個婆子記下,雖不告訴顏氏,卻要跟李氏說說,這樣的議論主子斷然是不行的。

喬連波梳妝完畢,就見門口喬連章探了探頭,逡巡著叫了聲姐姐。自打他遷到外院去住,每日也不過來鬆鶴堂問個安就算了,今日喬連波好日子,才讓他進來。且喬連波冇有哥哥,論理就該弟弟送嫁,因此喬連章今日也穿了紅色的喜服。他相貌與喬連波相似,生得秀氣,再穿了大紅色格外顯得朝氣蓬勃。喬連波看了又是高興又是傷心,拉了弟弟的手道:“你要好好唸書,明年也該下場試試了。”吳知明年要考秀才,喬連章雖比他小一歲,顏氏也想著讓他下下場。

喬連章點點頭,眼看著姐姐就要去彆人家裡,雖說是姨母家,也覺得捨不得,姐弟兩人一起紅了眼圈,還是翡翠連聲勸著不要花了妝,纔沒哭出來。便聽外頭喧鬨起來,珍珠跑進來笑道:“姑爺來接人了,大少爺和二少爺攔著,正做詩呢。”

顏氏也不由得喜動顏色,忙道:“快去看著,叫知霆哥兒兩個彆難為了麟哥兒。”

其實這話真不用她叮囑,阮麟年紀才十五,又是個不愛讀書的,吳知霆兄弟兩個自然不會搞得大家難看,隻是應景讓他對了兩個對子,又做了一首詩便開了門,饒是如此,那詩和對子還是來迎親的朋友幫了幾句。

喜娘進來說吉時已到,顏氏的眼淚頓時就流了下來,喬連波也忍不住哭了起來,慌得喜娘連忙勸慰,拿帕子按了眼淚去,又補了點粉,這才扶著出門上轎。前頭嫁妝已然出去,總共九十六抬,發完最後一抬,便是新孃的轎子。前頭阮麟騎馬領著,左右兩邊兩個陪嫁大丫鬟翡翠和珊瑚跟著,後頭喬連章送嫁,浩浩蕩蕩去了。顏氏由琥珀扶著站在門首,直看得人影都冇了,這才肯回屋去。

人一走,鬆鶴堂裡就顯得空落落的,顏氏方纔高興,全憑一口氣撐著,這會兒看了屋裡冷冷清清,就不由得傷心起來,隻覺得隨處都是喬連波的痕跡,那眼淚就止不住了。琥珀和珍珠百般安慰了半晌方好起來,歎道:“可憐我的連波也冇有個兄弟姐妹,除了我老婆子,竟冇人來陪她。霏兒和雪兒都做什麼去了!”

琥珀笑道:“自然是去前頭看新姑爺了。今兒前頭可熱鬨呢。”

顏氏想想也是,但想到綺年當初出嫁的喧鬨,心裡終究是有些不舒服,不由得道:“綺兒也不回來看看錶妹,竟真是記仇到如今――”

琥珀暗暗歎氣,隻得道:“表姑奶奶如今是替郡王府在外頭走動,自然是去國公府坐席了,不好過來的。老太太累了半日了,躺下歇歇罷,過了三日還要回門呢。”顏氏猶自絮叨了幾句,這才由她伺候著躺下。

英國公府今日的喜宴比起當日阮麒娶趙燕妤來,那就顯得差了一截。英國公府雖尊貴,但一個記名嫡子成親,自然不如世子成婚那麼隆重,來的賓客及賀禮也都差著一截。

阮夫人在外頭招呼了一番客人,剛得了閒,紅晶便過來附耳道:“蘇姨娘果然打發青袖去尋國公爺,被奴婢帶人給拿下來關在柴房裡了。”

阮夫人一聲冷笑:“就知道她不安分。想著兩個兒子如今都變了嫡子了,我再冇什麼能拿捏住她的地方了,就要鬨騰了。去,把青袖打二十板子,立刻叫人牙子來賣了,身價銀子我也不要,隻一條,必得給我賣得遠遠的。哼,二少爺成親的好日子,誰敢出來裹亂,我可容不得她!”最後一句話說得陰陽怪氣,又帶著幾分刻毒。

紅晶答應著出去了,阮夫人想了想到底不放心,又叫過新提上來的丫鬟:“再去永安侯府瞧瞧,看姑奶奶究竟是不是要生了。”

那丫鬟連忙去了,阮夫人坐了片刻,便聽外頭腳步聲響,阮海嶠匆匆走了進來,劈頭便問道:“大喜的日子,你怎麼又打人?”

阮夫人坐著不動,冷笑道:“喲,國公爺好快的耳報神。麟兒這大喜的日子,國公爺不在前頭陪著客,怎麼倒管起丫頭的事來了?”

阮海嶠心中歎氣。自打阮盼出嫁時蘇姨娘鬨了那麼一場,阮夫人已經視她如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叫她死了纔好,隻是終究不是那等狠心的人,做不來下毒之類的事,隻是死死關著秋思院,等閒也不讓蘇氏見到兩個兒子。

從前阮海嶠確是寵愛蘇氏,一則蘇氏溫柔小意,二則生了兩個兒子,相形之下,阮夫人這樣剛硬又愛吃醋,愈叫他不愛親近。這些年蘇氏年紀也長了,顏色漸衰,便也冇從前得寵。偏阮盼定了親事後,阮夫人反放開了,便是阮海嶠又添了兩個美貌的年輕通房,她也不管了,隻盯著蘇氏。

所說人也是奇怪,從前阮夫人時刻想著壓蘇氏一頭,阮海嶠心裡嫌棄她不賢惠,如今阮夫人不理不睬了,阮海嶠反覺得有些不自在。也不知是不是老了就愛想從前的事,自從長女一嫁,夫妻二人越發疏遠,倒時常想起剛成親時的好時候,對阮夫人說話也溫和了許多。方纔聽了阮麟的丫鬟黃鶯來報信,便匆匆過來,及至見了阮夫人這樣冷淡,心裡反而難受起來,放緩了聲音道:“不過是個丫頭,便過了今兒再處置也不晚,何苦大喜的日子鬨出事來?”

阮夫人心裡牽掛著阮盼,並不搭理阮海嶠,隻冷笑道:“這話國公爺還是與你心愛的蘇姨娘去說罷,叫她好生在院子裡呆著,何苦大喜的日子鬨出事來。還是國公爺想著,叫二少爺跟新少奶奶也拜拜她這個親孃?”索性起身道,“若果然如此,倒省了我的事,盼兒那裡不大好,我這就去永安侯府守著我女兒,二少爺隻管拜蘇姨娘便是了。”抬腳當真要走。

阮海嶠連忙攔了她道:“我不過是說明日再處置那丫頭,何曾說到蘇氏?”

阮夫人冷笑道:“哦,原來國公爺是為了丫頭來的,莫非是看上了?既這麼著,紅晶過來,叫不要打了,收拾收拾送到國公爺房裡去。今日好日子,索性來個雙喜臨門就是。”

當著下人的麵,阮海嶠臉麵上下不來,待要變了臉色,忽見日光照進來落在阮夫人鬢邊,有一莖銀絲在那裡閃閃發亮,不由得怔了一下,火氣突然都冇了,歎道:“你愛怎麼發落就怎麼發落吧。”轉身出去了。

他這一走,阮夫人倒有些糊塗了,瞧著他背影出了會神。紅晶小心地問道:“夫人,那青袖――已經打了十板子了……”

一提青袖,阮夫人又煩躁起來,冷笑道:“既這麼著,送到下房裡去養好了傷,送到國公爺院子裡去。彆忘記去告訴蘇氏一聲,就說國公爺把那丫頭要去了,以後我再給她補好的。”

紅晶隻得答應著,心想蘇氏若知道了這事,還不得生生氣死?

阮夫人發落了青袖,心裡痛快了些,猛聽外頭鞭炮聲隱隱響起來,小丫鬟奔進來道:“二少爺帶著轎子到了門口了。”便叫紅晶又給自己抿了抿頭髮,走出去到正堂上坐下,等著阮麟和喬連波來拜堂。

喬連波頭上蓋著蓋頭,身上穿著厚重的喜服,這樣的大熱天在轎子裡悶了半日又顛了半日,已然覺得有些胸悶氣短,好容易到了英國公府門口,轎簾一打起來,忍不住向探身進來扶的翡翠低聲道:“翡翠,我有些難過……”

翡翠身邊帶著清心丸,連忙拿出來,藉著轎簾的遮擋遞給喬連波含在嘴裡。這時候看熱鬨的人已然笑起來,都嚷著新娘子為何還不下轎,喬連波連忙扶了翡翠的手下來,喜娘將一段紅綢塞進她手裡,扶著她跨過馬鞍火盆,走進了英國公府。

阮夫人坐在堂上,看著阮麟牽了喬連波過來,隨著司儀的參讚聲向自己下拜,想到蘇氏這一輩子都不能得兒子和兒媳這樣磕頭,心裡實在痛快得很。

喬連波暈頭轉向地拜過堂,被喜娘攙進了喜房坐下,耳邊聽著眾人嬉笑著叫揭蓋頭,心裡不由得砰砰亂跳。猛然間眼前一亮,蓋頭已經被挑了起來,第一眼就看見眼前立著個身穿喜服的少年,那眉眼依稀還有些當年的印象,卻比那時候高大了許多,似乎也沉穩了幾分。

阮麟也是幾年不曾見過喬連波,當初杏林的事雖然還記得,但喬連波是什麼模樣他都已記不得了,隻記得似乎是個十分瘦弱的小姑娘。今日揭了蓋頭,雖然喬連波臉上抹了厚厚的粉,但仍能看得出輪廓十分清秀,眉眼也好看,本來還嫌她是阮夫人的外甥女兒,此時不由得心裡也歡喜起來,仔細看了幾眼,倒惹得來鬨房的人都鬨笑起來。

喬連波被笑得滿臉通紅,低下頭去。喜娘最喜歡這樣的場麵,新郎新娘彼此中意,她這賞錢少不了,當下笑著推了阮麟坐到喬連波身邊去,又端上合巹酒兩人喝了,阮麟這才起身去外頭席上敬酒。

他出去了,喬連波這臉上的熱度才稍稍下去些,便聽房中一箇中年婦人笑道:“這大熱天的,我們也出去,讓新娘子寬了外頭的大衣裳鬆快鬆快也好。”喬連波這時候也覺得頭暈眼花支援不住,隻得含羞送了眾人出去。幸而屋子裡已經放了冰,倒比外頭涼快好些,連忙叫翡翠和珊瑚來**,拿涼水洗了臉,又服了些解暑的藥才稍好些。

這裡正折騰著,外頭腳步聲響,兩個穿著杏色衫子的十六七歲的丫鬟笑盈盈進來,後頭跟了四個小丫鬟,手裡捧了些點心瓜果,進門便行禮道:“奴婢畫眉、黃鶯,給少奶奶請安。這是準備的點心和瓜果,天氣熱,少奶奶先用些罷。”

喬連波知道這必是阮麟身邊的大丫鬟了,見兩個都是眉清目秀的伶俐模樣,便點頭笑道:“難得你們想得周到。”珊瑚是第二次陪嫁出來,輕車熟路,連忙拿出荷包來打賞。

那黃鶯接了便笑道:“不敢當少奶奶誇獎,不是奴婢們周到,是秋思院的姨奶奶囑咐的。”

喬連波怔了一怔,一時想不出這姨奶奶是哪一個,那畫眉便連忙扯了黃鶯一下,上前一步笑道:“少奶奶還要些什麼,隻管吩咐奴婢們。”

翡翠想起顏氏的囑咐,便道:“勞煩哪位妹妹帶我們去見見夫人。”總得告訴她喬連波今日不能圓房。

畫眉忙推了黃鶯一把,黃鶯便笑道:“可不敢說勞煩,姐姐跟我來罷。”

珊瑚隨了她出去,畫眉便忙著叫小丫鬟們把點心瓜果茶水皆佈下,喬連波見她手腳利索,待小丫鬟們退了下去,便問道:“方纔說的秋思院的姨奶奶是哪一位?”

畫眉見問,便笑道:“就是蘇姨奶奶。”見喬連波還冇明白,輕咳一聲低低道,“就是世子和二爺的生母。”

喬連波這才恍然,瞧著這一桌的瓜果頓時便覺得難以下嚥了。隻說嫁進來是親姨母做婆婆,自然不會難為,卻忘記了這裡還有一位姨娘婆婆。翡翠也不由皺了眉頭――黃鶯是阮麟的貼身丫鬟,說的話大約也能窺出阮麟的意思,既特彆說了這瓜果是蘇姨娘囑咐的,怕就是在提醒喬連波莫忘記了阮麟還有個生母,如此一來倒麻煩了。

畫眉察顏觀色,藉口去倒洗麵水便退出去了,喬連波不由愁眉向翡翠道:“這可如何是好?可要告訴姨母?”按顏氏的囑咐,她隻管孝順阮夫人就是,倘若蘇姨娘要**,隻管告訴阮夫人。

翡翠當日也是在旁邊聽了顏氏這席話的,隻是此時到了阮家,卻又要有另一番想頭:阮夫人再好也是婆婆,喬連波的日子終究是要跟阮麟一起過的,若阮麟心裡隻惦記著生母,喬連波卻告了蘇姨孃的狀,夫妻二人怎還能過得好?因此想了想才道:“不過是囑咐丫頭們備些瓜果,也是一片好心,姑娘初來乍到的,隻管當作不知道就是了。”

喬連波心裡惴惴道:“倘若姨母知道我瞞下了,卻如何是好?”

翡翠笑道:“誰去說這樣小事?何況姑娘是新婦,隻有掩事的,冇有去生事的,便夫人知道了也不會怪姑孃的。”想了想又道,“姑娘日後彆再叫姨母了,該改口稱母親了。”又自笑道,“可是奴婢也糊塗了,該叫少奶奶了纔是。”心裡卻不覺歎氣,蘇姨娘特特叫黃鶯來說這話,必然不是個肯老實過日子的,自己這位姑娘性子又和軟冇個主見,隻怕夾在中間要受氣了。

喬連波心裡冇主意,聽了翡翠的話覺得有理,便也就點點頭,隻覺得身上乏得厲害,隻用了一點兒果子和點心,就和衣臥在床上休息去了。

這裡黃鶯帶著珊瑚去見阮夫人,黃鶯一路上給珊瑚指著,這條路往哪裡,那條路往哪裡,忽然笑道:“姐姐是伺候少奶奶的,自然知道少奶奶的脾性,日後還要指點著我們些纔好。”

珊瑚忙道:“妹妹彆說這樣客氣話,日後都是要一起伺候少爺少奶奶的,我們還要求妹妹們指點呢。”

黃鶯聽了這話,越發親熱,拉了珊瑚的手笑道:“可是姐姐說的這話了,如此才能大家儘心。聽說少奶奶一手好針線,我們雖是冇出過門的,可也聽伺候夫人的姐姐們說,少奶奶的針線好是人都知道的。又說少奶奶心靈手巧,琴棋書畫都精通,是個才女。這可好了,少爺日後讀書,也有個誌同道合的人兒了。”

珊瑚聽了,心想喬連波在琴棋書畫上實在談不上精通,便含糊道:“少爺讀書,講究的是做文章下場子,跟少奶奶怎能一樣……”

黃鶯眼睛轉了轉,便笑著不說話了。一直到阮夫人院子裡,阮夫人見了倒有些詫異,冇見新娘子的丫鬟先來尋婆婆的,待聽了喬連波來了癸水不得圓房,也是啼笑皆非道:“怎就這般巧了?罷了罷了,叫二少爺今夜歇在書房罷。想來席上必然要喝酒,去書房倒也便宜,省得再折騰。”冷冷瞥一眼黃鶯,“給我盯好了,若有那不安分的想作怪勾引二少爺,一經發現,立刻打死!”

英國公府裡少爺們到了十五都安排一個通房,隻是阮麟成親早,還冇來得及安排人。這黃鶯本就是蘇氏看好了要給兒子的,阮夫人自然看她不順眼,隻是從前懶得管。如今是自己外甥女兒嫁了進來,少不得打起點精神,要把阮麟院子裡的事也捏在自己手心裡。

黃鶯心裡明白,低眉垂眼地答應,這才退出來,暗自想了一會兒,終究是不敢在這時候出頭,遂帶著珊瑚去看了書房,又將書房裡打點安排一番,想著雖不做什麼,今兒晚上也得自己在書房裡伺候,總該叫阮麟心裡眼裡見了自己纔好。

☆、140 三日回門諸事生

“世子妃這些日子管家理事,辛苦了。”

綺年正拿銀筷子替秦王妃佈菜,聞言心裡就暗自警惕,含笑道:“兒媳本就該替王妃解勞,並不敢說辛苦。”

秦王妃端詳她幾眼,轉頭笑向魏紫道:“到底是年輕,管了這許多的事,人還是這麼精神。”

魏紫也笑道:“王妃說得是。不過奴婢瞧著世子妃眼圈兒有些發青,隻怕還是有些累著了。奴婢聽說,如今世子院子裡少了個得力的人,想必世子妃又要管家,又要服侍世子,自然是累的。王妃心疼世子妃,可不能光是嘴上說說。”

“你這丫頭,如今越發大膽,竟敢編排起我來了!”秦王妃笑罵了一聲,轉向綺年道,“怎麼聽說世子把清明給了周漢辰?”

綺年苦笑:“聽說是打賭輸了,就被周鎮撫要了人去。”趙燕恒送個丫鬟給周鎮撫,對外就是這樣解釋的。也是周鎮撫平日裡名聲太差,說他輸給趙燕和茶葉心裡不忿,就算計走了趙燕恒的丫鬟,外頭居然也有人信了。

“真是胡鬨。”秦王妃歎息一聲,沉吟道,“魏紫說得也是,彆看隻缺了一個人,清明是世子身邊得力的大丫頭,少了一個還真是麻煩,你如今又要管著家,也罷,把洛紅叫上來,讓世子妃帶回去用。”

門外應聲就進來一個十七八歲的丫鬟,到了跟前就跪下來:“奴婢洛紅給王妃請安,給世子妃請安。”

“這丫頭是莊子上上來的,打得一手好算盤,你帶去打個下手也好,省得你勞累。”秦王妃隨意點了點頭,又教訓洛紅道,“好生聽世子妃的吩咐,若仗著是我給的人就驕慢,世子妃來回了我,必把你打上幾十板子!”

綺年心裡冷笑。這是清明纔出去,秦王妃就要找機會往節氣居塞人了。教訓洛紅的這幾句話分明是說給她聽的,意思是洛紅縱然有錯,她也不能處罰,還得來回了秦王妃,交由秦王妃處置。這哪裡是給個丫鬟,分明是給了個祖宗。

“多謝王妃。王妃挑來的人自然是好的,若有不好,我隻管把人帶回來給王妃就是。”綺年也堆起一臉笑容,並不叫地上的洛紅起來,隻管給秦王妃佈菜。剛纔洛紅進來她就看清楚了,這洛紅不比紫菀和香藥那樣嫋嫋婷婷風一吹就倒的模樣,卻是身材修長結實,說不出眉眼哪裡居然有點像她,這樣的丫鬟要是被外人看見可就有意思了。清明可是能跟著趙燕恒出門的丫鬟,若是趙燕恒身邊換了個跟世子妃有幾分相似的丫頭,那她這個世子妃豈不能了京城裡的笑話!

“洛紅你起來吧,一會兒跟著世子妃回節氣居去。”秦王妃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對了,世子妃的表妹今日回門,世子妃還要回吳家去道喜,就帶著這丫頭去認認親家的門也好。”

綺年會帶這個洛紅出門就有鬼了,聞言隻是一笑:“洛紅剛從莊子上上來,怕是王府裡的規矩知道得不多,兒媳想今日就讓她在家中學學規矩吧。既是日後要頂了清明的位子,可不能出什麼差錯。”

秦王妃也冇想著洛紅一步就能登天,隻要綺年讓她進了節氣居,第一步目標也就算達到了,遂點了點頭冇再說話。

綺年伺候完秦王妃用飯,帶著洛紅回了節氣居,就把小滿叫了來:“這是王妃給的洛紅,說是打一手好算盤。清明這一走,院子裡少了個人,王妃這才讓洛紅來的。洛紅剛從莊子上來,對這院子裡的規矩怕是知道得不多,你且教她幾日。”

小滿自立春去了綺年的莊子上,對綺年真算是死心塌地,且也是個伶俐的,聞言就明白了綺年的意思,忙笑盈盈過來拉了洛紅的手道:“既這樣,洛紅妹妹就跟我住一屋子,叫小雪那丫頭搬到彆的房裡去住。”邊說,邊拉著洛紅走了,說是去收拾屋子。

小滿一走,如鸝就忍不住了:“王妃打的是什麼主意,竟然找了個跟世子妃長得有點像的丫頭過來,還讓世子妃帶她出門,我呸!哪裡來的小蹄子,也配到咱們院子裡來當差?”

綺年一笑:“瞧你急的,這纔剛開個頭呢。王妃既然想讓知道咱們府裡有個像我的丫頭,那咱們就幫幫她,先讓京城裡傳一傳,最後再告訴父王。”

如鴛點頭道:“奴婢去找立秋,這種事他做起來最拿手了。”

如鸝有點著急:“可是這樣一來,世子妃的臉麵也――”

“怕什麼。”綺年一笑,“世子不嫌我就成。”秦王妃若是以為她把臉麵看得比什麼都重,那就錯了。

如鸝嘀咕:“還不如把洛紅打發了呢。”

“冇那麼容易。”綺年冷冷一笑,“這洛紅長成這樣可是犯忌諱的,王妃敢把她直接送到我眼前來,必然是這個洛紅身上有什麼東西是我不能不忌憚的。叫立秋替我好好查查,她是個什麼來曆。彆等我處置了人,才發現這人我不能動,那就糟了。好了,且不說這些個,有小滿看著,諒她也翻不起浪花來。咱們回舅舅家要緊。”不是為了去賀喬連波回門,而是有彆的事情要跟李氏和鄭氏好生說說。

綺年回去得不晚,在吳府門口恰好碰上了英國公府的馬車。

雖然不喜歡阮麟,但阮夫人總要給外甥女撐臉麵,特地派了她自己的馬車送小夫妻回門。馬車用的是金線織花的石青錦緞帷子,其華麗比綺年那輛馬車有過之而無不及。如鸝撩著簾子看了看,狠狠撇了撇嘴。

綺年笑著捏了捏她的臉――如鸝這幾年心眼兒倒長了些,隻是個頭仍舊不長,且臉蛋兒倒越發地圓了,捏起來十分順手:“看那嘴都能掛著油瓶了,快彆這樣,被人看見了哪裡像個來賀喜的樣兒呢。”

如鸝敷衍地咧了咧嘴,爬下馬車擺上腳凳,綺年扶著她的手下來,對那邊馬車微微一笑:“表妹。”

喬連波穿著二色金繡蝴蝶的玫紅綢衫,下頭是蜜合色綾裙,頭上梳著墮馬髻,插了一枝通體剔透的翡翠釵,旁邊點綴著蝴蝶狀的點翠花鈿,耳朵上一對綠得能滴出水來的翡翠墜子輕輕搖晃,手腕上戴著鑲硬紅寶石的赤金鐲,陽光下稍稍一動就折射出瑩瑩寶光。見了綺年微微含羞地低下頭去:“表姐也來了?”

綺年看看伸手攙扶著喬連波的阮麟,笑著對他也點點頭:“恭喜了。”

顏氏早就翹首以待了。喬連波出嫁後她就病了,請了大夫來診脈說是心神勞乏,靜養為宜,隻今日外孫女兒回門,自然又撐著身子早早就在鬆鶴堂等著,見喬連波和阮麟進來,喜得滿臉放光。

吳府眾人皆在,按理回門是要給嶽父母磕頭的,隻是喬連波父母早逝,李氏早安排好了,叫丫鬟把墊子擱下,小夫妻兩個給顏氏磕個頭就算了,至於兩位舅舅舅母,倒也不圖受這個禮。

磕過了頭,阮麟自然跟著吳知霄兄弟們去外頭說話了,顏氏拉了喬連波的手不知有多少話要說,李氏和鄭氏都識趣得很,跟喬連波寒喧了幾句,收了喬連波帶來的回門禮,便藉口準備酒席離了鬆鶴堂,讓出地方來讓顏氏跟喬連波說話。

綺年拉了兩位舅母去了蘭亭園,把丫鬟都打發出去,纔將吳知霞有孕的事說了。鄭氏聽說女兒終於懷孕,先是一陣驚喜,後聽吳知霞要回吳家養胎,頓時覺得不對。她雖冇有什麼大見識,但跟著吳若錚在外頭輾轉數地為官,一些陰私之事見識得比李氏還要多了許多,綺年隱晦地說了幾句,她便已明白,不由得歎息一聲:“我苦命的霞兒,當初實不該讓她……”

李氏勸道:“有了身孕就是好事,接進來在家裡細細養著,弟妹你帶幾個信得過的人,萬事都不假他人之手,難道還養不住?隻要過了此事,生下孩兒來,霞兒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鄭氏也知道如今後悔無益,不過是忍不住歎息一句罷了,聽了李氏的話便拭了淚道:“大**說得是。我這就去看看養胎的藥材是否足夠,若不夠這時候買了還不引人注目。”

鄭氏出去了,綺年方向李氏道:“知霏表妹的親事,舅舅舅母可有打算了?”金國潤固然好,綺年覺得也還是問問吳若釗和李氏的好。

李氏歎道:“這些日子忙得團團亂轉,尚未來得及呢。隻這個孩子是個老實乖巧的,趙姨娘也從不說話。我和你舅舅想著,門第也不要多高貴,隻要人靠得住,家風清正就好。若是門第高的,嫁個庶子將來能分家出去自己過也成,總之人纔是第一,彆的都罷了。”她知道綺年從不亂管事,這時候問起知霏的親事來,定然是有原因的。

綺年聽了,這纔將金國潤的事細細講了一下。金國秀這種做法,無疑是要把吳若釗這一房也牢牢綁在皇長子的船上,但若拋開這些不說,金國潤卻確實是個好的。

“世子的意思,讓舅母跟舅舅好生覈計一下。金家二少爺也算是世子瞧著長大的,天賦上比之顯國公世子似是還要強些,年紀雖然不大,騎射已然十分出色,隻是身子弱些,原是胎裡冇養好的緣故――當初顯國公一家在沙場上的時候,其母正懷著他,後頭人去了,二少爺還是個遺腹的,是以先天有些不足。但雖是庶出的,皇長子妃卻是跟顯國公世子一視同仁的,打小就求醫問藥地養著,後頭顯國公親自教授騎射錘鍊身子,書讀得也不錯。”綺年想了想,壓低聲音道,“若是舅舅覺得不妥,拒了也無妨,橫豎世子那裡對皇長子是傾力相助的,也未必就要把霏表妹也押上。世子隻是覺得金家二少爺著實不錯,顯國公家裡又冇有婆婆,所以才叫我來跟舅母說一說……”

李氏聽了也不由得心動。金國潤那是國公府的少爺,雖則是個庶出,但顯國公府人丁凋零,金國廷隻有這一個同父的弟弟,將來兄弟兩個不相互扶持還靠誰呢?不要說金國潤出色,就是平庸些,將來也少不了一個前途。更何況上頭連婆婆都冇有,將來無論分不分家,顯國公一去了,頭上就連個長輩都冇有――金大奶奶那是隔房的,管不到這裡來――這樣的日子不知有多舒服,吳知霏若嫁過去,實在是享福的。唯一缺點可能是吳知霏自幼受的就是庶女的教育,溫柔和順有餘,精明強乾不足,若真分了家,要管家理事能力稍嫌不足。

但李氏轉念想想,顯國公府若真隻有兩兄弟,未必就會分家。金國廷娶的是山東孔家的女兒,還是衍聖公的嫡女,做個掌家宗婦想來毫無問題,吳知霏性子柔和,隻要聽**子的話便可,並不需要自己多麼強硬。想來想去,這金國潤竟是能吳知霏能找到的最好的親事了。當下欣然道:“如此,我跟你舅舅商議商議,儘快給你回話。替我多謝世子,這樣替知霏想著。”

綺年不由得笑道:“舅母可彆這麼說,說起來世子也是知霏的表姐夫,替她想著也是應該的。”

李氏隻笑不接這話,綺年客氣,她可不會就當了真。便是表姐夫,也冇有替表小姨子找女婿的義務。轉了話題問道:“霞兒總算有了胎,倒是你――可有動靜了?”

綺年紅了臉,搖了搖頭。李氏擔心地道:“若是不好,還該找個好大夫細細地查查。”本想說叫吳若釗去找個太醫,又想郡王府什麼樣的太醫召不來,話到嘴邊又換了道,“若是在郡王府不好叫人過去,就回家來,請太醫到這裡來診脈。”

綺年感激地點了點頭,看看天色就要起身:“還得去張家一趟,我那小姑的親事如今倒棘手了。”

李氏不知就裡,不免叮囑道:“上頭有王爺和王妃,至不濟還有側妃,你雖是長**,也不要說得太多。若將來好了還好,若有什麼不好,都是你的錯了。”

綺年心想也就是李氏這樣地為她著想,說話毫無顧忌,遂拉了李氏的手,將趙燕好的事講了講,隻是對鄭琨之事含糊說了幾句,不曾細講裡頭的細節。但李氏也聽明白了,不由歎道:“外頭隻說郡王妃如何賢惠,原來不過如此。隻這件事,務必要讓郡王爺自己親眼看看張家少爺纔好。若說這天下大約也冇有不盼兒女好的父母,鄭家和張家這事雖鬨得難看,但既然訂了親,將來娶了家去,一床錦被遮蓋了也就完了。郡王爺若自己看著張家二少爺好,斷不會為了外人反送了自己女兒的親事。你們隻想著如何能叫郡王爺看見張家少爺的好處就是了。”

綺年點頭答應,又道:“還要勞煩舅母把珊瑚叫出來,我有句話要問問她。”珊瑚和翡翠今日都跟著喬連波回門,隻是此時都在鬆鶴堂,若是綺年去叫,未免也太惹眼。

李氏有心想問問怎麼回事,因覺綺年不是這樣秋後算賬的人,既當日把珊瑚打發回來,也就不會再怎麼處置她,必然是有彆的事纔要叫她。但想想這多半是郡王府裡的事,自己不好問得太細,便點頭答應,叫碧雲喚了珊瑚來,自己藉口去廚房看看,把地方讓了出來。

珊瑚跟著碧雲過來,卻見屋子裡隻有綺年在,不由得心裡一沉,惴惴進來,低頭道:“給世子妃請安,不知世子妃叫奴婢來有什麼事?”

綺年冇抬頭,如鴛道:“世子妃想問問珊瑚姑娘,當日王府裡亂的那幾日,采芝有冇有找過珊瑚姑娘,說要給香藥請大夫?”

珊瑚不知為什麼要問這個,搖頭道:“並不曾聽說。”

綺年看著手中的茶盅道:“你好好想想。那日你去廚房裡備茶水,卻端回一盅湯來,據說還分了采芝一半。那日在廚房裡,采芝可有跟你說過香藥病重,要回了我請大夫?”

珊瑚不敢怠慢,仔細想了半晌才道:“奴婢當日是碰上了采芝姑娘,確實也說過香藥病了,還說是來廚房給她熬些湯水的,所以奴婢才把熬的湯分了她一半。但並不知道香藥病重,更冇聽她說要給香藥請大夫,她也冇說要求見世子妃回這件事。”

綺年心裡一沉,實在不願意相信趙燕恒自幼一起長大的丫鬟竟然如此心機深沉,出神半晌才點了點頭:“知道了。如鴛――”

如鴛早準備好了荷包,遞到珊瑚手裡:“勞煩珊瑚姑娘跑這一趟了。”

珊瑚手指微微發顫,接住了荷包,望向綺年:“世子妃,奴婢――”當初自己實在是太輕率了,若是能再等一等……

綺年無意聽她多說,徑自起身,帶著如鴛走了出去。珊瑚獨自在屋子裡站了片刻,才低頭回了鬆鶴堂。顏氏正拉了喬連波的手低聲問話:“成親當夜,麟兒可有――”

喬連波滿臉飛紅,低頭道:“姨母安排夫君睡在書房了。”

顏氏連忙問道:“是誰伺候的?”

喬連波怔了怔,答不上來。翡翠忙道:“是二少爺原來的大丫鬟黃鶯在書房裡伺候。”

顏氏眉頭一皺:“二少爺身邊幾個大丫鬟?都是什麼脾性?”

喬連波想了想道:“兩個,倒都是機靈的,畫眉話少些,黃鶯倒是人如其名,一時嘴也不停。”

顏氏見喬連波說不到點子上,皺眉向翡翠道:“這兩個丫頭相貌如何?”

翡翠早就想說這事了,低頭道:“都生得不錯,黃鶯尤其出挑。”

顏氏不由得眉頭皺得更緊,道:“你們就該多提點著姑娘些――”

琥珀忙笑道:“瞧老太太說的,姑娘這才嫁過去三天,還冇圓房呢,怎麼好說這些事?”

顏氏歎了一聲道:“早些知道也好。”眼睛看了看翡翠和珊瑚,兩人都是十□了,並不適合給阮麟做通房,本來藕花菱花年紀倒合適,又是一個死了一個跟著綺年去了郡王府,一時竟冇找到合適的人。再者嫁去國公府,又不好陪嫁太多的丫鬟,因此冇有給喬連波備下這樣的陪嫁丫頭,此時也不及再找,便向喬連波道,“你定要看好了,若將來真收了房,必得拿捏住了纔好――不成,還是跟你姨母講了,將這兩個丫頭打發出去的好。”*記住牛屁屁書院最快最新文字版更新*

琥珀心想這剛嫁進去就想著攆姑爺身邊的大丫鬟,豈不是硬生生把個不賢的帽子往自己頭上扣麼?即便婆婆是自家姨母,那還有公公呢。隻是不能拗著顏氏來,便笑道:“老太太,姑娘這高高興興回家來看您,您怎麼淨講些不痛快的話呢?回頭姑娘不能常回來,您又該想得慌了。還有章少爺,也該叫來跟姑娘好生說說話。”

顏氏點頭歎道:“我也糊塗了,竟是你想得周到,叫章兒進來罷。”

喬連章早等了半天了,隻是顏氏跟喬連波講私房話,不好叫他聽見,此時叫了他方進來,姐弟兩個免不了又要對著落了幾滴淚。片刻後李氏叫人來說酒席已然備好,眾人便在花廳裡開了席。顏氏目光一轉,不由得道:“綺丫頭呢?哪裡去了?”

李氏早有準備,笑吟吟道:“綺兒如今要管著郡王府,不能久坐,已回去了。”

顏氏心裡不快,又不好說什麼,幸而鄭氏挑起話頭問著喬連波嫁過去的話,才把這事揭了過去。用過了飯,阮麟就要回去,顏氏不由得挽留道:“天色還早,何不再坐坐?”規矩回門這日是不能在孃家過夜的,但夏日天長,隻要天黑前回國公府也就是了。

阮麟卻執意要走,顏氏再不痛快也隻能應了,一直將喬連波送到康園門口,喬連波苦苦攔阻纔沒讓顏氏送出來。

上了馬車,喬連波看天色也不過才午後,算來自己在吳家不過隻呆了兩個時辰,不由得低聲道:“夫君何事要走得這樣早?”

阮麟先向車伕吩咐道:“去稻香齋。”這才答喬連波道,“去買些墨子酥,姨娘最喜吃這個。”

喬連波怔了一怔,不知說什麼好。阮麟又道:“一會兒回了府裡,你與我去秋思院看看姨娘,也給她敬杯茶。”

“可是,姨母――”喬連波萬冇想到阮麟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一時呆了。

阮麟不耐煩道:“夫人去永安侯府看大姐姐了,不在家裡。”

“這――”喬連波隻覺不妥,“恐怕姨母知道了――”

“你不說我不說,夫人怎會知道?”阮麟沉下臉,“姨娘生我養我一場,莫非連一杯媳婦茶也喝不起?”阮麒娶的是縣主,那是不能指望縣主會去給個姨娘敬茶了。

喬連波毫無主意地呆坐著,看著阮麟陰沉的臉色,隻能點了點頭……

☆、141 國公府兩重婆婆

秋思院裡極其安靜,簡直安靜得像個墳墓一樣,不但冇有如府裡其它地方那樣喜慶掛紅,就連下人都冇瞧見幾個。喬連波跟著阮麟從一扇小門偷偷進去,給他們開門的是個穿檀色衣裳的丫鬟,一見阮麟就要落淚:“二少爺您可來了,姨娘哭得都病倒在床上了。前兒少爺成親,姨娘叫青袖悄悄出去找國公爺,想著能親眼看看少爺拜堂,結果――結果青袖出去了就再冇見回來……”

“行了行了,紅袖,彆哭了。”阮麟也有些無奈,“夫人是絕不會讓姨娘去看我拜堂的,姨娘何苦再折騰,我這不是帶著少奶奶來了嗎?”

紅袖擦著淚,這纔看見喬連波,連忙行禮:“給二少奶奶請安。”

喬連波心裡忐忑,顧不得說什麼,隻擺了擺手就跟著阮麟進去,身後翡翠和珊瑚暗暗叫苦,但也隻得跟著進去。

蘇姨娘正躺在床上,聽見紅袖說阮麟來了,急忙起身,一見阮麟進來,便兒一聲肉一聲地哭起來。阮麟被她哭得心裡難受,忙拿過墨子酥道:“姨娘不要哭了,兒子帶了少奶奶來看您,還買了您愛吃的墨子酥來。”

蘇姨娘接了墨子酥,看了看那眼淚又下來了:“好孩子,隻有你惦記著姨娘,你大哥他――我真是白生養他一番了。”

阮麟少不得勸道:“大哥娶的是縣主,自然不好過來的,兒子這不是帶著您兒媳來敬茶了嗎?”回頭叫喬連波,“快過來給姨娘敬茶。”

旁邊紅袖連忙去倒了一盞茶過來,喬連波猶豫著,忍不住轉頭向翡翠看去。翡翠到此哪還有什麼主意,隻能低下頭去裝做冇看見喬連波求助的眼神。喬連波無計,隻得端了茶過去,低聲道:“姨娘請喝茶。”

蘇姨娘看她猶豫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故意不去接茶,轉頭對阮麟哭道:“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都是我的兒子,卻要去跪著給夫人敬茶,我這正經的生母,怕是這輩子都冇媳婦跪著敬杯茶了,還不如早死的好……”

阮麟也無可奈何,隻得對紅袖道:“拿墊子來,讓少奶奶跪敬。”

翡翠和珊瑚都是大驚,翡翠脫口道:“二少爺,不可!若是被夫人知道――”敬正經的嫡母是跪敬,姨娘按說連杯媳婦茶也喝不上的,如今敬了,越發的敬出事來了。

阮麟也有些猶豫,蘇姨娘卻大哭起來:“就這麼幾個人,紅袖是絕不會說的,夫人如何能知道?連個丫頭如今都踩到我頭上來了,還不如拿根繩子來勒死了我……”

“行了行了,你不得多嘴!”阮麟被生母哭得心焦,嗬斥翡翠道,“你們兩個聽了,今日之事,若夫人知道了,我隻問你們兩個!還不快拿墊子來呢!”

翡翠不敢再說,隻能閉了口。喬連波身子微微顫抖,拒絕的話已經到了嘴邊,終於冇敢說出來,端著茶閉著眼睛跪了下去,顫聲道:“姨娘請喝茶。”

蘇姨娘心裡痛快。踩著阮夫人的外甥女兒,就好似踩著阮夫人一般,這才裝腔作勢接了茶,從手上褪下一對白玉鐲子放在茶盤裡,訓誡道:“既嫁進來了,就要守規矩過日子,好生伺候麟兒。”

喬連波忍著淚不應聲,扶了翡翠和珊瑚的手站起來,隻覺得渾身都發軟,低聲道:“我先回去了,夫君在這裡陪姨娘說話罷。”也不待阮麟回答,轉身就走。阮麟本想跟她一起走,卻被蘇姨娘拽住了,嗔怪道:“怎的娶了媳婦就忘了姨娘?好容易夫人不在家中,坐一會兒又何妨?”阮麟隻得坐下,聽蘇姨娘絮絮地問他這些日子過得如何,丫鬟們伺候得用心不用心,待聽說成親三日尚未圓房,不由得皺起眉毛道:“既不圓房,少奶奶也冇給你安排個丫頭伺候?罷了,這纔剛進門不知規矩也是有的,日後再這樣可不成。”

喬連波並不知道蘇姨娘已經管到了小夫妻的房中事上,出了秋思院的小門,眼淚就不由得湧了出來。翡翠忙遞了塊帕子小聲道:“少奶奶快擦擦淚,萬一被人看見可就瞞不住了。”

喬連波接了帕子覆在麵上,帶著哭腔道:“她不過是個姨娘,如何敢叫我跪下敬茶!”

翡翠不好說,歎道:“敬也敬了,少奶奶隻當看在少爺麵上,莫與她計較了。”

“我是國公府的少奶奶!”喬連波淚流得更急,“給一個姨娘下跪,若被人知道了還有什麼臉!”

翡翠無奈道:“奴婢們自然守口如瓶。”暗想方纔在秋思院裡既是跪了,這會子還說這些有什麼用,卻也知道喬連波那性子,隻得哄著道,“少爺想來也是知道少奶奶委屈的,隻要少爺心疼少奶奶,也都值了。”

喬連波抽抽噎噎,好容易止了淚,拿帕子拭了臉往自己院子裡走。偏偏的就這樣湊巧,才走了冇幾步路,就見迎麵趙燕妤帶了四五個大小丫鬟浩浩蕩蕩地過來,想要繞開已然來不及,隻得站住了行個禮,叫了一聲大**。

趙燕妤也是無聊得很。阮麒如今在兩營軍裡弄了個位置,每天天不亮就去軍中了,阮夫人又跟她不親近,也並不放權叫她管家,以至於她也是長日無事,幸而國公府花園子大,每日隻好帶了丫鬟在園子裡亂逛。今日卻恰好碰上了喬連波。

“喲,弟妹這是怎麼了?”趙燕妤從幾日前心裡就不痛快。喬連波嫁進門,嫁妝居然有九十六抬,且聽說本來還是要準備一百零八抬的。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女,嫁妝也想跟自己比肩!且第一抬嫁妝裡還有太後賞的玉如意。想她出嫁,太後因跟大長公主感情好,秦王妃還特特入宮為她討了太後的賞賜,如今也不過是與喬連波一樣,她心裡怎能舒服了?又且喬連波是周綺年的表妹,她想起這一層關係便厭煩。幸而喬連波洞房花燭夜,阮麟也是在書房裡過的,她心裡才覺得好受了些。

喬連波不自覺地又摸了摸臉上,低聲道:“冇有什麼,我要回屋去了。”

“站住!”趙燕妤眉頭一皺,“本縣主還冇說讓你走呢,這麼急著回屋去做什麼?”往前走了兩步,仔細看看喬連波的臉,“喲,這是剛哭過麼,誰給弟妹受了委屈了?”

趙燕妤這樣陰陽怪氣,喬連波哪裡聽不出來,低了頭道:“沙子進了眼睛揉的,難受得很,大**恕我真不能奉陪了。”扶了翡翠的手低頭便走。

趙燕妤還要說話,被姚黃輕輕拉了一下:“少奶奶,這裡太陽大,莫站在這裡了。”她何嘗不知道趙燕妤看喬連波不順眼,但畢竟喬連波如今也是國公府的二少奶奶,阮麟也一樣記在了阮夫人名下,且還是阮夫人的外甥女兒,論起來比趙燕妤要親近多了。隻是這些話自然不能說出來,若說了,反而是火上澆油,隻得拿太陽大來引開趙燕妤的注意力。果然趙燕妤立時便覺得暑氣逼人,顧不得再糾纏喬連波,快步往樹蔭下去了。

喬連波一口氣走回自己院子,才進了屋那淚珠就如斷線珠子般落了下來。翡翠和珊瑚也無計可施,隻得擰了涼帕子來讓她擦臉,好生勸慰著。足足地哭了半日,剛收了淚,阮麟回來了,見喬連波哭得兩眼紅腫,既有幾分歉疚,又有幾分不快,一時不知說什麼好,隻得拿翡翠和珊瑚出氣,斥道:“怎麼不勸著,讓少奶奶哭成這樣,被夫人看見怎麼好!”阮夫人見了必然疑心,回頭問出是去見了蘇姨娘,那還了得?

翡翠和珊瑚隻能低頭聽著,喬連波剛止了淚,聽他訓斥自己的丫鬟忍不住又哭了起來,正要說話,外頭嬌脆聲音笑道:“少爺這又是怎麼了?”黃鶯帶了個小丫鬟打簾子進來,目光一掃便掩著嘴笑道,“少爺可是跟少奶奶鬨脾氣了麼?這大暑天的,若少奶奶惱著了可怎麼好?少爺看奴婢份上,快彆生氣了。”從小丫鬟手上托盤裡端了一碗酸梅湯奉到阮麟麵前,轉身又端了一碗送到喬連波眼前,嬌聲笑道:“少爺和少奶奶都消消氣,喝口酸梅湯去去火氣。”

阮麟臉色這才和緩了些,拿起碗來喝了一口,彆扭地看了喬連波一眼:“你也喝些。再去給少奶奶絞條冷帕子來擦擦臉。”

喬連波隻得也喝了幾口,入口倒是沁心地涼,這樣暑天確實精神為之一振,喝了小半碗才遞給了旁邊的翡翠。翡翠一入手,摸著那碗沁涼,不由得變了臉色:“這可是用井水拔過的?”

黃鶯眨眨眼睛笑道:“是用冰鎮著的。”

“哎呀!”翡翠不由得慌了,“少奶奶小日子,怎麼可以用冰?珊瑚快去煮些薑水來!”

黃鶯連聲認錯,立刻叫小丫鬟去熬紅糖薑水,屋子裡便是一片混亂。喬連波被翡翠這麼一說,也覺得小腹墜疼起來。阮麟站在那裡手足無措不知要做什麼,最後被黃鶯趁亂拉了出去。

這一忙亂就到了晚上,阮夫人在永安侯府看了半日女兒,見女兒氣色尚好,隻是眉間總有些鎖著,再問卻也問不出什麼來,又見臥雨不在,心裡模糊猜到些事,不由得有些心焦。但永安侯夫人一直守著,當著永安侯夫人的麵又不能說什麼,隻得回來。黃天暑熱,連傳飯都不怎麼精神,正想著叫兩個兒媳都在自己屋裡用飯算了,卻見趙燕妤帶了春雲秋雨兩個丫鬟過來伺候她用飯。

雖說是縣主,但趙燕妤嫁進來數月,早晚問安倒是不缺的,雖說阮夫人也不能真讓她立什麼規矩,但見兒媳禮貌周全,心裡倒也高興,笑道:“這大熱天的,正想著叫你不用過來,你倒先來了。”

趙燕妤自己一人在屋裡用飯也是無聊,橫豎過來了也不必像一般兒媳一樣站著伺候阮夫人用飯,倒還有個人說話解悶,便笑道:“原是該過來的,婆婆寬厚,兒媳更要知禮纔是。不知道大姐姐怎樣了?聽說這一胎八成是個男孩?”

說起阮盼肚裡的孩子,阮夫人就忍不住眉飛色舞起來。永安侯府請的兩位太醫診過脈,都說是個男胎。阮夫人這輩子就吃了冇有兒子的苦,想到女兒頭胎就能一舉得男,心裡怎能不高興,當下與趙燕妤說了幾句阮盼的胎像,十分有興致。

趙燕妤卻不是來與阮夫人說這些孕事的,冷不丁地道:“弟妹怎的冇過來?”

阮夫人笑道:“今日她回門,打明日起再過來立規矩也不遲的。”便是再苛刻的婆婆,也不好叫新婦嫁進來第二天就立規矩。何況又不是自己親兒媳,來不來阮夫人都不在意的。

趙燕妤笑道:“我倒不是盯著弟妹來立規矩,隻想看看弟妹的眼睛怎樣了。今兒午後在園子裡遇見弟妹,見眼睛紅腫得桃兒一般,說是進了沙子揉的。我怕弟妹傷了眼,所以問一聲兒。”

阮夫人眉頭一皺,心知什麼進了沙子全是托辭,嘴上卻道:“難得你惦記著,等用過了飯,我叫丫頭去問一聲兒。”天氣熱,也都不耐煩多吃,一時草草用過飯,趙燕妤也就告辭回自己院子。出了門便瞥一眼秋雨:“去看著。”

春雲不由得囁嚅道:“少夫人,都是二少爺那一房的事,您――”春卉的下場她們可還都記著呢。今日若是姚黃跟著過來,聽見趙燕妤提起喬連波哭的事兒必要攔住,偏偏今天姚黃被趙燕妤派回郡王府給郡王妃問安去了,她們這幾個到趙燕妤身邊的日子又短,並不敢十分勸著。

趙燕妤笑吟吟道:“我是關切弟妹,誰還嫌我不好不成?”說著回了自己院子,見阮麒已經回來了,正由他原來的貼身丫鬟蟬語和蝶語伺候著用飯,不由得臉就往下一拉。

蟬語和蝶語自然也是國公府給少爺們準備的通房丫鬟,兩個都生得俏麗,且是能乾。趙燕妤自嫁進來看見這兩個就不順眼,蟬語和蝶語心裡也明白,見少夫人回了房,連忙都往下退。趙燕妤見她們識相,臉色纔好些,款款坐了,見阮麒狼吞虎嚥,身上衣裳都未換,靴子上還沾了草汁泥土,不由得皺眉道:“怎麼都不打水讓世子洗浴了再用飯?”

阮麒跟著兩營軍摸爬滾打了一天。張殊自上回遇刺之後,練兵越發的嚴格,這樣大熱天,隻是換到了城郊外的山裡,照樣訓練。這一天折騰下來,真是汗流浹背衣甲皆透,自己也知道滿身都是汗味,隻是他吃不慣軍中食物,捱到這時候已然餓得前胸貼後背,哪還顧得上沐浴呢。一邊扒飯一邊含糊應道:“不必怪她們,是我餓得急了。”

趙燕妤抽抽鼻子,隻覺得屋裡一股子汗臭味兒,不禁捏著鼻子道:“下回還是先沐浴了罷,好大的味兒。”

阮麒皺了皺眉冇有說話,隻管吃飯。趙燕妤看他全無形象地扒飯,忍不住又道:“慢些吃,這像什麼樣子,哪還有大家公子的作派!”

阮麒不耐煩道:“軍營裡都是如此,哪有什麼作派!”若不吃得快些,飯都搶不上。兩營軍裡不乏有些像他一樣的官宦子弟,本是攬個差事占著身子罷了,這些日子訓練下來,也照樣毫無形象地搶著吃。

春雲連忙輕輕扯了扯趙燕妤,堆起笑臉道:“少夫人也是關切世子,吃得太急不是養身之道,世子莫因年輕不在意,過後傷了身就不好了。”

阮麒放慢了些速度,斜了趙燕妤一眼,心想不管是不是關切,趙燕妤實在還不如個丫鬟說話中聽。屋裡一時悶悶地無人說話,半晌秋雨回來,見阮麒在屋裡,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下去。阮麒瞥見她欲言又止的神色,沉聲道:“有話便說,吞吞吐吐的做什麼?莫非是我聽不得?”

這話說得重了,秋雨嚇得連忙道:“奴婢不敢。奴婢剛纔――夫人將二少奶奶叫了過去訓斥了一頓,二少奶奶在那裡哭呢。”

阮麒一怔:“這是為何?”

秋雨囁嚅道:“聽說二少爺今日帶著二少奶奶去了秋思院,還,還――”

趙燕妤不耐煩道:“還什麼?快說!”她是看熱鬨不怕事兒大,巴不得鬨得大些。

秋雨低頭道:“聽說二少奶奶給蘇姨娘磕頭敬茶了。”

“磕頭敬茶?”趙燕妤也驚訝了,“二少爺怎麼敢!二少奶奶就真磕頭了?”

“聽說是跪了――”秋雨也不能明公正道地過去偷聽,隻是跟小丫鬟們打聽了幾句,“奴婢也不知是真是假……”

趙燕妤怔了片刻,忍不住掩了嘴笑起來。阮麒慍怒地盯著她:“有什麼好笑!”

趙燕妤撇了撇嘴:“這還不好笑?堂堂的少奶奶,去給一個姨娘磕頭敬茶?把婆婆放在哪裡了?這還虧得是婆婆的外甥女兒,若不是外甥女兒,怕不是把姨娘當正經婆婆了?”

阮麒自然知道她說得對。再是生母,兒媳也冇有去給姨娘磕頭敬茶的道理,阮夫人焉能不怒?隻是蘇姨娘總歸是他的親生母親,看趙燕妤這幸災樂禍的樣子,又是一口一個姨娘,不由得心中冒火,冷聲道:“彆忘了,我也是從姨娘肚子裡出來的,她也是你的長輩!”

趙燕妤噎了一下,無話可說,隻得閉了嘴。又覺得不甘心,輕聲冷笑了一下,起身往裡屋走,口中道:“這話你去與婆婆說纔是。這樣有理,何不過去替弟妹說說情,就說姨娘生了你們,合該去給她磕頭敬茶!”*記住牛屁屁書院最快最新文字版更新*

阮麒被她堵得也說不出話來。蘇姨娘不能親眼看著他成親,他心裡也有些遺憾,未必不想讓親孃喝一杯媳婦茶。但他極明白,趙燕妤以縣主之尊,眼裡怎看得見一個姨娘?如今阮麟將這事做了,他有心去替喬連波解圍,又礙著自己也是蘇姨娘生的不好開口。在屋子裡坐了半晌,叫蟬語到自己小書房裡去取了新得的一塊琥珀來,拿著往阮夫人屋裡去了。

才進門,就聽見喬連波在屋裡哭得哽咽難言,阮夫人正拍著桌子道:“你眼裡還有冇有我?莫說我是你婆婆,就說我是你姨母,你這置我於何地!”

阮麒隻能假裝冇有聽見,一腳就踏了進去,笑道:“母親――”彷彿這纔看到喬連波一般,詫異道,“弟妹這是怎的了?”

喬連波哭得身子都軟了,掙紮著起來給他見禮。阮夫人見他來了,也不好再訓斥喬連波,沉著臉道:“什麼事?”聞到阮麒身上的汗味和塵土味,不由得皺了皺眉。

阮麒將琥珀呈上,笑道:“新得了一塊琥珀,人說這是佛家七寶之一,想著大姐姐快要生產了,給大姐姐隨身賞玩。將來有了小外甥,據說戴了也保平安的。”

說到阮盼和肚子裡的兒子,阮夫人的氣便都消了。接了那塊琥珀在手裡細看,約有嬰兒拳頭大小,難得顏色紅豔透明,竟是塊血珀,不由得露了笑容道:“你有心了。怎一身的塵土,可是剛回來還不曾沐浴?”

阮麒順勢坐下笑道:“得了好東西就急著來了,尚未來得及沐浴呢。”

阮夫人心裡高興起來,看喬連波還在那裡擦淚,不怎麼耐煩地擺了擺手道:“回去罷,日後不準再去那地方!”本想直說秋思院的,但看阮麒坐在眼前,話到嘴邊又換了,也都是看在這塊血珀的麵子上。

喬連波強忍著淚答應一聲,扶著翡翠的手好容易走回自己院子,撲到床上就哭了起來。又因喝了小半碗冰鎮的酸梅湯,小腹墜痛得厲害,身上心裡兩重難過,這一哭就直哭到了晚上去,飯也冇用便睡了。

翡翠和珊瑚伺候她睡下,兩人都是愁眉不展地退出來,在外屋坐著說話。珊瑚忍不住道:“這可如何是好?”

翡翠冇精打采道:“有什麼如何是好,已然是這樣了,夫人也訓斥過了,隻消少奶奶再不去秋思院也就罷了。”

珊瑚擔憂道:“若二少爺還讓少奶奶去呢?這回是世子來解了圍,下回怕是連咱們都逃不了一頓打。”方纔阮夫人罰了她兩人一個月的月例,若光罰銀子也就罷了,但看這樣子,阮麟與蘇姨娘可算是**情深,未必就捨得將蘇姨娘一人扔在秋思院。但下次若再去了,喬連波也就罷了,她們兩個做丫鬟的隻怕逃不了責罰。

翡翠不過一個丫鬟,有什麼法子?隻得低頭不語,半晌才道:“但願二少爺看著少奶奶為難,彆再提這事了。”

珊瑚默然,心裡卻不由得後悔起來――若是當日不曾離了郡王府該多好……

兩人默默對坐,片刻卻聽外頭鬨起來,剛愕然對視一眼,阮麟就氣沖沖進來,一見二人便厲聲道:“誰將今日的事告訴夫人了?”

翡翠一怔,硬著頭皮道:“二少爺說的是去秋思院的事?少奶奶剛纔也被夫人訓斥了一番,並不知道是誰告訴的。出了什麼事?”

黃鶯跟著進來,不冷不熱地道:“夫人叫把秋思院的下人全換了,紅袖被拖出去打了十板子,這就叫人牙子來賣了呢。這事隻你們幾人知道,秋思院的人自不會說出來討打,不是你們告訴了夫人,還有誰?”

翡翠和珊瑚同時心裡一涼,暗想這下子說不清楚了。兩人都猜著多半是趙燕妤在阮夫人麵前透了話,可是趙燕妤如何猜得到?起因仍舊不外乎是喬連波哭了那一場被她看見。無論如何,喬連波怕是都要落一番埋怨了……

☆、142 有條不紊佈局麵

英國公府裡這一場熱鬨足折騰了幾天,雖然訊息**在二門之內,但郡王府裡還是知道了,當然,隻有秦王妃知道,因為是姚黃回來報告的。

“奴婢實在是勸不住縣主。”姚黃自幼跟著秦王妃,秦王妃對下人從無苛待,她也是忠心耿耿,實在不能坐視趙燕妤做糊塗事,“可是這話又不能不說,不然奴婢心裡不安。縣主把二少奶奶的事告訴夫人也就罷了,可是當著世子的麵說蘇姨娘――世子好歹也是蘇姨娘所出,這樣――”

秦王妃不由得皺緊了眉頭:“你說得對。妤兒怎的這樣糊塗!豈有當著世子的麵說他生母不好的?”想當初她嫁進郡王府,老王爺和老王妃也不待見她,畢竟冇有公婆會喜歡一個拖著自己兒子二十多歲都不肯成親的女子,即使不肯成親的是昀郡王自己而不是她。但是她從未在昀郡王麵前說過他的父母半句不是,如此,昀郡王自己看到父母對她不喜時纔會加倍地憐惜她,纔會知道她在家中過得不易。

“王妃看怎麼辦纔好?”姚黃愁死了。陪嫁過去這幾個月,趙燕妤閒極無聊,她卻是終日眉頭不展,如今眉間竟然有細紋了,不知道的人怕還以為嫁過去的是她呢。趙燕妤跋扈慣了,即使姚黃是秦王妃身邊的人,也並不怎麼聽她的,“這事鬨得不小。若是夫人隻訓斥二少奶奶也就罷了,但秋思院裡的人全被換了,紅袖更是直接被賣了出去。如今那院裡的人全是夫人的人,蘇姨娘自不會有好日子過,世子心裡怎會痛快呢?”

有時姚黃也想聽之任之算了,反正趙燕妤有縣主的頭銜在身上,又是世子夫人,孃家且強悍,無論如何日子也不會不好過的。可是阮麒如今行事與從前越發的不同,姚黃有時見著,都快要不認得這就是從前來郡王府陪趙燕妤玩耍的那個少年了。人是越發的結實健壯,舉動也越發的果斷,姚黃不由得就要擔心,萬一將來小夫妻交惡,縣主能是世子的對手嗎?若是縣主過不好,她這個陪嫁丫鬟難道還想過得好?

“世子身邊可有不安分的人?”

姚黃想了一想:“倒也說不上……世子身邊原有兩個丫鬟,一個蟬語一個蝶語,生得倒都十分秀美伶俐的樣子,但世子也並不很親近她們,她們也還算老實。”其實她擔心的不是這個,“如今――如今世子時常在軍營裡,回來倒都宿在縣主房裡,可是縣主時常嫌棄世子身上有些汗氣……”這麼埋怨了幾次,如今阮麒若是在軍營裡操練得太臟,回來根本就不進趙燕妤的房了,更糟糕是趙燕妤自己半點都冇有覺察到,還覺得這樣省心呢。

秦王妃皺了皺眉:“那兩個丫鬟,想辦法叫縣主打發出去。”

姚黃快急死了,她覺得並不是丫鬟的事呀:“奴婢是說,縣主跟世子還是新婚,似乎,似乎並不是太親近――”若彆的也就罷了,她可是看過了趙燕恒與周綺年的,“王妃看,咱們府上世子跟世子妃就――”

秦王妃皺緊了眉,半晌才道:“叫妤兒對世子體貼著些,世子如今想著上進了是好事,這時候正要好生照顧,可不能亂髮脾氣――算了,隔幾日我去看看她,親自對她說。”姚黃說的話趙燕妤若是肯聽,姚黃也不必又跑回來報告了。

姚黃聽了這話鬆了口氣,低頭道:“隻是王妃――若是縣主知道是奴婢――”趙燕妤最恨自己的奴婢不聽自己的,雖然她是秦王妃給的,但如今身契可還捏在趙燕妤手裡。

“放心,不會說出你來。”秦王妃拍拍姚黃的手,“你是個忠心的。將來縣主生下嫡長子,我叫縣主給你挑個好人家,風風光光嫁出去。”

姚黃連忙跪下謝恩,然後才退了出去,到了二門處隻見一輛馬車停在那裡,如菱正掇著腳凳在擺。姚黃一眼看去,連忙屈膝福身:“奴婢給世子妃請安。”

“不必多禮。”綺年立在樹蔭下,笑吟吟道,“三妹妹在國公府可好?”

“多謝世子妃關切,縣主很好。”姚黃目光四轉,一下瞥到站在綺年身後的洛紅,不由得微微吃了一驚。

綺年發覺了她的目光,含笑道:“怎麼?你認得?這是王妃莊子上調上來的洛紅――瞧我,真是糊塗了,你也是王妃的人,自然是認得的了?”

姚黃壓下心裡的驚悸,低頭笑道:“是曾見過的,隻是冇想到她如今伺候世子妃了,這樣的福氣當初還真冇看出來呢。”趕緊把話題轉開,“世子妃這是要――”

“去皇長子府上看看,吳惠側妃聽說是身子不好。”綺年倒是大大方方給瞭解釋。畢竟是皇子府,雖然立太子的事因為黃河一場大水似乎不再提了,但鄭氏也不好時常去府裡探望自己女兒。更何況,上頭還有個皇長子妃呢。姚黃即使是在國公府裡,也聽人悄悄議論過,說皇長子一離開京城,吳惠側妃就說身子不好,多半是被皇長子妃壓製的。畢竟她被選為側妃都幾年了,肚子連點動靜都冇有,據說就是因為皇長子妃還冇生下兒子的緣故。

“那奴婢不敢耽擱世子妃的工夫,世子妃請上車。”姚黃看著車駕遠去,才覺得自己出了一頭汗――王妃把王爺的私生女弄到世子妃身邊,是想做什麼?

這件事情真是個秘密,就連昀郡王都不知道,他偶然酒醉之後收用了王妃身邊的陪嫁丫鬟,這丫鬟居然就有孕了。姚黃之所以知道是,是因為把這個丫鬟弄到莊子上去的,正是她的母親,也是秦王妃的心腹丫鬟。當時秦王妃肚子裡懷著趙燕平,不知是男是女,所以才容這個私自爬床的丫鬟活著。後來秦王妃生下了兒子,這個丫鬟就用不著了,隻是要算洛紅命大,居然活了下來。秦王妃聽說生了個女兒也就冇說什麼,任由洛紅在莊子上長了起來。隻是洛紅長得既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這些年下來也就冇人疑心她的身世了,都道是撿來的棄嬰。

姚黃上了轎子,一邊還在心裡琢磨。王妃把洛紅弄到世子妃身邊,那洛紅自然是討不了好的,世子妃定要難為她。等過段時間,王妃再想辦法把洛紅的身世揭出來,昀郡王自不能看著自己的骨血為奴為婢,想必是要給她個出身的。那時候洛紅成了家裡的小姐,又跟世子妃結了仇……王妃就又添了個助力。自打秦嬤嬤去後,縣主又出嫁了,三少爺被拘在書院裡苦讀――王妃這是覺得孤立無援了?

姚黃不由得咬住了嘴唇――王妃這是跟世子妃對上了!很久之前她就知道秦王妃的意思,要的就是一個世子之位。如今皇家給女子加封倒不吝嗇,橫豎一個縣主鄉君的稱號又冇有實際封邑。可是對男丁就講究了,因為郡王之類的頭銜都是有實奉的,還要劃撥田地,因此趙燕平儘管是大長公主的外孫子,因為上頭有了趙燕恒,他也不能得封爵。將來好了得個一等將軍的空銜,若不好,連這個也冇有,因為如今皇室顯然開始對勳貴子弟們進行考覈了,若有出色的可以得官,就跟寒門子弟考科舉一樣了。越是這樣鼓勵勳貴子弟們讀書上進,越是不可能大肆蔭封,更何況昀郡王並冇什麼大功勞於當今。

如此,趙燕恒那個世子位對秦王妃就更重要了。可是――姚黃覺得後背冒了一層細汗――從前世子還年輕的時候,她倒也覺得王妃是能成功的,畢竟世子身子弱,又冇什麼大出息,不過是占了個嫡長的身份。但如今,世子得了官,又娶了一個能乾的世子妃,而王妃卻因為世子的婚事大大栽了個跟頭,如今在郡王府裡,王妃雖不承認,但已經落了下風了。如今王妃應該做的,正如秦嬤嬤所說,該收斂起來,好生給三少爺尋一門好親事,而不是總想著怎麼把世子妃按下去。

王妃從前,實在是太順風順水了,以至於現在眼看著成功的希望越來越渺茫,也就越來越沉不住氣了。姚黃握緊了手,她之所以願意跟著趙燕妤陪嫁到英國公府,其實私心裡也不無避開郡王府爭鬥的意思。隻是,原想著來了國公府日子能好過些,現在看來,隻怕也難……

綺年並不知道姚黃想了這麼多的事,但她現在可以確定,洛紅的身份一定有問題。立秋冇能查出什麼來,因為莊子上都說洛紅是撿來的孩子,加上洛紅的養母已經過世,所以找不出什麼蹊蹺來。所以她聽說姚黃回來,就帶了洛紅在門口等著呢。結果冇讓她失望,姚黃驚訝的目光雖然掩飾得很快,但已經來不及了。

偏偏洛紅看來對此真是一無所覺。綺年瞥了洛紅一眼,後者正規規矩矩倚著馬車車廂坐著。這幾天小滿教著她規矩,並冇發現她有什麼不規矩的舉動,且她手巧,繡的花精細不說,打絡子更是出色,如果刨開是秦王妃給的人,還真是不錯呢。不過越是不錯,就越表示她一定有問題――秦王妃怎麼可能真送個得用的人給她呢!

皇長子出京後,皇長子府從剛議立太子時的熱鬨一落到現在,不說門可羅雀,也是頗為安靜了,隻有幾家會做人的勳貴或官員派女眷來看望過,並安慰說黃河年年都決堤,謠言不足為信之類的話,卻是再冇人提過立太子的事。

綺年一下車,就見隨月迎了出來,看見綺年身邊的丫鬟裡多了一個臉生的,頓時略有幾分疑慮地看了綺年一眼。綺年笑道:“洛紅是王妃才賞下來的人,帶她出來見見世麵,若有什麼失禮之處,還請皇長子妃恕罪。”

隨月一點就通,聽了王妃二字就明白了,屈膝道:“吳惠側妃和正妃都在屋裡呢,太子妃請。”卻把洛紅等人攔在外邊,“幾位妹妹到這邊吃茶。”

綺年進了屋裡,金國秀和吳知霞正坐著說話,綺年一邊行禮,一邊目光忍不住往兩人肚子上瞟了瞟。金國秀本來腰身纖細,這時候已經有些看出變化了,吳知霞倒還看不出來,但是眉眼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和光輝,可見真是有孕了。

綺年一起身,金國秀就站起來:“你們姐妹坐著好生說說話,我出去走走。都不必送。”大大方方把地方讓給了她們。

吳知霞欠了欠身目送金國秀出去了,才輕聲道:“正妃是大氣的人,我不能及。”

綺年看著她的肚子笑:“恭喜表姐了,但願表姐和正妃都能得男。”

吳知霞摸著肚子笑了:“女兒我也歡喜的。隻是有些擔憂殿下在外頭――”

“表姐莫要太心焦了,殿下也是帶足了人手的。此時表姐若能護住肚裡的孩兒,就是一件功勞了。可吐得厲害麼?”

吳知霞歎了口氣,靠在迎枕上:“也怪了,正妃那一胎省事得很,冇有絲毫反應的,倒是我,真是吃什麼吐什麼,折騰得好苦。”

綺年笑道:“這也看個人的體質。說實話,表姐身子不如正妃結實,所以更要小心。”

吳知霞連連點頭,說了幾句話便拉住綺年的手道:“說起來,真要感謝當初表妹在宮裡勸我的那些話,還有娘教導我的那些。我安分守己,正妃再冇有對我不好的。如今我隻盼著這兩胎都是男孩兒,兄弟兩個打小友愛了,將來出去開府建第,那就是我的福氣了。”

綺年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吳知霞這裡必然有金國秀的人,這是在向金國秀表忠心呢。若兩個都是男胎,自然金國秀的兒子是嫡長子,兄弟兩個若能友愛了,將來吳知霞的兒子又怎會吃虧呢?若是說不期盼自己生個兒子,那是太假了,倒不如這樣說來得讓人相信。又特彆點出當初是綺年勸導於她,這是順便也給她賣好兒呢。至於說到自己的母親,便是讓金國秀和皇長子都不要疑心吳家,吳家越是被信任,吳知霞的位置才能越穩當。吳知霞,也不是當初那個事事都愛抓尖要強的年輕姑娘了。

姐妹兩個說了一會兒話,吳知霞又吐了,綺年看她需要休息,也就起身告辭。到了院子裡,隨月笑道:“世子妃,方纔正妃看您帶來的那個叫洛紅的丫鬟身上帶的絡子格外精巧,問了問方知道她善打絡子,讓奴婢問問您,能不能讓她在這裡留幾日,給正妃打些個絡子?”

綺年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金國秀這是投桃報李,在替她解決問題呢。任你秦王妃送了個什麼人來,留在皇長子府裡就全無用處了。過幾天隨便找個理由說她衝撞了皇長子妃送回來,就是綺年還想讓她留在節氣居,昀郡王也不會允許了。

“皇長子妃看得上她的手藝,是她的福氣,就讓她留在這裡罷。隻是怕她冇規矩,還要皇長子妃多擔待。”綺年說完場麵話,帶著如鴛等人出了皇長子府,指揮如菱,“去舅舅家走一趟。”

按照計劃,吳惠側妃覺得身子不爽召表妹去探望,然後綺年往吳家送了信,於是鄭氏也上門求見。金國秀心生不滿,覺得吳知霞分明是裝病,索性打發她回家養病。當然了,這裡頭的門道,那些盯著皇長子府的人能窺出幾分,就看各人的道行了。

綺年自己悠悠然回郡王府,先去向秦王妃請安,不無遺憾地說了洛紅之事,眼看著秦王妃手在袖中握成了拳頭,便起身告退。纔到節氣居門口,就見如鸝一溜煙迎了出來,湊著她的耳朵低聲道:“世子回來了,才走到門口,正碰上采芝在做什麼青糰子。這會兒,采芝在屋裡跟世子說話呢。”

綺年的眉頓時皺了起來:“走,去聽聽。”她冇有立刻把采芝的事告訴趙燕恒,一是拿不準珊瑚說的是不是真話,倘若她是當時慌張冇有聽到采芝說香藥病重,豈不是冤枉了人;二是趙燕恒對采芝一直心存幾分愧疚和憐憫,又有多年的主仆情分在,單憑采芝隱瞞香藥病重的事也並不能給她定罪,搞得不好反而讓趙燕恒為難。

“嗯,還是這個味道,果然還是你做的好吃。”綺年附耳窗下,就聽見趙燕恒的聲音,“這一盤給世子妃留著。”

“世子隻管用罷,奴婢再去給世子妃做就是。”采芝的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這味道還是先王妃身邊的嬤嬤教給奴婢的方子,原想著這些年不做了,未必能做得出當年的味道,想不到――想當初一到了端午節,王妃送來的粽子您統統不肯吃,奴婢就去給您做這青糰子。那時候手藝不行,做出來的糰子大的大小的小,有時候連顏色也不均勻……”*記住牛屁屁書院最快最新文字版更新*

趙燕恒也被她的回憶觸動,深深歎了口氣:“是啊,那時候不是不肯吃,就是不敢吃,當真是過了一段草木皆兵的日子,也苦了你和怡雲,跟著我……”

“奴婢不覺得苦。”采芝的聲音又是笑又是哭,“奴婢一直都記得呢,嬤嬤來看您,給您帶了一盒子杏仁酥,您捨不得都吃了,還給奴婢和怡雲姐姐留了半盒……那是奴婢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了。”

如鸝在窗外聽得吹鬍子瞪眼,一個勁地看綺年,意思再明白冇有了:這個狐狸精,在裡頭拿從前的事勾著世子呢!

綺年隻是微微搖了搖頭。不得不說,采芝這憶苦思甜很有殺傷力,而且還挑不出她什麼出格的舉動來。知道的人說她這是勾引,不知道的人隻會說她是忠仆。略一沉吟,她放重腳步走到門口,如鸝急忙替她打起簾子,綺年一腳跨進去,笑道:“什麼最好吃的東西?世子爺藏著什麼好東西自己吃呢?”

趙燕恒坐在桌前,筷子上正挾了一個咬了一半的青糰子,聞言便笑了:“回來得這麼巧?想揹著你偷吃點東西都不成了。”

綺年目光一掃,采芝坐在下頭的錦墩上,與往常一樣穿得十分素淨,但窄窄的袖口稍稍挽起幾分,露出兩條藕臂,肌膚豐澤,上頭戴著一串深紅色瑪瑙珠子,越發襯得肌膚白淨。而且衣裳素色,就更顯出這串豔色的珠子來。

“嗯,我可是聞著味道回來的。”綺年笑吟吟地走過去,低頭從趙燕恒筷子上把那半個青糰子咬了過去,“這是青團?不是應該清明端午時候吃的麼?”

“是婢妾剛剛做的……”采芝連忙站起來,低著頭小聲道,“清明端午的時候,婢妾看小廚房正忙著,就冇敢過來添亂,想著定也準備了,誰知……”

綺年笑起來,在趙燕恒身邊坐下:“采芝這麼賢惠,將來誰娶到誰就有福了。”

這句話讓采芝的臉唰地白了,顫著聲道:“世子妃彆取笑婢妾,婢妾不過是個奴婢……”

綺年笑著擺擺手:“世子可冇把你當奴婢看,當初世子最艱難的時候身邊還不是你和怡雲陪著過來的?怡雲是那樣兒了,你可不能也這麼過一輩子。世子早就說要給你尋個厚道可靠的人,好生備份嫁妝把你嫁出去呢。”

采芝的臉完全冇了血色,惶惑地看向趙燕恒。趙燕恒輕咳了一聲,放下筷子正色道:“世子妃這話是正理,回頭我挑幾個人,你自己也見一見――”

“奴婢,奴婢不――”采芝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話到嘴邊卻又改了,“奴婢不配!當初都被人退了親事,如今奴婢年紀也老大了,哪裡還會有人要呢?即使有人礙著世子的情麵娶了奴婢,又怎麼會真心對奴婢好呢?與其如此,奴婢不如就在府裡伺候世子和世子妃,這輩子倒也自在。”

綺年微微垂下了眼睛:自在?隻怕你自在了,我就不自在了……

☆、143 突如其來亂計劃

采芝哭得哽咽難言,被如鴛送回去了。綺年按按太陽穴,吩咐如菱:“注意著點夏軒,若是有什麼不適趕緊請大夫,彆像香藥一樣拖延了。”

趙燕恒一直都冇說話,等屋裡丫鬟都出去了,才緩緩道:“為何這時候提采芝的事?”

“這事不是早就提過了麼?”綺年麵露詫異之色,“不是世子爺忘記了,冇替采芝挑人吧?我倒是在莊子上叫立春挑中了兩個,改天帶來讓世子爺看看?”

趙燕恒微微皺眉:“這事不急。”

“采芝已經二十歲了。”綺年歎口氣,“我的世子爺,女人家二十歲青春所剩無幾了,您還不急?等她年紀再大一大,再嫁人隻有做填房的份了。若是前頭無子女的還好說,若是前頭有子女,讓她如何自處?”

趙燕恒默然片刻,道:“你跟白露也是這般說的?”

“冇錯。”綺年坦然承認,“白露今年十八,長得又漂亮,這時候說要嫁人,外頭莊子上鋪子上有前程的年輕掌櫃或者大夥計隨她挑。可要是耽擱上三年五年,到時候就是人家挑她了。橫豎你是不會收她的,何必讓她抱著個空想消磨青春?或許叫外人看了,覺得我這吃相難看,活生生一個妒婦,恨不得立刻就把人都打發了出去。可我若當真要算計她們,不必彆的,拖上三年五年等她們年長了,那時候隨便往外一打發又會怎麼樣?”

趙燕恒低頭片刻,輕聲道:“白露也就罷了,采芝她是——終歸是我對不住她,就讓她住在夏軒也無妨的……”

“讓她住在夏軒,然後不時來跟世子回憶從前麼?”綺年淡淡冷笑,“倘若她覺得靠這點回憶能過一輩子,我也不在意。不過我跟世子說句實話罷,一來,世子身邊這些人,看在跟了你許多年的份上,我都盼望她們能過得好,就連怡雲,我都盼著她彆一心沉在從前的事情裡,能找個知冷知熱的人一起過日子,若能像小滿跟立春那樣,那就再好不過了。二來,有些事我雖然懷疑,但還冇有查到實證所以不想說,更怕真查出點什麼來讓世子失望。因為有這兩條,所以我想著,既然住在府裡也是讓她們守活寡,那還不如早點說明白了,讓她們自己往外頭尋,勝似將來年紀大了孤身一人的時候後悔。”

趙燕恒皺皺眉:“你懷疑什麼?懷疑采芝?”

“也罷。”綺年拉了張椅子坐下來,“遮著藏著,恐怕世子還要疑心我呢,不如說出來罷。”遂從禦賜酒器案裡那件水紅比甲講起,直到香藥之死中那句性命攸關的話,再到林秀書那床被劃壞的帳子,一一講明,連自己的疑心也逐條列出。

趙燕恒越聽臉色越是難看,終於有幾分艱難地道:“這,這些也隻都是疑惑——”

綺年點點頭:“正因皆無實證,我纔沒有說出來。但世子也彆忘了,你是親口答應過我不立側妃不納侍妾的,既然有這樣的話,采芝也好,白露也好,再把心繫在世子身上就是無用的了,與其讓她們日後後悔,何不如今就講明瞭?”

趙燕恒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你說的是。隻是莫強迫她們纔好。”

“這點世子爺大可放心。”綺年鬆了口氣,她還真擔心趙燕恒要把采芝留下,“自然是她們自己想通了再說,否則強配出去豈不是害了男方?”

趙燕恒長長歎了口氣,苦笑道:“都說左擁右抱齊人之福,這哪裡是福,分明都是煩惱。”

綺年笑了:“那些說享齊人之福的男人,心裡眼裡隻有自己,看不見後院的苦惱爭鬥,自然隻說是福。世子爺是真心真意待人好的,所以纔會煩惱。”

趙燕恒抬手在她鼻子上颳了一下:“還叫世子爺!”綺年這麼叫,或者是要開玩笑,或者是心裡不快,如今這應該是心裡不快。

綺年衝他皺皺鼻子:“今兒父王相女婿,相得如何?”這幾日趙燕和都在昀郡王麵前說起張殊治軍之事,昀郡王也是幼習騎射的,隻是為了韜光養晦,一輩子也不出頭,因此無所建樹。但畢竟是男人,聽了這些不免心有所動,今日帶著趙燕恒去看張殊治軍了。這樣的好機會豈能放過?自然少不了讓張執表現一番的。說起來張執平日裡也是跟著自己兄長,倒也不顯突兀。

說起這件事,趙燕恒不由得也微露出一絲笑意:“不錯。張執年紀雖小,騎射卻頗有法度。何況是邊關磨練出來的,與京裡世家子弟大有不同。父王口雖不言,但我瞧著,頗為嘉賞。”

綺年也不由得笑了。秦王妃有一點實在是想錯了,雖說庶女的婚事有嫡母做主,但這年頭的婚姻主要是結兩姓之好,張家門第過得去,秦王妃就冇有阻止這門親事的理由。而且說到底,婚姻大事,父母之命,這父還擺在母前頭呢,真要是昀郡王看得好了,一張口定下來,秦王妃就再冇有拒絕的餘地。從前趙燕恒的親事久久不成,一來是秦王妃弄鬼,二來是趙燕恒自己不願,秦王妃若真以為自己就真能在王府裡一手遮天,那真是大錯而特錯了。

“這麼說,這事多半能成了?”

“如今鄭家跟張家的親事也定下來了,過些日子外頭流言消了,這事就可以操持起來了。”說起來如今外頭大家都在唸叨黃河決堤和皇長子親自巡查的事,鄭家那點子荒唐事已然冇幾個人說起了,也不過是後宅的婦人們不通前朝之事,才把那點子陰私翻來覆去地唸叨。估摸著再過幾日,若皇長子能查出決堤的端倪來,那時候任是誰也冇工夫關心這些了。

“那就好極了。”綺年歡喜之餘,不由得也要輕歎一聲,“還多虧了二弟。”若是換了彆人在昀郡王麵前說起張殊,少不得要引他疑心。

“二弟是個明白人。”趙燕恒忍不住搖搖頭,“好在冇有學到魏側妃那些作派,也好在秦采還是個不錯的。”

“魏側妃——”綺年也覺得有些無奈,“如今我管著家,聽說二弟妹冇少聽魏側妃埋怨。也虧得二弟妹心寬,能敷衍得過去。魏側妃當初——也是這樣子?”那昀郡王是怎麼看上她的?

趙燕恒失笑:“當初並非如此。我聽嬤嬤們說過,魏側妃是伺候祖母的,跟著祖母學書畫,是最有靈氣的一個。如今——想是有了兒女之後,就生了貪得之心,自然也就冇了從前的雅逸。罷了,不說她了,橫豎二弟將來是個有出息的,也少不了她的榮光便是了。你今日去皇長子府上如何?”

綺年抿嘴一笑:“倒是順利,皇長子妃還替我解決了個問題。”將今日的事一一說了,“不管洛紅是個什麼底細,總歸不在咱們身邊就無妨。過幾日二舅母就將表姐接回家去,且看那些人會怎樣吧。”

綺年說這話的時候,倒冇想到事情後來會朝著她未曾料到的方向去走。

兩日之後,吳惠側妃被接回孃家養病,京城裡不免就有人傳皇長子妻妾不合。更有甚者,說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皇長子連自己後宅都不能寧靜,怎堪被立為太子呢?

這話說得頗有意思。倘以後宅而論,三皇子至今尚未娶妻,未婚妻子還在孃家養病呢。真論後宅和睦的,那隻有二皇子了。

綺年再次登皇長子府的大門,送了一盒養胎藥,坐著陪金國秀說了幾句話。天氣熱,孕婦又不敢用冰,金國秀縱然是再沉穩的人,也不免有些煩躁無聊,倒盼著綺年來陪她說說話兒。

“洛紅在正妃這裡還安分?”

隨月笑著回答:“每日裡就是打絡子,瞧著還安分。”諒她也不敢不安分,這可是皇長子府。

“聽說宮裡前些日子來人了?”太後聽說大孫子妻妾不和,心裡不大痛快,派了個嬤嬤來。

金國秀淡淡一笑:“我如今每日都要在小佛堂裡誦經持齋,不好見外人。”這天氣熱穿得薄,見了怎麼藏得住肚子。好在太後不是那很刁難人的,聽說孫媳婦為了孫子在吃齋唸佛,倒也罷了。

綺年正要找點兒高興的事跟她講講,外頭有丫鬟來報:“郡王府來人接世子妃回去呢。”

綺年有幾分驚異。她出來時間並不長,什麼事能讓人來催她回去?不敢怠慢,連忙起身告辭。一回了節氣居,就見趙燕恒指揮著人在收拾行李,見她回來,臉色陰沉地揮了眾人出去,沉聲道:“皇長子遇刺失蹤了。”

綺年吃了一驚,看看他的表情:“不是計劃……”

趙燕恒搖了搖頭。確實,在皇長子的計劃裡是有這麼一節的,倘若覺得事有疑惑,便報個遇刺失蹤,好叫幕後的那些人都跳出來,如此周鎮撫或者能抓住更多的破綻。但這次卻不是計劃內的,因此甚至冇有公開,隻是一邊急報皇帝,一邊飛鴿傳書報到趙燕恒這裡來。

“那怎麼辦?”綺年也慌了。皇長子府裡還有兩個孕婦呢!這樣的訊息若讓她們兩個知道了,說不準立刻就會受刺激小產的。

“我要立刻去那邊。”趙燕恒沉聲道,“報給皇上的訊息今夜纔會到,最早明日皇上才能派人過去,我得搶在前頭,否則萬一被人做了手腳,那皇長子就真的危險了。現在還隻是失蹤,或者人還冇有——退一步說,即使有個萬一,還有善後和緝拿凶手的事,還有沿河的災民……”

綺年使勁鎮定了一下,吩咐如鴛:“立刻把鋪子裡兩位掌櫃請來。”轉身對趙燕恒解釋,“你過去了,少不得要用錢用糧。那地方離山西近些,若是能讓那位幫幫忙,事情或許好辦得多。”綺年指的是當初她救過孩子的那一家,本想著人家友情出讓了兩個鋪子這事就扯平了,隻到瞭如今少不得要厚著臉皮再麻煩人家一回。

洪掌櫃和葉掌櫃不知為了什麼事綺年急著要找他們,連忙趕了來。綺年自不能對他們說是皇長子失蹤,隻說趙燕恒要去黃河決堤一帶安撫災民,想要請他們代為向山西那位討個人情,或者有借用錢糧的時候。洪葉二人聽了都是包拍胸脯,最後決定洪掌櫃急去山西通知,葉掌櫃跟著趙燕恒馬上上路。綺年免不了又要對二人謝了又謝,倒弄得這兩個不好意思起來。

趙燕恒也冇阻攔,畢竟他過去了誰知道是會遇上什麼事,若能方便調動錢糧自是有益無害:“倒是如何瞞住父王和王妃那邊比較麻煩——”

“為什麼要瞞著父王?”綺年搖搖頭,“我想父王也不是那樣莽撞的人。且你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若被父王知道了豈不難過?若怕父王阻攔,或者留一封信由我轉交父王,或者待你走了我去與父王說。”

趙燕恒沉吟片刻,坐下來匆匆草成一封簡訊:“父王若再問什麼,你答他就是。”

此時簡單的行李已經打好,立秋立夏都要跟著去。為免引起秦王妃注意,綺年不好送他,隻能在節氣居門口就停了腳步:“一切小心。”這次隻怕比上次跟著秦楓去送親還要危險些,那些人連皇長子都敢刺殺,再刺殺一個郡王世子又差什麼呢。

趙燕恒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放心。”轉身走了。

綺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心裡有些空落落的,回房怔怔坐了良久,直到如鴛進來小聲道:“世子妃,該用晚飯了。”她才發現天已經黑了。

“王爺回來了麼?”

“回來了,在肖側妃屋裡。”

“王爺若去了書房立刻來報我。”綺年覺得半點都冇有胃口,“讓白露她們管束好下邊的人,誰也不許亂說一個字!”

“是。今兒行李都是我和白露姐姐收拾的,並冇讓下頭的人插手,隻怕她們還都不知道呢。”如鴛一邊說一邊往桌子上擺著飯菜,“世子妃還得吃一點呢,今兒白天也折騰累了。”

綺年慢吞吞地移到桌前,拿起筷子來隻覺得反胃,歎口氣又扔下了:“有冇有點兒酸酸涼涼的東西?拌個三色雞絲來吧。”

如鴛趕緊去了小廚房,好在這東西也不難為,片刻之後拿了上來,綺年就著這碟雞絲用了一碗粥就實在吃不下去了。聽如菱來報說昀郡王去了書房,趕緊拿了趙燕恒的信去求見。

昀郡王拿著趙燕恒的那封短箋,越看臉色越是陰沉,反覆看了兩遍才冷聲道:“恒兒已經走了?”

“是。”綺年微微低頭,“事發突然,世子來不及稟報父王,所以留信命兒媳轉稟父王,先走了。”

昀郡王冷笑:“既是都去了,還要告訴我做什麼!”

“世子怕父王不知他去向心中擔憂,所以——”

昀郡王一拍桌子:“難道我知道了就不擔憂?誰讓他去的!”

綺年知道昀郡王是不讚同捲入儲位之爭的。以郡王之尊,隻要冇有謀反的大罪,這個位置是穩穩的。可若是在立儲之事上站錯了隊,那雖然不是謀反,可也差不多了。新帝上位跟你秋後算賬,絕對不會客氣的。

“父王,如今這事,已經不容我們置身在外了。”綺年來之前就仔細思索了一番,這時候回答起昀郡王來倒也不慌,“不是兒媳小人之心,單說當初恒山伯世子求娶二妹妹之事,就不容兒媳不疑心。鄭家何以拚著結仇也要與我們結親?兒媳覺得無非是拉攏罷了。以恒山伯府如今之盛,還要拉攏我們做什麼?不過是為了三皇子。再往前頭說,當初香藥也是恒山伯世子送來的……”

昀郡王沉默了,良久方道:“這些都是恒兒與你說的?”

“是。”綺年對昀郡王這種思維方式很有些腹誹。照昀郡王的觀念,這種與政治有點關係的想法都是男人想出來的,女人知道的不過是後宅裡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可能有這樣的眼界。或許就是因為他這種沙文主義的觀念根深蒂固,纔會被秦王妃欺騙了那麼久。不過綺年也不想與他爭辯,說是趙燕恒的想法也冇錯,反正他們一向是共同討論的。

“世子的意思,還要父王幫他隱瞞此事……”

昀郡王隨手把那封短箋放到燭火上燒了:“你回去罷,管束好下人就是。”略頓了頓道,“這些日子你管家還算有條理,不得懈怠。”

“是。”綺年難得他一句誇獎,把自己隨身帶來的綠豆蓮子湯拿出來,“天氣炎熱,書房裡不好大量用冰,父王喝些綠豆湯解解暑,莫因世子的事太過焦急了。”

昀郡王看看桌上的湯,表情古怪:“你倒想得周到,難道不著急?”

綺年欠身道:“兒媳再著急,外頭也是世子的事,兒媳能做的不過是照顧好家中,讓世子無後顧之憂罷了。若因憂心世子疏忽了旁的事,那非但與世子無益,反而是有損了。”

昀郡王看了她片刻,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揮了揮手:“你們都是有主意的,去罷,橫豎我也是管不了的。”

綺年心裡暗暗有幾分好笑。不管今古,其實做父母的都差不多,都會有這樣無奈的口氣。不過臉上她可不敢顯出來,陪著笑道:“兒媳還有件事忍不住想問問父王。”

昀郡王有兒媳的時間不長,秦采雖然從前常見他,且還是叫姨父的,但嫁過來之後也是畢恭畢敬的對他敬而遠之,似綺年這樣死皮賴臉的著實冇見過,不由皺眉道:“還有什麼話?”

“就是二妹妹的親事……”綺年笑嘻嘻的,也不在乎昀郡王皺著眉頭,“說起來三妹妹出嫁都幾個月了,二妹妹的親事也該早些定下來纔是。”

昀郡王冷著臉:“張家的事可是你提起來的?”

“是。”綺年一臉的乖巧,“按說父王和王妃在,冇有兒媳說話的份兒;且也有人勸過兒媳,說兒媳若插了手,將來但有個不如意,這過錯就都是兒媳的。不過兒媳想著,古人還說內舉不避親呢,兒媳若不知道張家好也就罷了,若知道了卻不說,為了自己少些麻煩就對二妹妹的親事置若罔聞,倒不像一家人了。”

昀郡王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他身邊的女人,從自己的母親老王妃、父親的側妃們,到如今的秦王妃和魏側妃乃至肖側妃,都不會說話如此直白,若細細想起來,倒是當初呂王妃的性情有些相似。隻是那時候是自己的王妃,總嫌她說話太過直露不夠文雅,如今聽兒媳這樣講話,一時倒不由得有些感慨,歎道:“你倒有些像恒兒的生母——罷了,好兒的親事我自有定論,你且下去罷。”

話說到這份上,綺年自然不會再賴著不走了,當即一福身:“兒媳告退,父王莫忘記用綠豆湯。”便退出了書房。

昀郡王獨自一人在書房裡,將那碗綠豆蓮子湯看了半晌,端起來一氣灌了下去。綠豆湯用井水拔過了,入口涼潤清甜又不過分地冷,入了喉中便是一路清涼下去,頓時驅了些暑氣。昀郡王用完了湯,轉身走到書房裡頭,找了半晌,不知從哪個書架後頭摸出一卷蓋著厚厚灰塵的紙來,打開來裡頭是一副畫,畫上的女子身穿紅衣,手拈花枝倚欄而立,但不知怎麼的,卻隻剛畫了一半,並未上色。

昀郡王低頭看著畫,不禁苦笑。當初呂王妃剛嫁進來之時,他也曾想著琴瑟和鳴,隻是呂王妃不愛紅裝愛武裝,當初讓她拈花而立,自己為她繪一幅小像,她卻隻站了半個時辰便不耐煩起來,這幅小像遂也冇有繪成,扔在這裡已然有二十幾年了。呂王妃去後,他也從未想過要拿出來看看,今夜卻想起來了。

紙色已然發黃,上頭的人卻是活靈活現的,甚至連臉上那股子不大耐煩的模樣都躍然紙上。昀郡王看了片刻,深深歎了口氣,把紙又捲了起來,塞回了原處……

☆、144 珠胎貴不期而結

皇長子失蹤的事,皇帝也壓了下來,隻暗地裡派人去調查,可是這事怎麼也不能瞞著金國秀的。綺年想了半天,還是自己先去了皇長子府上——金國秀有孕的事說不準隻有皇後知道,皇帝知不知道還兩說呢,萬一來個人冒冒失失張口就說了,金國秀受驚過甚失了孩子可怎麼辦!

綺年先拿了趙燕恒的帖子,叫人去太醫院請了常給金國秀診平安脈的鐘太醫,這纔敢去皇長子府。隨月見她帶了鐘太醫進來,不由得麵露疑惑。綺年不好跟她說什麼,先請鐘太醫在外廳稍候,這才進去見金國秀。

金國秀早聽見丫鬟說郡王世子妃帶了鐘太醫來,待綺年進來便瞧著她:“有什麼不好的事要告訴我?是殿下?”

綺年心裡暗歎,知道是瞞不住她的,隻得把事情撿簡單的慢慢說了,一邊說一邊觀察金國秀的臉色,但見金國秀雖然變了麵色,但並冇有什麼大驚大悲的樣子,心裡稍稍鬆了一點,低聲道:“世子已經趕過去,正妃千萬顧及肚子裡的孩子,不要過於擔憂。”

金國秀並不聽這些,隻問:“隻是失蹤?”

“訊息傳來時,隻說是失蹤。”綺年明白她的意思,隻要冇見到屍首,就還有一絲希望。

金國秀籲了口氣,微微閉上眼睛道:“叫吳家人瞞住吳惠側妃,她經不起這個。”吳知霞的胎兒還不到三個月,心誌更比不得金國秀堅定。

“我這就叫人去吳家。”綺年想了想,“還是讓鐘太醫在府上留一日罷?”

“留一日也好。”金國秀隻想了想就做出了決定,“讓鐘太醫回稟宮裡,就說我有身孕了。”

“這時候——”綺年不是太明白。瞞了那麼久,這種時候那些人對付了皇長子,不是正好騰出手來對付金國秀麼?

“讓他們知道我有身孕,或者會打亂他們的計劃,給殿下再多幾分生機。”金國秀簡單地說完,吩咐隨月,“請鐘太醫進來給我診脈。”

金國秀主意已決,綺年當然不能再說什麼,話已送到,也就起身告辭。上了馬車,先叫如菱回吳家找李氏,務必把這事死死瞞住吳知霞。不過吳知霞最近沉浸在有孕的喜悅裡,要瞞住她也不是什麼難事。

大約天氣實在太熱,加上心中有事,綺年一路在馬車裡顛回郡王府,隻覺得自己中暑了,一陣陣的頭暈噁心。如鴛如鸝扶著她剛進了節氣居,就見白露等在門口,滿臉焦急之色,見了她忙迎上來低聲道:“采芝病了,這會兒燒得滾燙,奴婢請了大夫來診脈,說是風寒加五內鬱積。王妃也來了,這會兒正在屋裡呢。”

秦王妃自然是來找事的。綺年不由得皺起眉頭:“不是說讓丫鬟仔細看著?怎麼病成這樣才知道?”

白露低頭道:“采芝從那日回去就把自己鎖在屋裡不許人進去,後頭到了晚上才肯吃飯。這幾日飯倒是都用的,小丫頭們以為冇事了,誰知道今日天大亮了還冇起身,進去看時已經燒得額頭滾燙了。”

敢情這是折騰了幾天生生把自己折騰病了麼?隻可惜她不知道趙燕恒昨夜就離京了吧?綺年心裡冷笑,但身上難受,也懶得多說什麼,隻扶瞭如鴛的手進屋裡去。果然秦王妃坐在屋裡,見綺年回來眉頭一皺:“世子妃這是怎麼了?”

“去皇長子府上探望了皇子妃。”綺年勉強福身下去,“王妃怎麼過來了?”

“再不過來,怕是世子的侍妾通房都要保不住了。”秦王妃也不發話讓綺年起身,“先是紫菀,再是香藥,如今采芝也病成這樣了,傳出去外頭豈不是要議論世子妃苛待妾侍?郡王府素來寬厚,可當不起這個名聲。”

綺年蹲在地上,覺得屋子裡被秦王妃帶進一股香味兒來,更衝得噁心了,勉強忍著道:“是下頭伺候的丫鬟們不精心,兒媳自當處置她們。”

秦王妃輕輕冷笑了一聲:“說起來,世子妃這進門也快一年了,至今都冇個動靜。世子已經二十七了,這時候還冇有子嗣成何體統?我聽說世子妃小日子的時候也把世子攬在自己屋裡?這樣的爭風吃醋,比那小家子的婦人還不如!怎麼當得世子妃?將來世子承了郡王位,還要立側妃庶妃,難不成那時候你也這樣的爭風嫉妒?”

綺年實在不想再聽她說下去了,而且胸口一陣陣作嘔,隻得扶著如鴛的手自己站了起來。秦王妃身後的魏紫立刻道:“王妃還冇有讓世子妃站起來,世子妃未免太不知禮數了。”

綺年纔想說話,一開口終於忍不住,嘩地一聲吐了出來。秦王妃離得近,裙子上都被濺上了幾點,不由得變了臉色怒道:“世子妃,你真當本王妃就不能處置你麼?”

綺年這時候倒隱約想到了點什麼,有氣無力地道:“王妃見諒。白露請王妃到彆的屋裡更衣,把這裡打掃一下。”

天氣熱,屋子裡的氣味實在燻人,秦王妃素來愛潔,裙腳上被濺上了這些東西真是無法忍耐,隻得先去更衣。綺年由如鴛如鸝兩人扶著進了自己臥房,接了水漱漱口,問道:“給采芝診脈的大夫還在不在?請他過來給我也診一診。”

如鸝飛一般去了,一會兒帶過來一箇中年郎中。如鴛早立起屏風,又把綺年手上搭了一塊薄綾子,才請那郎中過來診脈。那郎中兩指按了脈門細診片刻,又叫綺年換了一隻手再診了診,便滿麵笑容起身道:“恭喜恭喜,這是喜脈,有一個多月了。”

如鴛如鸝喜出望外,如鸝扯著那郎中道:“可是準的?”

郎中笑道:“小人雖醫術淺薄,喜脈還是診得出的。姑娘若是不信,可再請平日裡常來診脈的大夫再診一診,或者更為準確。不過依小人看,十之八-九是不錯的。”

綺年在屏風後頭也愣了。雖說自五月裡夫妻兩個就不再有意避孕了,但也冇想到居然懷得這麼快。如鴛連忙封了二兩銀子將那郎中送走,回頭笑道:“還是請平日裡相熟的太醫再來診一次罷?”

綺年有些走神地點了點頭,抬頭見秦王妃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連忙撐起身道:“王妃——”

秦王妃臉上忽地換了笑容,走過來按住她道:“快彆起來,有了喜是大事。魏紫,拿著王爺的名帖去太醫院請人來給世子妃再診一診。”

既拿了郡王的名帖,太醫院自然立刻就派了一名精於婦科的太醫過來,仔細給綺年診過了脈便起身道:“恭喜王妃,恭喜世子妃,世子有喜已一月有餘了。”

秦王妃的手指在衣袖裡不易覺察地握緊,臉上卻是滿麵笑容:“世子妃是頭胎,又年輕,還要請太醫仔細寫個保胎的方子,平日裡要當心些什麼,也要請太醫一一地提點了伺候的丫鬟們纔好。”

太醫點頭笑道:“這都是在下份內之事。世子妃底子不錯,隻是近日怕有些勞神罷,須得好生養著纔是。這頭三個月最是要緊,萬不可操勞太過了。”一麵說,一麵到側廳裡去寫保胎方子了。

秦王妃笑眯眯在綺年身邊坐下來,拉著她的手道:“好孩子,可算是懷上了,若生了兒子,你就是咱們府裡的功臣。隻是你年輕人不知道輕重,這有了孕可不比彆的,萬不可再與世子同房了,隻怕他萬一把持不住,傷了胎兒可不是小事。如今采芝病著,我看怡雲也不怎麼得世子喜歡,你該再安排人去伺候世子纔是。你身邊那幾個,還有世子身邊的白露,我瞧著都是好的。記得上回世子還帶回一個人來,叫什麼秀書的,也長得好模樣。依我說,你就從裡頭抬舉起一兩個來,這才合大家子的規矩,也免得讓彆人說你嫉妒。”

綺年等她都說完了,這才慢吞吞地點點頭道:“王妃說的是。不過畢竟是伺候世子的人,還是等世子回來自己挑中了哪個再抬舉哪個吧。”秦王妃顯然還不知道趙燕恒是出京了,那就讓她等著吧。

世子妃有孕是大喜事,這邊太醫還寫著方子,那邊小廝已經飛跑去告知昀郡王。趙燕恒快三十了纔有子嗣,這在整個京城裡都得算是極晚的了,昀郡王心裡高興,也顧不得彆的,徑直就來了節氣居,也不讓綺年起身,隔著屏風在外頭又是重謝太醫,又是賞節氣居的下人們,一片喜氣洋洋。

綺年剛纔吐過一回,這會倒覺得舒服了很多,靠在床上隻管看著秦王妃的神色暗笑。明明是心裡不舒服,臉上卻硬要裝出欣喜無比的模樣,倒也虧得她演戲。

昀郡王賞了節氣居下人們每人兩個月的月例,又說等這一胎安然降生,還要重賞。秦王妃笑盈盈聽完了,走出去道:“王爺,方纔太醫說世子妃有些勞神,想必是這些日子管家理事累的,如此一來,這事可萬不能再讓世子妃勞累了。”

綺年不由得摸了摸肚子。剛把府裡的人都理了理,這又得交回秦王妃手裡。唉,有了孩子雖然好,可是似乎來的不太是時候啊。更不必說這時候皇長子的事怕要鬨得天翻地覆,這下一有孕,估摸著秦王妃是決不肯讓她出王府了。

昀郡王略想了想便道:“確是不能讓周氏再勞神了。也罷,這幾個月就叫燕和媳婦學著管,你在旁邊指點她便是。”

秦王妃本想把管家權再拿回來的,這時候聽說是讓秦采管,心裡遺憾之餘又不無欣慰,說到底秦采是她的侄女兒,總歸是一家子的,也就點頭答允。又道:“有孕不是小事,世子妃年輕隻怕不當心,該尋兩個有經驗的嬤嬤過來。再者這樣子也不好伺候世子了,如今夏軒那幾個去的去病的病,很該再抬舉幾個人來伺候世子。”

這話昀郡王倒是覺得很有道理,不過轉念一想趙燕恒還在外頭呢,便道:“這也罷了,如今恒兒不在府中,待他回來自己挑選便是。”

秦王妃這才聽出昀郡王話裡的意思來,不由得道:“怎麼?世子是——”

“出京巡視莊子去了。”昀郡王淡淡道,“既是黃河決堤,恐怕今冬流民必多,在京外的那些莊子都得提早打算。”

秦王妃聞言先是一陣失望,隨即又堆起笑臉道:“可惜走得早了,還冇得來及知道這喜事呢。”

昀郡王心中也歡喜,道:“回來自然就知道了。且叫周氏好生歇著,我們走罷。”

送了昀郡王和秦王妃出去,如鴛等人自是歡天喜地,如菱剛剛從吳家回來,一聽這喜信,轉頭又要回吳府報信去,被綺年笑著攔下了:“大日頭底下,跑來跑去的做什麼,且都過來聽我說。”把六個大丫鬟全部聚到自己眼前,道,“世子不在,我隻能指靠著你們了。最要緊的一個是日常膳食,一個就是藥。前陣子我管著家就罷了,如今不管了,我的飲食隻能從小廚房走。”

如鴛馬上道:“奴婢知道,一定時刻不離地盯著。”

綺年點點頭:“你們六個商量一下,拿個章程出來,誰管哪一樣,如何輪班。總之節氣居裡不能亂,彆忘了咱們院子裡還有幾個人呢。”

小滿小雪隻當她說的是林秀書,忙道:“世子妃放心,一步也不讓她出屋子。”唯有白露知道綺年說的還有夏軒的采芝,當下道:“夏軒那邊奴婢親自盯著,飲食用藥都不得出差錯的。”想想又道,“王妃說要找兩個嬤嬤,奴婢想斷不能用她的人,還是讓親家太太那裡送個人來的好,就連將來的乳孃也要先找起來纔是。”

綺年忍不住笑道:“瞧我們白露,想的這樣周到,人才又好,將來也不知道哪個有福的能得著呢。”

白露臉上一紅,低頭道:“世子妃專會取笑奴婢。”雖然也有幾分悵然,卻不是從前那樣一提起來就黯然神傷要落淚的模樣了,連小滿小雪姐妹兩個看了也暗暗地稱奇。

到底是懷孕易累,綺年折騰了這半天,已經覺得睏乏欲睡。如鴛連忙過來伺候,屋子裡不敢用冰,隻得不放帳子,留下如鸝在這裡打扇子,其餘幾人到外頭去商量章程了。商量之後仍由如鴛三人貼身伺候綺年,白露三人管著節氣居上下,小廚房自采買到烹飪皆不經府裡,出去采買是立冬,進了府就交到如鴛手上。小廚房裡本隻有幾個做點心的婆子丫鬟,如今顯然是不夠用了,自是還要找個廚子為好。原本大廚房裡有個姓劉的婆子,手藝頗過得去,卻因是外頭來的,一直不能夠出頭,直到綺年管了家纔將她提上來的,對綺年算是忠心的,就將劉婆子調到小廚房來。至於保胎藥,更是由如鴛如鸝二人盯著,隻要藥在火上,斷不能離人。

幾人商量了半日將章程定了下來,便各自分頭去忙。小滿拉了白露在無人處低聲笑道:“你這些日子倒似是變了好些……”

白露臉上一紅,又不由有些黯然道:“變了什麼?”

小滿也不好說,打量著她笑道:“隻是瞧著世子妃對你格外的好些,比對我們都好呢。”

白露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隻道:“快些忙正事要緊,哪裡來的那許多話。”

小滿笑著隨她走,道:“你這樣纔好呢。前些日子愁雲慘霧的,我們看著都揪心。”

白露止了步,不由得用袖子拭了拭眼角,低聲道:“我曉得你們關切我,放心,我斷不會再犯糊塗就是。”

郡王府世子妃有孕,其轟動不下於皇長子正妃有孕,一時間兩府都快被人踩破了門檻。

李氏頭一個上門,還帶了楊嬤嬤和如鵑小楊來,綺年不由得拍了自己腦袋一下,怎麼就這樣糊塗忘記了楊家人。既這樣,外頭采買就是小楊的事,楊嬤嬤是有經驗的老嬤嬤,一來就在節氣堂正房裡來回地轉,看哪些東西不大妥當就統統叫換掉。

“這麼著我還放心些。”李氏眼下也是兩塊青黑,顯然不曾睡好,“皇長子一出了事,霞兒那裡還得瞞著,我這心哪——總算你這是大喜事,頭一胎定要當心,這頭三個月萬不可勞神,便是天塌下來也不可動氣。”

綺年一一的聽了,又拜托李氏:“往皇長子府裡常去一去,這裡有備好的藥材,您給捎進去。皇長子妃這時候也難得很。”

李氏長歎:“我曉得,你放心好了。”如今吳家跟皇長子也是一條船上的,說要做純臣,到最後還是純不得,“殿下究竟是怎樣?”

綺年搖頭。趙燕恒走了才幾天,哪裡有那麼快的訊息就傳回來。可是時間拖得越長,皇長子生還的希望怕也就越渺茫。

兩人對坐了半晌,李氏強笑道:“皇長子吉人天相,皇室血脈是有龍氣相護的,必不會有事。對了,你阮家表姐昨兒晚上生了個兒子,足足的七斤重,把永安侯夫人高興壞了。還有你四姨母,喜得今兒一早就叫人來送喜蛋了。”

綺年不由得失笑:“哪裡有生了兒子由嶽家送喜蛋的?”

李氏笑道:“可不是麼,都是歡喜得糊塗了。不過這樣一來,盼兒的日子也好過了。小孟探花千般好,就隻是一條——”大家都知道,風流了些,“唉,聽說也是跟他二叔沾染的習氣。”

永安侯的弟弟,孟家第一位探花,乃是孟燁的二叔,便是一身的名士風流,家中冇有妾室,卻有美婢六人,琴棋書畫詩茶各有勝場,在整個京城都是有名的。孟燁自幼得他看重,那文章都是跟著他讀的,卻也讀出一身風流來。好在永安侯府規矩大,妻妾分明,孟燁再風流也冇有寵妾滅妻的事。但反過來說,正因這規矩太大了,阮盼雖是正室,卻也不能隨意處置那些通房們,少不得也要受點氣,因此這一胎始終都有些不穩當。幸而如今一舉得男,此後在家中說話都要有底氣得多了。

“你這一胎——”李氏看著綺年的肚子,忍不住道,“若是男孩便好了。”趙燕恒也很需要一個嫡長子。

綺年笑笑:“順其自然罷,是男是女我都喜歡。”

李氏發覺自己說了傻話,徒增綺年的煩惱而已,連忙笑道:“可不是,娘身上落下的一塊肉,是男是女自然都心疼的。”把話頭轉開道,“接了你雯表姐一封書信,說已然安頓下來了。衙門雖小,收拾得也還乾淨,氣候上倒與京城冇甚差彆,叫我們不必惦念。”歎了口氣,“孫姨娘看了之後,哭了一夜,如今天天在我麵前立規矩,隻盼著知雱和永安侯家姑孃的親事快些定下來。我本都遣媒人上門了,隻如今這事一出,不知道永安侯府那邊是什麼意思,說是盼兒生了兒子府裡忙得慶賀,把這事給拖下來了。”

綺年笑了笑。永安侯府是不肯攪到立儲這事裡來的,皇長子如今生死未卜,少不得跟吳家的親事要拖一拖。恰好阮盼這時候生產,倒是好藉口。

“舅母彆放在心上,這也算人之常情。便是永安侯府不願,也是他們失信在前,知雱表弟難道還怕娶不到媳婦麼。就算他們再怎麼拖,最多拖到表姐的兒子滿月,何必著急。”

李氏點頭稱是,看綺年又有些睏倦的樣子,也就起身告辭,並不許綺年來送,隻叫如鴛送到二門上車便罷。

綺年隻覺得懶,想想阮盼生了孩子又是大事,總得送點東西意思一下,剛起來準備找點孩子用的東西,就聽外頭有聲音,秦王妃帶了兩個嬤嬤進來,笑道:“這是你外祖母從宮裡找來的管事嬤嬤,如今你身子重,節氣居裡的事也該彆操心纔是。這兩個嬤嬤都是有經驗的,在宮裡就伺候過貴人們養胎,身上都有著五品六品的銜。你外祖母聽說你有孕了歡喜得不行,特地叫過來伺候你的。”

她說的外祖母,綺年想了一會纔想明白指的是大長公主,瞧瞧這兩個嬤嬤一舉一動像是有尺子在比著,果然是宮裡出來的,不由得乾笑了一聲:“多謝外祖母關心,不過舅母剛剛給我送過一位嬤嬤來,就不必煩勞兩位了。”

左邊高個的嬤嬤聞言就道:“長者賜,不敢辭,世子妃這個道理也不懂嗎?”

綺年不緊不慢地道:“舅母也是我的長者,她賜在先。且節氣居地方不大,人手亦不多,實在不必用三位嬤嬤,反而浪費了人才。依我說,三妹妹出嫁時並冇帶嬤嬤過去,正該送兩位嬤嬤給三妹妹纔是。王妃說呢?”

那高個嬤嬤沉著臉道:“世子妃這樣與長輩說話,可見這規矩是真該好好學一學了,難怪大長公主要送我們過來。”

綺年不客氣地笑了一聲:“怎麼?敢情外祖母不是找人來伺候我養胎,卻是找人來教我學規矩的嗎?楊嬤嬤,你還是回舅舅家去吧,跟舅母說,不是我不領舅母的情,是大長公主要讓嬤嬤來教我規矩,你在這裡也不合適。”

秦王妃不由得有些變了臉色。若是吳家到處去一傳,說大長公主撿著世子妃懷孕的時候找人來教規矩,那這是什麼好名聲?若換了彆人,聽說是大長公主送來的人,又是宮內女官,少不得畢恭畢敬,便是心裡不願也不敢說的,怎知這周氏如此的混不吝,竟然是絲毫也不買賬。

另外一個身材較矮的嬤嬤聞言笑了一聲,柔聲細語地道:“世子妃誤會了,雖說世子妃的規矩差了些,也冇有這時候學規矩的道理。隻是我們是大長公主送來的,長者所賜,世子妃確實不當辭的。若說這裡已經有了一位嬤嬤,那我們也隻留下一人便是。不過是為著照看世子妃的胎,有一人儘夠了。”

要按綺年是一個人都不想要的,但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一個人不留未免也太抽大長公主的臉了,便淡淡道:“既這樣,恐怕我們這小廟要委屈嬤嬤了,嬤嬤彆嫌怠慢。”轉頭叫小滿,“看是哪位嬤嬤留下,安排食宿,千萬不可怠慢。”送進個人來又怎樣?若是連自己肚子裡的孩子也保不住,她也彆當這個娘了!

☆、145 兵來將擋定後院

“又是宮嬤嬤在外頭責罰小丫鬟?”綺年手撐著頭,厭煩地支起身子往外頭看了一眼。

宮嬤嬤就是那個矮個子的嬤嬤,這在節氣居住下冇兩天,幾乎把大小丫鬟們的錯處全挑了一遍,大清早的就開始吊著嗓子罵人了。

如鸝氣呼呼地過來打起帳子,伺候綺年穿衣洗漱,一麵恨恨道:“這才什麼時候就把世子妃吵起來了,還說不用去王妃那兒請安,不請安有什麼用,照樣不能多睡一會兒。這大熱天的,也就是早晨清涼些好睡,被她這麼一叫喚,還睡什麼睡!”

綺年笑了笑。冇錯,這位宮嬤嬤,早晨找一圈小丫鬟們的錯,午後再找一圈小丫鬟們的錯,總歸是不讓她好好休息。想來也是,大長公主送來的人,哪裡會讓她好過呢?不過容這位宮嬤嬤叫了三天,也該消停了:“把白露她們都叫進來,我有話說。”

白露等人也是一臉的忿忿。宮嬤嬤身上有五品女官的頭銜,這些丫鬟們當真是冇法跟她頂著乾的。綺年環視眾人,倒笑了:“做什麼都這副樣子?宮嬤嬤是找不到彆的機會下手,所以閒得隻能教導小丫鬟們了,這正是因你們管得好啊。”

小雪第一個忍不住道:“世子妃您還笑得出呢。奴婢們現在聽見她的尖嗓門就煩,瞧您這幾天都冇歇息好,太醫還讓靜養呢,這怎麼靜得下來啊!”

“嗯,也是該讓她靜靜了。”綺年懶洋洋地靠在迎枕上,“拿張大紙來,你們六個把院子裡的人分一分,務必寫明白了誰管做什麼,誰歸你們哪一個管,寫得越明白越好,分成六隊,你們各管一隊……”

大概一個時辰之後,節氣居裡的下人們統統被集中到了正房前的院子裡。屋簷之下,一大張雪浪紙貼在牆壁之上,上頭濃黑的墨寫著一個個人名,分成了清楚的六縱列。如鴛指著那張紙,大聲向院中眾人道:“……如今都聽清了?你們個人隻管個人的事,旁人的事情既不必管也不必做。且都仔細看著,你們的差事,隻有管你們的這人才能使喚。比方說小雪管著針線房,那麼針線房的丫頭隻管聽她一人的,若有彆人再去使喚你們,比方說如菱去說你們繡的東西不好,你們大可不必聽。都把這紙看好了,自己要做什麼須得記清楚,要聽誰的話更要記清楚,”斜瞥一眼旁邊的宮嬤嬤,沉聲道,“如今世子妃有孕,須得靜養,這院子裡斷不許再亂的,你們每人都隻須對管自己的人負責即可,若有誰太熱心了去替彆人當差應事,或是弄不清自己該聽誰的話,那對不住了,憑你是多有臉的,一樣都要挨罰。若冇出什麼事也就罷了,罰你幾個月月例權當長長記性,若是出了什麼事甚或礙著世子妃養胎,立刻打二十板子發賣出去!可聽清楚了?”

下頭齊聲答應。宮嬤嬤臉色很是難看,勉強笑道:“如鴛姑娘,這似乎不大妥當罷?比方如鴛姑娘看見針線房的人做錯了事,難道也不管?”

如鴛瞥她一眼,笑道:“自然要管,隻是由我告訴小雪,讓小雪自去懲處安排。如此一來,下頭的人才知道究竟誰能管她們,誰不能管她們。免得有人放著自己的差事不做,儘自去挑彆人的毛病。”

宮嬤嬤乾笑道:“雖說有理,但若世子妃要個什麼,難道也使喚不動她們不成?”

如鸝忍不住一撇嘴笑道:“嬤嬤怎的糊塗了,世子妃要什麼,自然是吩咐我們,冇聽說過還要親自去跟下頭人說話的。”轉臉向院中眾人道,“方纔如鴛姐姐都講了,世子妃要靜養,從今日起各人說話喉嚨都要收緊,走路腳步都要放輕,若是擾了世子妃,一樣也是罰月例打板子。”

下頭有個早就關照好的小丫鬟故意道:“如鸝姐姐,要怎樣纔算喉嚨收緊,腳步放輕呢?”

如鸝笑吟吟轉向宮嬤嬤:“嬤嬤是在宮裡伺候過貴人的,我聽說宮裡的貴人們都愛靜,所以宮女也罷,嬤嬤們也罷,走路說話都是有功夫的,還請嬤嬤給小丫頭們做個示範,也讓她們開開眼界,好生學著點。”

綺年靠在湘妃榻上,聽著外頭如鸝的聲音,抿嘴笑了。如鵑把洗淨的葡萄裝了一小碟送過來,小聲笑道:“如鸝這小丫頭,如今真長大了好些,能替世子妃做事了。”

綺年撿了一顆葡萄吃,笑道:“是長進了好些,跟從前大不一樣了。”

如鵑見屋裡冇人,壓低聲音道:“那天瞧她繡了個香囊,像是重陽節戴的,那樣式像是給男人戴的……”

綺年不由得笑了。上回如鸝剪碎了那個荷包,後頭如鴛偷偷告訴綺年,立夏知道了後悔得要死,直說自己說的話不是那等意思,還從外頭尋了個胭脂盒子來給如鸝賠禮,自然這香囊也就是做給他的了。

“說是叫小丫頭,其實也大了……”

如鵑笑道:“可不是麼,這一晃眼也都十五六了。”歎道,“跟著世子妃是奴婢們的福氣。如鶯她——”

綺年笑著打斷她:“你都早放了籍了,怎麼還自稱奴婢呢。”如鶯的事她是不想再問了,自己選的路自己走,誰也不能總指望著彆人幫忙。

如鵑也就不說話了,拿過扇子輕輕替綺年打著,看看外頭的日光:“也熱不了多少時間了,世子妃再熬一熬,到了七月中就好了。”

綺年歎了口氣:“這裡再熱些也冇什麼,也不知道世子在那邊怎麼樣了……”一念至此,指尖上的葡萄也不想再往嘴裡遞了,趙燕恒在那邊,彆說葡萄,恐怕乾淨的水都喝不了幾口。皇長子究竟怎樣了?隻聽說皇帝派去的人開始賑災,可是皇長子卻一直冇有半分訊息。

如鵑不敢說話,想要安慰綺年幾句,又覺得無從安慰起。趙燕恒或者是冇有什麼,但皇長子若出了事,趙燕恒一樣前途堪虞。

外頭如鸝充分讚美了宮嬤嬤走路的輕悄,跟小雪兩人一唱一和,叫小丫鬟們都學著些,而後才叫眾人散去,院子裡立刻寧靜了下來。如鵑往外看了一眼,低聲笑道:“宮嬤嬤的臉色好看得很呢,想必過一會兒就要去跟王妃回報了。”

綺年把手裡的葡萄一扔,發狠道:“再過幾天,這院子也不許隨便出入了,想去回報?去了就彆再回來了!”

如鵑低聲道:“總歸是大長公主派來的——世子妃冇看見,那個嚴嬤嬤在二少爺的武園裡作威作福的,把二少爺的兩個丫鬟紫電青霜都訓得一無是處,還要指點著二少奶奶管家,二少奶奶也厭煩得很呢。”

“二弟平素不問這些個事,二弟妹到底是王妃的外甥女,不能不給大長公主的人留顏麵。”綺年歎口氣,“這哪裡是弟妹管家,分明還是王妃管家。罷了,橫豎我們這園子裡不要出事就好了。告訴小楊,務必小心著,出門見了麻煩就躲,彆讓他們找著因由往他身上栽贓。”

如鵑連忙答應,又道:“世子妃放心,怎麼說我家那口子也是良民,他們不敢隨便怎樣的。”打死一個家奴,隻要對方主人家不追究也就無事,可打死一個良民,即便是冇有苦主,那地方上衙門也必須要管了。

綺年搖搖頭:“若是對方有權有勢,或者乾脆就是買來的地痞無賴,萬一出了事,縱然把人抓住,也補不了咱們的損失不是?小心為上。”

如鵑點著頭剛要說話,外頭如菱打簾子進來了:“世子妃,雲姨娘和采芝姑娘過來請安了。”說著,朝外頭翻了個白眼,壓低聲音道,“雲姨娘本不要來的,宮嬤嬤硬說她不來請安不合規矩,逼著來了。”綺年自打嫁進來就說了,姨娘通房們不必每日過來請安,五天一來就足夠了。怡雲不到日子是絕不過來打擾的,素來都是安安靜靜呆在自己房裡,如今也叫宮嬤嬤逼來了,可見這宮嬤嬤還真是不想讓她消停啊。

“走吧。”綺年站起來,“我也活動活動。”太醫診的脈說她勞神了,但身體底子好,並用不著終日臥床,隻要頭三個月不要過於活動就是了。

外頭小花廳裡,怡雲一臉無奈地站著,見了綺年便道:“給世子妃請安,妾今日請安來晚了,請世子妃責罰。”

綺年在椅子上坐上,露出幾分詫異之色:“今兒又不逢五又不逢十,也不是請安的日子,怎麼倒過來了呢?”

旁邊的宮嬤嬤笑道:“世子妃不知,姨娘通房們每日來請安是規矩,這規矩——”她話猶未了,如菱已經介麵道,“每五日一請安是世子妃定的規矩,嬤嬤覺得,是世子妃的規矩大,還是嬤嬤你的規矩大?”

宮嬤嬤笑容不變,好似早就預備如菱會說這話了:“如菱姑娘這話岔了。王妃那裡,兩位側妃都是要每日去請安的,世子妃自然也要學著這規矩纔好。”

搬出秦王妃來,如菱就不好說話了。綺年心裡冷笑了一聲,慢條斯理地仰起頭:“這規矩嬤嬤可是在宮裡學的?依嬤嬤這麼說,皇後孃娘有什麼規矩,下頭的妃嬪娘娘們也都要比著來了?這規矩是大長公主教嬤嬤的麼?還是嬤嬤從前伺候過的貴人們都想著跟皇後孃娘比著來?”

宮嬤嬤頓時出了一身涼汗。哪個妃嬪敢跟皇後攀比?那不是想死麼?綺年冷淡地看著她:“嬤嬤這樣教規矩的人我可不敢再留用了。若依嬤嬤這樣說,王妃大妝戴六尾鳳釵,我是不是也該如今就戴起來?還有個上下之分嗎?如菱去跟王妃回報,就說宮嬤嬤我是不敢留了,彆回頭在外頭宣揚我事事都要跟王妃比著來,給我招了禍,我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呢。若是王妃不好處置,我隻好親自把人送回大長公主府去了。”

若是真這麼送回去,不啻是在打大長公主的臉,宮嬤嬤又會有什麼好下場?宮嬤嬤驚出一身冷汗,撲通就跪倒了:“世子妃恕罪,老奴一時失言,並不敢在外頭胡說什麼的。”

綺年看也不看她:“嬤嬤能在我麵前失言,難保不會在外頭也失言,誰知道還會一時失言說出什麼來呢?我是不敢留的。”

宮嬤嬤心裡大駭。大長公主的性情她是知道的,若誰讓她丟了臉,她是斷不會輕饒的。尤其自老東陽侯過世之後,性子是越發的嚴厲了。宮嬤嬤雖有個五品的封銜,但在大長公主那裡也不過是個普通奴婢,打死也冇人會管的。宮嬤嬤想到這裡,不由得咚咚地磕下頭去:“世子妃恕罪,世子妃恕罪,老奴再也不敢胡言亂語了……”

綺年斜眼看看宮嬤嬤額頭上頓時就青了一塊,便瞥瞭如菱一眼:“還不把嬤嬤扶起來。”如菱如鵑兩人急忙過去,把宮嬤嬤架了起來。綺年淡淡笑了笑:“說起來,嬤嬤是大長公主送來的人,在這裡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大長公主,可千萬彆在規矩上出了錯,給大長公主丟臉。這次也就罷了,若再有下次,我是個膽小的,實在就不敢留嬤嬤了。”

宮嬤嬤如蒙大赦,連連感激,才被如菱架著退了出去。綺年看著她走了,方回頭對怡雲一笑:“以後還是五日來一次足矣。倒不是說讓你們來立規矩,主要是大家說說話兒,再有什麼需要的也可以告訴我一聲。免得你整日在屋子裡悶著,有個什麼不適我都不知。”

怡雲笑了一笑,兩道眉仍舊是淺淺地皺著:“多謝世子妃,妾並無什麼不適,下人也都是儘心的,世子妃放心。”

綺年每次看見她樣子,都覺得想歎氣。這麼年輕的姑娘,若是放在她那個時代,還是在父母身邊的半大孩子呢,在這年代就已經心如古井了。還是得想辦法帶她出去走走,多見見人或許會好些。不過現在她也冇有這精力,隻好點點頭:“你也時常在園子裡走走,總坐著對身子不好。”

“是。”怡雲躬身答應,退了出去。采芝一直尷尬地站在那裡,這時候才福身下去,囁嚅著道:“婢妾給世子妃請安。”

“哦,身子好了麼?”綺年淡淡看她一眼,“怎麼那麼不當心,就病成那樣?”

采芝眼圈一紅:“婢妾自覺一向謹慎,不知是哪裡讓世子妃厭棄了,一定要把婢妾逐出去……”

“這話是怎麼說的——”綺年抬眼看著她,“世子親自給你挑人,想著讓你下半生有靠,有兒有女地過日子,若不是世子看重你,怎麼肯替你費這個心?你看看紫菀,看看香藥,世子可對她們費過一分半分的心思?”

采芝哽咽道:“婢妾冇有彆的想頭,隻想一輩子伺候世子妃……”

綺年笑了,指指如鵑:“這也是我從前家裡用的人,你問問她,是不是打算一輩子都伺候我?越是我自己的人,我越是得為她們打算。我自己相夫教子,兒女雙全,自然也希望她們能享這樣的天倫之樂。你是世子看重的人,我自然更得為你好生打算纔是,怎能說讓你一輩子就耽擱在我這裡?”漂亮話誰不會說,打太極就是了。

采芝聽見那句“相夫教子,兒女雙全”,眼淚不由得落了下來,嗚咽道:“世子妃既說替婢妾打算,為什麼容不下婢妾呢?”

如菱立刻道:“采芝姑娘說話可要當心些,這可是世子給你的恩典,旁人修都修不來這福氣的。”

采芝嘴唇翕動,話到嘴邊卻又不敢說出來。綺年瞅著她的表情,緩緩地道:“你年紀也不小了,有冇有想過將來怎麼樣?若要一輩子留在夏軒裡也未嘗不可,隻是將來無兒無女又無名份,如何是個了局?”

采芝想說若世子妃容得下人,怎知她就生不出孩子來?但理智尚在,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隻哭道:“婢妾是失了清白的人,且不說一女不事二夫,即使婢妾願嫁,又有什麼好人能看得上婢妾呢?世子妃雖是好意,隻怕反害了婢妾。”

“大膽!”如菱看她這哭哭啼啼的作派實在反感,當即喝斥道,“世子和世子妃怎會害你!”

采芝捂著臉隻管哭。綺年皺了皺眉,仍舊緩緩地道:“你也不必太看輕了自己。便是再嫁之婦也是古來有之,且再嫁之後家宅和睦夫妻白頭的也不在少數。世子既替你擇人,自然要選那家道殷實,為人可靠的。若你實在不願,世子也不會強嫁了你去,隻是再過些時候你年紀長了,要後悔怕就晚了。”

采芝聽了最後這話,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連聲道:“婢妾絕不後悔,絕不後悔。”

綺年瞧了她一會,點了點頭:“這也是你自己選的,由得你就是。隻是如今我身子不方便,院子裡也不許人亂走動,你就在夏軒裡好生呆著,少出來罷。”

采芝怔了怔,不由得道:“婢妾還要來給世子和世子妃請安——”

如菱心裡冷笑,不屑地道:“世子妃素來寬厚,不用規矩拘束人,采芝姑娘還是趕緊謝恩回去罷。如今世子妃身子重,不宜久坐,今日已跟采芝姑娘說得夠多了。若世子妃有個什麼不適,采芝姑娘怕也擔待不起。”

采芝臉色灰敗,隻得起身道:“那婢妾告退……”

如菱看著她出去,不由得低低啐了一口:“口口聲聲的還說要伺候世子妃,嫁人就不能伺候世子妃了?”

綺年笑笑,站起身來:“隨她去吧,扶我到外頭走幾步,也得曬曬太陽,不然要發黴了。”

如菱忍不住笑出聲來:“世子妃這話說得真是新鮮,奴婢從來冇聽說過人也會發黴的。”

綺年笑道:“你冇聽過的事還多著呢——對了,永安侯府那邊,知雱表弟的事有訊息了麼?”

如菱搖了搖頭:“永安侯府忙著給小少爺過了洗三,又說要大辦滿月,隻說永安侯爺極喜歡小少爺,且顧不上彆的……舅太太也就冇再問,舅老爺說這事也不必著急,隻有孫姨娘——天天在舅太太麵前唸叨……”

“她懂什麼……”綺年淡笑一聲,“永安侯府這是在觀望呢——也罷,便是真訂了親事,永安侯府想退也是能成的,何必這樣上趕著。”

“世子妃!”如鴛的聲音猛地響起來,倒嚇了綺年一跳,轉頭便見如鴛提著裙子飛一樣地奔來,跑得滿臉通紅,額頭上一層薄汗。如鴛從冇這樣著急過,綺年一顆心頓時往上一提:“出什麼事了!”

如鴛這才發現自己有些失態,恐怕要嚇著綺年,連忙放慢腳步道:“世子妃彆急,是好事。”抬起一隻手晃了晃,指間露出一點白色,是張紙條,“有信來!”

綺年一聽就知道是趙燕恒的信,那顆心頓時一直提到喉嚨口了,但聽說是好事,又略定一定。如鵑瞧著她臉色都變了,駭了一跳:“世子妃快進屋裡去。如鴛你這丫頭,有什麼事不能慢慢地說——”

如鴛趕緊過來扶著綺年進了屋,把紙條交到她手上:“立春說,皇長子殿下找到了,性命無礙。”

綺年連忙看那張紙條,飛鴿傳書自不能寫得太詳細,果然是說皇長子已找到,無恙,且刺客已有線索,正在追查雲雲,末了還寫了一句:夫甚健,勿念。

綺年握著這張紙條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半晌才道:“總算好了。”等趙燕恒回來,她也有好訊息要告訴他,“跟立春說,且彆告訴世子我有身孕的事,免得他在那邊還要擔心。”

如鴛抿嘴笑道:“奴婢知道,給世子一個驚喜嘛。”

綺年笑道:“就你明白!”略想了想,又道,“這紙條的事不許泄漏出去,悄悄叫人給皇長子妃送個信,你們兩個不許再對第四人說起。冇準這些日子還要鬨什麼幺蛾子呢。”

☆、146 皇子歸東宮初定

“好事?什麼好事?”秦王妃有些煩躁地自魏紫手中奪過紈扇,自己用力扇了幾下,又丟開了,“多送些冰來!”轉而斥責宮嬤嬤,“什麼事都不知道,你在那院裡究竟做了些什麼?”

宮嬤嬤心下也是無奈,低頭道:“世子妃將院子裡人分成六隊,每隊隻聽一個大丫鬟的,老奴實在是——飲食上又把持得格外緊,那個叫如鵑的和那個楊嬤嬤眼都不錯地盯著,實在無從下手。老奴想,還是從外頭采買上做點手腳來得方便。”

秦王妃冷笑道:“我豈不知這個道理?但那采買也精細得很,每日必有王府侍衛陪同,且銀錢帳目皆自節氣居出來,根本插手不得。倒是你,這才幾日就被治住了,還要向她磕頭求饒!”

宮嬤嬤下意識地摸了摸額頭上的青淤,臉上火辣辣的:“老奴也不曾想到,世子妃這樣的口舌利害,隻說錯了一句……”

秦王妃冷冷瞪她一眼:“你從前在宮中伺候貴人也敢說錯了話?怕是做了女官後就不將人放在眼裡了罷?若當她是個鄉下丫頭便輕敵,母親送你們來何用!”

宮嬤嬤低下頭不敢說話。她從前在宮中管著□那些剛進宮的秀女或小貴人們,那些人位份低,如何敢得罪她?說不得還要塞些好處給她。這些年果然是太過驕矜,隻當綺年也是那冇見過世麵的女子,輕輕幾句規矩就扣住了,卻不想一句話就被挑出毛病,倒把自己的臉麵狠狠涮了一次。

秦王妃想到綺年那個肚子就覺煩躁:“若被她生下長孫,如何是好!”想到昀郡王對這一胎極其重視,竟特地撥了五名侍衛專門衛護節氣居。這在從前是根本冇有過的事,就是當年魏側妃和肖側妃有孕,昀郡王也是一概交給她照管的。如今這樣,分明是漸漸不再如從前那般信任她了。秦王妃每次夜間不寐想到此事,就覺得心裡發冷。若是將來郡王之位傳給了趙燕恒,趙燕平還有什麼?她這個老王妃又還能有什麼?

“王妃彆急,這懷孕的日子還長著呢,再說,就是生下來,也未必養得大……”宮嬤嬤壓低聲音,“宮裡有些貴人就是如此,有孕時一再防備,太過傷神,到了生產時便冇了力氣一屍兩命。這女子生產便是到鬼門關上走一遭兒,誰知道會出什麼事?再有些雖然順利生產,可是孩兒出水痘天花之症,照樣也就冇了。”

秦王妃吐了口氣,心想哪裡等得了那麼久?但此刻千真萬確又是無處下手,也隻能如此。不免心裡暗暗後悔,當初不該心存不忍,隻摔瘸了趙燕恒的腿便作罷了。若是當時絕了後患,何至於今日這般置自己於炭火之上?

“王妃切莫操之過急,要保重自己身子纔是。”宮嬤嬤連忙拿過扇子替她打起來。綺年有孕才七八日,秦王妃嘴角已經起了火泡,幸而用天乾秋燥遮掩過去了。

秦王妃煩躁道:“保重什麼,也就是這樣了。”

宮嬤嬤陪笑道:“王妃千萬莫這樣說,三少爺的親事尚未定下來呢,王妃很該先為三少爺操些心的。節氣居那邊——”左右看看,魏紫會意地出去在外頭把風,宮嬤嬤才低聲道,“老奴看著,那采芝倒可用用。”

“采芝?”秦王妃皺眉,“那是打小跟著世子的,最是忠心,上回拚死也要替周氏頂了罪,怎能指望她著?倒是那秀書,你可說上話了?”

宮嬤嬤笑道:“王妃,老奴這雙眼睛看過多少人,不敢說十拿九穩,也是差不許多的。秀書那丫頭,必是自小就訓練起來的,若論琴棋書畫吹拉彈唱乃至房中之術,必都是不差的,可是世子妃防得嚴,根本不讓她露出來,她又有什麼本事能留得住世子呢?”

秦王妃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也不知這周氏究竟有什麼本事。世子那樣風流的人,自娶了她竟是要遣散妻妾的模樣。怡雲不必說了,那是個有氣的死人,夏軒裡那幾個也不中用,如今這個秀書也不成——還有那幾個大丫鬟,尤其是那個白露,生得最是嬌嬈,我便不信她不想著往高枝上爬,嬤嬤可試過了?”

宮嬤嬤搖頭道:“老奴略略試過,誰知道這丫頭竟不兜攬。再者老奴看世子妃極倚重她,怕是王妃給不了她什麼好處,不如從采芝身上下手。再有,老奴覺得,如今趁著世子妃有孕,該給世子再納個正經的妾進來。不要那等丫鬟群裡提上來的,身契都捏在世子妃手裡,還敢翻起什麼浪花來?王妃若能正經給世子納個外頭的良妾,那就不是世子妃能輕易處置的了。”

“說得容易!”秦王妃煩躁道,“你當給世子納良妾說說就成?若是周氏生下嫡長子,我卻要給世子納良妾,王爺那裡就過不去!”

宮嬤嬤隻得道:“王妃稍安勿躁,慢慢來,總會有機會的。”

她越這樣說,秦王妃越是煩躁:“哪裡有那許多機會?等世子回來了,節氣居更是鐵板一塊。到時候便是你也討不了好去。一個周氏你都對付不了,世子若發了話,打你幾板子再扔出去,我也無可奈何!”

宮嬤嬤心裡叫苦,想不到這趟差事是如此為難,嘴上卻隻能道:“所以老奴覺得,還是要在采芝身上下手。正因采芝是世子信得過的人,她若下手,纔不會為人所懷疑。王妃莫要再糾結於此事了,大長公主吩咐過老奴,還是先為三少爺尋一門好親事是要緊的。大長公主想,是不是讓三少爺尚主?”

秦王妃一怔:“尚主?這怎麼成!大公主已然出嫁,二公主卻是個嬪生的,並無什麼勢力,娶了又有何用?”

宮嬤嬤低聲道:“雖說二公主的生母隻是個嬪,但今上子嗣不豐,公主也是極得疼愛的,若三少爺尚了主,這一世平安富貴都可保了。”

秦王妃皺眉道:“也不過一世而已,郡王位卻是世襲罔替的,怎能相比?且再看罷,橫豎二公主也剛剛開始議親,京中適齡人家子弟不多,不必著急。”

宮嬤嬤不敢再多說,隻替秦王妃打著扇子。秦王妃出神半晌,道:“聽說兩廣總兵有個女兒——且再打聽罷,倒是采兒這些日子怎樣?”

魏紫已回了屋裡來,聞言便道:“嚴嬤嬤說,二少奶奶倒也聽從的,隻是人事上並不肯變動,說隻是暫時理家,若有變動也該由王妃或是世子妃決定,不該由她來做。”

“這孩子怎的這樣不成氣候!”秦王妃越發覺得不順心,“叫她做主她都不肯,有什麼出息!”

魏紫低聲道:“魏側妃倒是慫恿著二少奶奶做這做那,二少奶奶也都推了。”

秦王妃冷笑道:“從前倒著實冇看出來,魏氏心竟這樣大!想著眼看著自己兒子出息了,也要抖威風了不成?可惜再怎麼也是個庶子,將來不過是分家出去。幸而這娶過來的是采兒,若娶了彆人,怕不被她挑唆著竟想要跟我鬥了?”

魏紫陪笑道:“諒她也冇有這個膽子的,不過是想從管家裡撈些好處,給二少爺攢些私房罷了。”

秦王妃哼了一聲:“老二成親之時光聘禮公中就出了三萬銀子,難道還嫌不夠?叫嚴嬤嬤盯好了,把魏氏平日裡說的那些話都報給我。”

魏紫諾諾答應著,伺候著秦王妃喝了杯茶消氣,這才往武園去了。

外頭這些事,綺年也是大致上知道的,隻是聽聽就罷,並不過問。她有孕的訊息傳出去,幾家親友少不得上門來看望,連趙燕妤也帶著喬連波過來了。趙燕妤極少進節氣居的門,見了綺年也是皮笑肉不笑:“恭喜嫂嫂了。”

秦采聽說小姑回來,還帶了她的妯娌、綺年的表妹一起,也過來招呼,特地弄了一席簡單的酒果過來,擺在園中的亭子裡。這裡大半邊都被樹蔭覆蓋,四麵微風吹拂,雖不近水也十分涼爽。綺年養了幾日胎,身子已經好了許多,倚著亭柱坐了笑道:“又勞弟妹費心了。”

秦采含笑道:“妤兒和阮二少奶奶過來,自然該招待的,嫂嫂身子不方便,我代做些又有什麼,還值得嫂嫂這樣說的。”

綺年看她雖然容色有些疲憊,但神情卻仍是從容的,暗想倒是個有主意的,雖然兩頭受著氣,仍舊還把持得住,點頭笑道:“自是要說幾句的,說得弟妹歡喜了,下回纔會再替我做事不是?”

這話說得周圍伺候的丫鬟們都笑起來,銀杏便笑道:“世子妃又說笑話了,縣主既是我們少奶奶的小姑,又是表妹,合該好生招待著的。”

綺年便轉頭向秦采笑道:“弟妹聽見了,這丫頭可揭了弟妹的底了,原來我竟是不必謝的,橫豎我不能吃酒,這酒果想來也不是為我備的。”說畢,又引起丫鬟們一陣歡笑,秦采笑著便斥責銀杏:“好好的,一個在嫂嫂麵前邀功的機會,又被你這丫頭攪了,還不快回去自己打嘴呢。”

趙燕妤看這裡一團和氣,心裡十分不自在,略飲了杯酒用了些菜就說有些累要歇著,自往丹園去了。秦采明知道她的意思,並不說破,也指了個藉口告辭,留下喬連波跟綺年說話。

喬連波見趙燕妤徑直走了,不由有些尷尬,勉強道:“表姐身子可好?聽說表姐有喜,本該早些過來道喜的,因家裡也有些事,大姐姐那邊辦了洗三又要辦滿月,是以一直耽擱了,表姐彆見怪……”

綺年聽她一套客氣話也說得圓圓滿滿的,心想也算是長進了,瞥她一眼,淡淡道:“盼表姐弄璋之喜,我身子不方便也不曾親去道賀,想來姨母必是極歡喜的,國公府必也要忙碌些。表妹自是少不了也要受累,隻是要自己保重身子,瞧著你臉色不是十分好,也彆太勞累了。”

喬連波今兒穿著件杏紅色單綾衫子,下頭月白織寶藍色如意祥雲紋的裙子,看著倒也新鮮嬌豔。雖然是新婦,卻冇有穿那正紅色,顯然是為了避著趙燕妤那一身胭脂紅織金銀花的衣裙。頭上梳著墮馬髻,戴著赤金嵌珠的蝴蝶釵,四邊點綴著蜜蠟和綠鬆石的珠花,耳上綴一對珊瑚墜子,倒也是富貴雅緻喜慶三者皆全了。隻是兩彎眉總是不自覺地蹙著,臉上也不見什麼歡容。這會兒聽綺年不鹹不淡地問候了一聲,竟然倏地就紅了眼圈,顫聲道:“多謝表姐還惦記我,隻是,隻是——”後頭聲音已然有幾分哽咽。

如鸝站在一邊,不由地撇了撇嘴,心想這位表姑娘怎的出嫁了還是這個德性?也不看看是什麼地方,這是來彆人家裡做客呢,也動不動就掉金豆子。一會兒紅著眼出去,秦王妃冇準就要說是綺年欺侮了她,又要做文章了。心裡想著,嘴上便道:“表姑娘這是怎麼了?這裡風大,莫非是吹著沙子迷了眼?奴婢扶表姑娘去屋裡坐罷,若被不知情的人看見,還當世子妃又欺負表姑娘呢。”雖是含著笑說的,話裡的意思卻帶著尖刺。

喬連波急忙拿手帕按了按眼角,強笑道:“是,今日風有些大呢。”一邊說,一邊那眼淚卻不絕地掉下來,忍也忍不住。

這下子連白露等人都覺無語,哪裡有賀喜的倒跑來哭的呢,也隻得收拾了亭子上的席麵,送喬連波和綺年回房去。待進了房,喬連波的眼淚更是開了閘一般,綺年看著她直哭了半盞茶的時間都還不停,隻得歎了口氣道:“表妹才新婚,這是有什麼大委屈了?若有委屈,很該跟姨母說纔是。”彆跑到我這裡來哭啊。

喬連波抽噎道:“姨母,姨母她也——”想到自己受的兩層氣,阮夫人也是始作俑者之一,不由得更加傷心。翡翠看綺年開了口,便垂淚道:“表姑娘不知道,我們姑娘實是受了委屈了。”將阮麟叫喬連波去給蘇姨娘敬茶的事說了,“如今明明是縣主告訴了夫人,二少爺隻不相信,連我和珊瑚都罰了……”

綺年淡淡聽著,漫不經心地道:“日久見人心,表妹隻管照本心做去,日子長了,表弟自然就明白表妹的好處了。”

喬連波哭道:“可,可他要我向一個姨娘下跪……”

“跪都跪了,表妹還惦記這事做什麼。”綺年冇什麼耐心哄她。喬連波還是這樣,要麼彆跪,要麼就跪到底,這樣算什麼?

翡翠囁嚅道:“表姑娘能否幫我們姑娘勸勸——”

如鸝實在忍不住,冷笑著打斷她道:“這話可奇了,我們世子妃怎麼好去跟二少爺說話?”

翡翠其實是想說,綺年能否跟阮麒說一說,讓阮麟彆再難為喬連波,但被如鸝這一打斷,反而不好說下去,隻得低頭道:“是奴婢糊塗了。奴婢隻是想著,從前表姑娘那樣照看我們姑娘,如今——”

門口突然有人重重哼了一聲,卻是個男子聲音,綺年一聽就驚喜地要站起來:“世子!”

趙燕恒風塵仆仆站在門口,白露雖打起了簾子,他卻不進來,隻冷冷道:“是阮家二表弟妹麼?綺兒身子不適,隻怕不好招待表弟妹久坐了。白露,伺候表弟妹到那邊屋裡坐坐,看著縣主要回去了,就送表弟妹到王妃那邊去。”

喬連波初時被突如其來的男人聲音嚇了一跳,待聽綺年叫了一聲,纔敢覷著眼悄悄看過去,見來人因日曬風吹而黝黑,站在那裡卻是挺拔矯健,帶著一身的塵土與汗氣,比之阮麟未脫少年的白皙截然不同,冇來由地心裡輕輕咯噔了一下,待聽見趙燕恒話裡全是對綺年的維護,竟是毫不留些情麵就要送客,頓時臉上火辣辣起來,低了頭連禮都未行,便急急往外走,耳中猶聽見趙燕恒嗬斥如鴛等人:“再讓世子妃聽見那等不知好歹進退的言語,我先拿你們是問!”便覺得更是臊得待也待不住,逃也似地出了屋子。

綺年也管不了喬連波是哭還是怎麼樣了,驚喜地道:“你回來了?”就要站起來,卻被趙燕恒急搶前一步按住了:“彆亂動,驚了胎氣怎麼辦!”他也是走到節氣居門口了見著小雪,才聽了這個好訊息,當真是喜出望外。

綺年聞到他身上一股刺鼻的汗氣和塵土氣,不由得心疼起來:“這大熱的天氣,你怎麼趕回來的?在河上受累了罷?瞧這一身的土,人也黑瘦了。”一迭聲地叫丫鬟們,“去準備熱水,先端幾樣好消化的點心來,把給我備著的粥端來先墊補著,叫小廚房晚上撿世子愛吃的菜做來。”支使得幾個丫鬟們連忙應喏,團團亂轉。

趙燕恒隻盯著她的肚子,伸手小心翼翼來摸:“怎這樣小?”

綺年失笑:“這還冇到三個月呢,能摸出什麼來。倒是你,還不累麼,快坐下。”

趙燕恒驚喜過後,也知道自己說了傻話,隨手拖了丫鬟們剛纔坐的小杌子來,就在綺年腳邊坐下了:“你可好?這些日子又懷著身孕又要擔心我,可辛苦了罷?”

綺年心裡又暖又甜,抿嘴笑道:“我可冇擔心你,半點都不辛苦。”

趙燕恒故做凶狠狀:“竟不擔心你夫君?真是反了!”拉了綺年的手摩挲,歎道,“怎也不早些告訴我這喜事?”

“讓你在外頭再多一重擔憂麼?”綺年摸摸他臉頰,灰塵胡茬兒混在一起,竟有些紮手了,“前些日子你送信回來說皇長子無恙,我這心才定下來,如今怎樣了?你冇有遇到什麼罷?我生怕那些人對你也——”

趙燕恒忙拍拍她的手:“我冇有什麼事,這不是好端端的麼。”

如鴛帶了人送進熱水來,綺年起身想幫趙燕恒沐浴,這回卻被趙燕恒死攔了下來:“你有身子,斷不能勞累了。”

綺年隻是擔心他有傷瞞著自己:“我隻看你身上有傷冇有——”趙燕恒無奈,隻得叫在淨房裡擺了把椅子讓綺年坐了,這才自己脫衣入浴。他瘦了好些,身上也不免有些磕碰擦傷,但並無什麼大傷處,綺年這才放心,隻是捨不得出去,坐到浴桶邊上拿了水瓢替他舀水洗頭,一邊細細地兩人把彆後這些日子的事彼此講述了一遍。

“……是以皇長子受傷不輕,但性命卻是無虞的,我先趕回來,估摸著兩日後皇長子就該回京了。”趙燕恒把頭枕在浴桶邊上,半閉著眼睛讓綺年替他洗頭髮,“這次多虧了錢掌櫃——哦,就是你救過孩兒的那家,姓錢,倒是名符其實的——賑災米糧不到,他家傾了兩個糧庫先填補上了,尋找皇長子雇用了好些人,每人每日十文銅錢,那錢也都是從他家兌出來的,若冇他家的錢莊,一時哪裡去找那些散碎銀子和銅錢。我正想著,該怎麼替他家請功,皇長子也說要重謝的,隻不知怎樣纔好。若說就封個官職,又怕招人彈劾。”

“不是有那不拿薪俸的閒職麼,封一個也提提出身罷了。”綺年想了想,“若不方便,不如讓皇上賜個‘義商’二字給錢家,如此即使冇有官身,錢家也不是普通商人可比,日後再做生意就更方便了。”

“這主意不錯。”趙燕恒欣然,“待我去與皇長子商量。”略一沉吟,看了看綺年,“皇長子落水之時,清明跟著跳了下去,若非她熟識水性,皇長子必然受傷更重——皇長子已將她收了。”

“嗯?”綺年大為驚訝,“不是周鎮撫——”

“是清明自己情願跟著皇長子的。”趙燕恒歎了口氣,“我見了她,她——也不知是怎麼想的!”

“她傾慕皇長子?”綺年怎麼想怎麼覺得不可能。

趙燕恒搖搖頭:“隨她罷。隻是漢辰那裡不免空歡喜一場,我倒覺得無顏去見他了。幸而他豁達,並不與我計較,否則——”

綺年默然片刻,舀起清水沖洗趙燕恒頭上的皂角沫:“是清明自己打定主意的,與你何乾呢。皇長子給她個什麼名份?”

趙燕恒沉吟:“此次皇長子查明瞭那決堤之事,果然是人為的,已然拿到了實證,再加上遇刺——估摸著這次回了京,東宮之位也就定下了。想來,一個良媛是跑不掉的。”

綺年點了點頭,也就把清明的事拋開不提:“到底是什麼人決堤行刺?與鄭家——”十之八-九是跟鄭家有關係的!

“嗯。”趙燕恒點點頭,“這事還要順藤摸瓜慢慢來查,人證物證皆在,又是死了上萬人,淹了數千頃田,絕不可能就此息事寧人的。”

“這些人實在該殺,就為了一己私慾,害得上萬人身亡,十數萬人都冇了家園,若不殺也實在不能平民憤!”

“沿河那幾個官員是逃不掉的,但後頭——”趙燕恒微微皺眉,隨即又鬆開,“你莫要多想了,身子要緊。”

“哪兒那麼嬌貴了……”綺年不由得好笑,“若是那些種田人家,懷了身孕照樣還做活的,我隻是前些日子太憂心了,如今你回來了,這大局也差不多定了,我還擔憂什麼呢。”

兩日後,皇長子返京,皇帝召集太醫院全體太醫會診。十日後皇長子初愈,皇上詔告天下,由皇長子入主東宮,立原皇子正妃金國秀為太子妃,原吳惠側妃為惠良娣,在遇刺事件中勇救皇長子的清明為清良媛,於九月初一行大禮……

☆、147 幾家歡喜幾家愁

皇長子入主東宮,普天同慶,各命婦們雖然不能去目睹大禮,但也要穿戴大妝起來,入宮朝賀皇後和太子妃。

“這腰帶會不會緊了些?”如鴛替綺年束上腰帶,又忍不住擔心。

綺年的肚子已經微微有些顯形,不過如今穿得多,倒也看不出來:“冇什麼,就這樣罷。”

“世子妃有孕還得進宮——”如鸝忍不住抱怨,“看世子妃臉色也不怎麼好,這一進宮就要折騰大半天……”

綺年確實臉色不怎麼好,因為刺殺皇長子——哦,現在要稱呼太子了——以及黃河決堤一案都已有了定論,主謀乃是永順伯趙明軻,而派人決堤的,卻是現任當地衛所千戶的原廣西總兵,不過在線索剛被髮現時他已經畏罪服毒自儘,僅來得及將他的家□小鎖拿。如今,林家的長子已經下獄,女眷皆被圈禁家中。雖然林大人的服毒自儘很可疑,但趙燕恒已經向綺年隱晦地透過了話,多半事情就是這樣結案了,捉拿永順伯,順勢削減鄭家的勢力,但不會再往下查了。

事情差不多總是這樣的,皇帝心裡還是想把所有的兒子都保住,因此他不能全力追查或誅殺鄭家,那樣就不免牽扯到鄭貴妃,如果鄭貴妃成為罪妃,三皇子也就完了。於是林家作為結交永順伯和鄭家才得官的人家,就理所當然成了罪魁禍首,而且林家曾經想將女兒嫁給永順伯做繼室,這也是明晃晃的攀結交好的罪證。

如鴛看看綺年的臉色,示意如鸝不要說了。她比如鸝想得自然要多些,知道綺年並不是因進宮而不適。

“走罷。”綺年也知道她們是關切自己,勉強提了提精神,“大喜的日子,彆說這些話了。”

秦王妃已經上了馬車,她的臉色也一樣差勁,若不是入主東宮這樣的大事,她就要報父喪而推辭不去了。永順伯如今被問罪,秦楓身為側室自然也跑不了連坐之罪。說來也真是諷刺,當初秦楓嫁與永順伯,原想著是永順伯夫人過世後,生了兒子就好扶正,冇想到這嫁過去才半年多,永順伯夫人猶纏綿病榻尚未身亡,永順伯府卻已經要被問罪了,而秦楓至今都隻是個側室。

婆媳兩個都跟鋸嘴葫蘆似的,一路沉默到了皇宮。

雖然是大喜的日子,太後卻冇有露麵,據說是鳳體欠安。其實究竟是身病還是心病,大家心裡都明白。永順伯是太後的親孫子,如今落到這個下場,一則傷心,二則避嫌,倒是不出麵的好。橫豎今兒的正主兒是皇後和太子妃,旁人來不來都無妨。

冷玉如挺著個快要生的大肚子,坐也不好坐,隻能斜靠在椅子上跟綺年說話:“雖說出了頭三個月,也要小心著。”

綺年好笑:“該小心的是你吧,幾時生?算著日子也快了。”

冷玉如摸摸肚子,抿嘴一笑:“大概十月裡,家裡請了太醫院的太醫來診脈,倒說像是個男胎。婆婆歡喜得不得了,我倒有些怕了,萬一生下來是個女兒,可怎麼好?”

綺年看她嘴上雖說擔心,但臉上分明笑得開懷,不由得打趣道:“張少將軍怎麼說?他必是想要個兒子的罷?”

冷玉如低頭一笑:“他倒常對婆婆說,先花後果纔是福氣,兒女雙全纔好。”

綺年笑著點了點頭,一轉眼看見永安侯夫人帶著公主和阮盼兩個兒媳走了進來,看見綺年在這裡,便笑笑地過來,尚未到眼前便先攔著冷玉如和綺年:“都是有身子的人,萬不可行禮。”

冷玉如身子實在沉重,今日便是一品的誥命夫人們見了也都是免禮的,便謝了永安侯夫人和公主,仍舊歪在椅子上。綺年卻不敢如此托大,仍是行了半禮才彼此坐下,先看著阮盼笑道:“姐姐添子大喜,我也冇能過去,隻聽舅母說哥兒足有七斤重,想必是個大胖小子,取了什麼名字?”

阮盼比從前豐腴了些,麵色也是白裡透紅,穿著件玉色刺金線蝴蝶的長襖,真像一枝被蝴蝶飛舞縈繞的芙蓉花。見綺年說起兒子,眉宇間頓時暈開一層光彩:“可不是,能吃能睡,一個乳母都不夠喂他呢,這才幾個月,已然又重了好些。大名兒且待過些日子再取,先取了個小名叫實哥兒,待再大些兒,就抱到你那裡去頑。”

綺年忙笑著說好:“實哥兒,這名字好,可不是哥兒結結實實的纔是喜呢。”

眾人又說了幾句孩子的事,永安侯夫人覷了個空兒,就拉了綺年的手微微笑道:“前些日子與你說的那事,因盼兒這一發動,一時冇顧得上。如今孩子已妥當了,也該騰出手來辦這事兒了罷。我今兒還要帶了盼兒早些回去,若不得跟你舅母說上話,還要勞你遞句話兒。”

綺年心裡明白。前些日子因為皇長子生死未卜,吳家的前途自然也是定不得的,永安侯府怎麼肯把孟涓隨意就嫁過來?隻是這一拖吳家心裡也明白了,如今皇長子立為太子,永安侯府再想拾起這頭親事來,就要看吳家願不願意了。

“見了舅母,我自然替伯母把這話傳到。”至於吳若釗還願不願結這門親家,綺年可不打這個包票。說起來永安侯府這樣做自然無可厚非,但由此可見,若是將來吳家真有什麼要命的事,也不要指望永安侯府會不顧自家利害來鼎力相助了。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求人不如求己,隻要皇長子不出什麼事,這門親事說起來倒也是妥當的。

永安侯夫人心裡自然更明白,又說起彆的閒話來。正說著呢,就聽外頭內監們高聲宣道:“皇後孃娘到,貴妃娘娘到,太子妃到。”殿中的諸誥命們忙都起來接駕。因這不同於正月裡的朝拜,皇後便下了鳳輦進殿來見命婦們,笑道:“免禮罷,不過是家裡喜事,倒勞動大夥兒又進宮來一趟。”

立太子,既可說是皇帝的家事,也可說是國之大事,以秦王妃為首,命婦們不免都要恭喜皇後,畢竟皇長子在名義上是她的兒子。自然也少不了恭喜太子妃,又把太子妃的肚子狠狠地誇一誇。

綺年品級雖高,輩份太小,並不多開口,隻在後頭看著。皇後今日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明黃色禮服穿在身上,頭戴九尾鳳釵,尾上鑲著大顆的硬紅寶石,鳳口中還銜著一顆,也不知是不是日光映了寶石的緣故,滿臉都是光彩。相形之下,鄭貴妃明明比皇後年輕了十歲,今兒身上這件深紅色宮裝卻顯得有些老氣了,再是滿頭珠翠,也硬生生讓皇後奪了光彩去。

金國秀還是老樣子,不過是禮服從杏黃色換做了明黃色,上頭繡的紋飾雖比皇後的簡單些,卻也莊重華美。頭上戴著鑲東珠鳳釵,雖冇有皇後那麼寶氣逼人,但年紀既輕,人又生得極為端莊,隱隱地竟有幾分母儀天下的氣質了。宮裝下的肚子微微隆起,聽著眾人恭維不斷,麵上笑容始終是那樣從從容容的,既不因入主東宮而得意,卻也並不是假做謙讓教人覺得虛偽。

按例,這是要賜宴的。皇後坐了下來,就看一眼金國秀道:“太子妃有孕,不宜久坐,且回宮裡去吧。今日來的我瞧著還有好幾個有了身孕的,都不必拘禮,早些回去也罷。橫豎日子長久得很,不拘這一時,都好好地生了兒子抱來我瞧纔是正經。”轉眼看著綺年道,“郡王世子妃的月份跟太子妃差不多罷?正好惠良娣也有孕,倒是你們姐妹兩個去說說話罷。”

於是殿中眾人都稱讚皇後仁德,冷玉如這樣肚子大的自然也就告退先行出宮,綺年則跟著金國秀出了大殿,外頭推過太子妃的輦車來,兩人坐了上去往東宮走。因是兩個孕婦,宮人們自然要撿著最平坦的道路慢慢地走,倒也並不顛簸。

“太子妃氣色不錯。”綺年端詳著金國秀,“胎象可還好麼?”前一陣子皇長子生死未卜的時候,饒是金國秀再心智堅定,那氣色也不可能好起來,日日都是用藥培著的。

金國秀淡淡笑了笑:“無妨了。倒是瞧著你氣色不是很好。”

綺年默然片刻,還是道:“是因著林家的事。臣婦愚見,總覺得林家並冇謀害皇子的膽子。”

“或許這確實並非林家本心,但他們確實已經傷及了殿下。”金國秀聲音清冷,“哪怕是不知行刺的是殿下,但決堤放水也罷,意圖殺害朝廷欽差掩蓋真相也罷,都是大罪。皇上仁慈,罪不及婦孺,隻斬殺成年男丁。”

綺年不再說話了。不要說金國秀說得冇錯,便是說錯了,朝廷政事也不是她一個女人家可以扭轉的,皇上已經做出了決定,並且這個決定符合帝王的利益,所以它就是不能更改的。唯一可稱幸運的就是林夫人和林悅然不會被連坐,活著就好。

金國秀也不再說話,輦車直到了東宮,金國秀下了車便對宮人道:“送世子妃去惠良娣殿內。”便扶了隨月的手,徑自回了自己宮裡。

綺年福身恭送了她,這才隨著宮人去了吳知霞在東邊的偏殿裡。東宮地方並不大,比起外頭的皇子府還要小些,但住在這裡意義非凡,是以吳知霞的氣色也極好,養得臉盤兒又豐潤了些,看著肚子竟跟金國秀的差不多了。

“表姐也彆補得太過了,若胎氣穩定,還該起來多走動走動,免得頭胎胎兒若太大,生下來反傷了身子。”阮盼那一胎雖不算很大,但她身腰纖細,據說生的時候也很是辛苦。如今雖然瞧著臉色好,但內裡還有點兒虛,尤其是太醫說了,一兩年裡不宜再有身孕。幸而她是一舉得男,若生了女兒隻怕就要懊惱了。

吳知霞點頭笑道:“知道了,母親也這麼說,纔不聽見她唸叨了,你又來了。”姐妹兩個說笑了幾句,吳知霞便屏退了宮人,隻留下墨畫在身邊伺候,問道,“那位清良媛是怎麼回事?聽說本是郡王府上的丫鬟?”

綺年實在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苦笑道:“本是因她懂些藥理,世子怕大災之後有大疫,殿下帶過去的太醫萬一再有些什麼心思,故而送她過去以防萬一,誰知道……”趙燕恒已經跟她說過了,萬萬不能再提本來是想給周鎮撫行個方便的。

吳知霞皺了皺眉:“殿下說她拚死相救,替殿下擋了一刀,傷及小腹怕是不好生育——哎,給她一個名份也好。”

綺年微微吃驚:“不是說落水——”

“你不知麼?”吳知霞皺眉,“或者我不該說,你也莫要說出去就是了。”有幾分悵然地摸著小腹,“明年又該選了,這東宮還要進人的……”

按規製,太子可以有一位正妃,兩位良娣,四位良媛,十位承徽。當然這是滿額的說法,一般也不會選這麼多,東宮這點地方,真要住下這麼多人,那光伺候人的丫鬟就塞不下了。但無論如何,包括太子妃在內隻有三名妃嬪是不成的,即使其中有兩位都有了身孕也不大成個體統。

綺年知道吳知霞的意思。說起來她今年也不過才十八歲,但在東宮裡也算是老人了,後頭再選進來的就是十五六歲的年輕小姑娘,論嬌嫩她是及不上了。若是這一胎生男便冇了心事,若是生女,再想得一胎怕也就不容易了。隻是這些話誰也不能講出來,隻得心照不宣,另外說些閒話。

兩人都是孕婦,也都不耐久坐,說了幾句話吳知霞就吩咐人送了綺年出來。剛出了殿外,隻見一個小宮女從側麵一條路上跑來,屈膝道:“清良媛請世子妃過去略坐坐。”

綺年和如鴛對看了一眼——清良媛,清明想做什麼?

良媛的住處按規製應比良娣更小些,但因清明捨命相救太子,所以太子妃特許她獨自住了一處偏殿,與吳知霞相同。隻是殿中陳設不比吳知霞那裡,□樣樣一看便是精心安排過的,透著一股子熱鬨溫馨勁兒,清明這殿裡,明明該有的東西也都有,可就是瞧著冷冷清清的。

“良媛,郡王世子妃到了。”裡頭迎出來的兩個大宮女打起簾子,一麵通報,一麵對綺年笑臉相迎,“世子妃請。”

清明坐在內殿,身上穿著淺碧色繡淡紫紅色木槿花的宮裝,一頭烏髮簡單地梳了個反綰髻,乍一看倒還跟當初在郡王府裡差不多,隻是頭上插戴著精緻的包金犀角鑲珠步搖,垂下三股豔紅的珊瑚珠,耳朵上一對剔透如水的翡翠耳墜,皆不是府中那簡單的青玉簪和金丁香兒可比了。見了綺年,清明隻欠了欠身:“世子妃安好?給世子妃看座。”

良媛論品級是正四品,一般的命婦見了也要行禮的,但綺年是郡王世子妃,雖然比不上郡王妃的品級高,卻也是在良媛之上,因此綺年也隻欠欠身就在椅子上坐下了:“多謝良媛關心。聽說良媛這次也受了傷,不知如今可大好了?”

清明淡淡一笑,臉色還有幾分蒼白:“無妨了。”目光落在綺年小腹上,“還未恭喜世子妃有喜了。”

綺年實在是覺得清明很古怪,若說她跟白露一樣是想著趙燕恒,現在看來卻又不大對勁。倘若她真是有意做趙燕恒的妾室,大可藉此機會請太子替她定下此事,到時趙燕恒也未必好拂太子的意。可是若說她當真無意,何不就嫁了周鎮撫呢?有了救駕之功,太子親自出麵賜婚,再給她隨便捏造個良民的身份,豈不是皆大歡喜?可是她這兩樣都不選,卻做了太子的妾,真是難以理解。

“多謝良媛。”

“世子數年來都無子嗣,世子妃既嫁了世子,當以為世子誕下嫡長子為要。”

綺年莫名其妙地瞧著她,覺得這口氣好像比秦王妃還要冠冕堂皇,老氣橫秋:“這不勞良媛教導,我自然是知道的。”

“那就恭祝世子妃一舉得男,為世子綿延子嗣。”清明——如今該叫清良媛了——又微微欠身,“世子妃有孕在身不可勞累,我就不再多留世子妃了,妥當送世子妃出去。”

出了偏殿,如鴛才低聲道:“這清良媛究竟是個什麼意思,古裡古怪的,還教導世子妃呢,瞧著倒像她是世子妃的婆婆似的……”

“彆理她。”綺年這麼來來回回坐下站起的也真有點累了,“也彆得罪她,畢竟她現在是太子的人了,將來太子登基,她算主,咱們要算臣了,隻管客氣著就是了。”

如鴛心裡很是不痛快:“她倒是一步登天了……”

“登天?”綺年笑了笑,“傻丫頭,登天是什麼有意思的事麼?女人家,一要自己立得起來,二要能得一個可心的人相互扶持,至於登天——若是自己孤零零的一個,那就變作高處不勝寒了。”

如鴛睜大眼睛想了一會兒,嘀咕道:“也真是奇怪,奴婢以為她會求太子殿下——”

“噓——”綺年打斷她,“太子殿下的妃嬪哪裡是咱們能議論的,快些去殿上罷,估摸著皇後孃娘賜宴也不會很久,該回去了。”

金國秀透出來的那點資訊確實冇錯,到了九月初八,林家的事已經塵埃落定:林大人雖自儘卻未能贖其大罪,因謀害皇子,其罪不下於謀逆,更不必說他謀害的是要立為太子的皇子。不過皇上仁慈,又值國有儲君之喜,故而罪不及婦孺,僅將林家的獨子斬首,林太太、林悅然,還有林大爺的繼妻宛氏都開釋了。隻是林家家產全部抄冇,三人直接被從林家原來的宅子裡被趕了出來,隻許帶走隨身所穿的衣物罷了。

綺年的馬車停在林家宅子的不遠處,跟著林太太三人走了一段路,才讓立冬把車趕過去,接了三人上車。林太太幾個月間就像老了二十歲,臉上一道道的皺紋全爬了出來,眼眸更是呆滯的,見了綺年都木然無語。

“伯母節哀——”綺年也實在不能說什麼,“我在城西給伯母尋了一處院子,伯母先住著,總要念著少奶奶腹中的孫子呢。”雖說罪不及婦孺,但林家無孺,隻有宛氏現在懷著五個月身孕,還不知是男是女,倘若是男,那好歹還能給林家留個後。

林太太聽了這話,眼珠僵硬地轉了一下,落到宛氏的肚子上,終於有了點兒活氣,嘴唇動了動:“冤枉啊——”

“伯母!”綺年不忍看她蒼老淒苦的麵容,“逝者已逝,您就是為了孫子也要多保重。”

林太太放聲哭起來。林悅然緊摟著母親,短短幾個月,她也憔悴得不成樣子,鮮花一樣的小姑娘都要熬乾了,也跟著痛哭起來。

宛氏連忙湊過去:“小姑,婆婆還病著呢,萬不可這樣痛哭的,何況這樣地哭,若被人聽見,怕也是要連累世子妃的。”

綺年不由得仔細打量了一下宛氏。二十左右的年紀,雖然熬了這幾個月,但看起來要比林太太和林悅然都好些,且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可見並冇有亂了方寸:“嫂子也是有孕的,也要自己保重身子。宅子裡若缺了什麼,叫人來找我便是。”

宛氏連忙答應,極口稱謝,又回頭去勸慰林太太母女,好容易才讓兩人住了哭聲。

馬車駛了片刻纔到城西,這小院地腳兒並不好,但從大門進去便見裡頭房舍整潔,院子裡甚至還有一棵上了年頭的槐樹,在院子裡投下半片樹蔭。院子裡且有兩個丫鬟兩個小廝候著,連郎中都請了一位。

“人手少了些,伯母且先住著罷。”綺年跟林太太從前的關係,皇帝隻要一查就能知道,所以綺年也並不避諱。可是皇帝縱然明知林大人之死有問題,也不會願意看見林家女眷仍舊錦衣玉食呼奴使婢,因此綺年也隻能給這麼幾個人了。便是那兩個丫鬟也隻有一個年紀大些,另一個不過小丫頭罷了,隻能幫著掃掃院子燒燒火之類。以免引來皇上的不滿,反害了林太太等人。

林太太哭得太厲害,此時已然有些脫力了,兼且在府裡圈禁的日子搓磨太甚,到了這會兒便撐不住。兩個丫鬟忙將她扶到床上,郎中一診脈乃是外感風寒又內有鬱結,症狀十分凶險,於是忙忙地開方抓藥。再有宛氏是有孕的,雖然身子尚好,胎氣也有幾分不穩,又是開方子抓藥。隻忙得四個下人都不夠用。綺年少不得讓如鴛立冬等人都搭手幫忙,折騰了半日才安頓下來,捉個空兒將林悅然拉到外屋,歎道:“如今伯母病了,嫂子又有孕,妹妹要把這家事理起來了。”

林悅然隻覺得這幾個月像做夢似的,垂淚道:“周姐姐,如今父親和大哥都去了,我們孤兒寡母,日後可怎麼辦……”

綺年深深歎了口氣,心想這麼十五六歲的女孩子乍然遇上這種事,也難求她一夜之間就成熟起來:“妹妹且照顧著伯母和嫂子罷,待伯母身子好了,再商議日後的事。”

☆、148 挑撥離間種禍根

九九重陽,持螯賞菊。

去年這個時候,郡王府一家子還進宮去領宴呢,今年太後自然是冇這個心情,太子妃又有孕要養胎,朝中還在清算永順伯的案子,皇後索性就免了賜宴的事,讓各宮中自己慶祝去罷,倒也省得像去年似的,再鬨出太後登高摔下來的事。

郡王府今年也冇有怎麼大辦。一來秦王妃和秦采都算在孝中,雖然皆是出了嫁的女兒和孫女,但老東陽侯對女孩兒素來疼愛,從情上來說也不能輕易忘懷。

綺年樂得如此。她現在是孕婦,一怕操勞,二又不能吃螃蟹,看著彆人吃是件多“淒慘”的事,還不如眼不見嘴不饞。

“世子妃忍一忍,明年這時候就能隨意吃了。”小滿看綺年那樣兒,忍不住掩著嘴笑。

“走開!”綺年揚揚手裡的書作勢要打她,“你這是說我嘴饞麼?冇上冇下的。”

小滿笑著往後躲了躲:“奴婢這不是怕世子妃心裡不快麼。”

綺年環視滿屋子抿著嘴的丫鬟們:“有敢笑的,立刻拖出去打板子,看你們還能不能吃到。”

眾人都笑了,小雪嘴快道:“世子妃放心,今年世子吩咐了,咱們院子裡上下都不許沾螃蟹的邊兒,大家都不吃。”

“這也不好……”綺年心裡甜絲絲的,“你們吃你們的,隻彆叫我看見就行。對了,林家那邊去送了節禮冇有?”

小雪忙道:“送過了。因林太太病著,林少奶奶又有身孕,也冇有送螃蟹和酒,隻送了重陽糕等四色點心,又送了十兩銀子的月例。再就是藥鋪那邊已經說了,用的藥全記在世子妃賬上。奴婢看著歇了一夜,林少奶奶和林姑孃的臉色已好了許多,就是林太太這病,怕是難好。”

“若是總想著故去的人,怕真是——”綺年歎了口氣,“隻盼伯母能看在未出世的孫子份上。”郎中已經悄悄跟她說了,人最怕有心病,林太太憂傷驚悸過度,才弄得裡應外合病根深種,若是人能想得開還好,若想不開,恐怕纏綿病榻一兩年,還是免不了要去的。

“誰看在未出世的孫子份上?”外頭傳來趙燕恒的聲音,站在門邊的如菱忙打起簾子,一眾丫鬟們如今已經快成了習慣,看看房中茶水齊全,便統統都退到外屋,留兩個人隨時備裡頭使喚就是了。

“這些丫頭們跑得倒快。”趙燕恒看看放下來的門簾,“如今你有身孕呢,怎麼還叫你端茶倒水嗎?”

“不過是給你端杯茶而已。”綺年笑笑,“我都四個月了,太醫都說胎氣穩固,端個茶還累著了不成?那農家裡挺著大肚子還下地乾農活呢,怕什麼。”她身體底子好,比之一般閨秀結實很多,除了太子出事那陣兒擔憂勞神之外,太醫對她很滿意,直說隻要胎兒彆補得過大,將來生產不難。

趙燕恒也笑了,小心地把她摟在腿上坐下:“胡鬨!如今不是已經去修剪花枝子了?我看再要不管,你是不是也要扛把鋤頭去下地?”

“閒著無事活動一下罷了。”綺年摸摸他臉,“真要扛鋤頭也不用下地,待這些花都謝了,我去挖個洞葬花。不說這些,看你又皺著眉,是不是有什麼事?”

趙燕恒如今並冇有什麼事瞞她:“永順伯反了。”

“反了?”綺年嚇一跳,“不是連他府裡都圍起來了,怎麼反的?”

“押解上京的路上被人劫了。他竟然養了幾千兵馬,直接搶了人退進了渝蜀的山裡。”巴蜀之地十萬大山,幾千人往裡頭一退,還真是冇法找,“皇上大怒,下令兩地知府全力緝拿。不過——隻怕難。”

“那我收留林家人,會不會給你惹麻煩……”綺年很是歉意。

“那倒無妨。”趙燕恒拍拍她的手,“林家是怎麼回事,皇上心裡十分明白,否則也不至說罪不及婦孺,按說謀害皇子,滿門抄斬都是一定的。再者幾個女子,又病的病弱的弱,不算什麼。就是永順伯這一反,皇上震怒,已經定了抄斬,家中的女眷是全不得活了。東陽侯府也不得好,若不是當初秦楓是太後親自選的,恐怕這次還要受點牽連呢。”忽然笑了笑,“不過,秦楓的事卻是王妃在太後麵前提起來的,這事,皇後孃娘已經在皇上麵前透了風了,皇上今日召見父王,隱隱地也提了一句,說兒女親事還是由當家人做主的好,尤其是嫁女之事,後宅女子不知外事,男子到底好不好她們不能知曉,多有許錯了人的。”

這就是隱晦地對秦王妃表示不滿了。秦楓到底是大長公主的孫女,如今反了一個永順伯,把自己姑母的孫女也要殺掉,皇帝也怪尷尬的。他不好去埋怨太後,自然就隻有遷怒於說媒的秦王妃了。

綺年表示對此樂見其成,有幾分幸災樂禍地笑了笑,突然想起來:“那,二妹妹的親事,王妃就不能插手了吧?”

趙燕恒一笑:“多半便宜了張家小子了。”昀郡王之前是懷疑趙燕好有什麼私相授受的事,如今疑心去了,又看張執確實是個不錯的,門第上也合適,自然心裡就願意了,“你往張家遞個信兒,托個親近些的媒人上門提一提罷。”

“那就讓韓伯母或者許伯母來。”綺年早就想好了,“許伯母人最端正,韓伯母是從小看著玉如長大的,替她的小叔做媒也順理成章,無論哪位都成。”

“這事你安排便是。”趙燕恒點點頭,又想起一事,“前些日子碰著永安侯世子,聽他的意思要跟咱們做親戚了,我想你家小表妹跟國潤的事也好說起來了。”

永安侯世子,就是尚了公主的那位探花郎,孟燁的大哥,他說的便是孟涓與吳知雱的親事。吳若釗權衡之後,還是替兒子定下了這門親,畢竟如今這親事對吳知雱有百利而無一害,至於將來萬一有什麼變故的時候——難道還能指著庶子媳婦家救命不成?

隻是吳知雱如今還是個白身呢,預備著明年下場去考秀才,若考出來了,再提成親的事也好聽些。永安侯夫人極重名聲,並不願人說她不給庶女尋好親事,竟然嫁個白身之類的話。

“舅母早就想提這事了,隻是礙著雪表妹至今還冇動靜呢……”吳知雪自跟秦家退了親之後一直冇尋到合適的,鄭氏一邊為著大女兒成了太子良娣又有了孕而歡喜,一邊也為小女兒至今冇動靜擔憂。

“先把親事定下來,國潤也是要考功名的,並不是說就急著成親,前頭國廷還冇辦親事呢。還要後年纔有春闈,至少要等到那時候。”按照金國秀當初的說法,總要金國廷考出進士來,纔好風風光光地迎娶孔家姑娘。

綺年點著頭答應。趙燕恒摸摸她微凸的小腹,很是憧憬:“不知道咱們的孩兒是什麼樣子。若是兒子,一定要文武雙全,若是女兒,就要才貌出眾。”

“你想得美呢。”綺年好笑,“文武雙全也就罷了,隻要孩子不笨,還能教得出來。這才貌誰敢打包票?容貌那是老天爺給的,生出來若長得不美,你難道還能換一個不成?”

“胡說!”趙燕恒蠻橫地圈住妻子的腰,“我們的女兒自然是美貌的。”

綺年笑而不答。兩人膩歪了一會兒,就聽外屋如鸝笑道:“宮嬤嬤怎麼來了?”

趙燕恒頓時眉頭一皺:“要不要我打發了她?”

“就放著罷。”綺年扯著他領口上的玉釦子玩,“這會打發回去,掃了大長公主的臉麵也不好,你犯不著得罪她。橫豎冇人搭理她,隨便她去折騰,看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趙燕恒皺著眉:“聽說她最近跟林秀書攪在一起了?”

“嗯,說秀書畫出來的花樣子格外好看,果然是讀過書的人,花樣子不俗氣,中了王妃的意,時常借了去給王妃刺繡。”綺年懶得理睬,“如今永順伯都倒了,林秀書也冇了靠山,我打算過幾天找個藉口把她打發到莊子上去算了,所以這幾天也冇理她,隨便她到丹園討好去。”

宮嬤嬤笑答道:“王妃叫我過來看看,世子妃有孕可不能用螃蟹這等寒涼之物,恐你們年紀小冇生養過不知輕重,所以來叮囑一句。這盒子裡是東陽侯府送來的菊花糕菊花餅,王妃叫給世子妃送來的。”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綺年輕輕說了一句,從趙燕恒膝上站起來,“我去打發了她。”自己打簾子走出去,“辛苦嬤嬤了。如鴛,把糕餅給夏軒和秋蘅齋各分一份,跟她們說是王妃賞的。”

“這何勞世子妃操心。”宮嬤嬤連忙道,“這裡還有兩份,老奴一會兒就給雲姨娘和采芝姑娘送去,王妃說了,菊花糕不多,隻有世子妃這裡有。”

“那就替我先謝過王妃,明兒一早我去給王妃請安的時候再親自道謝。”

宮嬤嬤連忙躬身答應,又笑道:“上回秀書姑娘給王妃畫的那個菊花樣子針線房繡了出來,王妃十分喜歡,想著叫秀書姑娘過去再給王妃畫副梅花和水仙的,世子妃看——”

綺年笑了笑:“王妃用得著她,儘管把人帶過去就是,就是不回來也使得的,我叫人把身契送過去就是。”

“這哪裡能成呢……”宮嬤嬤陪著笑道,“王妃不過是偶爾用她一次,怎能帶走世子妃這裡的人。老奴先告退了。”若是把秀書直接放在了丹園,那還有什麼用。

“世子妃,奴婢去跟小雪姐姐說一聲,今兒晚上盯住了秀書。”如鸝自告奮勇,一溜煙跑去找小雪了。

趙燕恒從屋裡出來:“若不是永順伯送的人,倒真是把人給丹園就是了。”拉了綺年的手,“以後宮嬤嬤再過來,你隻管說乏了,連見也彆見。這些宮裡出來的老東西,陰私的手段不少,甚至有在衣裳裡縫上些藥物,讓人聞久了就傷身的。宮裡的嬪妃難生養,頗有些是被這些老貨害的。”

“嗯,我防著呢,所以每回她來,我都離得遠遠的。再有楊嬤嬤一直盯著她,她房裡的擺設都是極簡單的,藏不住東西。”另外她每隔半個月就請太醫來診一次脈,若有什麼變化也能提早發現。

趙燕恒輕輕哼了一聲,手覆上綺年肚子:“這菊花糕拿出去,驗過了若無毒就分給下人們吃了。誰若要害我們的孩兒,彆怪我翻臉無情!”

宮嬤嬤自節氣居正院出來,先去了秋蘅齋見了怡雲,然後去了夏軒。

夏軒如今比秋蘅齋還安靜。前些日子綺年特意給秋蘅齋送了兩個活潑的小丫鬟過去,叫她們逗著怡雲說話的,因此怡雲院子裡倒比從前多了些活氣,反是夏軒這裡,三個通房隻剩采芝一個,還是被綺年暗地裡禁了足的,連伺候的丫鬟都冇精打采,走進去竟然聽不見點聲音。

宮嬤嬤悄悄進去,外屋裡竟連個丫鬟都冇有,隻有采芝獨自坐在裡屋,藉著天光繡一雙鞋麵。宮嬤嬤悄眼看過去,是一雙石青麵子繡了大紅杜鵑花的睡鞋,瞧著采芝繡完一個花瓣,便笑道:“采芝姑娘真是好針線,難怪從前能做世子身邊的大丫鬟呢。”

采芝抬頭見是宮嬤嬤,臉上並不見笑容,隻欠了欠身道:“嬤嬤怎麼過來了?”

宮嬤嬤不惱不氣,自己撿了張凳子坐下,笑道:“王妃送來的菊花餅,世子妃讓給姑娘送一份過來。”

采芝嘴角微微撇了撇,接過去放在一邊:“嬤嬤代我向王妃和世子妃謝賞罷。”

宮嬤嬤嘴裡答應著,斜著身看采芝繡的鞋麵:“這樣的好針線,怎冇見多給世子和世子妃做些穿?”

采芝心裡一陣苦澀。她送去的針線還少嗎?什麼中衣、襪子、睡鞋、荷包,每次綺年都是笑吟吟收下,卻從冇見用過一次。

宮嬤嬤察顏觀色,笑嘻嘻地道:“說起來,聽說夏軒原有三個人的,如今隻有姑娘一個了,可見姑娘是有福氣的。又是從前伺候過世子的,必是得世子和世子妃另眼看待了。瞧這屋子裡的東西,比那外頭普通人家的正房奶奶還強得多呢。”

采芝心裡更苦。暗想何曾得了綺年另眼看待,倒是急著將自己嫁出去呢。

宮嬤嬤又誇獎了幾句,聽見外屋有動靜,便起身告辭。打簾子出來,正碰上一個丫鬟進來,便笑道:“這不是小蜓姑娘麼,這是做什麼去了?”

小蜓是伺候采芝的丫鬟,自打知道采芝不得世子妃的歡心,便有些懶怠了,方纔乃是跑到廚房去跟廚娘說話,蹭些重陽糕吃,這會兒一見宮嬤嬤,忙笑道:“我去廚房給姑娘催點熱水,嬤嬤怎麼來了?”

宮嬤嬤拉著她笑道:“我來給姑娘送菊花餅的,姑娘正在裡頭繡花呢,我們出去說話,莫擾了姑娘。”壓低聲音道,“我還帶了些鬆子糖哩,去喝杯茶可好?”

宮嬤嬤初來時,院子裡的丫鬟們都知她是宮裡出來的,又是大長公主送來的,心裡總是要存幾分畏懼。隻是後頭她一句話說錯就被綺年捉住了把柄,逼得她磕頭求饒纔沒被送回東陽侯府去,從此在節氣居裡就冇人將她很放在眼裡了。小蜓也是如此,宮嬤嬤閒著無事有時逛到夏軒來,倒還要給她帶些點心。如此三番兩次,小蜓也隨便了許多,聞言便帶了宮嬤嬤到耳房裡去,正好剛取來熱水,抓了一把茶葉衝了,兩人坐著說起話來。

采芝雖在房裡坐著,耳朵卻聽著外頭的動靜,聽見宮嬤嬤說跟小蜓去喝茶,不由得起了疑心,悄悄也出了裡屋,繞到耳房後頭悄悄聽著。初時隻聽兩人說些京城裡的閒話,又說如今太子即位,世子妃是太子妃的救命恩人,想必日後也更尊貴了雲雲。采芝聽得不耐煩,正要走開,就聽宮嬤嬤道:“世子妃這一胎,瞧著世子好生仔細。”

小蜓心裡笑話宮嬤嬤前倨後恭,臉上卻隻不露,隻管吃那鬆子糖,隨口道:“這是世子妃頭一胎,再怎麼仔細也不為過餘的。”

宮嬤嬤點頭稱是道:“瞧著你年紀輕,倒明白。宮裡頭多有頭胎小產的貴人,傷了身子,再不能生育的。也都是年紀輕的緣故,不知利害。”

小蜓也隻是隨口一說,倒冇想到宮嬤嬤說得如此厲害,不由得道:“小產也儘有,怎就不能生育了?”

宮嬤嬤笑道:“所以說你們年輕姑孃家冇生育過,自是不知道這裡頭的事。記得我從前剛進宮就伺候過一位貴人,還是先帝的時候了,極得寵的。進宮冇一年就有了喜,到了六個月的時候跌進了荷花池裡,不但小產,且傷了身子,再不能生了。”

小蜓不由打個冷戰道:“宮裡頭不能生了,可怎麼好?”

“所以說還是得寵哪。”宮嬤嬤感歎了一聲,“抬舉了自己宮裡一個宮女兒,待生下孩子來,就求了皇上養在自己膝下。若不是那孩子長到六歲上出天花去了,這日後也有依靠了。”

小蜓聽著點了點頭,又不由咋舌道:“那孩子的生母怎麼肯呢?”

宮嬤嬤笑道:“在宮裡,這孩子能不能養也要看位份的,若位份低了,就必得給孩子找個高貴的母親養著。若這孩子將來得了大位,那養母是太後,生母就未必了。這跟外頭人家也一樣,正室傷了身子不能生,那無子就在七出之條。可是或孃家有勢力不能休妻,或是夫君敬重不肯休妻,就讓姨娘通房來生,生出來養在嫡母名下,照樣是有兒子了。隻不過外頭比宮裡自在,將來這孩子得了家業,嫡母雖是要尊,卻照樣可以奉養生母的。”

小蜓撇嘴道:“說是說,誰願替彆人養孩子呢?”

“這你就不懂了。”宮嬤嬤隨口道,“不說彆人,就說世子妃的舅母,縣主的婆家英國公府罷,英國公夫人不就是自己冇生齣兒子,如今隻得將庶子記在了自己名下?就說世子妃罷,若是不能生,王爺自是不允的。但世子跟世子妃伉儷情深,怎麼肯休妻?少不得要讓姨娘通房生個兒子,養在自己膝下就是了。”

小蜓開始有一搭冇一搭地聽,聽到後頭猛然醒悟過來,變著臉色道:“嬤嬤說什麼呢?世子妃如今就有喜呢,什麼不能生!嬤嬤還是快些走罷,若被人聽見這些話,我的命都要冇了!”

宮嬤嬤連忙道:“原是我說忘了形,隨口就說錯了,小蜓姑娘千萬莫說出去。”打躬作揖地離了夏軒。

采芝急忙回了自己屋裡,又拿起那雙鞋來繡。隻是這次卻是心不在焉,宮嬤嬤方纔說的話不斷在耳朵裡響,響得她心慌意亂,一針竟戳在指頭上。采芝把指頭噙在嘴裡,嚐到那一絲腥甜,隻覺得心裡砰砰亂跳,跳得一顆心似乎都要衝出胸膛來——若是綺年不能生,若是她不能生……趙燕恒那樣寶貝著她,到時候不知還會不會這樣……

采芝急喘了口氣。若是無子,昀郡王是一定不會允許的。郡王府這樣的人家,怕是也不許休妻的——世子妃可是上了玉碟的。但若這樣一來,少不得就要讓妾來生孩子。怡雲是個有氣的死人,何況又是心裡有了彆人的,且年紀最大,怕也不能生了。那到時候,這夏軒裡就隻剩下自己一個……

“姑娘怎麼了?可是覺得哪裡不適?”小蜓攆走了宮嬤嬤回屋裡來,就見采芝一手按著心口窩,臉色發白,不由得嚇了一跳。采芝再不得世子妃歡喜,也是世子的通房丫鬟,若出了事她可擔待不起,“奴婢去稟世子妃,尋個郎中來給姑娘診脈。”

采芝忙拉住她:“今日是重陽,大節下的尋什麼郎中呢,冇得不吉利。我且躺躺就好了,若明兒不好,再求世子妃給請郎中罷。”

小蜓自然樂得少一事,伺候了采芝躺下就退出去了。這裡采芝自然是睡不著的,翻來覆去隻是想著這事。一時像是自己又在替綺年頂罪,她卻不但不感激自己,反而冷眼看著;一時彷彿看見趙燕恒來了自己房裡,要與她共赴巫山;一時又像是事情敗露,有婆子氣勢洶洶來捆人。那身上也是一陣子發熱,一陣子發寒,竟冇個完了,整整地折騰了一個午後並一夜。

☆、149 平安喜樂禍已伏

九月和十月,在綺年是很平順地過去了。自打來了京城,也隻有最初在吳家時有過一段這樣安閒的日子。昀郡王對長媳的頭一胎看得極重,秦王妃要做賢惠挽回昀郡王的心,索性連每日的請安都說免了。綺年並不與她客氣,謝過之後就當真在節氣居裡閉門不出養起胎來,每五六天過去敷衍一次,還多是撿著昀郡王在的時候去。

自然,外頭免不了有些微傳言,說郡王世子妃仗著有身孕便不去婆婆房裡請安,又說秦王妃賢惠,綺年統統不理。倒是趙燕恒聽了惱火,叫人往外傳言說太子在外賑災那段時間,綺年如何擔憂以致有些勞神傷身,如今必要好生將養的話。

如今人已皆知太子當初在外賑災遇刺,乃是郡王世子適逢其會,到呂家祖籍去掃墓途中碰上這事,立刻懸賞尋人,尋到人後又聯絡了相識的商人向其賒糧賒銀,助太子賑災撫民,實實是立下了大功。因此這樣的話傳出來,那議論世子妃恃子而驕的說法也就平息了不少。轉而有人疑心,何以郡王府內媳婦不給婆婆請安的事也會傳出來,究竟傳話的人是何用心?

這些議論,綺年一概不去聽它,隻管養胎。何況這兩個月裡頭都是喜事兒,她還是很開心的。

“舅老爺家裡,公中還是按庶子的份例,舅太太又拿自己的嫁妝添了些,總共下了五千銀子的聘禮。聽說永安侯府除了聘禮返回之外,再給姑娘八千銀子的嫁妝。永安侯府公中庶女嫁妝也隻有五千,永安侯夫人出了些,兩個嫂嫂又添了些……”如鸝掰著手指,如數家珍,“上下都喜氣洋洋的,就是聽說孫姨娘哭來著,說做姐姐的,如今在外頭,也不能回來看著弟弟成親什麼的。”

“婚期定了?”

“定在明年九月。一是表少爺鄉試要下場,二則永安侯府的姑娘年紀也不大的,那時候也不過才十五呢。”

“哥哥在外頭,彆說外任官一般來說一放就是兩任,就算哥哥隻放一任,冇有三年也是回不來的。”綺年輕輕嗤了一聲,“不過是想著讓舅舅替哥哥調個京裡的缺——哪裡有那麼容易?京裡的缺多少人搶破了頭,哥哥不過是個新考中的同進士,舅舅能替哥哥謀到外任的缺已然不易了。或者她是想嫂嫂回來,叫哥哥一人在任上?隻怕嫂嫂都不肯的。”

“可不是麼。”如鸝撇撇嘴兒,“湘雲姐姐跟我說,孫姨娘在舅太太眼前哭,被舅老爺狠狠又罵了一頓呢。這些事她們也都不敢告訴雯表姑娘——嗐,瞧奴婢總改不過來,如今該說是咱們家少奶奶纔是!”

綺年笑起來:“估摸著哥哥這些日子也該來信了。”交通不變,周立年八月初來了一封信,如今又過兩個月,該再有信來了。

“少爺是穩妥人,世子妃彆擔心。”如鸝又說起另一件事,“顯國公府那邊,金大奶奶近日來走動了幾趟,估摸著就該討霏表姑孃的庚帖了。”

這也是安排好了的戲。九九重陽,吳家出門登高,顯國公府也出門登高,金大奶奶見著了吳知霏,便想起家裡還有個金國潤也到了年紀。如此一來二去,將來兩家再提親事便順理成章。雖則明眼人不免都能看出來,這是吳家與太子的關係又牢固了一步,但由出名迂腐方正的金大奶奶出麵,總歸傳言會少一些。隻有鄭氏看見吳知霏有了這樣好的親事,吳知雪卻至今冇有合適的人家,心裡不免難受,卻也是冇有辦法的事。

如鸝這回了吳府一趟,被李氏和韓嫣扯著問了好些綺年的胎象,又因湘雲不日就要放出去嫁人,跑去跟湘雲又說了好些話,對吳府的事情著實知道了不少,知道綺年關心舅家,便一件件地說出來:“舅太太前兒去看了阮表姑娘,說孩子生得可好了,真是又白又胖,見人就笑的。連永安侯夫人都喜歡得了不得,說這些孫子裡頭還冇有一個這麼愛笑的,竟想著抱到自己屋裡養呢,。隻是表姑娘捨不得,如今兩個屋裡輪流住著。”

想了想又笑道:“聽說孟姑爺身邊原有個通房叫什麼冰弦的,表姑娘有孕的時候叫她去伺候姑爺,結果就弄出什麼不正經的東西來,被永安侯夫人見了,立刻打了一頓板子,提腳賣了。還剩了一個,現如今老實得很,天天隻圍著表姑娘,奶奶長奶奶短的討好兒。”

綺年又是感慨,又有些好笑:“這丫頭,這些事也打聽——也不覺害臊!”

如鸝把嘴一撅:“奴婢是看世子妃悶在家裡不得出去,所以特地打聽得明白些,回來說給世子妃解悶兒的。自然世子妃能聽什麼,奴婢就打聽什麼,也就顧不上臊不臊了。世子妃不說賞奴婢,還數落人家呢……”

綺年忍不住伸手去掐她的臉:“你這張嘴是越來越厲害了,竟然連我都說不過你。”

如鸝笑著躲了一回,又道:“聽湘雲姐姐說,喬表姑娘在英國公府過得不怎麼得意。上個月回去了一趟,跟老太太訴委屈,說姑爺不體貼,總要表姑娘孝敬他的生母。姨太太自然是不許的,弄得表姑娘夾在中間受氣。老太太知道了,還把姨太太叫回來說了些話,弄得姨太太也惱了,在鬆鶴堂裡就跟老太太頂了幾句嘴,飯都冇留就走了。”

說起這個,如鸝頗有幾分幸災樂禍。在她心裡可是牢牢記得當初顏氏和吳婆子是如何偷梁換柱的,如今雖說綺年樣樣也都順心,這仇她可冇忘呢。如今聽見說喬連波過得不好,真是恨不得要謝天謝地:“其實湘雲姐姐說了,她偷偷問過翡翠,表姑爺對喬表姑娘也還不錯,就是一說到那蘇姨娘就要鬨起來。”言下之意頗有幾分遺憾,覺得隻有這一件事不如意真是太少了,“不過聽說縣主在國公府也有些跋扈,對錶姑娘也不怎麼瞧得起。”

綺年輕嗤了一聲。這還用聽說?趙燕妤的跋扈難道她不知道?在郡王府裡冇有整到她,見了喬連波又怎麼會和善。

“這些話聽過就罷了,他家過得好不好,不關咱們家的事。倒是兩位表哥和表嫂如今怎樣?”

如鸝一拍腦門:“可是奴婢糊塗了,且說那些冇要緊的!湘雲姐姐說,霆表少爺屋裡很是和氣;霄表少爺和韓姑娘更是極好的,時常晚上夫妻兩個閒來無事就對坐著背詩呢。湘雲姐姐也聽不懂,好像每次都是表少爺贏的。隻有一次聽著似乎是表少爺接不上來了,韓姑娘說,‘好歹的可讓我贏了一次,你輸我些什麼?’。下頭表少爺不知說了句什麼,韓姑娘就啐他,又笑了。湘雲姐姐不好意思站著聽的,就走了。”

“不好意思聽什麼?”門口傳來趙燕恒的聲音,一見綺年要站起來,立刻道,“如鸝給我按住你家主子,不許她起來。”

綺年隻好坐著不動,笑道:“又大驚小怪的。今兒回來得早。”

趙燕恒寬了外頭的衣裳扔給如鸝,坐下來笑道:“知道你惦記著張少夫人生產,肯定是坐臥不安的,所以瞧著衙門裡無事就回來陪你。”伸手摸摸綺年已經六個月的肚子,“我們孩兒今日可好?”

綺年抿嘴笑道:“好著呢。倒是你,纔到新地方就不好生當差,仔細上司訓斥你。”趙燕恒此次立功,已調到了戶部,升為從五品的員外郎了。說起來他不是正經科考出身,一年裡就升了官,已然是極少見的了。

“正因新到,還冇什麼正經差事,才能早些回來陪你呢。方纔在講什麼那麼歡喜?”

如鸝忙又說了一遍,趙燕恒聽得也有幾分出神,道:“前些日子總冇個安生時候,等過些日子,晚上咱們也來論詩。”

綺年忙搖手道:“我可不!世子爺過目不忘,我卻是幾首詩都還給先生了,這必輸的事我可不來。”

趙燕恒傾身過來小聲笑道:“輸了豈不更好?你倒說說,能輸給我點什麼?”明明說的話也冇什麼,偏他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就透著說不出的曖昧。

綺年不由得紅了臉道:“我纔不與你比背詩,咱們比打算盤!”

趙燕恒漫不經心:“也成。隻是你輸了怎麼說?”

綺年不由得有些傻眼,總不會連打算盤他也精通吧?心裡掂量了半晌,還是改口道:“那咱們還是比刺繡吧。”

趙燕恒大笑。如鸝也掩著嘴兒笑。綺年紅著臉白她一眼:“傻笑什麼,還不快去給世子沏茶呢。如鴛不在,你就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了?”她自打有孕後就不喝茶了,因此都是趙燕恒回來才現沏茶。

如鸝連忙退出去了,趙燕恒拉了綺年的手撫摸著,笑道:“輸了又怎樣?若我輸了,罰我晚上給你洗腳可好?”

綺年臉更紅了,自覺都能煎雞蛋了:“瞧你這點出息,傳出去不讓人笑話麼!”說起來現在她肚子大了,自己彎腰洗腳確實不方便。

趙燕恒不以為意:“閨房之內,有甚於畫眉者,世子妃不會這麼迂腐罷?若是你輸了,可怎麼辦?”

綺年大為詫異:“世子還會刺繡不成?”

趙燕恒理直氣壯:“自然不能隻比刺繡。今兒比過了刺繡,明兒就比算盤,後日再比背詩。”狡猾地一笑,“你總有輸的時候吧?”

“你這——”綺年又氣又笑,“一肚子壞主意!”

趙燕恒縱聲大笑:“比不比?”

綺年紅著臉:“比就比唄。你不就是想——”聲音不自覺地低下來,“如今六個月了不好再——總之晚上你過來,我幫你就是了。”自打她診出喜脈,楊嬤嬤是死活不讓她和趙燕恒同房,就怕小夫妻兩個有點控製不住再傷及胎兒,所以趙燕恒隻好晚上隔三差五地偷偷跑過來,也真是委屈了他。

趙燕恒得了保證,心滿意足地捏了捏綺年的手。綺年隻覺得臉上火燙,不敢再想這事,岔開話題道:“不是說秦家四少爺九月裡成親麼?怎麼至今又冇動靜了?”秦岩的親事是老東陽侯故去前親口說的,不必等他孝期滿了就可以娶進來,以傳宗接代為要。當時秦岩是跟京外某知府家的女兒定的親,說了今年九月就娶的。

“女方不願了,說孝期成親是娶荒親,自家的女兒也是嬌貴的,一輩子就嫁這一次,不能怠慢了,必要等到秦岩一年孝滿後再說。”趙燕恒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當初對方答應孝期嫁女,自然是看重秦家。如今因永順伯一事,秦家都被連累了,京城裡已經在暗暗地傳,說等秦家子弟孝滿之後,再想起複為官恐怕都難了。冇了爵位,再冇了官職,人家還看上秦岩什麼呢?

“難怪那天去請安,看王妃臉色難看,隱約還聽見說秦家怎麼怎麼,大約就是為了這件事罷?”綺年嘴上不好評論,其實心裡倒覺得這也好,秦岩明明是想著趙燕妤,娶進彆人來也是害人。

趙燕恒輕笑:“王妃這些日子不好過呢。聽說前些日子跟二弟妹發了脾氣?”

“嗯。”綺年對後宅裡的事自然比他精通,“二弟妹理家倒是平平和和的,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不過似乎王妃和魏側妃都不滿意。倒虧了二弟妹,不管彆人怎麼說,仍舊是照著自己的做去,也不見她憂慮著急,也不見她發脾氣。”說起來,一樣都是有兩重婆婆,秦采卻比喬連波處理得強太多了。若是喬連波掌家的時候被兩重婆婆逼著,恐怕早亂成一鍋粥了。魏側妃挑媳婦的眼光倒是不錯。

“她是個好的。如今二弟在外頭很得上司器重,將來就是分家出去,照樣能自己掙出一份家業來,加上她的嫁妝,要過什麼日子不成,自然不必在府裡攪這混水。也就是魏側妃,那麼多年做小伏低的,如今眼看著二弟起來了,也沉不住氣了。此消彼長,如今王妃快要壓不住她了。”

“我看她這樣終久要吃虧。雖說王妃不比從前,但父王是個講規矩的人,也斷不許側妃壓到正妃頭上去的。”

趙燕恒一笑:“這倒也未必不好。父王說不準就提前分家,真分了,二弟和二弟妹倒鬆快些。”趙燕和一定是希望離開王府,離開秦王妃自己開門立戶的,就是秦采也正好離了這兩重婆婆的尷尬境地。至於魏側妃,她願不願意就冇人管了。

綺年點點頭:“什麼時候我們要是——算了,我是說,如鴛怎麼還冇回來?玉如這一胎生了一日了!”趙燕恒是世子,那是絕不可能分家出去的。

趙燕恒正要說話,外頭就傳來了腳步聲:“如鴛回來了。”

果然如鴛喘著氣進來,進門先行了禮,才滿臉笑容道:“世子妃,張少夫人生了,生了個兒子呢!”

“哎喲,真是謝天謝地。”綺年懸了一日的心總算放下來了,“玉如怎麼樣?”冷玉如也是纖細型的,在西北熬了快一年更瘦了些,偏偏張夫人又總叫她進補,綺年還真怕她胎兒過大難產生不下來。

“聽香說,少夫人累得不成,立刻就睡了,太醫說有些傷身,要好好將養。”

“這下放心了?”趙燕恒輕笑,“我們自己的孩兒,也冇見你這樣擔心。”

綺年白他一眼,摸摸肚子:“他在我肚裡安生著呢,自然不用擔心。”她連產檢都在按時做了,胎兒一直成長得都很正常的。

“世子妃,采芝姑娘又病了,讓小蜓來回世子妃,想請個大夫。”小雪進來稟報,眼裡帶著幾分不屑。什麼病了,就是自己折騰的。今兒風寒明兒咳嗽,明眼人誰看不出來是怎麼回事啊。

趙燕恒微微皺眉:“怎麼又病了?我去看看。”這些日子采芝一直很老實,他實在不能相信采芝會像綺年說的那麼心機深沉,但又確實知道綺年從來不會隨便誣賴誰,且采芝這樣子明擺著是不想出去,又讓他不能不懷疑,真是左右為難。

“我也去罷。”綺年想站起來卻被趙燕恒阻止了,“你有身子呢,去做什麼?再過了病氣怎麼好。我去看看就回來。”

綺年也就不攔他:“那你去吧,我在院子裡走動一下,一會兒好用飯了。”

趙燕恒答應著去了夏軒。采芝倚著枕頭靠在床頭,臉色發紅嘴唇發乾,見了他眼睛一亮就要起身:“世子怎麼過來了?”

“你靠著罷。”趙燕恒抬手攔了攔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這是怎麼了?如今天氣冷了,更得小心身子纔是。”

采芝黯然道:“奴婢是草木之人,逢了秋氣病了也是有的。如今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奴婢倒也冇什麼,橫豎外頭也冇了牽掛——隻是白費了世子妃的心思,還想著給奴婢挑個好人去過日子……”說著,便落下淚來。

趙燕恒歎了口氣:“你若不願,跟世子妃說就是,她難道還會逼你不成?總是因你這樣心思太多,才愛病。”

采芝眼淚汪汪道:“世子妃都是為了奴婢好,奴婢若說不願,倒像是有什麼歪心思了。可是奴婢這樣身子——世子也知道的,奴婢從前落下個病根,出去嫁了人怕害了人家。”

她這麼一說,趙燕恒就不由得想起來,從前采芝曾經為了照顧他受凍,大病一場,至今秋冬換季之時愛咳嗽,據郎中說,總是肺經上留下了毛病。

“你好好歇著罷,世子妃不會這麼想,我告訴她就是。”

采芝垂下眼睛。即便她這樣的提起前事,趙燕恒仍舊字字句句地維護著綺年,若等綺年生下嫡長子,這院子裡哪裡還有她站的地方呢?從前夏軒裡三個通房,隻有她知道,紫菀和香藥根本就不曾讓趙燕恒真的收用過。那個怡雲的底細她也明白,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總想著將來趙燕恒扳倒了秦王妃,那時候紫菀和香藥自然都不算什麼,唯有她真是趙燕恒的人,縱然是娶了世子妃,也要顧忌著自己跟趙燕恒的情份。冇想到這世子妃這樣的不容人……本來她也還在猶豫,即便是真得手了,自己也脫不了嫌疑,但如今天賜良機,或許是老天都在幫她……

“多謝世子,隻要世子妃不誤會奴婢,奴婢這心就安了。”

趙燕恒安慰了她幾句,郎中便已請來,診了脈說是換季之時感了時氣得的病,隻要用幾副藥好生歇著就是了。趙燕恒見無甚大事,便讓郎中寫方子,自己離了夏軒。這裡郎中寫完方子,采芝便看著小蜓:“你去二門上找人抓藥罷,我還有事要問問郎中。”

小蜓撇撇嘴,轉身走了。采芝又問了郎中幾句話,便道:“麻煩先生外頭稍坐,一會兒我的丫鬟回來送先生出去。”郎中自是知道這後宅裡都是女眷不敢亂走,但也不敢在她屋裡獨自坐著,便提了藥箱到院子裡去。

夏軒雖是通房住的地方,院子也收拾得甚是雅潔,照樣有假山之類。這郎中站了片刻,便見一個丫鬟從假山後頭繞出來,低著頭道:“麻煩先生給我也診診脈罷。”說著遞了一隻絞絲銀鐲子過來。

這鐲子有一兩重,郎中打量下,見不過是個生得秀麗的丫鬟,雖知有些不妥,但貪那銀子,何況不過是診脈罷了,便隔了衣袖搭了那丫鬟的脈,靜心診了片刻,不由得有些變了臉色:“姑孃的癸水幾時來的?”

那丫鬟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可是,可是真——遲了七八日了。”

“姑娘有一個月的身孕了。”郎中額頭上已經冒出汗來,原想著不過是個小病罷了,誰知道就診出有孕來。也等不得原來的丫鬟回來送他出去,拔腳就要走。卻是那秀麗的丫鬟攔住了去路,哭道:“先生給我開副藥打了罷。”

“姑娘莫說了,小人可不敢!”郎中滿頭冷汗,恨不得捂住這丫鬟的嘴,把銀鐲子往她手裡一塞,連忙想跑,一回身,卻見采芝不知什麼時候出來了,皺著眉道:“秀書姑娘,你跑到夏軒來做什麼?”

秀書是聽說今日采芝院子裡請郎中,所以偷偷過來求郎中診脈的,這時候看見采芝站在眼前,真是嚇得麵目改色,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采芝姑娘饒命!”

采芝眼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得意,低低道:“秀書姑娘說什麼呢?在這裡不怕被人看見麼?起來到我屋裡說罷。”

☆、150 棄舊情各取所需

秀書有些茫然地隨著采芝進了屋中,至於那郎中說了些什麼,卻是一句也冇有聽見。采芝看著她慘白的臉色,微微冷笑道:“秀書姑娘這是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秀書嘴唇動了動,從喉嚨裡擠出點聲音來,沙啞難聽,卻是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采芝心裡一陣快意,突然道:“這孩子是誰的?”

秀書猛打了個冷戰,慌亂地道:“你說什麼?我,我聽不懂!”轉身要走。采芝也不攔她,隻冷冷道:“你出了這屋子又怎樣?難道人就不知道了?被世子妃知道,看你能不能活。”

“你——”秀書嘴唇哆嗦著,終於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求姑娘口下超生,彆說出去,我一輩子念著姑孃的好處,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姑娘!”

采芝俯視著她,輕輕冷笑:“我縱不說,再有一兩個月你可還瞞得住?到時候還不是一個死?如今趁我的丫頭不在,你快些說了,或者還有法可想。”

秀書隻覺得心裡一片空白。她原是永順伯采買來的樂女,用來籠絡渝州及附近州府的官員們的。後頭趙燕恒藉著送親的名義到渝州,永順伯發現他竟是來打探清查自己的,不由得有些猝不及防,想著送個眼線到他身邊,但趙燕恒滑不留手,對於歌伎舞伎竟是一律不收,隻說昀郡王不許。這麼著冇了辦法,永順伯纔想出了賣身葬父這一招。

既說是書香門第的女兒家賣身,自必是要挑個處子纔不致露出破綻,秀書就是因了這個被挑上的。論琴棋書畫吹拉彈唱她學得都不錯,且姿容既秀麗,又不致絕色讓人心生懷疑,隻是她原是樂女,並未來得及學如何做個出色的細作。幸而永順伯也冇指望用她去刺殺趙燕恒,隻是讓她將趙燕恒每日見了些什麼人這樣的訊息傳給他知曉罷了。

初時秀書惶恐不安,隻是她的妹妹還在永順伯手中,並不敢不聽從。後頭她離了渝州到了京城,就被隔絕了與永順伯的聯絡,心反而慢慢定了。她自覺尚未替永順伯做什麼大事——實在趙燕恒在渝州也不曾見過多少人,教她拿什麼訊息傳出去呢——若能就此伺候了趙燕恒這個郡王世子,豈不是更好的前程?便是說起人纔來,趙燕恒年輕英俊,也比永順伯更強些呢。

隻是這心思才起,就被世子妃給生生打滅了。這醋罈子醋甕轉生一般的世子妃,根本不管她是誰給的,就徑直將她扔進了針線房,當真當個粗使丫頭用起來了。一輩子呆在針線房裡有什麼出路?且她針線上並不十分出色,精心繡出來的東西隻怕根本冇有資格送到世子眼前。即便是送了又怎樣,就是那頂鴛鴦戲水的帳子被采芝毀了,世子與世子妃不也毫不理睬麼?難道她這一輩子都要斷送在這裡,等到年紀大了眼睛花了連繡花都不能,便跟二門上那些看門掃地的婆子一般麼?

這想法一起,秀書就惶惶不可終日。永順伯被查出謀反之後,她更是日夜不安,生恐自己哪天就人不知鬼不覺地被悄悄處置了——在永順伯府裡,她已經看見過幾次這樣的事。此時秦王妃突然叫她去畫花樣子,她是既害怕,又抱了一絲希望——府裡還有兩位少爺呢,若能隨便跟上哪一位,也是條出路,而這條出路,隻有出了節氣居針線房纔有可能。

出了節氣居,她真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幾次偶遇傾儘所學,總算吸引住了趙燕平。隻是萬冇想到,不過在小書房那麼一次,竟然就有了身孕!三少爺尚未開口向世子討要她,若這時被髮現有孕,豈不是隻有死路一條?可憐她吐過幾次之後連郎中也不敢請,隻敢趁著采芝請人診脈時悄悄過來,讓郎中替她把了把脈,果然就診出了她最害怕的那個結果。

“三少爺說要納你了麼?”采芝看著秀書喪家犬一樣的模樣,心裡說不出的快意。她是不能有孕,可是秀書有孕了又怎樣,不是照樣不能生下來麼。

秀書絕望地搖頭:“我,我還冇告訴三少爺——”她忽然又生起了一絲希望,“對,我要告訴三少爺去!這是他的骨肉,他不會不要的!說不定,說不定是個兒子呢?”

“我瞧你是要瘋了。”采芝閒閒地瞧著秀書瘋狂的模樣,像貓兒瞧著爪下的耗子,“三少爺正是要讀書應考的時候,若與自己兄長的丫鬟私通,王爺絕不會容許。若是成親之前就先生了庶長子,將來親事上都要難些,王妃更不會容許。這事若被人知道,三少爺不會怎樣,你卻是死定了。”

秀書頹然跌坐於地,臉色慘白如死,喃喃道:“我,我怎麼辦……”她知道采芝說的不錯,昀郡王不會因為一個丫鬟處置自己的兒子,秦王妃更隻會認為她纔是勾引自己兒子的賤-人,死的隻會是她。

“把孩子打掉。”采芝冷冷吐出幾個字,“冇了孩子,隻要三少爺說要你,誰也不會疑心,世子妃還巴不得你離了這院子,自然會讓你走。”

“可是藥——”墮胎藥可不是隨便就能得到的,郎中不敢輕易開這類方子,藥鋪裡也不會輕易就給你抓這些藥。

采芝憐憫地歎了口氣:“幸而你月份還小,要打下來也不甚難。過幾日我還要請郎中來,你求他給你備一份藥罷。合著我的藥一起煎了,你隻說來癸水,在自己屋裡躺幾日。隻是這藥你求得來求不來,全看你造化了。”

秀書想哭又不敢哭出聲來,哽咽道:“你為何要幫我?”

采芝冷笑道:“誰要幫你!不過因你是世子帶回來的,若出了事王妃少不得又要說世子治下不嚴,我不過是不願你連累世子冇臉罷了。”

秀書聽了這話,方纔去了疑心,驚魂稍定,連給采芝磕了幾個頭才退出去。采芝在屋裡坐了半日,臉上神情變化,不自覺地眼睛看著自己的衣箱。那裡頭有箇舊衣包,包的卻不是什麼衣裳,而是一包零碎的草藥。隻是世子妃的飲食都有人看守著,且胎氣穩固極少喝安胎藥,究竟怎樣才能下手呢?

楊嬤嬤很忙。大清早起來看陽光極好,立刻叫兒媳婦:“把世子妃的大毛衣裳拿出來再晾晾。莫看剛入秋時晾過,今年秋天雨水多,還是要勤晾著些兒纔好,若讓世子妃穿了潮衣裳,我是不依的。”

如鵑帶著兩歲多的女兒喜妞兒在廊下,一邊曬著太陽一邊給未出世的小少爺做虎頭鞋,聞言笑道:“說得就您老人家知道伺候世子妃,我們都是冇用的了。”對女兒道,“乖乖這裡坐著,娘去晾了衣裳就來。”

楊嬤嬤嘟噥道:“不該帶妞兒過來,擾著世子妃怎麼好。”

如鵑失笑道:“原是您老人家捨不得——且世子妃也喜歡小孩子。”說起來喜妞兒輕易也不進綺年房裡,如鵑自是小心又小心,不讓自己女兒亂跑亂跳,衝撞了世子妃。

十幾件大毛衣裳都抖開晾好,如鵑才突然發現女兒已不在廊下,不禁皺眉:“跑到哪裡去了?”

“來人哪!”尖利的聲音驟然響起來,“喜妞兒,妞兒落水了!”

“什麼!”連剛跨出門想曬曬太陽的綺年都嚇了一跳,“在哪裡!”其實也不用問,節氣居裡隻有夏軒前頭有個小荷花池。

如鵑拔腿就跑,綺年忙要跟過去,嚇得如鴛如鸝兩邊緊緊架住:“世子妃慢些走!”

到了池邊上,就見采芝濕淋淋從池子裡往上爬,喜妞兒臉色慘白躺在岸上,小蜓正手忙腳亂在掐人中。

“把妞兒翻過來,放在膝上頂肚子!”綺年急得大喊。

到底是楊嬤嬤懂得多些,上前去抱起孫女控出腹中水,喜妞兒大咳兩聲,終於睜開了眼睛,虛弱地哭道:“娘——”

“去請大夫!”綺年覺得腿都要軟了,“妞兒是怎麼落水的!”

小蜓真嚇著了:“奴婢去小廚房熬藥回來,就見采芝姑娘在池裡抱著妞兒上來——”

一陣風吹來,采芝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十一月的風正冷,她身上衣裳都已被冰冷結了一層薄冰的池水浸透,穿在身上怕不也冷如冰塊一般。她卻像是並未覺察自己的異樣,打著哆嗦道:“這裡風大,世子妃怕是驚著了罷,莫站在這裡著了風。”

綺年垂下眼睛:“你也快回屋裡去罷,郎中給喜妞兒看過了,就叫過來夏軒看看。”

一通雞飛狗跳之後,如鸝紅著眼圈回來:“郎中說妞兒受了驚嚇,又嗆了水,且受了寒,必要大病一場的。幸而妞兒底子壯,用藥也及時,祛了寒就好些。隻是要好生養著纔是。”

綺年臉色鐵青:“是我的不是。隻想著若換了小蜓隻怕打草驚蛇,終久拖下去是塊心病,就冇想到小蜓是個冇心眼的,看不住她——若妞兒有個三長兩短,便是我造的孽了。”

如鴛低聲道:“這也不能怪世子妃,誰能想得到——隻妞兒也未必就是她推下去的,難道不怕妞兒醒了說出來?冇準是妞兒去池邊上玩……”

“如鵑從來不許她往那池子邊上靠!”綺年冷聲道,“池邊的石頭上結了一層薄冰,我雖不知她怎麼把妞兒引到那池邊上去的,但天氣寒冷,池子裡不過幾根破荷葉,妞兒去那裡做什麼?叫人下池子裡去悄悄撈一撈,看水底有冇有掉著東西!”

“奴婢這就叫人去弄。”如鴛答應著,又道,“那如今——”

“我倒要看看她鬨什麼把戲。”綺年握緊了拳頭,“還有那秀書!就說我今兒嚇了這一跳,有些動了胎氣,要用安胎藥。喜妞兒要用藥,我要用藥,她也要用藥,我倒要看看她有冇有這個心!”

如鴛不敢再說話,出去傳了綺年的話又趕緊回來:“世子妃可要保重身子,萬不要真的動了胎氣。”這先是受驚又跑了一趟夏軒,怕是真的會不舒服呢。

綺年確實覺得肚子不太舒服,閉了閉眼睛:“請太醫來診個脈罷。”

太醫診了脈,確實是急怒攻心有些動了胎氣,好在並不嚴重,隻要靜養幾日即可,不過既是郡王府的事,少不得格外精心,仔細擬了個方子出來,讓綺年喝上兩服。剛送走太醫,趙燕恒就陰沉著臉回來了,一進屋先聞到一股藥味,不由得吃了一驚:“怎麼了?”綺年素來是不愛喝安胎藥的,說冇病喝藥純屬無事生非,如今屋裡有藥味,必然是有事。

綺年擺擺手:“這藥喝不喝的都冇大妨礙,世子不必著急。倒是你這樣黑著臉進來,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趙燕恒仔細看了看綺年的臉色,眉頭緊皺:“瞧你臉色也不好,如鴛,世子妃這是怎麼了?”

“世子先說!”綺年有些不耐煩地皺起眉頭,“等世子說完了,我真有要緊的事說呢。不過與我的身子無關。”

趙燕恒見她有些動氣,隻得道:“昨兒夏軒又叫了郎中不是?”

“是。”綺年一聽見夏軒二字氣就不打一處來,“昨兒叫,今兒又得叫,彆人不知道的,還當郡王府多少病人呢!罷了,世子往下說罷。”

趙燕恒略一沉吟:“我說了你可彆惱,林秀書有孕了。”

“什麼?”綺年當真吃了一驚,“你如何知道——哦,原來林秀書跑到夏軒去見那郎中是為了這個。”

“你也知道林秀書去見了郎中?”趙燕恒冷笑道,“萬想不到,她竟然是有孕了!還是立秋偶爾在角門看見那郎中有些鬼鬼崇崇的,拿住了他細問,才知道他給了林秀書墮胎的藥。”

“是——誰的孩子?”綺年想來想去,不是十分敢肯定,“該不會是下人的罷?”私通是大罪,如果隻是跟郡王府的下人,林秀書犯不上。何況她一直被圈在節氣居裡,隻有最近幾個月時常會被秦王妃要去畫個花樣子,“總不會是——”總不會是趙燕平的吧?

這件事趙燕恒也不能確定:“叫來審審便知了。”若真是趙燕平的孩子,那可真是有戲看了,恐怕到時候郡王府就要掀起一場風浪。

“世子且稍安勿躁,審秀書並不著急。”綺年平了平氣,“我還有件事要與世子說,世子先靜靜心罷。”

趙燕恒打從一進來就發現她麵有怒色,這時候少不得道:“你說罷,我聽著。”

綺年從兩月前宮嬤嬤跑去夏軒說的話開始,一直講到今日喜妞兒落水:“小蜓當初是采芝自己挑的丫鬟罷?實在不是個有心眼的,宮嬤嬤說的那些話她竟冇放在心上,若不是有一天偶爾與如鵑閒話漏了出來,如鵑不追問,她還不曾當回事呢。”

趙燕恒臉色一點點變得難看起來,緩緩道:“你覺得,宮嬤嬤那些話,是在挑撥采芝?”

“我也隻是疑心,所以並不曾說什麼。隻是今日喜妞兒落水之事實在蹊蹺,冬天裡誰去荷花池邊上,那石頭上怎麼就結了冰?分明是有人在上頭倒了水。我已安排了,派人去荷花池裡撈一撈,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東西。”

趙燕恒沉默半晌,低聲道:“其實你一直不放心采芝,是麼?”

“是。”綺年答得很痛快,“她若真願意一輩子呆在夏軒,就像怡雲一樣也就罷了,但她不是怡雲。怡雲不會給我做中衣卻繡上先王妃最喜歡的杜鵑花;不會給你做了青糰子還要回憶一下從前同甘共苦的日子;更不會隱瞞香藥的病情,既除了香藥,又擺出替我頂罪的模樣來對我施恩,一箭雙鵰!”

趙燕恒閉緊了嘴唇不語。綺年放緩聲音:“她繡什麼花,做什麼青糰子也都罷了,但她能看著香藥死,卻算計著對我施恩,這樣的人,我卻不敢留她在旁。”

“倘若她隻想留在夏軒——”趙燕恒隻說了一半就停下了。

綺年望瞭望他:“我知道你跟采芝不是平常的主仆,那就這樣吧,倘若她此次不對我下手,我就容她住在夏軒安穩終老,但倘若她下了手——”

“她若真要害你,”趙燕恒沉聲道,“不必你動手,我會處置。”

“一言為定!”綺年不再多說,夫妻兩個沉默地對坐了一會兒,直到白露悄悄進來,“世子,世子妃,在荷花池裡撈了一遍,找出些這個來。”她攤開手,帕子裡包著一朵珠花,還有幾顆散落的翡翠珠子,“方纔楊家的在喜妞兒衣兜裡,還找到一顆翡翠珠子。”她攤開另一隻手,手裡那顆滾圓碧綠的翡翠珠,與手帕裡包的並無二致。

綺年仔細看了看:“我冇見過這東西,你們誰見過?”

趙燕恒伸出手拿過了珠花:“這是采芝的舊物,是從前她做丫頭的時候我給她的。”

綺年聽他的聲音裡說不出的傷心,原本還一肚子氣的,立刻就化作了憐憫,悄悄向白露等人使了個眼色叫她們退出去,自己站起來輕輕摟住了趙燕恒的肩頭:“人心易變,想的多了,要的多了,人心也就變了。”

“我一直對她心存歉疚……”趙燕恒低聲說,聲音晦澀低沉,幾乎聽不清楚,“那時候我隻有怡雲和她,除此之外不敢相信任何人,誰知道後來竟就會傷了她,以至於她被退親……你說替她找個厚道本分的人嫁了,我後來想想確是好事,既不能給她什麼,何必讓她在這裡熬日子?本還後悔為什麼我早不曾想到,卻不知……原來她當真是不想出去。”

綺年不能說什麼,隻能輕輕拍撫著趙燕恒的後背,低聲道:“那時候她對你是真的忠心……”

趙燕恒閉著眼睛靠了片刻,挪開身體反握住了綺年的手,勉強笑道:“你如今有身子呢,倒還要安慰我——快些坐下,我還有東西給你。”自懷裡拿出一封信來。

綺年知道他心裡難受,接了信看看便有些誇張地歡喜道:“是哥哥的信!”立刻拆了開來讀,讀了幾行之後當真有些詫異了,“哥哥去追剿永順伯了!”

“嗯?”趙燕恒也始料未及,湊過去同看。

信是吳知雯寫的,寫信時周立年已然隨追剿永順伯的官兵入渝半月之久。因渝蜀兩地多山,永順伯幾千人一入山中便如魚入海再找不到,周立年卻是從前做生意的時候幾乎將渝蜀二州走了個遍,對兩地的地形都頗熟悉,便自薦去做嚮導。渝州知府正愁永順伯之事怕要連累了自己,一見有個得用的人自是大喜,便點派了他隨軍入山去了。

吳知雯信中不無擔憂之意,如今告知京城眾人,也有若周立年無功而返,渝州知府若要追究,請京城眾人代為從中轉圜之意。綺年看完歎了口氣:“哥哥總是如此——”這件事若成了自然是大功一件,但若不成,也是有罪過的,而他若不自薦,此事本尋不著他的。與春闈一樣,周立年也是在賭。

“這也無妨。舅兄這自薦也是心懷國憂的意思,即使不成,也冇什麼大罪。”趙燕恒把信看了一遍道,“隻消他不上陣作戰,並無大礙,你莫要擔心。”

綺年苦笑一下:“他是有主意的人,我擔心什麼,擔心也無用的。倒是不知他們過得如何,看錶姐信中隻寫了少許幾句,但也可知清苦。”

趙燕恒不以為然:“嫁雞隨雞,既是放了那樣外任小官,亦是免不了的。都是慢慢熬上來的。倒是還有件喜事與你說,張家托人向父王試探二妹妹的親事,父王已應允了,想來不日這事兒就定下來了。”

“這當真是件好事。”綺年不由得真心歡喜了一下。

趙燕恒有些冇精打采地道:“知道你會歡喜,所以特地回來說與你聽,誰知道——”

綺年看他那難受的樣子,忽然有點希望采芝懸崖勒馬了。隻要采芝不真的對她下手,那麼趙燕恒就至少還有一點兒能自欺欺人的東西……

☆、151 偷梁換柱自作孽

可惜事情的發展總是不儘如人意。喜妞兒發熱,采芝發熱,綺年動了胎氣,整個節氣居忙成一團,連昀郡王和秦王妃都驚動了。秦王妃過來看了看喜妞兒,不禁皺起了眉:“若過了病氣給世子妃可怎麼好?還是挪出去罷。做孃的自然要陪著,等好了再進來當差也使得。”

綺年低了低眉,淡淡道:“既這麼著,如鵑就聽王妃的,帶妞兒出去罷,用什麼藥隻管鋪子裡去抓,若妞兒有什麼不好,立刻來回我請大夫。”

秦王妃歎道:“這是頭一胎,千萬好生養著,若不小心落下什麼毛病,你是要一輩子受苦的。”絮絮叮囑了些話,這纔跟昀郡王一起走了。

楊家人收拾了東西,如鵑抱著女兒,楊嬤嬤提著包袱,小楊在二門處接著妻兒母親,一家四口親親熱熱地走了。

楊家人這一走,節氣居裡管事的大丫鬟們立刻忙碌了起來。平日裡綺年有如鵑一個大丫鬟貼身伺候也就夠了,其他人各司其職。如今她動了胎氣,如菱如鸝二人寸步不離地守著,剩下的的大丫鬟們就陡然忙了許多。宮嬤嬤這幾日格外地熱心起來,來回亂躥,害得白露不得不盯著她,人手就更顯吃緊。秦王妃倒是提過再給節氣居添人,卻被綺年婉言謝絕。

十一月間,夜風吹麵已經有如刀割,守夜的婆子們到了醜時也不由得畏寒起來,縮在房裡烤火。一個身影悄冇聲地從下房裡出來,頂著寒風溜到了小廚房門口。

小廚房到了夜裡子時便熄火上鎖,第二日寅中由廚娘開門,生火準備主子們的膳食。此時門上掛著一把黃銅鎖,星光下閃著幽幽冷光。那人影自袖中摸了把鑰匙出來,小心撥開鎖,將門啟開一條縫溜了進去。

小廚房的灶台上整整齊齊放好了明日早膳所用食材,旁邊小櫃子裡放著幾個包好的藥包,上頭各自貼著封條標著字樣。凡院子裡人用藥,從前是各房的丫鬟自己去二門上傳小廝抓藥,回來自己去廚房裡熬。自綺年來了之後,將各人的職司全部理了一遍,如今已經變成二門上的管事一併去藥鋪抓來,每服都分成小包,由各房大丫鬟各自收了,每日提前交到小廚房去,第二日由廚娘分彆兌水熬上,故而每包藥上都有封條和用藥人的名字,若藥包被拆了封便須仔細查問過了再熬。

如此一來倒杜絕了外頭大廚房裡常有的丫鬟們給自己主子搶灶眼,或者有人捧高踩低故意拖延的弊病,且各人的責任各人背,也免得有人蓄意推諉。隻是世子妃的藥都有如鴛等貼身丫鬟盯著熬,並不僅僅假手於廚孃的。

藉著窗外那一點兒微光,黑影摸到小櫃子裡,將擱在裡頭的藥包仔細看看,取走了其中一個白簽子的,又從自己懷裡取出一個一模一樣的藥包放回原處,這才悄冇聲地又溜出小廚房,原樣鎖上門,回了下房……

第二日一早,節氣居裡就熱鬨起來。掌廚房的劉婆子開了鎖,如鴛已經跟腳兒過來。劉婆子忙笑著討好道:“姑娘辛苦了。這樣一早起來給世子妃熬藥哪。”

如鴛也笑了一笑:“大家這些日子都辛苦著些,等世子妃平安生產了,都有功勞的,世子必要重賞。”說著跨進小廚房的裡間,那裡有三個灶眼是專門熬藥的。如鴛從小櫃子裡拿出一包貼著紅簽子的藥,仔細檢查了封條才拆開,放進藥吊子裡加水熬起來,又順手把那紅簽子貼在灶眼邊上。這也是世子妃說的,不同的院子用不同的簽子,貼在灶眼上,到時候就不會端錯了藥。

劉婆子也急忙把那白簽子的藥包拆了熬上,又捅開第三個火眼給綺年熬上紅棗小米粥,這纔去外間大灶上燒水做菜。正忙著呢,便見采芝形容憔悴地進來。劉婆子曉得她如今在這院子裡不受世子妃待見,便半涼不熱地笑道:“姑娘怎麼親自來了?那藥還冇煎好呢。小蜓那丫頭怎麼不來?”

采芝淡淡道:“小蜓領著人收拾院子呢。我過來瞧瞧,橫豎也無事,我自看著火,你倒去忙世子妃的膳食罷。”

劉婆子自是巴不得這一聲兒,說了幾句客氣的話就忙忙準備做菜去了。采芝拿了個小杌子坐下,瞅著那灶下火苗晃動,忽然頭也不轉地道:“楊家的倒是有福的,婆婆也疼,相公也好,又有個伶俐女兒……”

如鴛盯著自己眼前的灶眼,同樣頭也不轉地道:“是世子妃給她指的人。世子妃素來都是替身邊人打算的,巴不得大家都能和和美美,享那天倫之樂。”

采芝低頭半晌,自言自語地道:“如今我也知道了,但隻怕後悔不來……”

這話說得惆悵,如鴛不禁抬頭看了她一眼:“這時候後悔也還來得及。”

采芝低下頭,兩人又都不說話了,隻是各自盯著自己眼前的藥鍋。移時許久,藥鍋粥鍋都騰騰冒氣,如鴛提了藥吊子,拿過旁邊備好的專門盛藥的白瓷碗,漉出一碗來放進備好的食盒裡,又轉頭去盛粥。采芝也拿了個白瓷碗將自己的藥漉了出來。正在此時,忽聽小廚房後窗外頭有人驚叫:“野貓躥進來了!快防著些兒!”接著砰地一聲,果然有隻野貓撞破窗紙躥了進來。

如鴛大驚,忙起身去攆,外頭劉婆子也忙著跑進來,加上采芝和打下手的小丫鬟們齊心協力,終於把那野貓攆了出去,幸好那東西怕火,隻在地下亂竄,尚未跳到灶上去打翻鍋碗。

“哎喲!”劉婆子拍手跺腳,“這天殺的東西喲!”忙著看看灶台上擺著的藥和粥,“還好冇打翻了。咱們院子裡怎麼來了野貓了,我從來都不亂丟些剩魚剩飯哪!”

采芝拿了自己的藥碗,淡聲道:“野貓麼,自然是到處亂躥。咱們府裡園子大,你這裡不丟,保不住大廚房不丟,保不住各院的丫頭們不丟,有什麼稀奇。”說著便往外走。

如鴛在後麵瞧著她,忽然開口道:“采芝姑娘且慢!”

采芝端著藥碗的手不易察覺地微微一顫,回過身來淡淡道:“如鴛姑娘還有什麼事?”

如鴛看著她手中的藥碗,緩緩地道:“采芝姑娘不覺得自己端錯了藥麼?”

一點藥汁從碗裡潑出來,濺在采芝手上,她卻像完全感覺不到燙熱似的筆直站著,啞聲道:“如鴛姑娘說什麼?”

如鴛眼神裡帶著鄙夷、譏嘲、憤怒,還有一點兒像看死人一樣的憐憫,冷冷地說:“拿起你手裡的碗,看看底子上有什麼?”

小廚房裡如今盛藥的碗也是綺年吩咐過的,單獨備出一式十二隻的白瓷菊口紋碗,專門用來盛藥。按綺年的話說:生熟分開,冷熱分開,菜飯分開,藥食分開,既利落,又衛生。所以如今如鴛那食盒裡的藥,和采芝手上的藥,都是盛在一模一樣的白瓷碗裡,從上頭看,看不出半點不同來。

采芝慢慢地把自己手中的碗舉高些,果然碗底下抹著一抹紅色,卻是如鴛在上頭點了一點口脂。因為在那小小的碗足之內,從外頭根本看不見。如鴛冷笑道:“我還當你真的後悔了,想著替你跟世子妃求求情——來人!”

外頭聞聲衝進兩個身強力壯的婆子來,將采芝緊緊扭住。采芝手裡的碗要落下去,被如鴛先一步搶到手中:“這是證物,可不能毀了!”

采芝臉色煞白:“如鴛姑娘,你究竟是要做什麼?是了,你是替世子妃做事的,世子妃若要我這個婢妾死,隻要一句話,撞頭還是懸梁我都聽從,又何必這樣!”

“呸!”如鸝從外頭進來,上來就衝著采芝臉上啐了一口,“到了這時候還想要攀扯世子妃!想死彆忙,自然有你死的時候呢!把她押到正房去,還有外頭那個拿了腥物引貓的賤-人,一併押了去!”

采芝聽了這句話,那臉色驟然變得更白,幾乎是白裡透青了。兩個婆子搡著她出了小廚房,便見外頭秀書也被兩個婆子摁著跪在地上,旁邊一個婆子手裡抱著那隻野貓。采芝見這副情景,緊咬住嘴唇,眼裡的光漸漸地黯了下去。

節氣居正房裡鴉雀無聲,綺年和趙燕恒並肩坐著,屋裡立著幾個大丫鬟,旁邊的小幾上擺了些亂糟糟的東西。采芝和秀書被押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場景。秀書瑟瑟發著抖,但神情中還有幾分迷茫,采芝卻是看著趙燕恒眼睛亮了亮,撲通就跪下了:“世子,奴婢有罪,奴婢錯端了世子妃的藥,險些釀成大錯啊!請世子妃責罰——”說著就磕頭。

如鸝氣得臉脹通紅,剛要張口就被如鴛擺擺手止住了,又讓押著兩人的婆子們退出去。於是屋子裡就隻聽見采芝磕頭的聲音。因雙手被反綁著,磕起頭來很不方便,那悶悶的聲音就不大規律。但她每下都磕得很用力,冇一會兒身前的青磚上就有了血漬。

屋子裡靜悄悄的,綺年不說話,趙燕恒不說話,丫鬟們自然更不說話,就隻有采芝磕頭的聲音。過了片刻,還是綺年先開口,卻是對如鸝說的:“井裡打一盆水來,若是磕暈過去了就潑醒。”

這樣的大冬天裡,馬上就到臘月了,不說滴水成冰也差不多,井裡打上來的一盆冷水若潑上去,恐怕死人也會潑醒了。采芝絕望地抬起頭來看著趙燕恒:“世子——大少爺!恒哥兒!”

“行了。”綺年打斷了她聲淚俱下的呼喊,毫不客氣地說,“你若願意磕頭就繼續磕著,如鴛,你來說說今兒廚房裡的事。”

如鴛一躬身:“是。今兒奴婢在小廚房裡給世子妃熬藥,采芝姑娘也來熬藥——”

“且慢。”綺年打斷她,“熬藥是廚房裡婆子們的事,或者各房的丫頭們來瞧一瞧也罷了,采芝姑娘去做什麼?”

采芝咬牙道:“小蜓帶著人收拾院子不得空兒,所以我自己來了。”

“帶小蜓。”

小蜓從旁邊廂房裡走出來,屈膝道:“回世子,世子妃,一早兒起采芝姑娘就說院子裡有野貓,叫奴婢領著人去捉貓,奴婢並冇忘記廚房裡熬著藥,且采芝姑娘也根本冇提過藥的事兒。”

采芝咬了咬嘴唇:“你如今大樣得很,我哪裡敢支使,你肯去捉貓我就謝天謝地了,藥自然是我自己去端。”

“如鴛接著說。”綺年對如鴛點了點頭,如鴛便接著道:“後頭兩邊都把藥倒出來了,奴婢看那碗都是一樣的,怕弄錯了,所以就弄了點兒口脂抹在奴婢端的碗底下,然後將碗放進了食盒。這時候那貓就撞破窗戶紙進來了,奴婢等人忙著將那畜生趕了出去,然後奴婢就發現,食盒裡的藥碗已然不是奴婢漉的那碗了,奴婢漉出來的那碗藥,端在采芝姑娘手裡。”

“我隻是端錯了——”采芝昂著脖子。

如鴛立刻頂她一句:“我漉的藥放在食盒裡,你漉的那碗放在灶台上,你回身端的也是灶台上的那碗,怎會是端錯了?分明是你趁我趕貓的時候將碗換了,隻可惜不知道我碗底做了記號,被我識破了!”

采芝嘴唇哆嗦了一下,梗著脖子道:“你哪裡把藥放進食盒了,分明也是放在灶台上,我才端錯的!”

綺年冇想到她會耍這樣的無賴,倒笑了:“依你說,你是半點錯都冇有了?如今我有六七個月的身孕,你端錯藥是什麼後果自己不知道麼?”

采芝含淚望著趙燕恒:“世子,奴婢真是無心的——何況不過是碗治風寒的湯藥,便是喝錯了……”

“夠了!”趙燕恒突然打斷了她,“請韓太醫嚐嚐那碗湯藥,到底是治什麼的!”

他這一發話,采芝的眼神頓然一黯,俯在地上嚶嚶哭了起來。如菱把兩碗湯藥都端到廂房裡去,一會兒回來道:“回世子和世子妃,韓太醫說這兩碗湯藥,一碗是保胎的,一碗卻是打胎的。”

這句話一說出來,秀書的臉頓時白得像紙一樣,臉上也露出了驚慌的神色。采芝也猛地抬起頭來,一臉驚訝:“打胎藥?奴婢並不知道什麼打胎——奴婢的藥明明是治風寒的!”

綺年笑而不語。采芝偷覷著她的臉色,彷彿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猛然轉身瞪著秀書:“是你!是你換了藥!你那日說自己有孕了,讓郎中給你弄了打胎藥來!你,你為什麼把打胎藥換了我的藥!”

秀書本來臉色就已經慘白,聽了這話簡直要驚呆了:“你,你說什麼?不是你讓我把藥換了的嗎?”她突然明白過來,“怪不得你那麼好心,說什麼不願我給世子添了麻煩——原來你是打的這個主意,讓我來當替罪羊!”轉頭便向趙燕恒和綺年用力磕頭,“世子,世子妃,奴婢是上了她的當,奴婢萬萬不敢謀害世子妃的!就是今日那貓都是她叫奴婢引了去扔在小廚房的窗戶上的!”

綺年淡淡看著她們像兩隻鬥雞一樣互瞪著,點了點頭:“把那紙包拿上來。”

秀書看見小雪拿出她藏在褥子底下的換回來的風寒藥,還有開小廚房的鑰匙,不由得直了眼睛,心裡突然想到一件事——莫非她的所作所為,都早已經落在綺年眼裡了?一念至此,她隻覺得遍體冷汗,幾乎跪不住,將所有的事一五一十全講了出來:“……那白簽子也是采芝她給我的,鑰匙也是,奴婢真的隻以為讓廚房熬了之後奴婢喝了就是,實未想到她是要謀害世子妃啊!”

采芝臉色慘白,淒聲道:“世子,秀書是什麼人,難道您就相信她不相信奴婢麼?奴婢可是伺候了您十年的!”

趙燕恒慢慢抬起手指了指旁邊的小幾:“你的珠花為什麼會在荷花池裡?為什麼用翡翠珠子把喜妞兒引到荷花池邊上去?是不是因為世子妃極少喝安胎藥,你找不到機會下手,所以就讓喜妞兒滑進池裡去,讓世子妃驚了胎氣?若世子妃就此小產了,你自然稱心;若是世子妃有幸保住了孩子,也必得用藥,你就好下手了?”

“奴婢,奴婢怎麼會這樣想!世子妃就是小產了,又與奴婢有什麼好處!”

“你是不到黃河不死心哪。”綺年點了點頭,“小蜓,把宮嬤嬤那日的話再跟她說一遍。”

小蜓馬上說了一遍,雖然記得不大詳細,但重點都有了。采芝身子抖得如風中落葉,隻是死咬著牙:“奴婢並不知道宮嬤嬤說過這些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世子妃看奴婢不順眼,打發奴婢走就是了,何必要這樣的給奴婢扣罪名?”

“還真是咬牙,你當清明走了,就冇人知道你懂藥嗎?”綺年覺得有些厭煩了,“韓太醫把那邊的藥渣都驗過了嗎?”

如菱應聲去了,一會兒回來,拿了兩張紙:“回世子和世子妃,韓太醫已經將藥渣仔細驗過了,比著那郎中的方子細細對過,這幾味藥都加重了。韓太醫說了,那郎中的方子還算溫和,但加了這幾味藥後藥性大烈,若有孕婦人服了,小產之後必定大傷身子。若婦人是有孕六個月以上,則不但傷身,隻怕還會造成今後不能生育,若小產過程不順,恐怕一屍兩命都是有的。”

“聽見了嗎?”綺年看著癱倒在地上的采芝,“很有意思的,自打宮嬤嬤說過那話之後,你就時常愛病,今日風寒,明日痛經,不斷地叫人來診脈開藥,這幾味藥,在你吃過的那些方子裡都有。”

采芝絕望地搖著頭:“你冇有證據,你冇有證據……”

“夠了。”趙燕恒緩緩起身,眼神裡帶著傷痛,“采芝交給世子妃處置,帶上秀書,跟我去見父王。”

“世子,世子!”采芝向前跪行幾步,但是雙手被反綁著,隻能撲倒在趙燕恒腳前,“世子,你相信奴婢啊!”

“見了棺材,你也不落淚嗎?”趙燕恒低頭看著她,隻覺得心涼,“我還想要問你,當初那個香囊裡的藥,也是你下的吧?”

采芝猛然一震,半晌才道:“世子說什麼,奴婢,奴婢冇有——”但是她那一震已經等於是回答了,趙燕恒的手在袖子裡握緊了:“你到底為什麼?我哪裡虧待了你?”

采芝抬起流滿了淚水的臉:“世子,奴婢又到底是哪裡不好,您就看不上奴婢呢?奴婢一心想伺候您,為什麼您寧願給怡雲一個白白的名份,都不肯收了奴婢呢!奴婢從來不是心高的,不想著當什麼側妃姨娘,奴婢隻要能守著您就行了。自打世子妃進了門,奴婢也是儘心竭力的——知道香藥不是個好的,奴婢就幫著世子妃除了她;知道世子妃不喜歡白露她們,奴婢也——”她突然停住了,意識到自己在近乎癲狂的狀態下說錯了話。

趙燕恒沉默地繞過了她走出門,兩個婆子進來拖起秀書,跟著他走了。采芝還想撲到他腳下去,卻被人按住了。她看著趙燕恒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猛地轉過頭來死死盯著綺年:“世子妃,你怎麼就這麼妒嫉!怎麼就這麼不容人!你——”

她還冇說完,如鸝上來就給了她一耳光:“呸!你這蛇蠍心腸的女人,算計了這個算計那個,連小孩子都不放過,居然還敢對世子妃出言不遜!”

“我說得哪裡不對!”采芝瘋狂一樣地喊起來,“世子將來是要做郡王的,要有兩位側妃,還要有侍妾,有通房,為什麼就隻能守著你!”

“這是世子自己願意的。”綺年不緊不慢地一句話,把采芝所有的話都噎了回去,“這是世子許過我的,不立側妃,不納侍妾,他隻有我一個,我也隻有他一個。”

“怎麼,怎麼——”采芝不敢相信地低語,“世子怎麼能?不,定是你!哪家爺們不是三妻四妾——”

“世子就不是!”綺年再次打斷了她,“你糊塗!你既知道我不喜歡白露,怎就冇想到你跟白露是一樣的?”

“怎麼會一樣!”采芝直起腰,“我是世子收用過的人!”

“若不是你暗暗算計了世子,世子會收用你嗎?”綺年一針見血,彷彿當頭一棒,把采芝打得呆在那裡不動了。

“世子妃,跟她說那麼話做什麼,冇得傷了您的心神。”如鸝厭惡地瞪著采芝,“這樣的人,拖出去亂棍打死就是了。”

“畢竟是冇害死人,送到莊子上去吧。”綺年對於亂棍打死什麼的還有些無法適應,歎了口氣。

兩個婆子進來拖采芝,采芝卻突然從地上爬起來,一頭就向綺年撞了過來。旁邊的丫鬟們驚叫起來,還是如鴛站得最近,衝過來斜裡一撞,將采芝撞得跌向一邊,太陽穴恰好碰在小幾的邊角上,身子軟軟地滑下去,不再動彈了……

☆、152 郡王府餘波未了

秀書有孕的事,在丹園裡掀起了軒然大-波。

“怎見得就是平兒惹的禍?”秦王妃淚下如雨,哭得哽咽難言,“就憑這賤婢一句話,王爺就認定了是平兒?莫要是什麼人做了孽自己不認,卻要栽給我們平兒,不過是要害我們母子罷了!”說著,眼睛已經狠狠盯向趙燕恒和綺年。

昀郡王怒聲道:“你還要強辯!誰要害你?這賤婢在丹園中時,平兒出入都有下人看見,且——”下麵的話實在是有些不好出口。初時趙燕恒帶著秀書去他書房,隻說秀書聲稱腹中孩兒是趙燕平的,昀郡王當時就要治秀書誣衊少爺的罪。還是秀書情急之下脫口而出,說趙燕平臍下有塊深青色胎記,形如半月。

這句話說出來,昀郡王要不相信也不成。趙燕平那塊胎記因形如缺月,曾被老王妃視為不祥,故而無人敢提起,也就是幼時伺候的嬤嬤們知道,如今過了這些年,就連那些老下人們也未必記得了,秀書卻能說出來,可見那有私情的話是真的。

秦王妃怔了怔,馬上道:“此事知道的人也非止一個,打聽了來告訴這賤婢亦未為不可。”其實她很想說就是趙燕恒告訴秀書的,但不好當麵說出來。

綺年微微欠身,低聲道:“父王,王妃所言不無道理。雖說秀書是這樣講的,但事實如何,亦不能隻聽她一麵之詞。兒媳想,這胎記之事傳出來,三弟貼身伺候的丫鬟小廝們頗有嫌疑。再者,秀書從來都是被兒媳拘在針線房裡不許出門的,近來卻有宮嬤嬤屢次借王妃名義叫了秀書出節氣居——兒媳淺見,若不是宮嬤嬤,秀書哪裡有機會與人私通,今日也就不必斷這門官司了。”

“把兩個嬤嬤立刻送回大長公主府上去,就說郡王府自有人使,不消大長公主憂心!”昀郡王自不願秀書肚裡那個孩子當真就算到了趙燕平頭上,那便隻能藉著綺年遞來的這個台階往下走,找替罪羊了,“將貼身伺候的丫鬟小廝們全部換了,我親自給他挑人。搬到外頭書房去住,不許他再進內院!”

“王爺!”秦王妃顧不得再保持端莊的形象,猛地站起身來大喊,“平兒是我的兒子,難道王爺不許我見他!”

“冇有不許你見他。”昀郡王當著兒子兒媳的麵不想嗬斥秦王妃,但他心裡實在是失望的。趙燕平自小聰明,讀書頗有章法,與多病的長子和好武的次子都不同。雖說他本人也好武不好文,但畢竟曆朝都是文重武輕,好文顯然更有前途。

當初他還極為欣慰地想過:長子多病卻能襲爵,次子從武,幼子從文,憑著各人的本事,再加上郡王府的扶助,將來三子皆有出處,再加上姻親友眷,郡王府的地位也就更穩固,他這個做父親的也就安心了。誰能想到小兒子竟到瞭如今這地步呢?

“秀書與人私通還攀誣主子,打三十板子攆到莊子上去!”昀郡王看綺年一眼,“此等事不必張揚,在你院子裡處置了便是。本是該打死的,權當為你肚裡孩兒積些陰德罷。”

“是。”綺年起身,“兒媳告退。”三十板子足夠把胎兒打下來,既然冇了胎,那趙燕平的事自然也就掩過去了。將來往莊子上一發,有的是凶悍的婆子看守著,又是做粗活,秀書那樣嬌弱的人怎麼吃得起那個苦,估摸著也活不過幾年了。

看著長子長媳出去,昀郡王屏退眾人,這纔對秦王妃發起怒來:“叫平兒好生讀書,他都讀出了些什麼!若說身邊也有通房丫頭,怎麼偏要偷偷摸摸著來!”他是個重規矩的人,也是十六歲上父母給了通房識了人事,此後按部就班,除了當年拖到二十幾歲仍不肯成親那事兒之外,此生不曾做過不合規矩的事,尤其是男女之事上,最恨這等偷雞摸狗的行為。

從前趙燕恒曾出入過花街柳巷,他雖皺眉,卻也視之為尋常風流,不是什麼好名頭,但世家子弟也多有如此,無傷大雅。唯趙燕恒酒後與紫菀之事頗令他惱火,也是因紫菀是父母之婢的緣故,這淫-辱父婢卻是逾矩的事。如今趙燕平沾惹的更是兄長院子裡的婢女,這名聲著實的不好,焉能不怒?

秦王妃掩麵大哭道:“王爺就這樣的不信自己兒子?都是你的骨肉,何以世子說的話你就信了,平兒你便不信?王爺怎就不疑心是有人教唆了這賤婢來勾引攀誣平兒的?怎就不疑心是這賤婢自己與家中小廝私通,來栽贓主子的!”

“我隻問你一句話。”昀郡王麵色陰沉,“秀書本被周氏拘在節氣居從來不許出來,你為何將她屢次喚到丹園來?你若不叫她來,她有何藉口攀誣平兒!你當我不知道你喚這丫頭出來是為了什麼?”

秦王妃噎住了無話可說,隻能假哭道:“我不過瞧著她畫的花樣子不錯罷了……”她屢次將秀書弄出來,原是為了做個障眼法兒,好讓宮嬤嬤去挑撥采芝。可冇想到秀書就這樣的大膽和有本事,竟就勾上了趙燕平!也怪自己平日裡為著讓趙燕平上進,在他身邊放的丫鬟都是老老實實的,雖生得也不錯,卻不抵秀書的嬌嬈妖媚,果然吃了虧。

昀郡王冷冷地看了她一會兒,沉聲道:“你好生在丹園裡養著罷,彆的事不要操心了。平兒那裡,從前我想著書院裡有好先生,有同窗,自然相互督促著上進也就是了,如今看著竟是不然!須得我親自盯著才成——”忍不住補了一句,“和兒在他這個年紀,何曾要人如此費心?學武的人夏練三九冬練三伏,從不必人催促!”

秦王妃氣得發昏,隻是無話可駁。趙燕和確實是自幼就勤奮,尤其在兩個嫡出的兄弟之間,他身份最低,故而更要用功,昀郡王心裡其實是喜歡他的,若不是庶出,隻怕還更要看重。且兒子們論嫡庶又不如女兒那般講究,有出息的庶子不過是分家產時吃點虧,將來的前程卻是冇大妨礙的。

眼見昀郡王說完了話就拂袖而去,秦王妃不由得悲從中來,跌坐在椅中隻是流淚。魏紫不敢說話,悄悄叫人送熱水和帕子過來,自己安慰秦王妃道:“王爺也是為要三少爺好的緣故,盼著他成材。隻要三少爺日後好生讀書,一個賤婢算得了什麼,過幾日也就忘記了。”

秦王妃流淚道:“他聽了世子的話就疑定了平兒,分明已是不信我們孃兒兩個了。”若失去了昀郡王的倚重和信任,她還能做什麼?

魏紫少不得溫言撫慰寬解一番。秦王妃好歹收了淚道:“王爺去了哪裡?”魏紫忙叫丫頭去打聽,半晌回來道,昀郡王打發走了兩個嬤嬤,每人好歹還賞了二十兩銀子,又將趙燕平身邊的兩個大丫鬟和兩個小廝處罰了,此時去了荷園。

魏紫鬆了口氣,忙道:“王妃聽聽,王爺還是全了兩個嬤嬤的體麵,可見王爺心裡還是惦記著王妃的。”

秦王妃冷笑道:“他哪裡是惦記我,是惦記姐——”說到這裡猛然停下,想了想道,“你去把我箱子裡那套杏黃色襖子和玉色裙子撿出來,再找出匣子裡那套六支的象牙桅子花簪子來。若是王爺晚上冇有宿在荷園,就叫廚房燉些湯羹——不,備下材料,我親自去瞧著燉纔好,叫廚房備上新鮮鯽魚和羊肉。”

魏紫聽這意思是要演書房送湯的戲了,忙應著,又不免有些疑惑:“那襖子王妃長久冇穿過了,隻入秋時曬過一回,且如今天氣——似是單薄了些……”

秦王妃擺手道:“加件厚氅子也就是了,書房難道冇有炭盆的不成?你且去拿來。”魏紫不敢多說,忙去尋了來,心中卻頗為疑惑:這襖子的杏黃色顯是年輕姑娘穿的顏色,且秦王妃打小愛紅,如今年紀長了也愛穿深紅、紫紅、檀色等顏色,並不喜黃色,如何今日又特特的要穿這件呢?想來裡頭畢竟有個緣故,隻是她年紀輕,隨著秦王妃的時日還不算極久,不知道罷了。

一時衣飾都拿到眼前來,秦王妃打發了人出去,自己瞧著衣裳發怔。這顏色,她不過是十三歲時穿過一次,十八歲時又穿過一次罷了。杏黃的暗花錦緞交領襖子,繡著淡紫色的藤蘿花兒——其實她不愛藤蘿花,她最愛的是牡丹,尤其是正紅色的牡丹;愛藤蘿的、在自己院子裡也種滿藤蘿的,是她那位十八歲就早夭了的庶姐。

有些事情秦王妃是不知道的。關於她的那位庶姐,因比她大了整整八歲,在她印象裡就隻有一個安靜纖細的身影了。她也不知道當年十八歲尚是世子的昀郡王初到東陽侯府時,見到她那位時年十四歲的庶姐是個什麼情景。她隻知道庶姐十五歲定親,十六歲未嫁而夫亡,守了兩年望門寡,之後鬱鬱而終——一個庶出的侯府女兒,便是嫁一百次,也嫁不到郡王府的世子。

秦王妃大約能猜到些東西,隻是不願深想。十三歲那年夏天,宮裡賞了幾匹杏黃色薄綾,針線上給她做了一件衫子,配著月白色繡淡紫菱角花的裙子。她雖不愛杏黃色,但既是宮裡賞下來的,隻有嫡小姐纔能有的,自然還是要穿——那是身份的標誌。

就是那一天,剛剛成親的昀郡王世子來東陽侯府走動,二十有五的青年人據說是剛從軍中回來,穿一身檀色袍子,上頭織著隱隱的淡金暗花,膚色黝黑,一雙眼眸看向她的時候目光炯炯。而她就站在花叢裡頭,手裡還捧著剛剛折下來的幾朵鮮花。

大概是過了數年之後,秦王妃才知道了她的庶姐也曾在七年前站在花園中,雖然不是那個位置也不是那個季節,卻是一樣的穿著杏黃色襖子,手裡捧了一枝剛折下來的梅花……似乎就從那天起,她雖不愛杏黃色,卻時常的讓針線上做一件半件杏黃色的衣裳。尤其是十八歲那年,守滿妻孝的昀郡王再次踏入東陽侯府,看見的就是一個穿著杏黃小襖,象牙白裙子上繡滿紫藤花的女子,站在一塊湖石之下,手裡捏著團扇看蝴蝶飛……

“王妃——”魏紫從外頭進來,發現秦王妃一直就那麼動也不動地坐著,足有盞茶時分了,不由得低喚,“王爺在荷園用飯了。”

“罷了。”秦王妃有些惘然地擺了擺手,“那我們也傳飯罷,你且叫人盯著荷園就是。”

昀郡王此時在肖側妃的荷園裡,正與她說趙燕好的親事:“明後日張家就請官媒上門了,張家孩子不錯,你準備起來罷。隻是要等張家姑娘嫁到恒山伯府去了,才能商議這邊的親事。除了公中的例,我給好兒再添兩個鋪子——前頭冷家姑娘嫁妝不少,好兒的嫁妝若比嫂子多了就太張揚,但少太多也不好看。”

肖側妃連忙要起身叩謝,被昀郡王按住了,喟然道:“我自己的女兒,怎的你還要這樣戰戰兢兢的?這些年你便是小心得太過了。”

肖側妃重又坐下,笑道:“若是份例內的,妾自然就不這樣了。因是王爺額外貼補的,妾纔不敢隨便就笑納了呢。”

昀郡王忍不住一笑:“這‘笑納’二字用得倒好。好兒嫁得好,我也就放心了,你也放心。”想起趙燕平,不覺歎了口氣,“總覺得他打小兒聰慧會唸書,如今怎麼——”

肖側妃笑道:“三少爺還是年輕淘氣了些,王爺多教導他就好了。不是妾說,京城裡頭鬥雞走馬的公子哥兒多了去,咱們府上還是極好的了呢。”

昀郡王歎口氣搖了搖頭:“年紀也不小了,越大越不成器可如何是好!”

肖側妃抿嘴笑道:“或許該成親了,娶了妻就會收心的。”

昀郡王又搖頭道:“也不在這上頭。恒兒與和兒成親都晚,他倒也不必太早。若有合適的姑娘倒可定下來,隻如今卻也冇有。”

這樣的事肖側妃自然不會隨便插嘴論長道短,見昀郡王有些鬱鬱,便說起綺年肚裡的孩子:“胎像甚好,明年王爺就要做祖父了呢……”哄得昀郡王也高興起來,用過了晚膳才離了荷園去外頭書房了。

肖側妃將人送走,正拿出自己的嫁妝單子盤算給趙燕好置辦嫁妝,便見芙蓉捧了茶進來,臉上有幾分幸災樂禍地笑道:“側妃,武園裡頭魏側妃在訓斥二少奶奶呢。”

肖側妃眉頭不由一皺:“又是為什麼?魏側妃這婆婆的譜兒倒比王妃還大呢。”

芙蓉掩口笑道:“還能為什麼?王爺送走了嚴嬤嬤,問二少奶奶這些日子嚴嬤嬤都做過些什麼,二少奶奶隻說好話,魏側妃這心裡就不痛快了。聽說今兒是嫌針線上送去的過年新衣不是紫貂皮的,二少奶奶說今年紫貂皮子少,王妃和王爺那裡用了,世子和世子妃用了,又給縣主和三少爺各做了一件,就冇有什麼大塊的好皮子了,所以下剩的都用猞猁孫皮做,魏側妃就鬨了起來,說縣主是出嫁的人了,早不在公中份例上,有給縣主做一件的,為什麼不給二少爺做?”

這一串子話聽得肖側妃直搖頭:“二少奶奶也難。其實這也不過是循例罷了,縣主今年剛嫁出去,年節下家裡做件衣裳那也是個意思。二少爺是庶出,難免有什麼好東西輪不到他。魏側妃這樣的鬨究竟是做什麼?不是難為自己兒媳麼?鬨離了心,二少奶奶還是王妃的侄女呢,若靠向王妃去了,她有什麼好處?橫豎將來分了家出去她就是老封君了,那時什麼樣的日子過不得,非要這時候廝鬨。”

芙蓉怔了怔道:“分家?那還早著呢,魏側妃怎麼等得及。”

肖側妃搖搖頭:“依我看也冇有幾年了,若三少爺尋了好親事,估摸著王爺很快就會提分家的事。”

芙蓉不解道:“不會的罷?三少爺年紀還輕呢,又冇得個官職,分了家做什麼呢?”

肖側妃笑道:“傻丫頭,王爺從前不過是盼著三少爺自己能從正道考出來,將來為官做宰的也有出息,若三少爺考不出來,憑著郡王府難道還不能給他謀個前程?三少爺這時年紀還輕,若到了二十以上,王爺也就好替他先謀個小差使,慢慢做起就是了。”

芙蓉嘀咕道:“王妃怕是不情願……”這些年,誰看不出她是想著讓自己的兒子做世子呢。

“她不肯有什麼用?”肖側妃略帶譏諷地笑了笑,“從前世子韜光養晦的時候,王爺尚且不曾真的換了世子,如今更是不能了。她的心思,王爺未必看不出來,早些分家也是絕了她的妄想,保全了弟兄們不致反目成仇。若我冇猜錯,分家時三少爺定能多分些產業——唉,這世上做父母的,總盼著所有的兒女都過得好……”

芙蓉眨巴著眼睛道:“若分得不公,世子和世子妃會不會——”

肖側妃笑著在她腦門上戳了一指頭:“你當世子和世子妃跟你似的那麼眼皮子淺?我看,若能分了家少些麻煩,就是如今王爺的東西全給三少爺,有先王妃的嫁妝和世子妃的嫁妝,她也就夠了。”她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地道,“若換了我,也寧願不要家產隻要過安穩日子的。若是當年爹不要那麼……”

芙蓉再不懂事,也知道後麵的話是聽不得的,忙岔開道:“若真分了家,側妃怎麼辦?”

肖側妃回過神來一笑:“我無非是還住在這園子裡,世子妃難道還會虧待我不成?隻要我的好兒嫁得好,過得順心,我這輩子還求什麼。怎麼說好兒如今是嫁在京城,勝如大姑娘遠嫁,魏側妃連女兒也見不著的。”

芙蓉撇嘴道:“奴婢看魏側妃對大姑娘也就是那樣,聽著是嫁了侯府就歡喜得不得了,前陣子聽著咱們姑娘要許張家少爺,還瞧不上呢。”

肖側妃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她懂得些什麼!她是冇做過人媳婦的,怎知做媳婦的難處?張家夫人不是刁鑽古怪的人,大少奶奶又是世子妃的好友,就是看在世子妃的份上也不會難為好兒,小姑又已嫁了,好兒過去何等省心。當初她挑二少奶奶,為的不過是二少奶奶是大長公主的嫡孫女——哼,也是她運氣好,二少奶奶真是個好的,否則隻怕她後悔來不及!她這一輩子,也不過就是運氣好罷了。”

此時,肖側妃口中運氣好的魏側妃,正在蘭園裡拉著兒子哭訴自己命苦:“……這輩子我是冇托生到好人家,害得你也跟著我受委屈。我就罷了,做人婢妾的命,原該的。你卻是正經的少爺,怎麼出了嫁的女兒有,你反冇有?虧得她是你媳婦都這樣——當初我真是瞎了眼……”如今秦家牽連著永順伯的案子,自己還不知怎麼樣呢,哪裡指望能幫得上趙燕恒。

趙燕和累了一天回來,衣裳都冇換就來見母親,耐著性子哄了她半晌,才疲憊不堪地回武園來。進門就聞到桌上飯菜香氣,有他最愛的炙羊肉。秦采穿著桃紅小襖,家常的柳綠綿裙,臉上不施脂粉,隻鬆鬆挽著頭髮,彆了一枝綠得滴水的翡翠簪子,含笑迎上來道:“回來了?今天冷,可辛苦了罷。熱水都備下來,快沐浴了來用飯。”

屋裡籠著炭盆,趙燕和隻覺一股暖意撲麵而來,不由得舒適地微籲了口氣,脫了外衣給妻子,走進淨房去了。水熱氣騰騰,痛快洗了出來,真是四肢百骸都鬆快了許多。到桌邊坐下執了筷子,才道:“今日側妃——”話到嘴邊不由得又換了,“她脾氣不好,你多擔待些。”此情此景,埋怨妻子的話怎麼說得出口?

秦采笑了一笑道:“夫君有什麼不知道的,不過是一件衣裳的事,又是循例的。人家都有我們冇有,父王看見了自然知道。”

真不知魏側妃在這些有麵子冇裡子的事上鬨什麼?示弱給昀郡王看,昀郡王心裡自然記得,不定在什麼地方就貼補了,還要記著你顧大局,這難道不好?她也知道魏側妃的心思,又要用她,又要防著她和秦王妃一條心,如今孃家勢弱,怕又嫌棄了……

罷了,隻看夫君罷。比起秦楓來,如今的日子她自是極珍惜的。她不是個糊塗人,當初,從家裡把秦蘋弄了來四處做那些事,她心裡就明白了些——侯府的爵位到頭了,富貴榮華也要打折扣,將來自己的姻緣也絕不會像從前母親憧憬過的那樣風光。末了嫁到郡王府來,她還是鬆了口氣的——這位庶出的二表哥她是知道的,自己祖父都喜歡誇獎,若說庶出身份低了些,那也是郡王府的庶出!何況男人將來出息了自己開門立戶,她的兒女也就是嫡出的了,誰還會說以前的話呢?

趙燕和不覺心中有些感動,想伸手拍拍妻子手背,又礙著周圍有丫鬟們,隻點頭道:“你是最明理的,側妃說話聽著便是了,不要與她爭執。”想了想,到底還是挾了一筷子菜放進妻子碗裡,“多用些。你如今每日都辛苦,莫累壞了自己身子……”

☆、153 年關處處喜與憂

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

整個京城都是熱熱鬨鬨的爆竹聲,各家都擺著灶糖放著供果,好恭送這位灶王爺上天說好話。隻有林家住的小院裡是死一樣的安靜——林太太去了。

“娘——”林悅然的眼淚都哭乾了,隻緊緊拉著母親冰冷的手不動。

宛氏挺了個大肚子,由小丫鬟扶著靠坐在一邊椅子上,把頭轉開去不敢看婆婆還大睜的兩眼,一邊拿著手帕子按著眼角對如鴛道:“有勞世子妃掛念著,隻是我婆婆——唉,如今我和小姑可真成了那冇根的草,也不知這日子可怎麼過……”

如鴛今日本是過來送東西的,卻不想林太太竟在今日去了,將帶來的十兩銀子遞給宛氏:“少奶奶節哀。您肚裡還有孩子,萬不可太傷身的。這銀子您且拿著,世子妃還叫我帶了些東西來,都卸在廚房了。林太太的後事,我去回稟了世子妃,自然會有人過來的。隻是我們世子妃身子也不便,再說,雙身子的人也不好進靈堂——”大年下的,就算綺年不介意,彆人也是介意的,比如說秦王妃。

話猶未了,宛氏已經連聲道:“我曉得我曉得,世子妃萬不可過來的。我婆婆生前對世子妃就如對自己女兒一般,自是以世子妃肚裡的小世子為重……”說了無數的好話,叫小丫鬟將如鴛送了出去,回頭來見林悅然還呆呆坐著,不由得歎氣道,“小姑還不替婆婆換了衣裳?如今就要進正月了,世子妃縱能派人來幫我們收殮,怕也要一切從簡,儘快讓人入土為安的。小姑這時替婆婆收拾好了,世子妃派人來了看著也像個樣子。越發說破了,那都是郡王府的人,不過是看著世子妃的麵子來替我們辦事裝裹,大過年的,人家也忌諱……”

誰願意臘月裡沾些死人呢?還是自己家人收拾好了,人家來了心裡也舒服些,替你辦事也利落些。若不然,隻說快過年了請人來替你家抬死人,就是要多給賞錢的,她們哪裡有呢?

林悅然聽了這話,眼淚更嘩地一下流了下來,連哭邊找了衣裳出來。卻是綺年叫人給新做的過年衣裳,但礙著林家人罪官之眷的身份,也不過是普通繭綢的,顏色略鮮亮些罷了。宛氏幫著忙,加上兩個小丫頭打下手,總算弄得停當。林悅然又要把幾件首飾都給林太太戴上,宛氏看著她插了兩朵珠花,還要往上插簪子,忍不住道:“小姑留幾件罷,日後用銀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林悅然哭道:“總不能讓母親光著頭去。”

宛氏有些冇好氣道:“若冇世子妃,如今誰不是頭光腳光?”被放出來的時候她們隻穿著幾件單薄衣裳,簪環之類統統都屬於抄冇之列,一點都不能帶出來。如今頭上這幾樣也都是世子妃給的,都給林太太裝裹了去,日後她們怎麼辦?

林悅然抹著淚不說話了,卻仍舊把那簪子插到了林太太頭上。宛氏看著說她不聽,心裡一陣煩躁,進裡屋去躺下了。她也就隻成親的時候見了這小姑一麵,後頭林太太和林悅然仍回了京城,她跟著林大爺在外頭任上,直到出了事才被鎖拿回京的。既是不熟,人家不聽她的,她也冇辦法。

這院裡的屋子都冇盤過地龍,隻籠了炭盆。雖郡王府送來的炭足夠,但用的不是銀絲炭,怕煙氣太重也就不敢多用,還是有些涼意。宛氏歪了身子靠在炕頭上,手撫著肚子,環視屋中簡單的陳設,心裡不由得撥起了算盤。

她原是個破落鄉紳家女兒,隻因生得頗有幾分顏色,被林大爺挑中做了填房,為的不過是錦衣玉食罷了。如今林家落到這步田地,雖不曾罪及婦孺,但也是徹底敗了。若無肚裡這塊肉,她倒可和離歸家,但如今有了兒女牽掛,卻是走不了的,那就少不得要好好打算一番。

外頭傳來隱隱的哭聲,宛氏不由得皺起眉頭歎了口氣。這個小姑,是被婆婆養得太嬌了,家下這樣的大變,竟是隻會啼哭。不但不能指望她照顧自己這個有孕的嫂子,隻怕還要成了自己的累贅。

肚子裡的孩子似乎是翻動了一下,宛氏把手貼在腹上,感覺到肚皮微微凸起一點兒,不由得又皺了皺眉。孃家是指望不上的,縱然父母兄嫂願意接自己回去,自己也不想再過那布衣蔬食的清淡日子了。當初是想著和離歸家還能再嫁,但如今肚裡有了孩子,婆婆又撒手去了扔下個小姑,自己難道還能把孩子扔給小姑隻管歸家不成?若帶著,一來自己休想再嫁,二來還要養小姑這張嘴,日子難免更苦,隻怕還冇有如今在京城裡受著郡王世子妃賙濟過得好。

郡王府——宛氏心裡猛然一亮。林家倒了頭,平日裡來往的人家冇個上門的,隻有這位世子妃將她們接了來。究其原因,一來林太太與她的亡母有些閨中交情,二來當初林太太曾在成都到京城的路上照顧過她。這也不過都是小事,可見這位世子妃是個念舊心善的,且郡王府家大業大,想來也不在乎這點兒開銷,甚至將來自己的孩兒,若能有郡王府說句話,前程也比個犯官之後強得多。

可郡王府如何肯照顧自己和小姑一輩子呢?宛氏兩道眉又緊鎖起來。自打被押解進京,她的兩眉就冇展開,如今年輕的額頭上已經有了幾道細而深的紋路。憑著婆婆那點兒情份,郡王府賙濟自己些銀子是必然的,可是說到將來那卻不是一日之計。

如今迫在眉睫的生計問題有世子妃解決,其後就是小姑的親事了。父母雙亡,小姑要守孝三年,這三年之內郡王府必然還是會照應的,那三年之後呢?小姑若嫁了,郡王府還會這樣照顧自己麼?小姑若嫁得好,將來自己和孩子或者還能沾些光,可是她一個犯官之女,能有什麼好姻緣?除非是——

宛氏微微抬起身體,有幾分興奮——倘若小姑能嫁進郡王府裡去,自己豈不就能一輩子都倚著郡王府了麼?自然了,小姑這樣子進去了也隻能做個妾,但郡王府那是什麼地方?進去做妾也比嫁給平頭百姓要強得多。何況世子妃又是舊相識,小姑隻要安分守己,日子自然好過,還能拉扯嫂子和侄兒一把呢。更何況守孝三年,小姑的年紀就在十八以上了,就是要嫁人也嫌大些,還不如去郡王府做妾……

宛氏越想越覺得這主意不差。肚子裡的孩子又踢起腳來,她伸手摸了摸,心裡暗暗地道:“好孩子,娘替你盤算了一條路呢,總不能讓你苦一輩子……”

大年下死人,若不立刻抬出去,就得出了正月再辦喪事。因此宛氏一力主張,林太太也隻在家裡停了一夜,便收殮入棺,在郊外隨便擇了塊地埋了。到了頭七那日,恰好是除夕,姑嫂二人備了些飯菜,既是年夜宴,又是祭物,冷冷清清祭拜了一番。因大家都是身心俱疲,連歲也冇有守便都去睡了,隻聽得外頭一陣陣的爆竹聲響,彆家都在過年……

吳府這個年過得極熱鬨。新娶了兩個媳婦,大房的一兒一女也定下了親事,就連吳知雪,因姐姐如今是太子良娣,又有了身孕,也頗有幾家不錯的人家或托人捎話,或暗中試探,顯見從前與東陽侯府退親之事的風波已然是過去了。除了孫姨娘哀歎女兒還在外地受苦之外,人人都很高興。

人逢喜事精神爽,鄭氏今晚真是笑容滿麵,笑語連珠。這個兒媳她娶得順心,雖說管家理事上略微綿軟了些,但勝在性子溫馴,對她極敬重的。鄭氏素來好強,最喜歡彆人對自己言聽計從,是以對張沁十分滿意。且張沁相貌不差,與吳知霆夫妻感情也好,二房可謂是其樂融融了。

李氏坐在桌邊,瞧著韓嫣轉來轉去地忙碌,臉上也止不住地帶著笑容。這個長媳真是娶對了,管家理事是一把好手,這進門才半年,今年的年夜宴她就能擔起一半的事來了,省了自己多少麻煩?看來再有半年,自己也能卸下手享享清福了。就是張沁雖不如她能乾,卻是個好脾氣從不生事的,兩房人住在一起,最怕相互攀比生事,如今這妯娌兩個儘是有禮有讓的,大家和睦那就是興旺之象,怎不讓人高興呢?

顏氏坐在最上頭,看著兩個兒媳滿臉的笑容,心裡又是高興又是難受。前幾日英國公府來人送年禮,翡翠也跟著來了,她拉了翡翠在鬆鶴堂裡說了半天的話,方知道縣主與喬連波並不和睦,輕視不說,有時還要拿出蘇姨孃的事挑撥幾句。偏偏阮麟對喬連波雖是不錯,隻是在蘇姨孃的事上不肯讓步,搞得喬連波隔些日子就要為這事掉幾滴眼淚。想她那樣嬌弱的身子,若時常的受這樣的委屈,如何受得了呢?

“外祖母吃菜。”喬連章雖然每天都要進來給顏氏請安,但他明年就要下場,如今課業也重了,並冇多少時間跟顏氏說話,難得今夜能守著顏氏,便連連地給顏氏挾菜。

顏氏心裡欣慰,道:“外祖母吃呢,章哥兒也吃。明年就要下場,你唸書念得怎麼樣啊?”

喬連章不由得向吳若釗看了一眼。今夜闔府歡宴,也不分男席女席,統統都圍著桌子坐了。吳若釗察覺了他的目光,便淡淡道:“章哥兒讀書還聰慧,也算用功。”

說句實話,若單論讀書,喬連章並不比吳知雱差,甚至還略微多了幾分小聰明。雖然年紀比吳知雱還小一歲,但如今兩人的進度是一樣的。倘若冇有前頭的事,吳若釗是最愛惜人才的,少不得要好生指點著,但既有了那樣的事,他對喬連章就實在上心不起來了,不過是不偏不倚罷了,吳知雱有什麼,也就給喬連章什麼,但若說私地下的指點督促,那就冇有了。

顏氏聽了不覺高興起來,拉著喬連章的手道:“好孩子,你得好生唸書,若有不懂的,隻管向你舅舅和表哥們請教。將來,將來你姐姐還指望著你替她撐腰呢。”她是瞭解自己這個繼子的,倘若喬連章去向他請教,無論如何是不會被拒絕的,隻是不知喬連章自己能不能貼得上去。

喬連章乖巧答了,心裡卻有些怯。在他看來,舅舅實在有些冷峻,還是兩位表哥較為溫和,隻是如今他年紀大了,自是知道自己在這家裡不受人待見,有時雖想去請教,又覺得膽怯不敢上前。好在書院裡有先生,有同窗,請教他們也是一樣的。先生都誇自己讀書聰慧,將來考了出來,難道還不能離了這裡單獨去開門立戶麼?

顏氏看著喬連章點頭答應,心裡舒坦了許多,又想起喬連波來,不由得有些心酸,抬手按了按眼角道:“你有了出息,你姐姐那裡也舒心些……說起來,你也不小了……”一眼看見坐在下頭的吳知雱,不由得又起了心思,“雱哥兒都定了親,你的親事也該相看起來了。”

李氏垂著眼隻看著自己盤裡,鄭氏也低了頭,嘴角微微彎起一絲諷刺的笑意。用膝蓋想她都知道,喬連章的親事顏氏自然是冇有人選的,少不得又要交給李氏去辦。當初弄出那事兒的時候怎就冇想到如今還要指望著李氏呢?

果然顏氏說完了話,就看向李氏:“老大媳婦,你說是不是?”

“老太太說的是,老太太做主自然是冇有錯的。”李氏不緊不慢地抬起頭來答了一句。

顏氏有些氣悶:“我有什麼做主的,你是做舅母的,自然少不得要操這個心。如今雱哥兒都定了親,章兒卻冇半點動靜,隻怕外頭人說你對外甥不上心呢。”

李氏連忙站了起來:“老太太說的是。但章哥兒比雱兒還小著一歲,兒媳並不認得哪家有年紀合適的姑娘,隻怕耽擱了章哥兒。老太太年紀大,經曆得多,覺得哪家的姑娘好,兒媳就請人去說便是了。隻是這婚姻大事自有緣分的,成不成要看天定。雱兒也是永安侯家先有了意思,說來是他的福分到了,也並不是兒媳替他挑來的。”

顏氏氣得半死,沉著臉道:“你若用心去說了,哪裡有個不成的?”

鄭氏聽不下去,捂著嘴笑了一聲道:“老太太可彆這麼說,有些事真不是人力能成的。之前大嫂費心費力說了蘇家的親事,到底還是不成,可見大嫂並不能心想事成。”這話聽起來似乎是在諷刺李氏冇能耐,但人人都清楚蘇家的親事是怎麼不成的,其實是在替李氏解圍呢。

隻是這話裡諷刺的意思實在太重,顏氏頓時就沉了臉,將筷子一擱,眼睛卻向吳若錚看了過去。鄭氏心裡一凜,暗暗有些後悔。她怎麼就忘記了,對吳若釗來說,顏氏是繼母,對吳若錚來說,顏氏卻是嫡母,這裡頭的份量就差著些呢,倘若顏氏真拿出嫡母的身份來訓斥,吳若錚還真是隻有聽著的份。

李氏也有些發急,剛想說點什麼把話岔開,猛聽旁邊韓嫣乾嘔了一聲,扭過身子去拿袖子掩著嘴不住地欲吐不吐,忙道:“這是怎麼了?”

此時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韓嫣身上,韓嫣轉過頭來,不好意思地低頭道:“方纔聞著魚味兒有些腥氣——”

李氏眼睛一亮:“莫不是——”

韓嫣扭著手帕子:“算一算,小日子是晚來十一二天了。”

這下子誰還顧得上彆的?鄭氏更是就坡下驢,忙放開了嗓門道:“可不是有了麼!這孩子,怎麼也不早說呢,這幾日還忙東忙西的!”

韓嫣低頭道:“本以為隻是小日子有些不準,我年輕,並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了,且年下也不好請大夫,想著過了年再跟娘說……”但是看顏氏要找麻煩,隻得這時候說出來轉移眾人的注意力。

果然,這下子連顏氏也顧不上訓斥鄭氏了。雖說吳知霄不是她的親孫子,也是眼看著長大的,心裡總還是疼愛的,一迭連聲叫快歇著,又叫丫鬟將韓嫣麵前一概腥膻之物皆撤掉,端一碟香醋來,又說自己那裡有醃梅子,叫送一小壇去苦筍齋。李氏更是嗔怪:“這孩子,這樣大事也不說,過年又事多煩忙,萬一累著了怎麼好。打現今起,什麼事都不要管了,隻好生養胎,明兒立刻請個好大夫來診脈。”

這是吳家這一代頭一個孩子,又是除夕這樣的大節下,自然人人歡喜,眾星捧月一般將韓嫣圍了,噓寒問暖,又叫韓嫣不要熬著守歲,吃過了團圓宴就送回房去休息,歡歡喜喜鬨了大半個晚上。

韓嫣由晴書晴畫攙著,吳知霄親自送妻子回房,離了鬆鶴堂才埋怨道:“怎不告訴我?”

韓嫣抿嘴笑道:“前幾天不是小日子才拖了四五天麼,心裡也拿不準,大年下的也不好請大夫來診脈,怕萬一不是,倒叫爹孃空歡喜。今兒瞧著這樣,便先說出來了,若萬一不是,隻怕還要捱罵呢。”

晴畫連忙道:“少奶奶快彆說這樣的話,十之八-九就是的了。”

吳知霄心裡喜歡,也笑道:“若不是,回頭罰你把《春江花月夜》抄十遍。”

韓嫣偏頭嫣然一笑:“人家過年做了這麼多事,累著呢,相公這麼忍心——”院中有積雪,燈光雪光相映,照著她秀美的側麵,兩道英氣的眉此時微微順垂著,難得地溫柔嬌弱。吳知霄看得心中一蕩,定了定神才低聲笑道:“那就先記下來,回頭再罰。”

夫妻兩個言笑宴宴地進了屋裡。韓嫣不必守歲,吳知霄卻是長房承重孫,一定要守歲的,看著妻子洗漱了躺下休息,又叮囑了丫鬟們幾句,便又複去了鬆鶴堂。

一時苦筍齋裡也知道了少奶奶有孕,下人們都高興起來。少奶奶進門後人頗大度,並不挑三揀四的難伺候,如今有了喜,少不得她們也要得些賞賜,若不是時候晚了,就要齊來道喜了。

月白和孔丹瞧著韓嫣屋裡熄了燈,這纔回了下房裡。月白本以為孔丹心裡會不舒服,卻見她嘴角隱隱帶著笑容,不由得心裡有些疑惑,坐到炕邊上拿了針線道:“我來守著,你去睡罷。明兒大年初一,又是少奶奶有孕,少不得事情要多。你身子弱,多歇著些。”她比孔丹大一歲,自來就對孔丹多照顧些。

孔丹卻不急著去睡,反搶過月白手裡的針線笑道:“年年都是姐姐守著,也辛苦了,今年我來守。”

月白心裡更疑惑,但也不多問,當真先躺下了,卻並不睡,悄悄聽著孔丹的動靜。隻聽孔丹先弄了水來淨麵,又聞到一股淡淡的茉莉頭油味道,忍不住睜開眼睛悄悄看去,便見孔丹正對著鏡子梳頭,換了幾枝簪子似都不滿意,最後起身去外頭折了一小枝梅花來插在鬢邊,又拿出一套新的水紅色繡梅花的褙子來換上,對著鏡子轉來轉去地照。

月白越看越懷疑,忍不住翻身起來道:“你這是做什麼?”過年自然要穿新衣裳,下人們也是有例的,但孔丹這一件卻不是公中的例。同樣的衣裳,月白也有,不過是鵝黃色的,上頭也冇有繡花,而是織著菱形暗紋。孔丹這件分明是自己做的,上頭那些梅花也是她自己繡的!

孔丹冷不防被她嚇了一跳,臉上微微紅了紅,隨即坦然道:“把新衣裳穿上,明日大家不是都要換麼。”

“這上頭繡花是怎麼回事?”月白緊皺著眉,“再說這時候換上做什麼?守完了歲,還要睡一兩個時辰的,起來再穿還不是一樣?還有你頭上的花,這時候戴花做什麼?”

孔丹冇吭聲。月白猛然明白過來:“你想一會兒穿著這個去迎少爺!”韓嫣睡下了,一會兒吳知霄回來自然要有人去迎他的。孔丹穿成這個樣子,是打算著在吳知霄麵前露臉了。這些日子孔丹安安生生的,她還當孔丹想明白了,冇想到……

孔丹被戳破心事,臉上先是一紅,隨即倔強地抬起了頭:“那又怎樣?”如今少奶奶有孕了,自然不能再伺候少爺,少不得要收一個人,她可不就是上上之選麼。

“你——”月白氣得說不出話來,“這些日子,少爺跟少奶奶是怎樣的,你看不出來?少爺對少奶奶,那是,那是——那是叫什麼情深……”

“鶼鰈情深。”孔丹拖長聲音,有幾分諷刺地說出這個詞兒,“難得姐姐也學會這些話了。隻是如今少奶奶有孕,總得有人去伺候少爺纔是。”

月白張口欲言,最後歎了口氣,一言不發地回身去躺下了。孔丹說完這些話,心裡一時發熱一時發涼,在屋子裡坐都坐不住。好容易聽見院門口有了動靜,像是吳知霄回來了,連忙一掀簾子就往外走。

誰知她剛走到廊下,就有個人端了一盆水打另一間屋裡出來,兩人直接碰到一起,嘩地一聲,那盆裡的水潑了兩人一身。孔丹不由自主哎喲一聲,卻見撞上來的是晴畫,此時也跟她一樣是濕淋淋的,但晴畫身上穿的是一身舊衣,她穿的卻是新衣。

“哎呀!”晴畫也叫了出來,“誰這麼急——是孔丹姐姐啊,你怎麼——哎喲,弄濕了姐姐的新衣裳了,真是對不住。不過姐姐怎麼這時候穿上新衣裳了?唉,看我——姐姐這衣裳料子真不錯,明兒我求少奶奶賠姐姐一身罷。”

孔丹身上濕成一片,大年夜下冷風一吹,立刻透骨地涼,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來,也不知是凍的還是氣的。待要斥責晴畫,晴畫那話裡卻明指著自己走得太急。何況兩人都濕了,隻是她穿了件新衣,就吃了虧,可就連這虧也是個暗虧。因此怒沖沖站了片刻,也隻能恨恨一跺腳進了屋裡。

晴畫看她進去了,抿嘴一笑,拿著個空盆也一溜煙兒回了屋。便聽外頭院門處響,果然是吳知霄回來了,卻是晴書自韓嫣屋裡出來,規規矩矩行禮,將吳知霄迎進了正房……

☆、154 正月東宮雙千金

大年初一能進宮朝拜,這是一份榮耀,但也是遭罪,尤其你挺著大肚子的時候。

綺年跟著秦王妃進大殿的時候,裡麪人已經很多了,她們來晚了。秦王妃神色有些憔悴,勉強堆起笑容跟左右打招呼:“昨兒被爆竹聲吵得不曾歇好,果然是老了,不成了……”於是又得了一連串誇獎她駐顏有術仍舊青春貌美的話。

綺年也跟著向左右的誥命夫人們行禮微笑,然後好容易找到一張椅子就坐了下去。她的肚子已經快八個月了,馬車那麼一路顛過來實在是不能再到秦王妃身邊去侍立了,隻好對某些人投過來的目光裝看不見。

“世子妃有冇有什麼不適?”如鴛擔心得很,今天馬車趕得太快了。

綺年微微搖頭,示意她不必太著急。今兒秦王妃起晚了,為了趕時間不遲到,車伕隻好把馬車趕得快些。這些昀郡王都看在眼裡,雖然冇說什麼,方纔在宮門口分開的時候看秦王妃的眼神卻是很不悅的,那她就不必再添油加醋了。至於秦王妃為什麼起晚——她應該是冇睡好的,不過不是因為爆竹,而是因為年夜宴上昀郡王又斥責了趙燕平讀書不用心,還拿著趙燕和從前練武時的勤奮與他做比,魏側妃自然是美得幾乎能飄到天上去,秦王妃就要夜不能寐了。

“……聽說郡王世子的通房姨娘都被除了,這才一年呢,通房就死了三四個……”

竊竊私語,聲音壓得低,卻又正好能讓綺年聽見。如鴛用眼角餘光掃了掃,低聲說:“好像是秦家那邊的親友,奴婢記得見過,但不大熟。”

“隨便她們說。”綺年覺得肚子裡的小東西又動了一下,連忙輕輕地把手覆在肚子上。這樣一路馬車顛過來,肚裡的孩子似乎也不開心了,“你記著是誰就成,彆理她們。”

“瞧瞧,婆婆在那邊,她也不過去伺候著,真覺得有了身孕就了不得了……”竊竊私語居然還不停,如鴛氣得臉脹通紅,低頭暗自咬牙。幸而這會外頭已經有內監高聲報太後皇後和太子妃到,眾誥命行禮,眾人便紛紛起身出殿站位,顧不上再說什麼了。

三跪九叩罷,上頭的娘娘們各自回宮,這邊的誥命們又回了殿裡,便有內監來傳,讓綺年和秦王妃去仁壽宮,太後召見。

用膝蓋想也知道不會是什麼好事,不然太後何至於叫一個懷孕八個月的孕婦顛顛地跑去見她?綺年隻能在心裡歎口氣,上了來接人的竹轎。還好抬轎的內監並冇搞什麼故意顛簸之類的花樣,綺年心裡又稍微鬆了鬆。

自打永順伯謀反,太後的身體就不大好了,今日是大年初一,太後也穿了全副的禮服,但看上去臉色有些晦暗,倒像是被繁重的頭飾壓得有些不堪負擔的感覺了。在她身邊陪著的鄭貴妃倒是麵色紅潤,但妝飾卻頗素雅,估摸著也是照顧了太後的心情。

太後先跟秦王妃拉了幾句家常,問了問大長公主的身體——東陽老侯爺一去,大長公主身體也壞了許多,聽說已經很久冇有進宮跟太後說說話了,難怪太後惦記。綺年坐在下頭的錦墩上,儘量坐直身體又把頭低下,既不失禮,又能讓自己的肚子不至於太壓迫到。正想著什麼時候能回去,就聽太後忽然轉向了她:“怎麼聽說世子妃最近冇在郡王妃身邊伺候?”

果然來了。綺年心裡暗罵了一句,連忙扶著如鴛的手站起來:“是王妃體恤臣婦,免了臣婦晨昏定省,準許臣婦逢五逢十纔過去問安。”

太後還冇說話呢,鄭貴妃已經掩著嘴笑了笑:“郡王妃寬厚體恤,世子妃可不能失了規矩纔是,恃子而驕可是要不得的。”

簡直放屁,難道你懷孕八個月皇後還讓你去請安嗎?綺年心裡暗罵,表麵上卻還得裝出一副恭敬模樣:“是,多謝貴妃教導。”

太後皺著眉,看樣子心情不大好:“聽說你剛纔在殿裡就很失禮,不但不在郡王妃身邊伺候,還自己坐下了?這是什麼道理?聽聞吳侍郎家教甚好,怎麼你的規矩都冇有學好不成?”

這到底是哪個混蛋這麼快的耳報神!綺年捧著肚子艱難地屈了屈膝:“這其中有臣婦一些想頭,還請太後允許臣婦私下陳奏。”有鄭貴妃在旁邊挑撥著冇個好,偏偏皇後今天不在。

太後懷疑地看著她,鄭貴妃微微撇嘴:“什麼話還怕彆人聽嗎?”

綺年含笑不語,腦子裡飛快轉動。太後見她不說話,到底還是擺了擺手,叫眾人都退了下去,纔不悅地道:“你有什麼想頭?”

綺年捧著肚子困難地跪了下去,好在仁壽宮鋪著厚厚的地毯,還燒著地龍,跪在上頭軟綿綿的,倒比蹲身行著福禮舒服多了:“太後方纔的教導臣婦都牢記在心,但臣婦也有一點兒想頭——太後也知道的,王妃是世子的繼母,自來這繼母是難當的,稍有些兒不好就要被人議論。”

這番話太後聽著倒是順了耳,因當今皇帝也不是她的親兒子,這認來的母子之間其實也多有些忌諱,因此聽著綺年的話,不覺起了幾分共鳴,微微點了點頭。綺年心裡一鬆,繼續道:“臣婦不知是誰向您陳奏今日大殿中的事,但臣婦實在覺得,此人對王妃有些不懷好意。太後試想,若是臣婦今日侍立王妃身邊,叫有心人看了,隻怕會說王妃對繼子不慈,有意折騰兒媳,讓兒媳帶著七八個月的身孕立規矩。這些話傳出去,臣婦倒是落了個孝順的名聲,卻叫王妃如何自處呢?”

“唔——”太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雖然冇說話,臉上的神色已經緩和了不少。

綺年低著頭道:“臣婦寄居舅舅家中年餘,見舅母便是這樣行事的,寧願自己揹負幾分不孝的名聲,也不能傷了外祖母的聲譽,因此臣婦自嫁入郡王府,也是這樣想的,隻是臣婦到底年輕不知事,大約有時做得也未必妥當……”

太後想起自己的親兒子親孫子,不由得心裡黯然,半晌擺了擺手道:“起來罷,帶著個肚子跪著,傳出去倒是我的不是了。”

綺年趕緊站起來:“臣婦方纔請太後屏退左右,也是為著這個。若叫有心人傳出去,說因為臣婦在大殿中未曾侍立王妃身邊就被太後訓斥,難免有人說王妃是到太後麵前來告狀的,王妃又不好自己分說,真是說不清的冤枉了。”

這番話倒叫太後對她有些刮目相看:“你能想到這一層,倒實在不能說不孝順了。可怎麼聽說,你跟郡王妃不怎麼和睦?人前連母親也不稱一聲?”

綺年一徑低頭,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表情:“總歸是臣婦年紀輕,不曉得怎麼孝順。再者瞧著王妃端莊漂亮,叫母親似乎總是叫老了,竟不好意思出口……”

這話倒把太後說笑了:“你這孩子——”隨即又想起一件事,臉又拉了下來,“怎麼聽說你對世子房裡的人有些苛刻?這才嫁進去一年多,就打死了好幾個?”

綺年立刻一臉的驚訝:“這,這是哪裡來的謠言?太後明鑒,要說臣婦不喜歡世子房裡的人是有的,可是打殺人命——郡王府裡素來冇有隨便打死人的規矩,臣婦要真敢這麼做,郡王爺早就不容了。何況有幾個還是郡王爺賞下來的人——她們是違了府裡的規矩,還是王爺親自下令處置的。”

太後也知道昀郡王是個極講規矩的人,想想也覺得綺年這話可靠,便道:“哀家也是為了你好,婦人家最忌嫉妒,你是做正妃的,尤其不能小肚雞腸容不下人,外頭名聲不好,也是有損郡王府的。”

綺年低頭稱是,又小聲道:“總歸都是臣婦年輕不知事的錯,臣婦也怕有人在外頭說王妃管家不嚴,若太後聽見了這樣的閒話,還請替王妃辯白幾句。太後一句話,頂得下頭人說一萬句呢。”

太後歎了口氣:“你倒是個實心的,罷了,哀家都明白了,你身子重,也不必在這裡枯坐著了,去東宮看看太子妃,也見見惠良娣。”

“謝太後恩典。”綺年心裡暗想您明白啥啊,但表麵上還是一臉感激,費力地又行了個禮,退出了仁壽宮,又坐著那乘轎子去了東宮。

金國秀已經到了該生產的日子,東宮裡已經有穩婆和醫女時刻等著,太醫院也有人專門輪值。綺年進去的時候,吳知霞和清明都在,陪著金國秀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話,見綺年也挺著大肚子進來,金國秀不禁笑了:“又來一個。你身子都這麼重了,還過來做什麼呢。隨月快扶著,不許世子妃行禮!”

綺年到底還是意思著福了福身,就由隨月扶著在錦墩上坐下:“進宮一趟,總要來看看。算著太子妃的日子就是這幾天了罷?”

“可不是。”金國秀好笑地指了指周圍,“你瞧瞧她們,一個個如臨大敵的——好歹我也是生過一個的,何至於此?”這話剛說完,她就微微皺起了眉頭。吳知霞離得近,連忙問道:“太子妃怎麼了?”

金國秀不答,半晌才眉頭皺得更緊地道:“怕是要生了。”

這一句話,殿裡頓時亂起來,金國秀一邊由隨雲隨月攙著進產房,一邊還不忘叮囑:“讓良娣和良媛都回自己殿裡,良娣有身孕,世子妃也有身孕,你們都小心伺候著!”

奔走的宮女內監們心裡都暗暗叫苦,這是三個孕婦呢!哪一個他們也不敢怠慢哪。偏偏吳知霞的胎兒隻比金國秀小一個月,看金國秀這樣子,她心裡一緊張,居然也覺得肚子疼了起來,這下就更亂了,幸而穩婆有三個,且都是有經驗的,看了吳知霞這樣子說這會兒還不會生,留下一個穩婆照看著吳知霞,另外兩個忙活金國秀去了。

綺年看東宮裡亂成這樣,當然隻有趕緊告辭的份兒。眼下冇人顧得上她,隻有如鴛攙著往外走,剛走幾步,清明快步過來在另一邊攙住了她,冇等綺年說句客氣話,清明已經低聲道:“回去告訴世子,大理寺有個寺丞要出缺了,但看太子的意思是想把這個缺給陳家人,讓世子早些準備,想法子得了這個缺纔好。”

綺年震驚地看著她,半天冇說出話來。清明這是瘋了麼?竟然把在太子這裡得到的訊息告訴趙燕恒?清明見她發呆,不悅地皺眉:“世子妃冇聽見我說什麼?”

“我確是冇聽見清良媛說什麼。”綺年已經把驚訝的神情壓了下去,“清良媛方纔什麼也冇說,我也什麼都冇聽見,有些事情不是你我可以置喙的,還請清良媛慎言。”

清明兩道眉傲然地揚了揚:“你懂什麼!大理寺丞雖然隻是正五品,但正因隻比世子如今做的員外郎高一級,所以纔好謀這個缺。且大理寺是——”她還冇說完,綺年已經高聲叫喊不遠處的宮女內監:“快來人送清良媛回宮,她有些嚇著了。”

宮女內監們聞聲不由得嚇了一跳。這兩位主子都在生呢,再嚇著一個還了得?且多半都知道這清良媛雖然出身微賤,卻是有護駕之功的,又是冇有生育過的年輕女子,說不得真要被嚇著,急忙鬧鬨哄過來兩三個人要扶清明。

清明又急又怒,想不到綺年這樣的大膽,竟然連她的訊息都不肯聽,連忙低聲喝道:“世子妃你——”

綺年卻並不聽她說什麼,隻指點著宮女們道:“清良媛年輕,見了這場麵難免害怕,你們快送她回自己屋裡,待太子妃和惠良娣平安生了,自然就好了。”扶著如鴛的手轉身就走。幸而送她過來的竹轎還在外頭等著,此時東宮二人同時要生產的訊息已經傳開了,太後也坐不住,自然也不能留秦王妃久坐,綺年便直接乘著竹轎在宮外接著了秦王妃,一併坐車回郡王府了。

直到回了節氣居,如鴛才道:“世子妃,今兒清良媛說的話——”

“都忘了它!”綺年緊擰著眉頭,“一會兒世子回來我與他說,這話絕不能再入第五人的耳朵!若是太子知道清良媛竟然給世子傳遞訊息,隻怕就會以為世子是有意將清良媛送到他身邊的,那就完了!”本來伴君如伴虎,太子是未來的帝王,也少不了那帝王心術,若是被他懷疑上了,那趙燕恒還說什麼前程,不倒黴就不錯了。

如鴛大駭:“奴婢還以為,還以為——”

“還以為這對世子是好事?”綺年瞥她一眼,“世子用不著一個女人在內宮替他打聽訊息,何況太子都有意思把這個缺給彆人,世子卻去謀這個缺,難道是想與太子做對?”

如鴛不由得拍拍胸口:“奴婢冇見識,真還當是好事呢,幸好世子妃冇聽。不過——”她又擔心起來,“若是清良媛一心想著這事——”

“她冇有本事把這訊息送出來。”綺年想清明應該也不至於傻到隨便買通個宮女往外送訊息的地步,“隻要我不進宮就無妨。”

正說著,外頭腳步聲響,趙燕恒已經快步進來,上下打量綺年:“聽說東宮今日有些亂,你冇嚇著罷?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還真嚇了我一跳。”綺年擺手叫如鴛到外頭去看著,才小聲把清明的事說了一遍,“她不會瘋到找人給你送信的地步罷?”

“諒來不會。”趙燕恒眉頭緊皺,“連我都不知她究竟想做什麼了。你做得對,萬不可讓她往外傳這種訊息,若被太子知曉,我渾身是嘴也解釋不清,連你都要連累進去!”

綺年鬆了口氣,隻要趙燕恒冇這個心思那就好辦了:“隻消冇人進宮,想來她也冇辦法。隻是她這心思若不打消,恐怕是個麻煩——”

趙燕恒長長歎了口氣:“如今她進了宮,我們也管不到了。”

“我怕她瘋瘋癲癲,最後連累了你可怎麼好!”綺年本來想再也不見清明,可是現在又越想越覺得不踏實,“不行我還得進宮一趟,要警告她斷了這個念頭纔好。”

“你且彆想這事了。”趙燕恒拉住她,“挺著個肚子跑什麼,今兒早上車跑得那樣急,我就擔心得不行,萬事都等我們的孩兒落了地再說。”

說到孩子,綺年不由得摸了摸肚子:“他很乖的,這樣也都冇怎麼鬨。話說回來,也不知道太子妃和惠良娣生的是男是女。”

東宮兩妃同時生產,隔了一天訊息就傳了出來,生的全是女兒。

鄭氏有幾分失望:“都是女兒——”一方麵有些遺憾女兒冇有生下太子的長子,另一方麵卻又覺得這樣不紮眼,免得遭忌。

吳若錚隻得安慰妻子:“來日方長,這時候生下長子未必是好事,倒省得將來捲入奪嫡之爭。”

鄭氏歎氣:“若是太子妃一直冇有兒子呢?哪怕生了養在太子妃膝下——”

“彆胡說!”吳若錚低聲喝止妻子,“那也不是什麼好事,留子去母的事多了。”從前他想著女兒能做皇長子正妃,所以也有一搏的心思,但女兒既然冇有這個正妃的命,那倒不如將來平平穩穩的過日子了。

鄭氏心裡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雖然吳家冇有留子去母的事,但彆家卻是少不了的,隻得歎了口氣,把話轉開去:“不過墨畫來報喜,說太子還是喜歡的,還取了個小名叫珠兒。掌上明珠,這名字也好。”

吳若錚曉得妻子是自我安慰,也不戳破,隻道:“到底是自己骨肉,自然喜歡的。”隨即說起了吳知雪的親事,“……就是山東那邊的舊同僚,你也認得的,提起孔家的一個子弟,算來也是嫡枝的,今年才十七歲,已中了秀才,隻是家裡清苦些。父親是早就去了,去年本來要參加春闈的,因母親又過世要守孝,不然一個舉人也是穩拿的。”

“那不是要嫁到外頭去?”鄭氏心裡捨不得,卻又盤算,“若說是孔家子弟也好,為何不接進京裡來讀書?”

吳若錚不以為然:“孔家那邊難道還少讀書人?這也是那孩子的風骨處。若說家裡清苦,我們多多給雪兒備下嫁妝就是,進了門就當家,冇有公婆,不必像你當年一樣受氣……”

鄭氏聽得眼圈微紅:“還虧老爺想著,這也好。”當初她嫁進來,冇少受顏氏的氣,女兒若不必伺候公婆,那是極實惠的事。

吳若錚歎了口氣:“說來,我在兒女親事上不如大哥,若不是當初思慮欠佳,也不會讓雪兒背了個退親的名聲。幸而那同僚都是知道咱們家裡的,又見過雪兒,才一力保了這親事,不然孔家門也難進。”

二房夫妻兩個說著這個,大房那邊也在說話。吳若釗對妻子道:“今兒皇上問我,丁尚書要告老,選誰去接任這個尚書為好?又問我願不願去。”

李氏心裡緊張道:“老爺怎麼說?”

吳若釗歎道:“我對皇上說,我對禮儀之事可稱精通,但吏部所管轄非我之長,因我不曾放過外任官,好些事都不通曉,若論起這些,還不如二弟。”

李氏怔了一會兒,歎道:“老爺說的也是實話。其實如今也就罷了,老爺在禮部清閒自在,日子是極好的,我也不求什麼,隻要一家人和睦也就足夠了。”

吳若釗拍了拍妻子的手歎道:“你說的是。隻我也有幾分私心,若奏對得當,一者對二弟是個好處,二者皇上心裡若讚賞了我,對咱們霄兒日後也有好處的。我這個年紀,是三品還是二品也無甚大妨礙了,倒是霄兒的路長,要好生謀劃一番。”

李氏聽得連連點頭:“老爺這樣的苦心,霄兒必是要好生上進的。”

吳若釗這番奏對還真是大起了作用。二月裡丁尚書告老,皇帝按著規矩再三挽留無果,便允了他歸田,並大加賞賜了一番。隨後,原吏部左侍郎升任吏部尚書,騰出的空缺由行太仆寺少卿吳若錚補上。吳若錚由正四品升為正三品,已與乃兄平級了。

京城中頗有人議論,說吳若錚升官乃是因著女兒的緣故,不過很快,吳若釗就升了都察院右都禦史,也由正三品變成了正二品,同樣是連升兩級。且還有一件事眾人不大注意,就是吳知霄外放山西府通判,而吳知霆從翰林院無品級的庶吉士升

☆、155 瓜熟蒂落得掌珠

韓嫣挺著已經有些顯懷的肚子來看綺年。

“按說是不該這時候上門的,不過我要跟著相公外放,過幾天就要走,恐怕趕不上小侄兒出世,所以先過來看看。”韓嫣自有孕後略豐腴了些,說話比做姑孃的時候還要乾脆利落,放下一副赤金的手鐲腳鐲,“這是提前給小侄兒的見麵禮。”

“你跟著表哥走?”綺年不禁看看她的肚子,“胎氣可穩當?”

“放心。”韓嫣滿不在乎,“我娘說了,我隨她,身子結實著呢。何況已經出了三個月,到山西那邊的路又不是太遠,地方也不差,你們都不必擔心。”

綺年笑笑:“也是。出去走走也好。”

“公公說了,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今上重實務,相公出去外放幾年,把地方上的庶務都弄清楚,對他的前程隻有好處冇有壞處。”韓嫣並不覺得外放有什麼不好,低聲說,“我哥哥還不是因為在成都呆了幾年知道些事情,皇上才說他奏對得宜的?聽公公的意思,這外放就是皇上給的機會。”

綺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韓兆以傳臚入翰林院,如今卻比那一榜的榜眼官還要高一點了,就是因為皇帝說他實務,不是讀死書的人。趙燕恒也對她說過,結合吳家的升遷來看,雖然外人說吳知霄外放是為了避開與父親伯父同朝為官所以被犧牲了,但其實他的前程冇準倒是最好的。倘若外放幾年曉得了外頭的事,回京來升得更快。皇帝也是為了將來太子繼位在選拔培養年輕官員呢。

如鸝忙忙地洗了一盤杏子端上來:“表少奶奶吃這個,又酸又甜的。”

韓嫣笑著拿了一個:“虧你還記得我愛吃這個,如今有了身孕倒是更喜歡了。”轉頭對綺年繼續剛纔的話題,“何況我若不陪著他去,難道叫彆人趁虛而入不成?”

這話裡有話,綺年眉頭微皺:“怎麼?”

韓嫣狡黠地一笑:“相公身邊那兩個大丫鬟,月白已經配了人,自然要留下來成親;孔丹是府裡的老人兒了,留下來看著院子最合適。畢竟隻是過去做個六品小官,丫鬟婆子一大堆,叫人看著成什麼樣子?我隻帶晴書晴畫另加一個嬤嬤過去。”

綺年心知肚明這裡頭是些什麼意思:“這樣也好。”

韓嫣覺得好,孔丹卻覺得不好。

月白坐在炕沿上,看著眼前堆的半炕東西,耳朵裡似乎還響著少奶奶的話:“我跟少爺走得急,不能看著你成親了,這五十兩銀子是少爺給你的,這副鍍金的銀頭麵是我讓人打的,還有這匹大紅綢子給你做嫁衣,這匹石榴紅的成親之後做裙子穿。過幾年少爺外放回來,你想來兒女也都有了,若願意就回來做管事媳婦……”

從小丫鬟做到主子貼身的大丫鬟,然後做管事媳婦,這條路已然是做丫鬟的極好的出路了,何況她要嫁的人也是識得的,是采買上副管事的兒子,如今也在外門上當差,隻要忠心做去,將來日子儘是過得。月白摸著那匹大紅色的綢子,又輕又軟又細,是蜀地那裡出的好東西,裁了繡成嫁衣,穿在身上必定好看。她這樣想著,臉上就不由得微微熱了,隻是耳朵裡隨即傳進一陣哭聲,打散了她對未來的憧憬。

月白轉頭看看裡屋,暗暗歎了口氣。孔丹已經斷斷續續哭了將近兩個時辰了,少奶奶一早起來說了那話,就去郡王府探望表姑娘了,想必也是不願意聽見孔丹哭鬨。

原來少奶奶一向心裡什麼都明白的。月白想到孔丹每每自作聰明地給少爺繡的荷包帕子,或是畫的一小副扇麵,寫的小條幅什麼的,虧她還以為自己做得十分隱秘,其實少奶奶早看得清清楚楚,說不定去年除夕夜裡那盆水——月白不再往下想了,知不知道又怎樣呢?少奶奶光明正大一句話,說孔丹熟悉府裡的情況,就留下來看院子吧。這一句話,就把孔丹徹底跟少爺隔開了。

月白聽李氏說了,吳知霄這一外放,至少也要三年,若多,說不準六七年才能回來。孔丹今年十七,三年後二十,六年後二十三,她等得起嗎?就算她真等了,少爺回來就一定會收她嗎?少奶奶身邊還有兩個陪嫁丫鬟呢,或者到時候再從彆的地方買人來,那時候孔丹再想嫁人隻怕都晚了。少奶奶甚至不用說什麼做什麼,就給了孔丹一條兩難的路。

裡屋的哭聲停了,片刻之後,孔丹紅腫著眼睛掀簾子出來,就要往門外走。月白瞧著不對勁,提聲攔她:“你去哪裡?”

孔丹紅著眼睛回頭道:“我去找太太!少奶奶不能不讓我跟著去,我得去伺候少爺!”

“你站住!”月白猛站起來,“這個時候,你不要去打擾太太!”吳家眾人升官,少不了要有親友來道賀,吳若釗跟弟弟商量了,樹大招風,還以低調沉穩為上,因此指著吳知霄就要遠行,李氏心裡傷感為由並不大宴賓客,隻請了少數親友吃幾席酒也就罷了。不過饒是如此,外頭要請人,裡頭要收拾行李,李氏也忙得不輕,又因為兒子要遠行,心裡正不自在呢。

“那要怎樣?”孔丹通紅著雙眼忿然道,“少奶奶為什麼不讓我跟著去!我是少爺的丫頭,不是她的丫頭!”

“你糊塗!”月白真恨不得一巴掌過去抽醒了她,“什麼少爺的少奶奶的,少爺和少奶奶是一體的,少奶奶說什麼,我們就得聽著!你——你快明白些罷,少奶奶她什麼都知道的!”

孔丹臉色白了白,隨即昂著頭道:“少奶奶知道又怎樣?大少爺屋裡還有紅綢呢,大少奶奶也冇有說什麼。少爺這樣的身份,屋裡怎能冇一兩個人?就是老爺,不是也有孫姨娘和趙姨娘麼!”

“我看你真是瘋了!”月白臉色蒼白,“我該勸的話都勸了,你若不聽也就罷了,休連累了我。”說完,把炕上的東西一收拾,自己先出去了。若是被人聽見孔丹跟她說這些話,給安上一個背後議論主子的罪名,那真是要把她也連累了。做了十年姐妹,她該說的好話壞話都說淨了,孔丹固執己見,那她也實在不能再做什麼了。

這麼多年,月白還是第一次說出讓孔丹彆連累她的話,孔丹心裡也不由得微微顫了一下,但想到自己的前途,也就顧不上再多想,抬腿就往蘭亭院去了。

韓嫣回吳家的時候,孔丹正跪在蘭亭院裡,碧雲從屋裡出來,對她道:“太太說了,少爺後宅的事都是少奶奶做主,哪見做婆婆的插手管兒媳的事的?且少奶奶說的也冇錯,山西那地方不比京城,少爺過去了住的地方也比家裡小得多,正該少帶些人去纔是,留你看院子也是看你身子弱經不得長途跋涉,你領了少奶奶的好意就是了。”

孔丹跪著哭道:“姐姐,我知道外頭不比家裡,但也不多我一個。少爺去那麼遠的地方,我怎麼能不跟去伺候!還求姐姐替我向太太說一句,我打小兒伺候少爺,少爺的脾性我都知道,還叫我跟著去罷。”

碧雲眉頭一皺,有些不耐煩:“太太的話都說得這樣清楚了,你快起來回去罷。”說完轉身就回屋裡去了。

李氏在炕頭上靠著,冷笑道:“少奶奶懷著身孕跟著出去外放,她不提一句,倒口口聲聲的要去伺候霄兒,真當這些人都是傻子嗎?原看她還能乾,若是個老實的,少奶奶願意抬舉了也無妨,原來這樣的有心思!”

碧雲伺候李氏的日子長,曉得李氏最不喜歡丫鬟們惦記著少爺,孫姨孃的虧她冇少吃,怎會看孔丹順眼呢?何況韓嫣進了門,不但在公婆麵前孝順能乾,跟吳知霄也是夫妻相得,如今又有了身孕,還肯跟著丈夫去外頭吃苦,李氏是斷不會在這時候拂兒媳的意思的,孔丹越鬨,越隻會招得李氏厭惡。

到底都是做丫鬟的,碧雲雖然也不喜歡孔丹,卻也難免有幾分兔死狐悲,陪笑道:“她糊塗,太太可彆為她生氣。少奶奶昨兒還說,這一走,家裡的事又不能幫太太分擔了,叫奴婢們好生伺候太太,記得時時看著太太不要太操勞生氣。太太若為了她生氣,奴婢們都冇法跟少奶奶交待了。”

一說起韓嫣,李氏的眉頭就鬆了一點:“哎,這麼遠的路,我是真不放心讓她去,還有身子呢。”

“少奶奶跟少爺那樣的好,怎麼分得開呢?”碧雲撿著李氏愛聽的話說。李氏操勞了這些年,身體也不是很好,這些日子又是宴客又是準備兒子遠行,頗有幾□心俱疲的意思,偏孔丹這樣的不懂事要來鬨。

李氏聽了這話,眉頭又鬆了幾分,正要說話,就聽院子裡腳步聲響,碧雲覷著窗戶一瞧:“太太,少奶奶回來了。”

韓嫣一進蘭亭院就看見孔丹跪在那裡,眉頭微微一皺:“你怎麼在這裡?少爺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孔丹怨恨地看了她一眼:“奴婢來求太太的恩典,讓太太允奴婢跟著少爺少奶奶去山西。奴婢打小兒伺候少爺,少奶奶為什麼不許奴婢跟著去?”

韓嫣心裡冷笑,這是打算當著婆婆的麵跟自己撕破臉了?

“你身子弱,平日裡當差都時常這病那痛的,山西不比京城,到時候水土不服壞了身子可怎麼辦?太太這幾日勞累,你不要在這裡攪擾太太,趕緊回去罷。晴畫,找人來把你孔丹姐姐扶回院子裡去。”

孔丹無言以對。她對韓嫣心有怨恨,平日裡韓嫣使喚她做些什麼,常以病痛推掉,韓嫣從來冇說什麼,想不到今日在這裡等著她呢。到了這時她才知道韓嫣的厲害,百般無奈之下,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少奶奶,奴婢知道錯了,求少奶奶恩典,看在少爺的份上,饒了奴婢罷。”

“這裡是蘭亭院!”韓嫣沉了臉,“你但凡有一點半點的分寸,也不該在這裡吵得太太不得安生!晴畫,找人堵了嘴拖回去!”說完便不再理睬孔丹,徑自進了正房,“兒媳冇有約束好下頭人,打擾娘休息了。”

李氏最喜歡聽韓嫣這樣親熱地管自己叫娘。她冇生女兒,從前把綺年當女兒養,隻是綺年再怎麼也隻能叫她一聲舅母,韓嫣卻是打一嫁進吳家門就脆生生叫娘,真叫得李氏心裡歡喜,婆媳兩個倒真跟母女似的,何況兒子如今過得也好,又怎會因為一個丫鬟生分?李氏並不提孔丹,隻笑道:“去了郡王府怎這樣快就回來了?綺兒怎樣?”

“綺兒要生了!”韓嫣趕緊回話,“我們說了一會兒話她就發動了,所以我才趕緊回來跟娘說的。聽郡王府的接生嬤嬤說她胎相好身子也好,可是我還是擔心——”

“要生了?”李氏也吃了一驚,掐指算算,“也該是這幾天了,叫人去郡王府打聽一下訊息——你莫怕,女人生孩子都是這樣的,綺兒懷相不錯,無事的。你帶著個肚子跑來跑去也累了,快回去歇著——”略一沉吟,“你安排得甚好,若再有丫頭不懂事的,就說我的話,不願留在家裡就攆到莊子上去!你莫與她們動氣,仔細身子。”

韓嫣心裡感激,答應一聲回了苦筍齋,到底是不放心綺年,吩咐晴書:“常去二門上看著,有訊息趕緊來告訴我。”

郡王府裡亂糟糟的,不光節氣居,就是蘭園裡的丫鬟們做事也有些心不在焉。

“啪”地一聲,魏側妃摔碎了一隻青瓷茶杯,“這是泡的什麼茶?你昏了頭了!”

小丫鬟驚惶失措,蓮瓣連忙過來:“糊塗東西,茶都七分熱了才端上來,香氣都散了,還不快去再泡一杯來!側妃彆為她們動氣,當心身子。”

魏側妃哼了一聲,冇再說話,小丫鬟這纔上來收拾了地上的碎片急忙下去了。從前魏側妃性子溫和待下寬厚,府裡都傳她仁善,隻這一年多不知怎麼了,越來越挑剔起來。蓮瓣低頭站著,一會兒小丫鬟捧來茶水,她先接過去試了試溫度,這才送到魏側妃手邊。魏側妃拿在手裡卻不就喝,冷聲問:“節氣居那邊還冇生?”

“冇呢。”蓮瓣心裡稍稍鬆了點兒,自動又補上一句話,“奴婢過去的時候聽見裡頭乍著嗓子叫了一聲,嚇得奴婢一哆嗦,聽著好生嚇人。”

“哪個女人生孩子不是如此!”魏側妃不耐煩地哼了一聲,“人人都守在那兒——二少奶奶也在那兒?府裡的事她不管了?”

“二少奶奶來了。”蓮瓣猛然從窗戶裡瞥見走進院子的秦采,連忙提醒魏側妃,“定是給您來請安的。”秦采自嫁進郡王府,每日早晚都要去給秦王妃請安,之後就會來蘭園給魏側妃請安,今日是有些晚了,應該是為世子妃生產的事耽擱了。

“跟她說,我歇下了。”魏側妃隔著窗戶看了一眼,看見秦采纖細的腰,心裡冇來由就火起來。她嫁進來日子也不短了,節氣居那邊都要生了,她這肚子硬是冇個動靜!

蓮瓣答應一聲,迎到房門處,堆起一臉笑容:“二少奶奶,側妃已經歇下了,聽說您過來,叫奴婢出來說一聲兒,今兒您也累著了,就不用請安了,快回去歇著罷。”

秦采瞥了一眼蓮瓣。這小丫鬟年紀不大,著實的精明,聽說提成一等丫鬟也冇多久,現在倒比從前的朱鶴還要得魏側妃歡心。

“既是這樣,那我就不打擾側妃休息了。”

蓮瓣滿臉堆笑送秦采出去:“不知世子妃那裡——”

秦采正要說話,一個小丫鬟匆匆跑進蘭園:“世子妃生了,生了個千金!”

魏側妃坐在屋裡,聽得清清楚楚,心裡不由得一喜——生了個女兒?這麼說,秦采還有機會生下郡王府的長孫的。雖然趙燕和是庶出,兒子也不能得什麼蔭封,但長孫總是不一樣的,至少昀郡王就會高看幾眼。不成,這事得抓緊,去找幾張求子的方子,讓秦采趕緊喝藥!

生孩子這事,綺年理論知識豐富,也做過許多的心理準備,但是真到生起來的時候她才發現,啥都冇用,光剩下疼了。

“世子妃用力,用力!”接生嬤嬤在耳朵邊上一直唸叨,除了用力就冇彆的話了。綺年真想大喊一聲“我不生了”,可惜這年頭冇剖腹產,不生?那就隻好一屍兩命!綺年在短暫的陣痛間隙裡思索了一下嚴酷的現實,然後跟著接生嬤嬤的口令繼續用力。

節氣居亂糟糟的院子裡,忽然就響起了一聲嬰兒的啼哭:“哇——”

“生了!”一直在院子裡亂走的趙燕恒猛地停步轉身,一臉驚喜地就往產房裡衝,結果在門邊又被出來的楊嬤嬤攔下了:“哎喲!世子您可不能——這會兒還不能進去!您放心,世子妃好著呢,生了一位小姐!一會兒接生嬤嬤給洗過澡再抱來給您看。”

在正廳裡坐鎮的秦王妃聽見說生的是女兒,暗自提著的一口氣鬆了下來,笑著起身道:“弄瓦也是喜,府裡人都賞一個月的月例,接生嬤嬤那裡每人賞五兩銀子。王爺還在書房裡等著聽信兒呢,我去給王爺報喜。”

小滿恭恭敬敬送她出了節氣居,一扭頭臉就拉下來了:“報什麼喜?我看她倒是喜得很!”

小雪有些擔憂:“可惜了,要是個小少爺就好了。”她也看得出來,秦王妃說是報喜,其實是巴不得讓昀郡王失望。趙燕恒二十七了,昀郡王自然是希望趕緊抱上孫子的,孫女總歸是差了些。

“是啊——”小滿也有些發愁,“要是小少爺該多好……”

綺年可來不及想這個。孩子一落地,好像把偌大一個擔子卸了下來一般,楊嬤嬤和如鴛給她擦了身,這會兒簡直冇一處不舒坦,就是覺得累極了,強撐著眼皮想看看孩子:“孩子呢?”

“綺兒——”趙燕恒抱著一個繈褓過來,“看,這是我們的女兒!”與其說他是抱,不如說是兩手小心翼翼地托著那個大紅繈褓,裡頭是張還有點兒皺皺的小紅臉蛋兒,眼睛都還冇睜開呢。

綺年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那軟得冇法形容的小臉蛋兒,低聲笑:“怎麼跟個小老頭兒似的?”

“胡說!”趙燕恒立刻不滿了,“怎麼會,我們女兒多好看!”

綺年抿嘴笑了,隻覺得眼皮沉得要命,不聽話地直往下沉,含含糊糊地說:“你覺得好看就好了,彆嫌不是兒子……”

“怎麼會!”趙燕恒隻覺得托在手裡的這個小肉團兒比什麼價值萬金的古董還要寶貝,都不知道該怎麼捧纔好。可惜小肉團兒不買帳,被他這樣捧著並不舒服,咧了咧小嘴兒,哇地一聲哭起來。

綺年勉強抬了抬墜鉛一樣的眼皮:“是不是餓了?抱過來,我餵奶。”

楊嬤嬤嚇一跳:“世子妃,有奶孃呢!快,快叫奶孃過來!”

“不急。”綺年強撐著眼皮,“我喂她一次再說,你們不懂,這樣好。”

楊嬤嬤急得一頭汗,哪見過大戶人家的主母自己奶孩子的?趙燕恒卻擺了擺手:“聽世子妃的。”綺年明明累得馬上就要睡過去了,還說要餵奶,必然是把這件事看得很重,那就聽她的。

楊嬤嬤聽世子都這麼說了,隻好把孩子抱過來。如鴛倒是早得了綺年叮囑的,拿了淡鹽水來幫綺年清潔了胸部,才讓孩子湊上去。小孩子吃奶是天生的,麻煩的倒是產婦能不能立刻就有奶。綺年叫把孩子抱過來的時候心裡也冇底,但不知怎麼的,孩子的小嘴巴湊上來冇一會兒,她就真覺得有感覺了,果然孩子小小的腮幫一鼓一鼓,真的吸吮起來。趙燕恒坐在床邊,眼睛都不眨地看著孩子吃奶。

初生的嬰兒吃不了多少奶,冇幾分鐘孩子就睡過去了。綺年看著楊嬤嬤把孩子放在自己枕頭邊上,再看看床邊上的趙燕恒,笑了笑:“世子好好想想,給寶寶取個什麼名字?”趁著他想名字的功夫,她真得睡一覺了,好累啊……

☆、156 滿月宴喜氣洋洋

郡王府世子嫡長女滿月,賓客盈門。

李氏早早就來了,抱著孩子捨不得撒手:“原想著洗三就要過來看的,後頭聽說不曾請人,可是郡王爺的意思?”又緊著問,“取了什麼名字?”

綺年先回答了最後一個問題:“叫品姐兒。”

李氏大讚:“這名字好!女孩兒家第一是要品格端方,品字起得好!”

綺年抿嘴一笑:“原是隻想做個小名兒的,後頭父王也說好,就定了大名叫趙正品。隻是聽著不大像個女孩子的名字。”

李氏不以為然:“郡王府的嫡長女,將來是要封縣主的,原該跟旁人不同些纔好。這名字是世子取的?真是好極!”

綺年低下頭偷笑。其實這名字是她取的。趙燕恒憋了三天,拿出一大張紙來,上頭寫了幾十個名字,連他自己都挑花了眼。又要念起來好聽,又要寫出來好看,又要有好寓意,甚至還想到了不可太繁雜,以免女兒將來寫自己的名字麻煩。如此一來,幾十個名字都冇挑出箇中意的,最後還是綺年直接說了個品字。

吳知霏是跟著李氏過來的,看著小外甥女恨不得把自己貼上去:“瞧,瞧她笑了!”

“不許拿手戳孩子的臉!”李氏趕緊把吳知霏的手瞪回去,“小孩子嬌嫩著呢,輕輕摸一下手腳也就罷了,萬不可戳臉。如今天氣漸熱,定要防著生痱,還要防著蚊蟲叮咬。女孩兒尤其馬虎不得,若落下瘢痕可是一輩子的事。”終究是不放心,打發了吳知霏出去,低聲問,“郡王爺是不是不歡喜生了個女兒?世子呢?”

“舅母彆擔心。”綺年笑了,李氏是真拿她當自己女兒一樣的關心,“世子很喜歡品姐兒,晚上聽見姐兒哭就要起身去看的。父王也冇說什麼,隻是因洗三那日正好是個凶日,諸事不宜,所以就跳過去直接辦了滿月。”

黃曆是秦王妃特意去查的,凶日是真,但洗三從冇聽說過還要看黃曆的。昀郡王當時冇說什麼,卻把滿月宴辦得格外隆重了些。

綺年覺得人是有那麼種心理的,《韓詩外傳》裡都寫了,愛屋及烏,惡其人連他家的牆壁都討厭。從前昀郡王愛重秦王妃,所以她說什麼都是對的,如今可不比從前了,秦王妃再有舉動,昀郡王就總帶幾分質疑,便是冇有事都會看出事來。即使秦王妃是真心覺得凶日洗三會對品姐兒不利,昀郡王都不會相信。

冇能盼到長孫,昀郡王心裡確實有幾分失望,但能生一個就能生兩個,孫子早晚會有的。而且小孩子一天一個模樣,剛生出來的時候昀郡王還不大喜歡,來看過兩次之後就放不下了,如今隔上一兩天就要過來看看大孫女兒,有時候還要親自抱一抱。

“世子妃,林家娘子讓人送了一個肚兜來,說是她自己做的,還有林姑娘繡的兩雙襪子,都是送給小小姐的。”

如今林家敗落成這樣,宛氏就不讓人再稱她林少奶奶,而是改稱林娘子了。送過來的肚兜是大紅絲綢的,上頭繡了個抱著蓮藕的大胖娃娃,針線倒是不錯。林悅然的兩雙小襪子則是棉布的,隻在邊上繡了一圈如意蓮花紋,說不上貴重,卻是十分貼心貼意。綺年不由得歎了口氣,問來送東西的小丫鬟:“林娘子和林姑娘怎樣?孩子可還好?”林太太去世,她懷著身子不能去弔唁,後頭就是生孩子,坐月子,到如今也冇能去看一眼,隻叫如鴛去墳前祭掃過一次。就是宛氏生孩子,她也還冇見著呢。

小丫鬟忙道:“娘子月子坐得不錯,奶水也好,哥兒胖著呢。就是姑娘少言寡語的,人也消瘦了好些,娘子勸著也不聽,隻見了哥兒才笑一笑。”猶豫片刻,低頭道,“娘子心疼哥兒,吃穿用度都先儘著哥兒,又要顧著姑娘,隻是剋扣自己。”

綺年不禁皺眉:“她剛生了孩子,剋扣自己怎麼行?再說還要餵奶——如鴛,以後每月再給那邊多送五兩銀子。你回去跟娘子說,過些日子我去看她。”

小丫鬟答應著走了,李氏這才道:“總這麼著也不是辦法,你總不能養她們一輩子。再說林家畢竟是——小心彆給世子招禍。”

綺年歎了口氣,苦笑道:“招禍的事倒是無妨,皇上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當初就說罪不及婦孺的。我倒想過給她們盤個小鋪子,但林姑娘——林娘子還帶著孩子,總不能抱著孩子去看鋪子。”

李氏也隻能搖頭:“你這孩子心善——手頭可寬裕?”

“舅母——”綺年一頭倒在李氏肩上,“我冇錢會跟舅母要的,舅母彆擔心我。倒是表哥那裡來信了冇有?”她有那麼多嫁妝,李氏還擔心她冇錢用,不是真關心你的人,誰會這麼想?

說起吳知霄和韓嫣,李氏就有話說了:“來了一封信,說已經到了,路上並不難走,衙門裡給準備的房子也還好。”忍不住歎口氣,“說的淨是好話,我曉得你表嫂是怕我擔心。”

“那舅母就更應該放寬心了。”綺年笑著道,“這樣表哥表嫂才能放心啊。隻要表嫂肚子裡的小侄兒冇事,哪還有什麼大事呢?”

李氏忍不住笑了,戳綺年一指頭:“什麼小侄兒,這才幾個月呢,你倒知道是男是女了!”兩人說笑著,白露進來屈膝道:“世子妃,外頭客人都過來了,王妃請世子妃帶著姐兒過去呢。”

李氏瞧著花容月貌的白露,詢問地看了綺年一眼。綺年抿嘴一笑:“世子使出來的人都是好的。”

白露剛剛跨出門外,聽見這句話心裡一時不知是個什麼滋味,但畢竟是不同於從前了,隻微微有些悵然便又提起了精神,到外頭去忙活了。

郡王府的滿月宴,京城中勳貴官宦人家裡平素有些交情的都到了,連綺年都冇想著居然會有這麼多人。品姐兒包在大紅的繈褓裡抱出去卻也不怯生,隻管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四處地看,惹得席上眾人都笑起來。永安侯夫人抱在手裡看了看,笑道:“像娘多些,將來長大了少不得也是個美人胚子,這精神勁兒真招人愛,恭喜王妃了。”

秦王妃在外人麵前總是能讓人挑不出毛病來,今天一直滿麵春風,聽了永安侯夫人的話便笑道:“可是說呢,王爺喜歡得很,每日都要去看看才放心。”

鄭瑾今日自然也跟著蘇太太過來了。如今蘇銳升了翰林院侍講,上個月還在皇上麵前奏對了一次,頗得讚賞。侍講是正六品的官職,也算是個坎兒,過了正六品,一般熬個資曆也能到正四品的,何況蘇銳是狀元出身,又有恒山伯府這個嶽家,前途自然更為光明。鄭瑾又是頭胎便一舉得男,如今在婆家持家理事,說一不二,正是風光的時候。綺年再怎麼是郡王府的世子妃,到底這生的是個女兒不是兒子,這樣的大張旗鼓辦滿月,實在教她心中有些泛酸,便接著秦王妃的話笑道:“可是呢,郡王爺是最慈愛的,這虧得是個孫女,若是孫子,還不知郡王爺要怎麼歡喜呢。”

這話說出來,趙燕妤先就笑了一聲。今日孃家給侄女擺滿月宴,她既是小姑,又是英國公府的長媳,自然也要回來。說起來她成親也一年了,阮麒房裡除了原來那兩個丫鬟之外並不親近彆的人,對她也算尊重,可是這肚子也冇什麼動靜,雖然彆人不說什麼,她自己心裡其實是著急的,如今看了綺年的孩子,心裡豈能冇有酸勁兒?聽見鄭瑾諷刺,忍不住就笑了一聲。

阮夫人冷眼瞧了她一眼,心裡暗罵蠢貨。不管怎麼說,綺年也是她名義上的嫂子,是她的孃家人。雖然趙燕妤已經出嫁,但在這樣的場合反過來踩自己的孃家嫂子,實在不是什麼明智的舉動,冇見秦王妃是怎麼做的麼?這樣一個圓滑的人,怎麼會養出這麼個女兒來!

不過,阮夫人並不打算開口提醒趙燕妤。兒媳蠢點也有好處的,兒子又不是她生的,將來也不指望著他們真心孝敬,隻要彆盤算她就好了。想到這裡,阮夫人忍不住又瞥了一眼身邊的喬連波,本來還指望著娶個孃家的外甥女兒跟自己同心同德找找趙燕妤的麻煩呢,結果——娶進個淚包來。打不得罵不得,話稍稍重些就眼淚汪汪的,偏偏還有自己的親孃在吳家盯著,時不時地就要敲打敲打自己。阮夫人真是膩歪透了!

許茂雲今天也跟著韓夫人來了,聽見鄭瑾這話,又聽見趙燕妤一聲笑,心裡就跟明鏡似的,暗暗地替綺年抱不平,臉上卻笑嘻嘻地道:“阮少夫人笑什麼?是覺得蘇少奶奶這話說得不妥麼?也是,我常聽人說先花後果,強於孤零零的一枚果子掛梢頭呢。”

鄭瑾臉色就微微一沉,許茂雲這是在說她隻生了一個兒子就再冇動靜了。算算兒子生下來也一年了,她也想再生一個,隻是不成。鄭瑾可不是吃虧的人,冷笑一聲就道:“便是一枚果子掛梢頭,也強似不開花不結果的!”許茂雲也是至今都冇動靜的。

綺年湊在永安侯夫人身邊逗著品姐兒,漫不經心地道:“這可說不準,有人先苦後甜,有人先甜後苦,誰料得到呢?就說園子裡那幾棵梅花罷,打我嫁進來就冇見動靜,還當是枯死了的,誰知道今年冬天忽然就開了花,還結了果子呢。”手指向桌上點點,“今天桌上這酒釀梅子,就是那樹上結的,隻是我手藝平平,醃出來的味兒不知怎樣。”

桌上確實有幾碟釀梅子,但誰知道是不是真的郡王府梅樹結出來的果子?隻是這時候難道還有人會問麼?鄭瑾暗地裡咬著牙,正想找句話出來回過去,就聽小丫鬟們在門口報:“世子過來了。”

趙燕恒進了門,先向一眾夫人行了禮,秦王妃含笑道:“怎麼到後頭來了?世子妃好端端跟我們一起呢,不必擔心。”

眾人都笑起來。趙燕恒也笑道:“過來把姐兒抱過去讓人看看。”坦然自若地看了綺年一眼,“也是怕她累了,順便看一眼。”

眾人笑得更大聲,隻是有些人是真心好笑,有些人卻是帶著酸味的。綺年臉上微微一紅,站起來將品姐兒抱給趙燕恒,趙燕恒將孩子抱了過去,還含笑小聲補了一句:“若累了早些回去歇著。”說是小聲,其實恰好讓旁邊的人能聽得到,又特地向李氏欠欠身,“舅母替我盯著她些。”

李氏滿臉笑容,滿口答應,趙燕恒方纔出去了,頓時屋裡人少不得又把綺年打趣一番。

鄭瑾心裡彷彿灌了一罈子醋下去,酸氣逼人。她是生了兒子,在蘇家如今說一不二,可是蘇銳歇在她房裡的時候反而少了。每日若來也是來看看兒子,之後多半就去了書房,問起來就說是升了侍講之後更要認真讀書以防著聖上垂詢之類的話。

鄭瑾並不是個呆子,自然感覺到了丈夫的疏遠,也知道丈夫的疏遠正是從自己有孕之後回了孃家,逼得蘇太太親自上門將她接回去開始的。隻是蘇太太這樣的婆婆,你若不壓倒她,她就要拿無數的規矩條框來圈死你,鄭瑾剛成親的時候吃夠了她的苦頭,這時候怎麼肯再回頭去過那樣的日子?她倒也把身邊的大丫鬟碧桐開了臉給蘇銳放在房裡,可蘇銳也並不怎麼親近。如今夫妻兩人成親也不過兩年,倒是相敬如“冰”了,平時裡話也不多說,更遑論像趙燕恒對綺年這樣的關切。

一樣酸溜溜的還有趙燕妤。自她嫁過去,阮麒倒是對她很客氣,身邊雖原有兩個大丫鬟,卻至今也冇有收房,且兩個丫鬟對趙燕妤也十分恭敬。一直以來,趙燕妤都覺得自己這個國公府的世子夫人做得不錯,可直到方纔,她才忽然隱約地覺得似乎是哪裡缺少了點什麼,讓她看綺年更不順眼了。心裡憋屈,趙燕妤便忍不住一張嘴就問道:“大嫂這一年有孕辛苦——聽說院子裡也動了幾個人?”本來是想問誰在伺候趙燕恒的,但話到嘴邊總算想了起來,這種房裡事哪裡有這樣張口問的,是以硬生生轉了個彎子,就說得不倫不類了。

阮夫人立刻咳嗽了一聲。按說這是郡王府自己的內鬥,她並不想插手的,但趙燕妤如今也是英國公府的人,弄不好是連英國公府的臉一起丟的。若光是阮家丟臉她倒也不在乎,可是永安侯夫人和阮盼就坐在席間呢,若是孃家丟臉害得女兒在夫家抬不起頭,那可不成!

喬連波趕緊端了茶水細聲道:“母親喝口茶潤潤喉吧,想是昨夜吹了風,有些冷著了?如今天氣雖暖了,母親還該謹慎用冰,彆太涼了。”

阮夫人眉頭一皺,聲音不高不低地斥責道:“哪裡這許多話?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便收著些兒,出了嫁了,怎還這樣不知道分寸?”嘴上訓斥著喬連波,眼睛卻淡淡掃著趙燕妤。

喬連波怔了一怔,眼圈倏地紅了。她隻是關切阮夫人,說什麼謹慎用冰的話,也是為了告訴阮夫人她一直對阮夫人的事多加留意罷了,想不到竟招來這樣一番訓斥。至於阮夫人敲山震虎的意思,她卻完全冇能領會。

綺年正跟冷玉如說話,看喬連波這樣子忍不住暗暗歎了口氣。喬連波是想表表自己的孝心,阮夫人其實心裡明白,隻是她不好當著秦王妃的麵訓斥趙燕妤,就拿喬連波來做個幌子罷了。若喬連波能看得出這層意思,唯唯答應幾句,阮夫人自然承她這個情。偏偏喬連波根本冇看出來,反而在這裡委屈起來,倒顯得阮夫人是無理取鬨苛刻兒媳,這可就弄巧成拙了。

阮盼一直冇作聲。一邊是孃家弟妹,一邊是孃家表妹,她心裡看不上趙燕妤,卻礙著阮麒的麵子不好說什麼,此時見喬連波淚眼盈盈的樣子,心裡也是暗暗歎氣,含笑道:“二弟妹這手帕上繡的合歡花真是精緻,又是用了什麼新針法?怎麼這花瓣看起來竟像真的一般……”拉了喬連波到一邊去看針線,低聲安撫了幾句,又藉著要更衣的藉口,將阮夫人也拉了出去,方道:“娘該說得柔和些的。”

阮夫人也氣個半死,恨恨道:“呆子一般!連我在說誰都聽不出來,隻知道哭!”若是剛纔喬連波真的掉下淚來,傳出去有什麼好聽的?至少她一個苛待庶子兒媳的名聲是跑不掉的。

阮盼歎了口氣:“喬表妹就是那樣子,娘也該知道的,以後就不必——”彆指望她配合著做點什麼了,“若是周家表妹——罷了,縣主就是那副樣子,周家表妹自有辦法對付她的,一個出嫁的小姑還想做什麼?娘就彆管了。”

“若不是怕她丟了咱們家的臉,連帶著你也在你婆婆麵前冇臉,我纔不管!”

阮盼含笑道:“無妨的,婆婆不會如此。”如今她在永安侯府可是站穩了腳跟,並不怕什麼。

阮夫人看著女兒一陣驕傲,點頭道:“那娘就什麼也不操心了。”

雖說有了這麼一段不太愉快的小插曲,但在座的夫人們都是老於世故,很快就把話題轉開,說起彆的事來。今年京城裡又是喜事連連,恒山伯世子鄭琨的妻孝已滿,馬上就要把張淳娶過門了;東陽侯府的秦岩也守滿了祖父的孝,準備要成親;丁尚書致仕,孫女丁仲寧的親事尚未定下來,年紀也十六了,據說是準備回丁家祖籍結親,等等等等……

“聽說今年又要選秀了?”秦王妃閒閒提起一句,頓時引發了一場大討論。太子連得了三個女兒卻冇有兒子,實在不是件好事,且東宮隻有一位太子妃,一位良娣,一位良媛,再就是下頭有兩個宮女兒提上來的冇名冇份的侍妾,實在看著不像,今年選秀,皇上是要給太子指幾個人的。再者三皇子今年也要大婚了,皇上也打算給他順手指兩個側妃。二皇子身邊的人也不多,不過丁正妃有了身孕,估摸著皇上不好塞太多的人。

綺年坐在那裡隻管跟冷玉如說話。秦王妃提起這事是什麼用意她很明白,金國秀連生兩個女兒,再是正妃,冇有兒子將來也是麻煩。皇上給太子指的人出身必然都不錯,若是有生下長子的,就是對她的威脅。秦王妃知道趙燕恒跟金家交好,綺年明麵上還是金國秀的救命恩人呢,說起來算是正經的太子妃黨,如今太子妃不好過了,自然要說出來給她也添添堵。

“二嬸孃這些日子鬨騰得厲害,直嫌淳兒的嫁妝少,說是嫁到恒山伯府去,嫁妝少了會被婆家看不起,已經把主意打到我的嫁妝上來了。”冷玉如轉著手腕上的白玉鐲子,微微冷笑,“婆婆隻按沁兒當初的嫁妝給她添了些,這到她嘴裡就成了欺負她們孤兒寡母,天天冇個消停,也虧婆婆耐得住性子。”

“隻要張夫人不問你,你就彆去管,到底她是長輩,你無謂明著去得罪她。”綺年忍不住叮囑一番,轉眼卻見如鸝悄悄進來,一臉氣呼呼的表情,將如鴛叫走了,不由得有些奇怪,“這丫頭做什麼呢?”

如菱忙笑道:“若有什麼事,如鸝姐姐早忍不住跟您說了。”

綺年想想也是,如鸝哪裡是能藏得住話的呢?於是一笑置之,又轉頭去跟冷玉如說話了。

如鴛被如鸝拉出廳外,見無人注意才沉了臉道:“裡頭還有客人呢,你這樣拉我出來像什麼樣子?出了什麼事不成?”

如鸝將她一直拉到廳外僻靜之處,用下巴向前一指,冷笑道:“你瞧!若不是有事,我哪裡會這樣冇規矩?”

如鴛一抬眼,卻見是珊瑚站在那裡,滿麵淚痕,正被小雪攔著。一見她二人過來,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兩位妹妹,求你們跟世子妃回報一聲,讓我見見世子妃罷。”

如鴛不由得皺起眉,讓開一步道:“珊瑚姐姐這是做什麼呢?世子妃有客人,這時候怎麼能見你?你有什麼事?”

珊瑚也真是冇有辦法了。喬連波嫁進英國公府這些日子,一直在阮夫人和蘇姨娘之間受氣。上次蘇姨孃的侄兒來了,看見了她就要討她回去做妾。蘇姨孃的孃家這些年得了國公府不少銀子,家業倒過得去,隻是她侄兒不是個務正業的,人又好色,珊瑚怎麼肯去做妾。但蘇姨娘叫阮麟向喬連波要人,喬連波也就答應了。珊瑚跪在她眼前哭了一夜,喬連波也隻會跟她一起掉眼淚,說些自己怎麼難的話。珊瑚眼看著求她是冇用的,又求翡翠回吳家求顏氏,可是顏氏怎麼會把一個丫鬟放在心上,隻說給了喬連波就是喬連波的人,隨她安排。珊瑚實在是冇有辦法了,趁著今日來郡王府,就想求綺年去勸勸喬連波。

如鸝冇等聽完就惱了。上次珊瑚在那種時候要回吳家去,在她看來就是叛了主子,綺年還放她走了就已經很好,如今又想起來要回來求人了!

“珊瑚姑娘這話說得真是——這是喜事,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世子妃怎麼好壞人婚姻呢……”

如鴛示意如鸝不要再說些這樣的話,正色對珊瑚道:“我勸姐姐彆在這裡鬨了。姐姐現在是阮家二少奶奶的人,不是世子妃的人,世子妃管不到這些,姐姐還是去求阮二少奶奶吧。”她心裡也是看不上珊瑚的,不過說歪話冇什麼用,趕緊把珊瑚打發出去,彆在人前給綺年鬨事纔是真的,不容珊瑚再說什麼,就叫過兩個小丫鬟,“好生送珊瑚姐姐出去,交給阮家的人。”

小雪瞧著珊瑚哭哭啼啼被扶著走了,忍不住問:“這事可要回稟世子妃?”

如鸝把嘴一撇:“何必呢,冇得給世子妃添亂!”

如鴛想了想:“等有空跟世子妃說一聲也好,不必很當回事,這畢竟是外人家裡的事。”

☆、157 恒山伯府開鬨劇

既然出了月子,綺年就得出去交際了,比如說恒山伯府世子娶填房,無論從鄭家還是張家來說,她都得去一趟。

品姐兒大清早就醒了,咿咿呀呀的伸手踢腳。如今天氣熱,她隻穿一層薄夾衣,隻要不抱出去,綺年不讓裹上繈褓,於是小丫頭得了自由,想怎麼伸展就怎麼伸展,歡喜得不得了。

趙燕恒在外頭打了套拳回來,把身上汗水一衝就過來看女兒,捏著女兒的小胖手捨不得放,笑道:“能抱她去衙門裡就好了。”

“胡鬨!”綺年失笑,“這纔不到兩個月,哪裡能抱出去?更何況是衙門呢!”

趙燕恒萬般不捨地逗弄著女兒,得意地道:“上回抱出去給他們看,都羨慕得不得了,尤其是漢辰——”說到周鎮撫,就想到清明,不由得語氣沉了沉,繞開話道,“他們都讚品姐兒名字起得好,我說是你起的,人人都誇呢。”

綺年忍不住笑起來:“快彆拿出去說了,品字不過是一家三口人罷了,說穿了叫人笑話。”

趙燕恒再想不到女兒的名字居然是這個意思,不由得又氣又笑:“若再生一個怎麼辦?”

“那就叫正器。”綺年對答如流,“一家四口。”

“再生一個呢?”

“……再生一個就叫正田,田字是裡麵四口外麵一口,加起來就是五口。”

趙燕恒不依不饒:“再生一個呢?”

綺年瞪他:“你當這是下豬仔呢!”生了一個再生一個,冇完啦?

“三個還多麼?”趙燕恒湊過來小聲問,“好了冇有?”

綺年唰一下臉一直紅到脖子根兒,推了他一把:“冇好!快出去,我給品姐兒餵奶。”奶水不多,早一次晚一次,不夠的讓乳孃補上。

趙燕恒磨磨蹭蹭,直磨得綺年又羞又惱,品姐兒冇得吃哭起來,他才笑著出去了。綺年給女兒餵了奶,又叮囑了乳孃和嬤嬤丫鬟們一番,留下如鴛照看著,這才梳妝出門。

恒山伯府世子娶填房,來坐席的賀客多是同輩的夫人奶奶們。秦采做為孫輩,即使冇出嫁也不過是守九個月的孝,這時候早就夠了,妯娌兩人一同出門,也算是對恒山伯府的重視。

綺年和秦采坐下,就有相熟的人問起秦王妃來,旁邊便有人道:“王妃要替老侯爺守孝,自然不好出來走動。”

按說出嫁女並不必守孝三年,但秦王妃這一年多了也不出門,看樣子是準備守足三年了。頓時便有人誇讚起來,稱秦王妃純孝。鄭瑾今日做為出嫁的姑奶奶回來幫著恒山伯夫人招待賓客,聞言便笑吟吟道:“我婆婆說了,最敬的就是郡王妃這樣講規矩的人,世子妃該好生向王妃學著纔是。”

這就是暗指綺年不講規矩了。綺年並不想生事,點了點頭道:“王爺也是純孝的人。”

這一句話把好幾個人都說得冇了聲音。秦王妃替父親守孝三年,從秦家這邊來說確實是守足了規矩,可是她畢竟已經出嫁了,又把夫家的規矩放在何處?若不是昀郡王心裡有嶽父,怎能允許她這樣做?

鄭瑾卻冇聽出這話裡的意思來,仍舊笑道:“是呢,我婆婆說郡王府是極規矩的地方,郡王妃當年也極孝順老王妃的,聽說郡王妃對老王妃一口一個母親,就像母女一樣呢。”

席間眾人都聽見綺年隻稱王妃,也大都知道郡王妃與世子不大和睦,不由得都拿眼睛來看熱鬨。綺年眼皮也不抬,含笑道:“見賢思齊,蘇少奶奶必定是好生學過了,與蘇太太必定是情同母女了?”

鄭瑾頓時尷尬,勉強道:“婆婆自然是疼我的。”方纔還說郡王妃管老王妃叫母親是純孝,她管蘇太太就叫婆婆,顯然是有高下之分,但平日裡叫慣了,再要改過來已然來不及。

綺年笑笑,冇有再說話。今日是恒山伯府的喜事,她並不想在主人家裡跟鄭瑾衝突起來,倘若鄭瑾不來惹她,她本來也並不想找這麻煩的。

鄭瑾心裡實在憋得難受,忍了半晌還是冇忍住,涼涼補了一句:“世子妃既說見賢思齊,怎麼自己不學學呢?”

綺年微微挑起眉毛看了她一眼。鄭瑾想必是如今恃子而驕,在蘇家養得太舒服了,話說到這份上居然還要再來踩一腳,難道不記得這是她哥哥的喜事,非要在喜宴上鬨點事出來嗎?

“孝順不在嘴上。”綺年低頭整了整袖子,“王妃也不強求我做表麵文章,隻要彆懷著身孕就跑回孃家,再讓婆婆親自上門接人就足夠了。”

這下鄭瑾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席間已經有人嗤嗤偷笑起來。鄭瑾恃著有孕跑回孃家,逼得蘇太太親自來接人才肯回去,這事已經人人皆知了。雖然鄭瑾十分得意,自那而後就算拿捏住了婆婆,但這事說出來實在不是什麼好名聲,因此對外都隻說鄭瑾回孃家時並不知自己有身孕,蘇太太是愛惜兒媳才親自上門雲雲。這些大家都知道,隻是心照不宣罷了,這時候被綺年當麵揭了一句,鄭瑾臉上哪裡還掛得住。

阮盼眼看鄭瑾似乎要翻臉的樣子,連忙含笑道:“快到吉時了呢,新娘子該到了吧?有誰想去大門看看的?”

這話總算提醒了鄭瑾,這是自己哥哥的大喜日子,隻得把一肚子火氣硬生生壓了下去,勉強堆起笑臉道:“大門邊上有個迴廊,孟少奶奶若想去看,我帶你去便是。”

阮盼其實並不想去看,不過話既說了,少不得笑著起身,又拉了幾個年輕夫人一起去大門看喜轎了。綺年看著鄭瑾走了,微微吐了口氣,秦采在她身邊安靜坐著,這時候才輕聲道:“蘇少奶奶說話總是這樣,嫂子彆與她生氣。”

綺年含笑對她點了點頭:“弟妹說的是。”秦采看起來比剛嫁進來的時候瘦了些,從綺年有孕她就接手管家,一直平平穩穩冇出過大問題,更冇有想著辦法給節氣居下絆子。綺年看她微微皺著的眉,忍不住道,“弟妹也辛苦了,既是出來,就不必想彆的,隻當散散心也好。”

秦采抬眼看了看綺年,眼神裡微微閃過一絲感激,微微笑了一下,低聲道:“說起來,如今嫂子大好了,這管家的事也該交還給嫂子纔是。”

綺年笑道:“弟妹怎說這話。你當家理事這些日子,誰不說妥當?何況兄弟們又不分家,是誰管家還差什麼不成?”

秦采歎了口氣道:“嫂子固然厚道,隻是若心疼我,就把這事接了罷,彆教我為難了。嫂子還有什麼不知道的,我也是真心實意的說話,隻是人家都說月子裡不能勞累,我這才拖到今日纔開口。”

她說得真心實意,綺年也不好再跟她說虛話,便點頭道:“弟妹確實也該好生調養一下,放開心懷,給二弟添個喜訊纔好。”

秦采苦笑一下:“多謝嫂子,隻是我——唉!若不管家了,怕還好些。”她如何不想有喜訊?隻是總冇有動靜,哪一天見了魏側妃不得被催促幾句。

“弟妹少想著些不歡喜的事,自然就好了。不道是‘無心插柳柳成蔭’麼,你不去多想冇準倒就有了,再請個好大夫來仔細診診脈便是。弟妹還年輕,愁什麼。”

秦采聽得眼圈微紅,正想說話,外頭忽有些亂,接著阮盼等幾個方纔去大門處看花轎來的人紛紛都回來了,臉上且頗有些異色,席間自然有人隨口問起,幾人卻都隻是敷衍而已。

綺年看鄭瑾冇有回來,不禁疑惑地看了阮盼一眼,曉得外頭必然是出了什麼事了。阮盼見她看,舉了茶杯遮臉,低聲道:“張家人鬨起來了——就是前頭世子夫人的孃家——說前頭世子夫人死得蹊蹺,是被鄭世子的通房丫鬟碧桃氣死的,還讓新婦先拜了前頭世子夫人的牌位才準進門。”恒山伯府這前後兩任世子夫人都姓張,說起來還真容易混為一談。

綺年和秦采麵麵相覷。門外鬨成這樣,那是掩也掩不住的,有那愛打聽事兒的瞧著幾人麵色不對,早叫丫鬟去門前看了,此時已彼此竊竊私語起來。秦采也忍不住低聲道:“這難道是說恒山伯府寵妾滅妻不成?該是不會的罷?那碧桃一個通房,怎麼敢做出這種事來?就是——”她本想說就是秦蘋這個良妾也未必能做到,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畢竟堂姊妹做妾——儘管是遠房姊妹——不是什麼光彩事兒。

阮盼低聲道:“聽說碧桃原是蘇少奶奶身邊的大丫鬟。”

綺年和秦采不由得又對看了一眼——這是說鄭瑾這個小姑欺壓嫂子麼?這下可有熱鬨瞧了。

恒山伯府大門外此時確實熱鬨。挑起的長掛鞭炮還未及放就被人扯下來一半,張家竟一氣來了二十多人。兩個哥哥攔在花轎前頭,口口聲聲隻叫捧出妹子的牌位來,叫新娘下轎先拜過再說。張家老太太由兒媳扶著,哭得捶胸頓足,嚷著叫把那欺主的刁奴拖出來打死。

四周本有些來道喜撐場麵的鄭家親友,更多的卻是看熱鬨的,這時候也亂了套。鄭瑾看得又氣又怒,在門裡高聲喝問道:“前頭少夫人已經去了一年了,人去時你們不說什麼,隻顧拉了嫁妝走,如今新婦要進門了又來說人去得蹊蹺,分明是來鬨事的,還不打了出去!”

張家三太太原在後頭站著,聞言便拔起嗓子喊道:“你們鄭家仗著是伯府就欺人,我那侄女兒去時瘦得看著都可憐,不是你們欺淩虐待怎會如此!誰不知道鄭家姑奶奶素來跋扈,誰家小姑會把自己房裡的丫鬟往哥哥房裡送?鄭家就是這樣的規矩?”

她心裡是滿心的不忿。當初鄭少夫人病重,原是想將她的女兒嫁進伯府來做填房的,自己女兒才貌雙全,張家人也都願意,偏被鄭家一口拒絕了。如今這伯府世子夫人的位置被彆人占了,張家隻拉回了鄭少夫人的嫁妝。且這嫁妝這些年也花費了些,又因鄭少夫人當初極喜愛秦蘋生的兒子,做主將一些東西給了孩子,故而這嫁妝回到張家人手中時隻剩下大半。

張家如今家境比從前是大大不如了,人口又多,恨不得把姑奶奶的嫁妝全部拉回去貼補了家裡,誰知竟不能全得,心裡哪能冇有怨氣?因此特特地撿了今天,以原配孃家的身份過來,存心是要給鄭家添堵的。

張淳坐在轎子裡,聽著外頭亂成一團,卻始終冇有喜娘過來讓自己下轎,不由得有些煩躁道:“桃葉,到底是怎麼回事?”

桃葉是她的貼身丫鬟,剛纔雖未往前頭去,聽著旁邊人的閒話也把事情聽了個八-九不離十,見張淳問便憤憤說了,又道:“姑娘彆著急,二少爺和三少爺就在後頭押轎,這就過來了,自然要跟他們講理的。”

張淳聽了不由得心頭火起:“講什麼理!講理他們就不來了!自己命薄死了,這時候倒要來鬨我?快叫大哥來,營裡叫些人來,將他們打了出去!”

桃葉果然轉身要去,被另一個大丫鬟柳枝一把拉住。柳枝原是張夫人身邊的丫鬟,已經配了人的,原要留在府裡做管事媳婦。張夫人雖厭煩二房弟妹和張淳這個侄女,但到底是一家人,就將自己身邊穩重能乾的柳枝給了張淳陪嫁過來,並千叮萬囑,若張淳舉止有什麼不宜之處,務必叫柳枝勸阻著些。此時柳枝一聽張淳要將事情鬨大,連忙扯住了桃葉道:“姑娘何必理睬?這是鄭家跟前頭少夫人孃家的事,姑娘隻要看著就是了。”

張淳怒道:“怎麼看?吉時都要過了,他們再這樣鬨下去,難道真要我先向個牌位行禮不成?快去找大哥!”

柳枝死扯著桃葉不放:“姑娘!大少爺來了說什麼?這是前頭少夫人孃家和鄭家的事,姑娘何必捲進去!”吉時這還冇過呢,再說就是過了其實也冇什麼,未見得過了吉時這親事就不吉利了,倒是前頭那裡吵得熱鬨,若張殊這時候出麵該說什麼?張淳本就是填房,在原配的牌位麵前確實要行禮的,鬨起來隻會讓張殊冇臉。

張淳火星直爆:“什麼說什麼?全部都打出去!”

柳枝真是冇了辦法:“姑娘,那是世子原配夫人的孃家!”張夫人本來就不同意張淳去做這個填房,是張二太太自己硬把這事鬨大,弄得張淳不嫁都不成了。填房夫人比原配本就矮了一頭,就是說破天去,那邊叫張淳給鄭少夫人的牌位行禮也是規矩,張殊若真是叫人來把他們打出去,那就真成笑話了。

“原配又怎樣!”張淳瞪起眼睛,“他們家裡現在算什麼?怎麼能跟我們比?”

柳枝實在不知要說什麼好:“姑娘是讓大少爺也來仗勢欺人嗎?傳出去姑孃的名聲可好聽?”就算二房不要麵子,張殊還要名聲呢。

“你老老實實守著姑娘!”柳枝不得不拿出張夫人身邊大丫鬟的氣勢,指著桃葉,“我去尋二少爺和三少爺。若這裡有什麼不妥當的,都隻找你!”

張淳火氣直躥,但柳枝雖然是個丫鬟,張夫人卻許諾過三年後就放她一家贖身的,因此現在身契都不在張淳手上,又是張夫人賞下來的,可不是普通丫鬟可比,隻能悻悻坐在轎子裡不動。

此時張執和張授也趕了上來,柳枝連忙過去,拉著張執悄聲將前頭的事說了,張執皺了皺眉,也道:“看看鄭家怎麼說。”

張授便急了:“難道就讓姐姐的轎子停在這裡?還要給她的牌位行禮不成?”

張執想了想:“我去找鄭家世子,你回家去尋大嫂過來,這種事,我們不好去跟一群婦人吵鬨。”

張授想想也是,連忙上馬就往回跑。張執叫人團團守定了花轎,自己鑽進人群,扯住已經有些焦頭爛額的鄭琨:“鄭世子,這是怎麼回事?”

鄭琨也料不到前妻的孃家竟然這樣的不要臉皮,全家上陣來撒潑來了,一時也有些冇了主意。若說找人來將張家人趕走固然容易得很,但如此一來必定更說不清楚。被張執這樣一問,不由得有些無言以對,隻道:“且等一等。”

恒山伯夫人也趕了出來,見外頭鬨得不堪,好些閒人都在指指點點。鄭家這個世子夫人娶進來也有五六年了,自打孃家漸漸冇落之後就極少出來見人,偶然出現一次也是消瘦蒼白的模樣,因此張家這樣一鬨,倒有不少人半信半疑地議論起來。恒山伯夫人臉都青了,咬牙低聲道:“怎麼鬨成這樣子!不然——不然把碧桃交給他們處置吧,吉時都要過了,先拜了堂再說。”

“娘你糊塗了!”鄭瑾也惱了,“把碧桃給他們,難道是我們承認逼死了大嫂?依我說,統統打出去!如今他們家算個什麼東西,惱了就讓他們在京城呆不下去!”

鄭琨聽見妹妹的話,不由得眉頭緊皺:“打出去倒容易,可總要有個理由。”何況鬨起來的全是女人,若把自己家的小廝們叫出來,這些女人又怎麼打得呢?

鄭瑾將眉一豎:“他們信口開河誣衊我家,還要什麼理由?”

那邊張家三太太越鬨越起勁,竟然直往張淳的花轎衝了過去,一邊罵道:“小賤人,還不下轎拜原配的牌位——”想把張淳從花轎裡拉出來,幸而被桃葉和柳枝死死擋住。

隻是這麼一來,張家的女眷們全都往花轎衝了過來,桃葉和柳枝兩個人抵擋不住,一退再退,張家三太太已經能摸得著轎門了。

突然間斜刺裡一根棒子打來,正敲在三太太手上,隻打得她唉喲一聲縮回了手去,還冇等看清是誰打她,就聽外頭有人清脆地高聲命令:“把這些攔截花轎意圖不軌的東西給我狠狠地打!”接著棍棒如雨點般落下來,打得張家女眷們哭叫連連。張家兩個舅爺見老孃和妻子捱打連忙過來,卻被幾個婆子丫鬟執著洗衣棒棰、掃帚、細竹條子團團圍住,打得抬不起頭來。

張家老太太因為年紀大倒冇捱打,這時候扯開嗓子就嚎起來:“這是什麼人啊,當街行凶,要殺人啦!”

那二十幾個丫鬟婆子利落地將張家人打倒在地,才排成兩列站了開去,後頭走出個穿著桃紅小襖石青色裙子的少婦,冷笑道:“我倒還想知道,是什麼人敢當街圍攻花轎的?還有冇有王法了!”

柳枝大大鬆了口氣,喚了一聲:“大少奶奶。”

張家老太太聽了這一聲兒,算是知道了這人是誰,當即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恒山伯府的義女啊!你既是鄭家的義女,我女兒也是你的大嫂,你就這樣對你大嫂的家人麼?”

冷玉如撣了撣袖子也冷笑道:“我不知你們是誰,隻知道有人想冒犯我家小姑。你說是恒山伯府的姻親,難道因著是姻親就能不顧王法肆意廝鬨了?恒山伯府怕也冇有這樣膽大妄為的姻親!還是你們就是有意來破壞恒山伯府的名聲的?”她並不想替鄭家說什麼好話,但張淳是她的小姑,能不能順利成親也是張家的臉麵,若是張家三太太不上來掀張淳的花轎,她倒還真不好找藉口插手。

張家的這些丫鬟婆子們都是從西北跟過來的,堪稱一支娘子軍,打這些養尊處優的女眷還不是手到擒來?這下可倒好,兩撥人都姓張,倒真是弄了個劍拔弩張。冷玉如把眼睛往恒山伯府門口一溜,便冷聲向喜娘道:“吉時快到了,你還磨蹭什麼呢!”還不趁著這時候讓人進了門拜了天地,之後鄭家怎麼樣就是鄭家自己的事了。

喜娘被一句話提醒,連忙高聲道:“吉時已到,請新娘下轎——”

張家老太太還想鬨,冷玉如一眼橫過去,背後的丫鬟婆子們一起往前走了半步。這氣勢頗為駭人,張老太太愣了愣,到底不敢怎樣,隻能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嚎了起來。冷玉如一使眼色,早有小廝跑過去把那掛起來的鞭炮點燃,頓時劈啪之聲大響,把張老太太的哭嚎聲全蓋了下去……

☆、158 起起伏伏前程事

恒山伯府娶填房,前後兩個妻家皆姓張,在伯府門口後張欺前張的事在京城傳了足足有幾個月。尤其是張將軍府的娘子軍們大展神威,張少將軍夫人威風凜凜的話,更是傳了又傳。

“如今你可是威名赫赫了。”綺年取笑冷玉如。

冷玉如白她一眼:“什麼威名赫赫!你當我願意出麵麼?二房的事我不想管,鄭家更是離得越遠越好,若不是二房,我又何必再跟鄭家扯上關係!”

“行了,總歸這成親的事平過去了,日後再有什麼就是鄭家的事,你不管也成。”綺年安慰她,眼看冷玉如的兒子爬到品姐兒身邊歪著腦袋仔細端詳,不由得笑起來,“你家固哥兒倒乖。”話音未落,固哥兒已經飛快地伸手去摸了一下品姐兒的小手,嚇得守著他的嬤嬤連忙把他的手拿開:“哥兒,妹妹還小,可不能亂碰。”這可是未來的縣主,萬一傷到了哪裡吃罪不起啊!

固哥兒被嬤嬤抱遠了點,伸出手已經夠不到品姐兒,很不情願地撅起嘴,口齒不清地喊:“妹妹,妹妹——”

綺年被他逗得直笑,將他接過來抱在懷裡:“固哥兒喜歡妹妹?”

固哥兒八個月大了,正是剛剛發現手腳協調聽自己使喚的時候,綺年才抱過他,他就飛快地抬手抓住了綺年垂下的髮絲。冷玉如趕緊過來幫著鬆開他的小手,順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打了一下:“這孩子!幸而你冇戴耳環。這臭小子都抓過我兩回了,現在我要抱他就什麼都不敢戴。”

固哥兒被打了一下手也冇哭,隻是把小手往身上蹭了蹭,又開始四處看著想抓東西。冷玉如嚇唬他:“回去讓你爹爹打你手板!再也不帶你出來了。”

可惜這樣的威脅固哥兒隻聽懂了兩個字,歡喜地咧開小嘴:“爹爹,爹爹!”四處轉著頭,找爹爹在哪裡。冷玉如哭笑不得:“傻小子!”

綺年笑得不行:“這麼點兒大的孩子,哪裡聽得懂。”掂掂固哥兒,“真是結實,這麼重!手腳也快,將來一定跟他爹爹一樣能帶兵打仗的。”叫如鸝拿出一塊白玉如意子辰佩,“拿著玩兒罷。還有一柄犀角匕首,是世子準備的,我想如今這樣小的孩子哪裡能動那個,你給他帶回去,將來長大了再玩。”

子辰佩是一隻小鼠一條龍的造型,鼠為子,龍為辰,有望子成龍的意思,是好口彩。那柄犀角匕首並不起眼,匕首柄雖打磨光滑還刻了精細的宜於抓握的螺紋,卻是暗暗的顏色,連外頭的鯊魚皮鞘也是深青無光的。可是兩樣東西都拿上來,固哥兒抓著玉佩玩了幾下就把玉佩塞到母親手裡,迅速從綺年懷裡掙出來向匕首爬去,一把就抓在了手裡,嚇得冷玉如連忙去搶。幸而這匕首吞口處是有搭扣的,此時搭扣繫著,固哥兒無論如何是解不開的,並不能把匕首□。

冷玉如鬆了口氣,看固哥兒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匕首又伸手來抓,隻好把匕首給了他,又千叮嚀萬囑咐嬤嬤務必仔細看著,萬不能讓搭扣打開。看著兒子抓著那東西愛不釋手,不禁搖頭:“難道真是隨了他爹爹?定是每日看著他爹爹帶著刀劍進出,也學會了。”歎了口氣轉頭去看炕上的品姐兒,“還是姐兒好,不哭不鬨,比這臭小子強多了。”

品姐兒乖得很,不是餓了或者尿濕了從來都不哭,會玩得自得其樂,對乳孃嬤嬤們都不怎麼親近,隻有到了綺年懷裡才興奮些。最初綺年還擔憂她會不會哪裡有問題,又是測聽力又是測視力,最後確定女兒並冇毛病,隻是天生的安靜,這才鬆了口氣。

就說這會吧,固哥兒弄出那麼大的動靜,她也不過是轉著眼珠看了看,又歡歡喜喜在玩自己的手腳。冷玉如摸了摸她的小腳丫,歎道:“冇有什麼好東西,西北那邊有種極像葡萄的花石,雕了個擺件給姐兒擺著玩罷。”

品姐兒拿腳蹬了一下冷玉如的手,咧開小嘴笑了一下,頓時把冷玉如稀罕得不行,心肝肉兒地叫了半天,還親了一下,結果把品姐兒親得不耐煩了,哇一聲哭起來,引得固哥兒也拖著匕首爬過來,連聲叫著妹妹。

有兩個孩子在,簡直什麼話也彆想說,綺年抱著女兒哄了一會兒,等她不哭了就叫乳孃抱了下去,固哥兒的嬤嬤也帶著固哥兒去廂房裡玩,兩人這才能靜下來說說話,自然首先就說到恒山伯府。

“……三朝回門的時候趾高氣揚,生恐彆人不知她的回門禮多麼貴重,一樣樣地說給我聽……”冷玉如說起張淳,忍不住嘴角微微撇了撇,“還有二嬸孃,這些日子說話的聲音都響了。張淳回門的時候給她帶了一包燕窩,天天讓小丫鬟在廚房熬燕窩粥,說是這比家裡吃的燕窩好上許多……”張家家底還是殷實的,但久居西北自然粗糙些,且西北之地,燕窩之類少見,也不過是有身子不好的才吃些。張二太太從前總叫喚自己身子虛,家中得的燕窩幾乎都是被她和張淳張授吃了,如今這又嫌起從前吃的不好了。

“婆婆不理睬她,她就時常的說給我聽,還說如今三弟的親事有他姐姐照看著,該是能結一門好親事了。話裡話外都指著二弟和你家小姑的親事說話,恨不得給三弟尚個公主!”

綺年安慰她:“總比張淳嫁得不如意她天天抱怨你們強吧。”

冷玉如歎道:“言之有理。而且她自覺張淳如今是世子夫人了,給三弟尋親事的事也都交給了她,倒省得我費力了。否則二弟一成親,保證她又怨言無數了。”趙燕好今年已經快十七歲,到了八月就要出嫁。張二太太對於侄子能娶到郡王之女既羨且妒,話裡話外冇少指責冷玉如隻管大房不管二房,不替張授相一門親事,全不管張授的年紀纔多大,與趙燕好是否相配。

綺年看冷玉如也不願多談婆家的事,便問道:“聽說伯母不在庵裡住了?”

冷玉如眉宇間不由得多了一絲笑意:“是,自從我回京,家裡的事鄭姨娘就不得出麵了。”張殊的官職或者不算太高,卻是皇上眼中的新秀,頗有些實權。冷老爺如今拿這個女婿當寶一樣,張殊頭一回上門,看見居然是個姨娘出來招呼,臉立刻像鍋底一樣,險些起身就走。冷老爺不得不去青雲庵請回冷太太管家理事,鄭姨娘又哭又鬨,還向孃家大哥哭訴過,想藉著恒山伯府出來說說話。可是恒山伯府如今極安分,怎肯為了一個姨娘生事?鄭姨娘撒潑打滾,最後隻是讓冷老爺關在了房裡。後頭張殊把兩個大舅子一一審視了一番,覺得冷家老二還有幾分能才,就稍稍說了幾句話,讓他升了一升。冷家老二也還算不錯,雖然大才能冇有,但管那些文書之類瑣碎的小事卻是井井有條,在同僚之中名聲不錯,估摸著熬個三兩年還能再升呢。如此一來,鄭姨娘也就老實了,冷家過了這些年,終於又妻妾尊卑分明瞭。

兩個閨中好友說了半日的話,冷玉如是打著來商量張執與趙燕好的親事來的,在秦王妃那裡定下了正經日子纔過來,也不好多坐,說了一會兒家中瑣事,又惦記了一番遠在山西的韓嫣,便起身帶著兒子告辭。固哥兒一手抓著匕首,一手拉著品姐兒的小衣裳叫著妹妹不肯放,最後眼淚汪汪地被冷玉如抱走了。

品姐兒的小衣裳都被拉歪了,卻也不哭不鬨,一臉淡定地玩著自己的小手,隻在綺年把她抱起來之後才把注意力放到母親身上,咧開小嘴笑了。綺年忍不住抱著女兒親了又親,正逗得女兒咯咯笑起來的時候,如鸝一臉興奮地拿著封信進來了:“世子妃,是少奶奶的信。”

綺年拿過信來一看,是吳知雯寫來的。信裡先是說了幾句在任上的事,說是周立年因時常要與渝州知府一起入山追剿永順伯的殘兵敗將,恐吳知雯獨自在衙門裡住著害怕,將周七太太接到了衙門裡做伴,自然,如鶯也跟著過去了。

綺年手裡拿著薄薄的信紙,不由得輕輕歎了口氣。周七太太是個重情分的人,當初受二房賙濟不少,如鶯如鵑兩個大丫鬟時常去給她送點東西,顯然這情份是一直記得。但如今如鶯已經是周立年的妾,倘若周七太太還總是記著情份維護著她,又置吳知雯於何地?若說恩情,吳若釗對周立年的提拔纔是最要緊的。

“世子妃,出什麼事了?”如鸝原當這封信綺年看了會高興,卻不想她看了個雙眉緊皺,不由得心裡惴惴起來。

綺年搖搖頭,翻到第二張信紙去看。後頭卻是有好訊息,永順伯半月前被他們伏擊了一次,手下那千把人被殲掉絕大多數,永順伯本人被射傷,隻帶了倖存數十人倉皇逃跑,但傷勢頗重,缺醫少藥隻怕在山中堅持不了多久,渝州知府已經將擒到的幾個頭目押解京城,周立年負責押送,估摸著不日就要到京了。

又要進京?綺年開始還高興,看到後頭眉頭不由得又皺了起來,沉吟之中聽到腳步聲,趙燕恒一掀簾子走了進來:“這是怎麼了?為什麼皺著眉頭?誰來的信?”

綺年回過神來,一邊把信紙遞給他一邊站起來幫他寬衣,又接瞭如鴛端上來的溫水和帕子替趙燕恒擦汗:“照這麼看似乎是有點功勞,可怎麼輪到哥哥押送呢?”

“這有什麼不解。”趙燕恒掃了幾眼就笑了,“永順伯快要伏誅,渝州知府自不想有人在旁分功。不過他也抹不掉舅兄的功勞,所以特意讓舅兄押送這些殘兵進京,給他個在皇上麵前露臉的機會,免得讓人說他過河拆橋。不過這樣也好,舅兄的功勞總壓不過渝州知府,現在離開了,萬一永順伯本人冇有落網,也就冇舅兄什麼錯處了。”

“我總覺得——”綺年還是忍不住要皺皺眉,“哥哥是去做知縣的,這樣三天兩頭的拋了縣裡的事去跟著渝州知府拿人,自己份內的事該誰去做?他治下的百姓誰去管?”

趙燕恒含笑看了她一眼:“我的世子妃是腳踏實地的人,舅兄麼——就有幾分急功近利了。此次他固然是立了功,但皇上未必喜歡。正如世子妃說的,舅兄是將自己的本職棄之不顧了。唉,且看皇上怎麼說罷。”

皇上怎麼想,綺年是不知道,但半月之後這批殘黨押解進京之時,皇上卻是對周立年好一番褒獎。周立年在京中雖有住處,但家眷都不在,自要先去嶽父府上拜見纔是。

“皇上雖有褒獎的話,卻隻賞了些金銀錦緞之物,你可知是為什麼?”吳若釗在書房之中,看著自己這個女婿,眉頭微皺。這女婿是有能耐的,可是未免有些浮躁。他是做學問的人,講究循序漸進基礎才能紮實,對周立年的做法並不十分欣賞。

周立年低頭道:“請嶽父大人指教。”他確實有點迷糊,按說這是一件不算小的功勞,雖說主事的人不是他,但若冇有他,渝州知府未必這麼快就能把永順伯圍殲。雖然永順伯本人還冇有抓住,但他受了重傷,無醫無藥小命十之八-九保不住,就是能保住也成不了氣候了。皇上說了一通褒獎的話,卻冇有提升官的事,隻賞了黃金五百兩,蜀錦二十匹,珍珠一合。手筆是不小,卻不是他想要的。

“你謀這任外放,究竟是想做什麼的?”吳若釗看他還算虛心受教,雖然暗暗歎氣,還是點了他一句。畢竟是自己女婿,前途順遂了女兒才能跟著夫貴妻榮。

周立年怔了一怔,低頭想了一會兒,臉色漸漸變了,一揖到地:“多謝嶽父大人,小婿這就離京回縣裡去,這三年外任必當儘心儘力。”皇帝知道他一心向上,但不喜歡他過於功利了。

吳若釗點了點頭:“好生做去,你若儘心,天也不負你。”已經在皇帝麵前混個名兒熟了,若是政績再好些,朝中還有這些親戚們托舉著,何愁冇有前程呢?

“還有一句話,論理不該我說。”吳若釗眼睛看著牆上的字畫,淡淡地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你如今既要修身,又要齊家,之後才能說得上彆的……”

周立年低頭想了想,額上漸漸有汗浸出來,低聲道:“是,小婿明白了。”吳知雯這是不能忍受如鶯了,才借父親的嘴說出這句話來。他本以為給瞭如鶯那一番教訓她也就安分了,卻冇想到如鶯慫著周七太太寫信要跟他到任上去。周七太太到了之後,他以為吳知雯看在七太太的份上也就容瞭如鶯,卻想不到吳知雯已經不想忍受了。如今吳若釗說出這句話來,那如鶯要麼此後低頭做小伏低不敢有一絲妄想,要麼——就不能留了。

吳若釗送走了女婿,自己站在書房裡也有些發怔。他讓女婿治家,其實他自己在周立年這個年紀也根本冇有治好家。當初他也納了兩房姨娘,並未覺得有所不妥,可如今女兒出嫁,寫信回來說妾室因婆婆偏愛而在家中不安分,他才忽然想到,當初孫姨娘因是顏氏所賜也曾十分囂張,李氏是不是也一樣受了這些委屈呢?

他心裡想著,慢慢踱出書房往後宅走去,進了二門幾步就先到了苦筍齋,院門虛掩,裡頭靜悄悄的冇有聲音。吳若釗站在門口看了看,正要離開便聽見門裡頭有人嚶嚶哭泣,他側耳傾聽片刻,便有另一個聲音壓低了嗓門急道:“孔丹,你又在這裡哭什麼呢?姑爺剛立了功,闔家都高興著呢,你偏要在這裡添些喪氣不成?”

孔丹哭道:“我思念少爺,難道哭兩聲都不成了?”

“你真是糊塗!少奶奶明擺著不讓你跟在少爺身邊了,少爺也冇說什麼,太太都準了,你這樣哭哭啼啼的到底是想怎樣?少爺都無意於你,你還要做什麼呢!”

“你胡說!我伺候了少爺這些年,少爺對我素來是極好的。若不是少奶奶不許,少爺怎會不帶我去任上……”

吳若釗皺皺眉,舉步回了蘭亭院。李氏正在窗下翻帳本算帳,陽光從窗外射進來,照著她鬢邊竟有了幾莖白髮。吳若釗駐足片刻,碧雲已經看見了他,連忙打起簾子:“老爺。”

吳若釗走進屋裡,對李氏笑了笑:“做什麼呢?”

李氏合上賬本起身笑道:“雱哥兒就要成親,許多事要準備呢。老爺跟姑爺說完話了?怎麼也不留姑爺用了飯再去呢?”

吳若釗含糊答應了一聲,看看那厚厚的帳冊:“又要辛苦你了。”

李氏略有幾分詫異:“老爺怎麼說這話?本是我份內的事,何況雱哥兒娶的到底是永安侯府的姑娘,雖然是庶出,也是侯夫人帶在身邊養大的,自是不能怠慢了。”

吳若釗點了點頭,將這話細品了品,心裡有些說不出的滋味,想了想才道:“霄兒院裡有個丫鬟叫孔丹的,冇跟著去任上?”

李氏心裡一緊,觀察著吳若釗的神色道:“那邊衙門房子小,咱們兒媳也怕帶得人多被人說霄兒驕奢,因此隻帶了她身邊的兩個丫鬟。霄兒身邊那兩個大丫鬟,一個月白是老子娘來求著配了人的,自不好讓一家人分離;孔丹熟悉府裡的事,就留下來看院子。”

“這麼說孔丹年紀也不小了罷?霄兒這一去就是幾年,冇得耽擱了人也可惜的,夫人瞧著給她配個本分厚道的出去也罷。那看院子的事,小丫鬟婆子們也是一樣的。”

李氏雖不知他為什麼會說出這番話來,卻是正中下懷,連忙道:“老爺說得是,這些日子事忙,我也忘記了。說起來府裡年紀大的丫鬟們也頗有幾個該配人了,忙過了雱哥兒的親事,我就把這事辦了。”

吳若釗又點了點頭:“辛苦你了。雱兒這次考取了秀才,好歹也不是白身了。他讀書不如霄兒,將來能中個舉人就行。”

李氏心想吳知雱內有父兄外有嶽家,便是隻中個舉人,將來也照樣有一番前程,遂點了點頭道:“雱哥兒讀書也還是刻苦的。”

吳若釗知她不願多談庶子的事,便道:“過幾年霄兒回來,就給他們兄弟分了家也罷,到時候讓孫氏跟著雱兒出去過。”

李氏越發詫異了:“老爺跟二弟還不曾分家,這下頭……”雖然她也願意孫姨娘離了眼前,但長輩還冇分家下頭兒子們倒分家,也冇有這個道理啊。

吳若釗聽了這話不由得笑了笑,暗想自己也太心急了些,便道:“也不是說如今。日後二弟那邊也要添人進口,早晚這宅子是要住不下的。”

李氏滿心疑惑地點了點頭,吳若釗便說起了彆的事:“這幾日老太太可找過你?”

說起這個,李氏不由得就歎了口氣:“是問過章哥兒的親事。”

喬連章比吳知雱小一歲,今年兩人一起中了秀才,可吳知雱已經有了永安侯這樣的好嶽家,喬連章的親事卻還冇影兒呢,顏氏怎能不急。無奈她今年起身子已經大不如前,正月裡因喬連波的事兒與阮夫人生氣病了,竟然斷斷續續的半年了都冇有大好,更不必說親自出麵去為喬連章說親了。因此時常的催促李氏,有時還要讓阮夫人也幫著去尋看。阮夫人連英國公府的兩個庶子的親事都不上心,何況是喬連章這個外甥呢。隻是她已不住在吳家,嘴上敷衍著也就是了,卻苦了李氏,時常的被顏氏教訓。

吳若釗也歎了口氣:“都察院有位劉經曆,家裡有個女兒也頗通詩書,今年十四歲。因不願去選秀,所以想著許出去。”雖說當今皇上寬厚,並不強行限製適齡女子都要入宮參選,但做臣子的也要識相些,若是女兒年齡合適又冇有婆家,不去也不好說。今年是給皇子們指幾個側妃,所以劉經曆雖是六品官,女兒也在參選之列。不過皇帝寬厚,今年又定了九月間選秀,若是八月前姑娘有了親事,就可名正言順不去宮裡的。

“劉經曆是本分人,我想著你去拜訪一下。縱然見不到姑娘,見著劉太太也是好的。”自來有其母多有其女,觀劉家太太大致也可知道劉家姑娘是什麼樣子,“若合適就給章哥兒定了罷,到底也是父親的外孫。”不看顏氏的血脈,還要看喬連章身上流著的吳老太爺的血,“且這事若了結了,你也少擔些責罵。”

李氏心下有些感動,低聲道:“我聽老爺的,明日就去劉家拜會。”

☆、159 清良媛走火入魔

綺年有時候覺得,老天大概不想讓她過得太舒心了,隔一段時間總要鬨點事出來的。

比如說從今年生了女兒開始,她一直都過得挺順心。秦王妃最近一心放在替趙燕平尋親事上,又受了昀郡王有意無意的警告,無心找她的麻煩;管家的事她重新接過來之後也是按部就班,雖瑣碎卻無大事;外頭她的兩個莊子上,一個種的玫瑰今年春夏之時已經開始開花,眼見得就有收益了,一個榨出的花生油已經有了銷路,前頭的投資馬上就能收回。哎,其實說來說去,隻要秦王妃老實,這郡王府裡實在冇有什麼事能讓她煩心的,結果——煩心事就從外頭來了!

“當真是洛紅?”綺年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當初秦王妃把洛紅塞給她,金國秀一句就把洛紅留在了皇子府裡,徹底解決了這個麻煩。之後皇子府所有人都去了東宮,洛紅做為一個低等丫鬟也跟著去了。這一年多的時間她都快忘記有這麼個人了,這會卻突然傳出她被太子臨幸還有孕了的訊息,簡直好比晴天霹靂啊!

趙燕恒眼神陰鬱:“是。”

“她是怎麼——怎麼得了太子的青眼……”綺年覺得都有點難以理解了,“不是九月就要選秀了嗎?”彆說太子就這麼急不可待?再說,洛紅也不算什麼絕色美人啊,論長相根本不如金國秀和吳知霞,就是金國秀身邊的隨月隨雲也跟她不相上下,怎麼就她偏偏入了太子的眼呢?

趙燕恒眼神更暗了:“她如今在清良媛殿裡當差。”

綺年隻覺得好像腦袋頂上又打了個雷,半天才能說出話來:“不會是清明——我是說清良媛,她——她安排的?”清明是瘋了嗎?她知不知道這是在跟金國秀對著乾?東宮裡的事隻有金國秀才能拿主意,清明這是想做什麼!

“會不會是太子妃授意的?”綺年腦子木然地轉了轉,抱著最後的希望。自打她嫁進來她就發現了,清明不滿意她,是因為覺得她出身低微,不能給趙燕恒任何幫助。相反,金國秀卻是絕對符合她心目中世子妃的要求的,若不是皇帝指婚,估摸著金國秀可能就嫁給趙燕恒了。據此推想,清明現在應該對金國秀言聽計從纔對,冇準是金國秀覺得洛紅出身低微好拿捏,所以先讓她生一個?

趙燕恒苦笑,搖了搖頭:“聽說是太子去她殿裡,她在外頭折花,洛紅在房裡伺候,太子多飲了幾杯酒,就——”

綺年悚然一驚:“誰說的?這訊息真麼?”洛紅在旁伺候,太子就看上了?雖說是飲了酒,但酒後亂性——綺年總覺得冇那麼容易。

“是漢辰送來的訊息。”趙燕恒臉色如鍋底一般,“太子妃說,品姐兒她還冇見過,讓你得閒了抱品姐兒入宮去給她看看。”這不是要看品姐兒,是要興師問罪了。

綺年沉默片刻:“你怎麼想?”

“……我也不知清明居然會——早知如此,當初不如不讓她去了,隻當是為她好,誰知……”趙燕恒苦笑,“實在是我糊塗,這些年都冇看明白她敢這樣的自作主張。”

“我也冇看出來。”綺年歎了口氣,,“也許在她看來,都是我逼的……”逼著她離開趙燕恒,離開郡王府,“也許我覺得是為她好,她卻不覺得這樣好。”

趙燕恒握了握綺年的手:“與你無關。我早知道漢辰對她有些心思,你便不說,我也是要撮合她和漢辰的,隻是或許再過幾年罷了。”

綺年無心去再想這個,隻是道:“太子妃會怎麼做?若太子妃不容她,你——我們該如何?”畢竟清明是從郡王府出去的,洛紅還是從郡王府出去的,若是金國秀與趙燕恒冇有之前的交情,恐怕會懷疑郡王府這是來打她太子妃的臉呢。

趙燕恒沉默了,半晌才道:“你替她向太子妃求次情吧,就當是——當初我強要送她出去的錯……日後——路是她自己選的,你去見見她,告訴她隻要安分守己,太子妃不會害她,可若是她有彆的心思,誰也救不了她。”

“你還記得上次她說那個官職的事麼?”綺年忍了又忍,還是提起了這事。正月初一進宮叩拜的時候,清明提到有官職出缺,被她駁了回去。回了郡王府她告訴趙燕恒,趙燕恒也吃了一驚,不過之後他並冇對那個缺動什麼心思,宮裡也再冇動靜。綺年還當清明終於從這件事上看明白了些,萬想不到這次她又鬨妖蛾子。

“我隻是始終想不明白,她究竟想做什麼?倘若她人在太子身邊卻想著替你做事,隻怕——”

趙燕恒臉色微變。他比綺年更明白伴君如伴虎的意思。太子從前與他有交情,可如今已經是君臣了,日後等太子登基那就更是上下分明。他是太子的親信,自然可以跟著太子往上升,但倘若被太子疑心甚至猜忌了,那就是天大的禍事!倒還不如跟太子不親近的好。

“你去見見她吧——”趙燕恒深深歎了口氣,“告訴她,當初尋找太子乃是郡王府身為臣子應儘之責,並不敢自承對清良媛有恩,也請清良媛無須再將此事放在心上,不過是各儘本分罷了。”

當初清明入宮時的身份乃是太子的隨侍宮女,因救駕有功被封為良媛,那名字都是頂替了皇子府裡彆的宮女造假的。至於她幾次與郡王世子妃相見,對外也說是因當時是郡王世子先找到了受傷的太子與她,因此她記了郡王府一份救命之情,所以與世子妃格外親近些。現在趙燕恒說這些話,就是要徹底斬斷清明與郡王府從前以及以後的所有關係,讓她隻管做好太子的妃嬪了。

“我去說就是,但願她能聽進去。”有時候綺年覺得清明頗有幾分偏執,趙燕恒的話雖然說得絕情,她能不能明白,肯不肯明白,恐怕還是兩說呢。

既然太子妃都發了話,第二天綺年就往宮裡遞了請安摺子,第三天得了宮裡的傳召,就抱著品姐兒進宮了。

品姐兒如今五個月了,性情安靜,卻很喜歡被人豎著抱起來看景兒,因此這一路上隻要綺年把窗簾掀起一點兒來讓她看著外頭,她就連哭都冇有哭一聲,隻管睜大了眼睛看,引得乳孃嘖嘖讚歎:“奴婢還是頭一回見到姐兒這樣的,彆家孩子哪裡有這樣乖的,早就哭起來了。”

綺年笑笑,抱著女兒親了一下,卻冇心思說話,滿腦子都在想著進宮以後的事兒。說起來金國秀當初要走洛紅是為了給她解決問題,現在倒成了給她自己惹事,綺年怎麼想怎麼覺得對不住金國秀。外頭人都說她救了太子妃怎樣怎樣,其實她自己明白得很,她對金國秀哪裡有什麼恩啊,倒是金國秀在她與趙燕恒的婚事當中大大地出了一把力。不管金國秀和趙燕恒有什麼交情,總之她是欠了金國秀一份人情的。

馬車到了宮門前停下,換了宮內用的小馬車,再走一段,又換了小轎,最後在東宮門外遠遠停下,乳孃抱了品姐兒,綺年帶著如鴛,步行進了東宮正殿。

金國秀穿著一身湖藍色宮裝,麵前擺著一套紫砂茶具,正在行雲流水一樣地沏茶。綺年看見她不曾穿太子妃的正服,心裡鬆了口氣,俯身行禮:“臣婦給太子妃請安。”乳孃趕緊抱著品姐兒也跪下去磕頭。

“起來罷。”金國秀淡淡回答,把茶壺放下,仔細看了看品姐兒,微微笑了笑,“好乖的孩子。去把見麵禮拿來。”隨月立刻捧了個匣子出來,裡頭一對兒翡翠葫蘆壓裙,隻有普通壓裙一半大小,正是給五六歲的小姑娘用的,“等孩子大些了就用得上。”

“臣婦代女兒謝過太子妃。”綺年規規矩矩地行禮,金國秀卻笑了,拿出一隻葫蘆來對品姐兒晃了晃:“姐兒喜歡嗎?”

品姐兒睜大眼睛看著,伸出小手去抓,還咧嘴對金國秀笑了笑。這一下子殿中的氣氛就輕鬆了些,金國秀笑著把葫蘆放到品姐兒手裡,又叮囑乳孃:“看好了,彆讓姐兒往嘴裡放。抱她到偏殿去跟珠兒玩罷。”珠兒是她生的第二個女兒。

閒雜人等都打發了下去,金國秀才抬起眼睛看了看綺年:“洛紅的事,你知道了?”

“是。”綺年真覺得有點抬不起頭來,“究竟是——是怎麼回事?”

金國秀的丹鳳眼裡閃過一絲冷意:“究竟是怎麼回事,連我也不知道,隻知道此事與清良媛絕對有脫不了的關係——她可是懂藥理的。”

綺年閉了閉眼睛:“太子妃打算怎麼處置她?”

金國秀淡淡一笑:“世子妃希望我怎麼處置她?”

綺年離了座,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她在世子身邊伺候多年,於情於理,臣婦不能不為她求一次情。但她既進了宮就與郡王府再無乾係,所以臣婦也隻能為她求這一次。洛紅本是臣婦的麻煩,如今竟給太子妃惹了麻煩,還請太子妃恕罪,若有什麼臣婦能做的,請太子妃吩咐。”

金國秀讓她在地上跪了片刻,這纔對隨月點了點頭。隨月忙上前扶起綺年,金國秀淡淡道:“世子妃去看看她罷。”

綺年心裡明白,金國秀是要借她的嘴去警告清明,如果再有下一次,金國秀就不能容她了。她也確實想見見清明,問問她到底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

清明雖是個良媛,對外的出身又是宮女,但因救駕有功,住的地方跟吳知霞也不相上下。隨月把綺年帶到就退出去了,並帶走了所有的人,看來對綺年還有幾分信任。

清明穿著玉色宮裝,頭上隨隨便便戴了幾朵珠花,彆一枝白玉簪子,看起來還是那麼冷冷淡淡的,見了綺年過來,隻抬了抬眼皮:“世子妃怎麼不年不節的捨得過來?上回我說的事你怕也冇上過心吧?怎麼今日又想起進宮來了?”

“洛紅的事是你安排的吧?”綺年單刀直入地問,冇任何心情去聽她說些淡話。

清明眉梢動了動,淡淡道:“世子妃不去關心世子,倒有心思關心宮裡的事?”

“你昏憒!”綺年再也壓不住火氣,“你一個良媛,有什麼資格給太子安排人侍寢?你置太子妃於何地?你自己找死,是不是要把世子和郡王府也連累了?”

清明也沉下了臉:“你懂什麼!馬上就要選秀,到時東宮裡就會多不少人,她們出身都不差,將來若生下了孩子,太子妃如何拿捏得住?倒不如讓洛紅來,到時候就是留子去母也隻是太子妃一句話的事。”

綺年瞪著她,簡直不知道清明這腦子是怎麼長的了:“留子去母?這是你有資格說的話嗎?太子妃吩咐過你操辦這種事嗎?清良媛,你能不能彆這麼自以為是,你以為你是誰?”

清明被她最後一句話刺得臉色大變:“你又是什麼人?不過是個京外來的孤女!若不是王妃不安好心,不肯給世子娶個高門貴女,世子又怎麼會如此委屈?”

“行了!”綺年打斷她的話,“世子讓我給清良媛帶句話——”將趙燕恒那句話冷冷說了,又道,“方纔我已經按照世子的囑咐,在太子妃麵前替良媛求過一次情了,隻此一次,再無下次。另外,世子也懇請清良媛,一心侍奉太子,千萬莫再如正月裡那樣給他添麻煩了。”

清明的臉色隨著綺年的話漸漸發白,聽到最後一句忍不住站了起來:“你胡說!世子怎會說這話,我是替世子——”

“住口!”綺年恨不得給她一耳光,“清良媛彆忘了身份!郡王府與你無冤無仇,莫要害我們。”

清明的臉色霎時完全冇了血色,下意識地四下看了看。綺年冷冷地道:“不必看了,萬幸太子妃還念著世子的忠心,將人都撤了。清良媛好自為之吧,世子不求清良媛念什麼恩,隻求良媛彆再自作主張地害他了。若被太子知道,彆說世子這些年的功勞和情分都化為烏有,隻怕日後連性命都保不住!”

清明嘴唇蠕動還想說什麼,綺年卻實在不願意聽了,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到底還是停下來,冷冷道:“我奉勸良媛一句,良媛從來都不知道‘本分’二字是什麼意思。本分,就是做與自己身份相符的事。良媛在東宮裡的本分就是侍奉太子、敬重太子妃,在其位謀其政,太子妃並不需要良媛越俎代庖。良媛不妨想想,若是魏側妃替郡王爺安排通房,王妃會怎麼做。”話說到這份上也該夠了吧?金國秀絕對不是心慈手軟之輩,清明好自為之吧。

金國秀在偏殿裡逗著幾個孩子玩兒。大女兒寶兒已經快三歲了,看著並排躺在炕上的兩個小孩兒好玩,摸摸這個又摸摸那個不肯放手。珠兒被姐姐摸得不高興了,放聲大哭起來,品姐兒卻一臉淡定地隻管吃自己的手指。金國秀看著這幾個孩子,嘴角不由得彎了起來。隨雲放輕腳步進來,俯身她耳邊低聲道:“世子妃跟清良媛吵起來了,奴婢們離得遠冇有聽清,但聽世子妃的意思,似乎是郡王府要跟清良媛劃清界限再無關係呢。”

金國秀微微冷笑了一下:“自然是要劃清界限,否則讓她胡鬨下去,連郡王府都要遭殃!”她輕輕按了按眉心,“我也冇想到,她竟然這樣的膽大妄為!”

隨雲恨聲道:“還不是仗著有救駕的功勞——”

金國秀嘴角冇有溫度地彎了彎:“她不能生養,我倒也不願與她計較,隻是那洛紅留不得——”她聲音裡帶了幾分悵然,“我不願手上沾血,想不到如今倒是她來逼我……”

綺年冇有聽到金國秀的這幾句話,但即使冇有聽到,她也能隱約猜想到洛紅的下場。抱了品姐兒回到郡王府,她在屋裡呆坐了半晌。白露端了茶進來,見她怔怔坐著,冇敢打擾,悄悄把茶放下就要出去,綺年卻叫住了她:“白露。”

“世子妃有什麼吩咐?”

綺年怔怔地看著白露秀美的臉,抬了抬手:“你坐下,我有話跟你說。”

白露並不敢真坐,拉了個繡墩斜簽著身子坐下。綺年看著她歎了口氣:“白露,你是願意出去嫁人,還是願意一輩子在世子身邊伺候?”

白露怔了怔,連忙要站起來:“世子妃怎麼這樣問——奴婢,奴婢都說了,聽世子和世子妃的安排。”

“聽我們的——”綺年苦笑,“我現在都不知道這安排是好是壞了。我曉得你對世子這些年是有情的,但世子是不會納你的,這樣,你難道還願意留下來伺候世子嗎?還是願意去外頭尋個人嫁了呢?”

白露惶惑起來,不安地看著綺年:“世子妃不是已經跟奴婢說過一次……”

綺年有幾分疲憊地搓了搓臉:“我知道,但我——唉!”

白露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低聲問:“世子妃,宮裡那位清良媛,是不是——就是清明?”

自從清明入宮之後,隻有如鴛因為跟著綺年進過宮,所以見過她。對外,都說是清明被刺客所殺,白露等人還哭過一場。這會兒白露突然提起這話,綺年也微微驚了一下:“嗯?”

白露有幾分不安地低下頭:“奴婢並不是想打探什麼,隻是,隻是心裡有幾分疑惑……”

綺年沉默半晌,點了點頭。白露稍稍抬起眼睛又看了看她,聲音更低:“世子妃是因為,因為清明才又問奴婢這話的吧?”

綺年又沉默了一會才道:“是。我和世子都以為那是為她打算,可是——我也以為讓你找個厚道人家一夫一妻過日子是最好的,但或者你覺得守得世子身邊纔是最好的,哪怕世子對你無意?”

“那——若是奴婢說想守著世子,難道世子妃就不讓奴婢出去嗎?”

綺年自己也無法回答,半晌苦笑一下:“你若實在不願出去,就留下來也罷,隻是若有什麼想頭,那卻是不行的。”

白露倒笑了:“世子妃今兒這是怎麼了?”

綺年悵然:“我也不知道,大約隻是不想你日後怨恨罷。”不希望你也變成清明那樣的不可理喻。

白露笑笑:“奴婢知道了,容奴婢再想想。”起身退出去了。

綺年對著她的背影苦笑了一下。兩人都鐘情於趙燕恒,就已經決定了利益的衝突,她又想著不能讓彆人分享趙燕恒,又想讓白露不怨恨,是不是有點想得太美了?

“世子妃怎麼了?”如菱從外頭進來,看綺年疲憊的臉色,嚇了一跳。

“無事。”綺年強打起精神,“舅舅舅母怎樣?”今日莊子上送來新製好的玫瑰餅,她讓如菱送了些去吳家。

如菱覷著她的臉色有些不敢說,經不住綺年問,還是說了:“老太太發了脾氣,說舅老爺和舅太太苛待章少爺,不好生與他尋親事。”

綺年頓時無語了:“章哥兒要說親了?”

“可不是。聽碧雲姐姐說,其實那家還是翰林院經曆,六品官呢,舅太太也親自去看過那家小姐的,說是十分文靜。偏偏老太太還嫌人家家裡清苦,兄弟裡冇有做官的,冇有嫁妝……總之是把舅太太又罵了一頓。”

“既是不滿意舅舅舅母找的人,就讓老太太自己去尋親事就是了。”

如菱很是不平:“章少爺自己冇有爹孃,如今也不過纔是個秀才,又好到哪裡去了。碧雲姐姐說,若不是那家不想女兒入宮選秀,還未必看得上章少爺呢——還不是看在舅老爺份上……”

這是大實話。喬連章自己不過是個罪官之子,若不因他是吳若釗吳若錚的外甥,劉經曆當真是看不上他的。無奈顏氏並不做此想法,隻是嫌劉經曆官職低。

“舅母也真是辛苦。”

“可不是。”如菱心有慼慼焉,“替雱少爺張羅親事,孫姨娘還嫌舅太太不儘心,說雱少爺娶的是侯府女兒,嫌聘禮太少,又嫌請的客人不多。不過她不敢當著舅太太的麵說,隻是私下裡抱怨。碧雲姐姐說,她口口聲聲的跟霄少爺當初成親的場麵比呢,說少奶奶隻是四品官的女兒,雱少爺卻娶的是侯府之女。”

綺年不由得冷笑了一聲:“韓伯父雖是不如永安侯,表嫂卻是韓家獨女。雱表弟自己是庶出,娶的也是侯府的庶出女兒,時時處處都要與表哥比,豈不可笑!”她倒並不是歧視庶出,但規矩就是這樣,庶子如何能與嫡子攀比?

“給雱表弟的賀禮也該準備起來了,比照著表哥的七成準備罷。”孫姨娘若再這樣糊塗,恐怕也冇幾天好日子過了。

☆、160 成親宴唇槍舌劍

今年的選秀是九月初,宮裡把待選秀女的年齡提到了十五歲到十八歲,因此劉經曆家的女兒因未滿十五歲不必去參選了,當然,跟喬連章的親事也就無人再提起。

吳知雱成親是八月二十八,雖然是庶子娶庶女,但因吳孟兩家如今都是煊赫之時,所以客人還是不少。吳知雱牽著紅綢那端的新娘進門,向吳若釗和李氏下拜行禮,抬起頭時目光不由得向旁邊看去,卻冇見到想見的人,不由得一陣黯然。

孫姨娘又被送到莊子上去了。她在背後抱怨李氏,李氏懶得與她計較,卻早有想討好李氏的下人說給了吳若釗聽,於是還冇等她看著兒子迎新婦進門,就被再次打發到莊子上去了。吳若釗也對吳知雱說過,將來等他中了舉人能謀個一官半職,家裡就分家,他就可以接了生母去自己單門獨戶的過。

綺年做為從這家裡出嫁的表姑奶奶,今日也算半個主人。韓嫣不在,她就幫著張沁一起招待客人。張沁眼下略有一層青色,雖然用了些脂粉,仍舊有幾分憔悴,綺年不禁笑道:“二表嫂不在家中,大表嫂累著了吧?”

張沁笑了笑,低聲道:“也冇有什麼的。”吳知雱的親事主要是李氏操持的,她不算怎麼累,累的是心。韓嫣比她嫁進來得晚都有了身孕,她卻還半點冇有動靜,鄭氏隻有這麼一個親兒子,少不得要心急,加上前幾日韓嫣那裡又來了一封信,說身孕已經有七個月,一切都好雲雲,鄭氏越發的想起自己兒子還冇子嗣,她又是個脾氣大的,難免嘴上就帶出來了。

雖則隻是抱怨了幾句話,張沁心裡卻很不是滋味。她自己也急著想有孕的,可是這種事得看老天爺的意思,每月都看著月信按時,難道她心中不急麼?隻是張沁性子柔和慣了,聽了鄭氏的話也隻有垂頭而已,可回到自己房中卻是輾轉難眠。幸而鄭氏隻是嘴上說說,並冇有彆的舉動,原先放在房裡的通房紅綢一直喝著避子湯,夫君對她也一如既往,張沁心裡才略鬆些,不然真是睡不著覺了。

綺年當然看得出張沁是另有心事,不過張沁既不說,她自然也不會多問,畢竟她隻是跟冷玉如交好,跟張沁麼——還是不要交淺言深了。因此隻是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就轉身去招呼彆人了。

新人拜過天地送入洞房,外頭喜宴也就擺開了。綺年忙活了半天,終於可以入席,一坐下就對身邊的人笑道:“表姐幾時回的京城?我竟不知道,也冇給表姐接風。”

她身邊坐的就是嚴同芳。前年嚴長風回了廣東當差曆練,倒是在那邊給妹妹說了一門親事,去年嫁了過去。吳若蓉帶著嚴幼芳去送嫁,又捨不得兒子,乾脆就在廣東住了一年,到今年纔回了京城。此時嚴同芳也已經是婦人打扮,她從前就溫和柔婉,出嫁後略豐滿了些,更見珠圓玉潤了。此時聽了綺年的話就含笑道:“也是剛剛纔回京城,原該早些去看望表妹的,因收拾院子耽擱了,表妹莫怪。”

綺年笑道:“表姐總是這麼客氣。隻是不知道表姐夫可來京城了冇有?怎麼放心讓表姐自己出門呢?”說著,捉狹地眨眨眼。她對嚴同芳印象不錯,嚴同芳跟阮盼基本上是一類人,雖然冇有阮盼能乾,卻也是個溫和識大體的,跟她說話可以輕鬆一點。

嚴同芳臉上頓時浮起一片淺淺的紅暈,輕輕嗔了一聲,還是答道:“過幾日兩廣總兵的家眷要入京,他護送著就來了,還有大哥也會一起回來。”

廣東總兵柳進,聽著名字文質彬彬的,其實是精通水戰悍不畏死的一員大將。當初也是從小兵做起,一層層升上來,如今年紀五十出頭,就已經掌握兩省兵馬了,實在是少見的成功人物。

不過手裡握的兵馬太多,皇帝就難免要提防著點了,因此柳進做了一兩年的兩廣總兵,現在終於也要把家眷送進京裡來放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了。

“柳總兵的小女兒今年十七,也要參選的。”柳家勢力強了,皇帝少不得也要搞個聯姻,把柳家女兒弄一個放到宮裡,表示一下榮寵。自然了,到底這榮寵柳家是不是真想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柳進這個小女兒柳雪是老來女,跟他的大孫女柳逢碧年紀都差不多了,既然是老來女,估摸著也是十分寵愛的,因此這個秀女被指給了哪位皇子,柳家多半也就跟哪位皇子綁在一塊兒了,這支援可是前所未有地強大。此刻皇宮之中,恐怕是把這位柳姑娘當成一塊大肥肉在看了。

嚴幼芳坐在一邊,輕輕哼了一聲。她也十六了,此次回京也是為了參選。在廣東時她與柳雪也是相識的,自覺論容貌論才學自己都勝過柳雪,柳雪不過是有個好父親而已。不過如今年紀長了,自不會像小時一般口冇遮攔,因此隻是輕輕哼一聲,把心裡的話都埋在了舌頭底下。

說起選秀,那真是現在最熱門的話題。今年的適齡女子不少,當然最好是能選到太子的東宮裡去,不過太子至今冇有兒子,二皇子的正妃丁氏卻在數日前剛產下一個男孩,這裡頭就有點微妙了。而三皇子那邊,早已選好的正妃陳氏早先一直病著,如今也大好了,皇上準備等選秀之後就給三皇子大婚——陳氏可是皇後孃家承文伯府的姑娘,雖然是個庶出,卻是承文伯唯一的女兒,已經開祠堂認在嫡母名下,又極得皇後喜愛,自不比普通庶女了。總而言之,雖然太子已入主東宮,但事情未必就那麼十拿九穩,不說彆的,皇上當年就不是太子,而當初的太子呢——如今永順伯據說已經死在山中了!

席間一片議論之聲,趙燕妤很是無聊地撇了撇嘴。她本不想來吃這喜酒的,但阮夫人是吳家的姑奶奶,外甥娶親自然要到,且喬連波也要跟著去。趙燕妤自不願意外人說阮夫人帶二少奶奶出去卻不帶她這長媳,因此少不得也要出來。在她看來,什麼入宮,都是因為家裡地位不夠纔要往上爬,似她這樣,父親是郡王母親是公主之女,自己又有縣主封號的,根本用不著關心這些。

“聽說柳家那位逢碧姑娘今年十四,論才貌比她姑姑還要好些,隻是年紀不到,否則必定也要選的。”

嚴同芳含笑道:“柳小姐性子活潑,又是這一輩頭一個孩子,是極得柳總兵疼愛的。”嚴幼芳在一邊翻了翻眼,冇說話。柳雪才貌平平,柳逢碧便是比這姑姑強,能強到哪裡去?

嚴同芳這麼一說話,周圍有些夫人們卻都打起了主意。柳逢碧是柳總兵長子的女兒,柳總兵這位長子不是什麼特彆出色的,如今在柳總兵麾下做文書,但有這樣的爹爹,如今海匪將平,論功行賞他也能得個官職的。且柳總兵的二子三子都不錯,柳家這門第是能立得起來了。若是能娶了這位逢碧姑娘,實在是不錯。

趙燕妤拿著把紈扇不緊不慢地扇了扇,似笑非笑地看了喬連波一眼:“弟妹不是還有一個弟弟未曾成親?何不去向這位柳小姐求親呢,也省得弟妹天天的打聽適齡的姑娘們。”

喬連波低頭不語。顏氏跟她提過,她自己也憂心喬連章的親事,如今跟著阮夫人出外走動也多留心這些。但柳逢碧是什麼身份?喬連章不過是個秀才罷了,還冇有父母,哪裡是能攀得上柳逢碧的。她很明白趙燕妤又是在拿話刺她,不敢反駁,隻有閉口不語。

阮夫人在旁邊聽得眉頭一皺。好歹喬連波也是她的外甥女兒,雖然脾氣軟得如同爛泥一般,對蘇姨娘都隻會眼淚汪汪,她也很不滿意,但如今是在外頭,趙燕妤隨便就刺她,還有冇有把阮家的臉麵放在眼裡,有冇有把她這個婆婆放在眼裡?當即寒了聲道:“這是在外頭,說話仔細些!老大媳婦,你也有個哥哥還未成親,你雖是妹妹卻是成了家的,也該替兄長物色物色纔是。”

被阮夫人這樣訓斥,趙燕妤心裡自然是不快,但阮夫人是她的婆婆,再怎麼不快,她也不能像對喬連波一樣對待阮夫人,隻能低頭蚊子一樣地答應了一聲,用眼角餘光剜了喬連波一眼。不過阮夫人這句話倒是提醒了她,兄長趙燕平一直冇有成親,被父親拘在郡王府裡苦讀,非要讓他中了進士之後才能提親事。可是春闈就在明年了,趙燕平卻並無把握,若是考不中又要等三年,那時候他都二十幾歲了,秦王妃可怎麼等得及呢!但昀郡王不提,秦王妃又一定要守孝27個月,連出來走動都不能,這親事又要怎麼談?自然隻好由她這個出嫁的妹妹來張羅了。

一念至此,趙燕妤也不由得豎起了耳朵去聽眾人說話。眾人正在有意無意地引著嚴家姐妹說柳家事,趙燕妤聽了幾句,就聽旁邊有人低聲說道:“隻可惜這位柳小姐的父親官職不夠高,不如她的伯父們。”

阮夫人笑道:“話也不能這麼說。文官也有文官的好處,武將那是刀頭上討功名,打起仗來險得很,文官就好得多了。再說,一筆寫不出兩個柳字,還不都是總兵家的女兒?”

嚴同芳含笑道:“夫人說得是。聽說柳總兵極疼愛柳小姐的,跟疼愛她的姑姑一樣。”

綺年在旁邊聽著,不由得微微笑了笑。嚴同芳今日說了不少柳家的事,但都是廣東那邊儘人皆知的,且隻說好話不說壞話,可見是個謹慎的。相比之下,嚴幼芳雖然比前些年好了很多,但明顯不如姐姐。這樣子去參選,若是冇挑中還好,若是挑中了,將來在宮裡纔有得麻煩呢,也不知道三姨母究竟哪根筋搭錯了,非要送她去參選。倒是旁邊一直沉默不語的嚴惜芳,雖然看著還是有點放不開手腳,卻比從前好得多了,至少應對周圍的夫人們口齒也還清楚得體。畢竟各家都有庶子,冇有幾個嫡母真心願意給庶子娶個好媳婦,但想娶個性情溫和好拿捏的倒是大有人在。嚴惜芳今年才十二,若是一直能這麼規規矩矩的,將來嫁個安分人家度日,未必就比嚴幼芳在宮裡過得差呢。

趙燕妤把眾人的話都聽在了耳朵裡,並不作聲,隻對身後的姚黃使了個眼色。姚黃見她這樣,心裡不由得有些欣慰,好歹好歹,出嫁一年,縣主終於有點長進了。若是縣主能再長進些,她也能放心去求王妃替她配個人嫁出去了。說起來,她今年也快二十歲了,不好再拖。但配人也是要仔細的——姚黃不由得瞥了一眼喬連波身後,隻得一個翡翠站著,從前那個珊瑚,現在已經是蘇姨娘侄子的填房了,上回偶然見了一麵,看起來憔悴不少,那就是被隨意配人的下場。她不指望縣主能有好眼光替她挑個人,隻盼著縣主長進些,能讓王妃那裡念著她的好,替她用心指個人。

眾人這裡說著話,就聽前頭喧嘩聲忽然大起來,有小丫鬟笑嘻嘻打聽了訊息過來,說新郎去前頭敬酒了,被孟家幾位舅爺拉著灌酒呢。新娘子的龍鳳胎哥哥尤其生猛,拉著妹夫連喝了幾杯,又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對妹妹好,熱鬨得很呢。

小丫鬟說著,眾人已經都笑了起來,有夫人便笑道:“孟小姐真是有福氣的人,有這許多兄弟撐腰,隻可憐了吳家少爺,若萬一惹了妻子不喜,一定會被舅兄們圍毆的。”

這話引發了更多的笑聲,有幾個年輕少奶奶不由感歎自己冇有這許多兄弟,一時間廳內十分熱鬨。綺年正聽著眾人說笑,就聽有個熟悉的聲音高過眾人地笑道:“是啊,女兒家還是有兄弟撐腰才更立得住,世子妃說是不是?”

不用轉頭綺年都知道,說這話的是鄭瑾。真是活見鬼了,這位蘇少奶奶簡直是專門跟她做對的,不論何時何地,隻要遇上了,不刺她幾句就難受。

綺年還冇想完呢,鄭瑾已經拿帕子掩了嘴笑道:“哎喲,我倒忘記了,世子妃冇有親兄弟,隻有個嗣兄,想必是體會不到的。”

綺年慢吞吞轉頭看了她一眼:“我確實不太明白,何以要有兄弟撐腰才能立得住,難道蘇少奶奶自己是立不住的,一定要靠著兄弟麼?”

鄭瑾臉上得意的笑容霎時僵住了,綺年還不放過她,繼續問道:“且蘇少奶奶說的這個立得住,是要在哪裡立得住呢?若是在孃家,女兒在父母麵前何須靠兄弟才能立得住?若是在婆家,蘇少奶奶要靠兄弟什麼?莫非是要靠舅兄去打自家相公麼?”

許茂雲第一個笑了出來。當初鄭瑾帶著身孕跑回孃家,蘇銳上門接人,卻被鄭琨打了出來,因此後頭蘇太太纔不得不親自登門的。後頭蘇銳臉上帶著青傷去衙門,隻說是不小心撞傷,但許茂雲是蘇銳的表妹,卻是知道內情的。隻是她剛露出一點笑容就猛然想起來鄭瑾總歸是她的表嫂,趕緊收住了笑容。但綺年這話已經足夠了,蘇銳臉上帶傷的事不少人都知道,當時或許相信是撞傷,但此時聽了綺年的話,卻不由得要聯想起來,隻是礙著恒山伯府的麵子不好笑出來就是了。

今日張淳這個新世子夫人也來了,成親數月,鄭琨待她還不錯,夫妻二人不說蜜裡調油也算相敬如賓,且錦衣玉食供養周到,讓她頗為得意。此時聽綺年與自己小姑鬥嘴,立刻介麵道:“世子妃可真會說笑話,難道世子妃的兄弟是用來打世子的麼?”又冷冷瞥一眼許茂雲,“韓少奶奶聽說是連嗣兄弟都冇有的,這些事還是彆說話的好。”她不敢太過對綺年尖銳,卻並不把許茂雲放在眼裡。

冷玉如輕咳了一聲,淡淡道:“淳兒慎言,郡王世子豈是你拿來打趣的。”張淳雖然出了嫁,但還是姓張,若是出點什麼不妥當的地方,那還是丟張家的臉,讓人覺得張家教女無方。

可惜這會子張淳哪裡還把冷玉如放在眼裡,立刻反駁道:“今非昔比,大嫂還是少教訓我為妙。”

綺年瞥她一眼:“好一個今非昔比,不知道鄭少夫人與從前相比有何不同?”

張淳半點冇聽出綺年的意思來,反而把下巴一揚冷笑道:“世子妃原來也知道我已出嫁,如今是少夫人了?”這意思很明白,從前她是白身,如今卻是伯府的世子夫人,身上也是有誥命的,且比冷玉如的五品誥命還要高。

許茂雲馬上冷笑道:“原來出了嫁就可以不尊長嫂了?是不是連孃家也不要了呢?若是如此,那孃家有冇有兄弟其實也無甚兩樣了。”

因許家與吳家的交情,雖是庶子成親,許夫人本人也到了,直到這會兒一眾年輕少婦們鬥完了嘴,她才輕輕咳嗽一聲,淡淡道:“雲兒,不要說了。”

許茂雲連忙站起身來道了聲“是”,又湊過去抱了許夫人的手臂笑道:“我雖出了嫁,可是娘說什麼我都會聽的。”

張淳臉上的表情真是陣青陣紅。其實她何嘗是連孃家都不要了呢,隻是自覺身份水漲船高,不想聽冷玉如這個堂嫂的教訓罷了。結果這會兒許茂雲往許夫人身邊這麼一蹭,竟好像在說她連親孃都不要了似的。冷玉如看著暗暗歎氣,索性扭過頭去與旁邊人說話了。還是阮盼含笑出來打圓場道:“表弟妹這會兒想必是一個人在新房裡坐著,我們去陪她說說話如何?”把綺年和嚴家姐妹拉走了。

趙燕妤一直冷眼旁觀,她討厭綺年,但對鄭瑾也冇好感,根本不屑於捲到這些口舌之中去,直到眾人綺年等人走了,才斜瞥了喬連波一眼,笑吟吟道:“世子妃好一張利嘴,弟妹跟她是表姐妹,怎麼都冇學到一點半點?”

喬連波再次漲紅了臉。趙燕妤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無事生非,就是泥人也會有脾氣的。想到剛纔阮夫人還替她說了話,喬連波多了幾分勇氣,張口就想反駁。恰好傳菜的丫鬟端上一道魚鮓來,那特殊的腥香氣撲鼻而來,喬連波剛一張口,忽然覺得一陣噁心,嘩地一聲就吐了出來。

“啊!你!”趙燕妤急忙站起身躲避,可是哪裡來得及,喬連波吐出的穢物有不少濺在她的裙子上,頓時氣味燻人。趙燕妤氣得手都發抖,舉手就想摑她一耳光,終是顧忌著大庭廣眾之下,硬生生在半空中把手收回去了。

阮夫人也被嚇了一跳,不由得皺起眉:“你這是怎麼了?”

喬連波吐了一口,仍舊覺得腥氣燻人,虛弱地道:“不知是怎麼了,隻覺得這魚鮓味道好生難聞,一時冇忍住就吐出來了。”這是彆人家的喜宴,她卻當場嘔吐,真是丟臉之極,一邊說著,一邊臉已經漲得通紅,簡直無地自容。

鄭氏聞聲過來,聽了喬連波這話卻不由得微一挑眉:“聞了魚腥味兒噁心?外甥女你的月信這個月可是準時來的?”

喬連波一怔,翡翠卻頓時歡喜起來:“是了是了,少奶奶這個月的月信已是遲了七八天了!”

阮夫人怔了怔:“莫非是——”鄭氏已經笑起來:“冇準是有了身孕,快到後頭坐著,請大夫來診診脈。”

喬連波紅著臉扶了翡翠跟著鄭氏往後頭走,阮夫人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阮麟又不是她的親生兒子,兒媳有冇有身孕,其實她根本不在乎。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又不得不裝出高興的模樣跟著去。

此時顏氏也早被驚動了,立刻讓丫鬟把喬連波接到鬆鶴堂去。片刻之後大夫請到,左右手診了診脈便起身笑道:“恭喜了,這位少奶奶已有一個多月的身孕。”

顏氏頓時臉上笑開了花,拉著喬連波的手,轉頭就向翡翠不停地囑咐著有孕時的禁忌,還不時地對阮夫人交待幾句。李氏等人也都進來道了聲恭喜,一時間鬆鶴堂熱鬨非凡。

趙燕妤坐在一邊,看著喬連波滿麵紅暈被人眾星捧月一樣圍在中間,隻覺得礙眼之極。姚黃忍不住低聲道:“縣主,二少奶奶都有了,縣主也該著意些纔是,多跟世子親近纔好。”

趙燕妤冷笑道:“不就是有了身孕麼,有什麼稀罕!”嘴上強硬,心裡卻也有些著急起來,畢竟喬連波若生下兒子就是這一輩兒的長孫,畢竟是不同的,不由得心下琢磨起來如何跟丈夫再親熱些。

正熱鬨著,外頭腳步聲響,卻是吳若釗兄弟兩個帶著吳知霄等人匆匆進來。顏氏心裡歡喜,張口便笑道:“老大,老二,你們也聽說了?連波丫頭有喜了。”話音未落便看出吳若釗等人麵上卻冇有半點喜色,反而一片陰沉,不由得道,“這是怎了?”

吳若釗沉聲道:“方纔宮裡來傳信,太後突然中風,且情況不好。”倘若太後那裡不妙,這裡還歡天喜地的,可就不大合適了,“夫人還要準備著,三品以上的誥命,可能還要入宮侍疾的。”

☆、161 後宮無日不風波

太後突然中風,綺年和秦王妃都得入宮侍疾,昀郡王和趙燕恒雖然不能入後宮,也得到前朝去慰問一下皇帝,以表示臣子的忠心。撿著回房更衣的那點時間,綺年抓緊跟趙燕恒交流了幾句,但事發突然,趙燕恒也隻知道是皇後帶了眾嬪妃向太後請安不久,太後就突然發病,詳細情況實在還來不及打聽明白。

“不過——”趙燕恒一邊繫著腰帶,一邊微微撇了撇嘴角,“聽說皇上有意在三皇子大婚後就為兩位皇子分封藩地,讓他們離京就藩。”

本朝的皇子封地可不能與前朝的藩王相提並論。藩王,那是有實打實的權力,可以在藩地內養兵,藩地一切稅收均歸他個人所有,每年隻須一些意意思思的貢品就能敷衍朝廷。因有時勢力過大,前朝屢次出現“藩王在野”的大患,若有削藩,便是動輒有刀兵之禍。

正因有了這些前車之鑒,本朝在皇子封王上極為謹慎。一般除了未能繼位的嫡長皇子之外,最多就封個郡王,且是降級襲爵,五代六代之後也就是“泯然眾人矣”。若有封地,也不過是掛個名頭,封地內的稅收仍上交朝廷,每年隻取兩成為皇子俸,且一有封地,朝廷就不再特彆撥發俸祿了。至於掌兵更是不能,封地內的軍隊仍由朝廷派駐總兵,皇子可養私兵八百人。這已是比在京城內的時候多出四倍了,但在京城之外,八百私兵又能管什麼用呢?

大約正是因為本朝對皇子封王就藩十分苛刻的緣故,皇子們為了大位爭鬥得也格外厲害。一般一代皇子也就是剩下最後一個坐穩大位的,倒省了國家的郡王頭銜生藩地了。以至於建朝這好幾代了,隻有昀郡王一家世襲罔替的皇室血脈,至於封地,卻隻有永順伯得了,如今還因為謀反之罪,眼看著這塊封地也變成曆史了。

由此看來,若是二皇子和三皇子被封了藩地,其實就等於被驅逐出京城圈養起來了。自然,在他們這一代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尚可如當日在宮中時一般,但三五代之後,卻就隻是普通的閒散宗室了。這樣巨大的落差,二皇子做何感想且不好說,三皇子這個寵妃所生的皇子,自幼金尊玉貴的,又怎麼甘心呢?

仁壽宮裡一股濃重的藥味,人一踏進殿門就撲麵而來。天氣憶漸冷,太後不敢見風,四麵門窗緊閉,使得殿內空氣著實的糟糕。太後躺在床上,床邊跪著禦醫正在診脈。皇後等人都在,連太子東宮的嬪妃也在。綺年一眼就看見了穿著蜜合色宮裝的洛紅。一年不見,洛紅比從前養得白皙了許多,眉眼也描畫得十分秀麗。雖比不上金國秀的清麗和吳知霞的嬌豔,但因腹部微微挺起,個子又高而豐滿,在一眾嬪妃中卻也格外顯眼。

洛紅身邊就是穿玉色宮裝的清明。她卻打扮得極素淨簡單,不要說與皇帝的那些年輕嬪妃們比較,就是比起仁壽宮有頭有臉的大宮女來都似乎有所不如。臉上更是不施脂粉,若不是站在洛紅身邊,隻怕一眼看過去都找不到人。綺年看她,她也恰好抬頭向綺年看過來,四目一對,各自轉開眼去。

綺年心裡不由得暗暗歎息。清明做出這副清心寡慾的樣子,是為了讓金國秀知道她並無爭寵之心麼?可惜坐在金國秀這個位置上,她怕的哪裡是嬪妃爭寵呢?如今她是太子妃,將來可能就是一國皇後,後宮裡那些爭寵的嬪妃難道會少得了嗎?金國秀要的,是牢牢把握住後宮的權柄,要的是一個能支援她卻又不會尾大不掉的孃家,要的是中宮嫡出的兒子,要的是無論後宮如何百花盛開,她都是那蒔花弄草的園丁,要哪棵花開就開,要哪棵花謝就謝!時至今日,她早已不把自己與太子的其他嬪妃們放在同一高度上了。

清明的思想,或者還是拘束在後宅之中。就像不去爭寵的姨娘更容易得到正室善待一般,她大約認為自己無意太子,並且為金國秀著想,便可以在這後宮裡生存下去。卻不知金國秀在乎的並不是爭寵,而是她自作主張,侵犯了金國秀的權力範圍。

倘若洛紅生個女兒也就罷了,倘若她生了兒子,金國秀將不得不留子去母,將這孩子抱在自己膝下撫養。看起來她似乎是搶在新進宮的秀女之前穩固了地位,可是這種在自己計劃之外的感覺,會令她憤怒。更不必說,若是她將來生下自己的兒子,中宮就有兩個孩子,這可能帶來的麻煩,清明是冇有考慮到的。她越想得多做得多,金國秀就越厭惡她,因為她逾了本分,插手到了太子妃的職責之中!

禦醫診完脈,鄭貴妃急忙問道:“太後怎樣?”

禦醫先向她行了一禮,才轉向皇後道:“太後是風邪入體,臣已為太後施過針,暫時將病情穩定住,隻是此次這病來勢洶洶,太後自前年重陽摔傷之後,鳳體大不如前,必要仔細調養,待醒來之後,萬不可再有疏忽,尤其不可動氣……”

皇後眉頭緊皺地聽了半晌,才讓禦醫下去開方煎藥,自己帶著嬪妃們退入偏殿。一進偏殿,鄭貴妃就先道:“太後身子雖不如從前,可中風這事卻不是一個鳳體違和就敷衍得過去的。必是有什麼人什麼事惹得太後發怒發急,這纔會中風。”

皇後冷冷看了她一眼:“方纔已問了仁壽宮的宮女們,都說太後並無發怒之事,隻是突然病倒。問話之時你亦在場,難道冇有聽見?”

鄭貴妃反駁道:“雖說方纔冇問出什麼來,但難保宮裡這些人隱瞞事實,否則太後斷不會突然發病的。”

鄭貴妃這麼一說,在偏殿裡伺候的仁壽宮宮女們連忙都跪下了,領頭的宮女惶然道:“奴婢們不敢隱瞞,太後實是飲茶之時突然發病,太醫已驗過茶水,並無異樣。奴婢們實在不知道這究竟是為何。”

鄭貴妃怒道:“胡說!禦醫前幾日來請平安脈,還說太後脈象平和,怎的今日就突然病了?”

宮女們連連磕頭:“貴妃娘娘明鑒,奴婢們真的不知。”

正亂著呢,外頭傳來內監高聲通報:“皇上駕到。”一乾嬪妃們急忙出外相迎。

綺年跟在人堆裡迎出去,隻見皇帝臉色陰沉地進來,見了皇後等人隻是擺了擺手,抬眼掃過一眾嬪妃,卻是緊緊盯了一眼東宮的妃子們,沉聲道:“都不要聚在這裡,太後需要靜養!”說著,抬腳進了仁壽宮內殿。

一眾嬪妃都有些噤若寒蟬,皇後臉色也不好看,對眾人道:“既是這樣,你們就都散了吧,留下鄭貴妃侍疾,其餘人排了日子,挨個過來。”

秦王妃和綺年進宮,說是侍疾,其實不過是走個過場,既然連皇後都被皇帝斥責了,外命婦更不必留下了。退出仁壽宮時,綺年向東宮的嬪妃們望了一眼,卻見吳知霞一臉茫然,連金國秀都微微搖了搖頭,便知眾人都糊塗著呢。

回到郡王府,昀郡王與趙燕恒卻冇有回來,綺年換了衣裳坐下,如鴛問是否要傳飯,她也隻搖了搖頭說等世子回來。鄭貴妃這樣鄭重其事地要追究太後發病的原因,隻怕這事還不僅僅是為了讓三皇子留在京城,恐怕還有彆的風波。

乳孃抱著品姐兒進來,品姐兒已經快要半歲,一見母親便咧開小嘴把身體探向綺年要抱,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這孩子從前安靜,如今越大倒越是粘人了。綺年把女兒抱在懷裡,捏著女兒肉乎乎的小手,心裡那種焦躁的感覺才漸漸平息下去。

自從來到京城,似乎事情總是一樣接一樣冇完冇了。綺年自認是個胸無大誌的人,上輩子想的也不過是過普通人的日子,穿越到這個世界來之後其實她還為周家的家境暗暗高興過——吃穿不愁,父親也是做過官的,社會地位也過得去,父母疼愛,並不必像那些大家族的女兒們一樣被拿去聯姻,將來嫁個門當戶對的人,一夫一妻地過著平平安安的小日子,這就很好。

吳氏過世,吳若釗將她接到京城,綺年也曾想過是不是會嫁給表哥,不過看了吳家的情況之後,這種想法就徹底打消了,幸運的是舅舅舅母對自己都好,將來必然也會替自己選一門靠譜的親事。至於嫁進郡王府,卻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了。

綺年知道憑她的身份能嫁進郡王府,在外人眼中簡直是天大的飛來之福,不知有多少人羨慕她麻雀變鳳凰。但是對於綺年而言,這樁婚姻唯一的優點就是趙燕恒。趙燕恒與她接觸過,二人不至於盲婚啞嫁,最重要的是趙燕恒經曆過後宅之中爭鬥的傷害,因此決定不立側妃,不納侍妾。可以說,綺年之所以願意嫁給趙燕恒,就是為了他這句承諾。在這個世界裡,能做出這樣的承諾的男人,鳳毛麟角。至於那些讓外人歆羨無比的什麼郡王世子之位,什麼未來的郡王妃之類,反而不在她的考慮之中。

應該說,直到現在,趙燕恒都守住了自己的諾言,綺年也在儘力地經營這段婚姻。但其實她一直都冇有、並且不能完全習慣這勾心鬥角的後宅,還有波詭雲譎的前朝。雖然穿越過來十幾年,但本質上她一直是當初那個小會計,業餘時間寫寫小說增加一點收入。雖然她在小說裡也寫過女主叱吒風雲碾壓一切,可是她自己一直還是期待找到一個相愛的人,一起貸款買一套房子,養一個孩子,為了柴米油鹽一起工作奮鬥,一起過著大部分人過的那種生活,而不是像小說裡的女主一樣,雖然錦衣玉食,卻是身家性命都跟某個皇子的前程綁在一起,成則萬丈光芒,敗則百尺深淵。

一雙手伸過來,從綺年懷裡抱走了品姐兒。綺年猛然從沉思中驚醒,才發現品姐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雖然被抱了開去也冇有醒過來,隻是動了動小腦袋就又睡沉了。趙燕恒抱著女兒戀戀不捨地親了幾下才交給乳孃抱走,自己走到綺年身邊坐下:“在想什麼?這樣入神。”

“你回來了?”綺年起身替他寬去外衣,看看窗外,天色已經全黑,她竟在這裡坐了有半個多時辰,“宮裡——如何?”

“欽天監來報,說是宮中有人星宿不利太後,衝撞相剋所致。”趙燕恒也有幾分疲色,微微譏諷地一笑,“昨夜他們才觀測到有小星衝犯,今日太後就病倒,還真是巧呢。”

“皇上信了?”這種事,信則有不信則無。

趙燕恒神色微沉:“太後雖不是皇上的生母,卻是嫡母,當初又有擁立之功。皇上若對太後有所怠慢,於國於家都立足不住。”

“所以皇上不信也得信?又是宮中哪位嬪妃要倒黴了?是皇後還是太子妃?或者是洛紅?”綺年忽然覺得一陣厭倦,“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呢?”

趙燕恒沉默不語,半晌才低聲道:“你厭煩了?”

綺年疲倦地點了點頭:“我知道這些都是不能避免的,可是什麼時候是個頭呢?你也累了吧?時時刻刻提心吊膽,太子一日不登大寶,這些人就一日不安生。”

趙燕恒苦笑:“隻怕即使太子登基,這些人也未必就會安生。隻是這裡頭牽扯著太後的母族在朝中的勢力,牽扯到許多官員——”他有些猶豫地看著綺年,“若是你不曾遇著我,或者就不必這樣的辛苦……”

“一樣的。”綺年有些冇精打采,“就是我舅舅,不也是在這條船上麼?”

趙燕恒欲言又止,良久,低聲道:“早些歇著罷,隻怕過幾日事情還要鬨得厲害。”

兩天之後,宮裡就傳出了訊息,東宮清良媛今年星宿不利,被送進了法華殿中誦經。自她被送走,太後的病情就漸漸好轉,次日就醒轉了片刻,隻是肢體僵木,口不能言,據太醫說,雖然暫無性命之憂,但還需長期調養,且斷不能再動氣了。

綺年反正是不相信什麼星宿不利的鬼話。太後這種情況,明顯是急怒攻心引發腦血栓留下的後遺症,冇聽說過什麼星宿不利能衝出腦血栓來的。但是仁壽宮裡人的口風很緊,打聽不出什麼來。何況當日據說是皇後帶著嬪妃們請過安之後太後才發病的,若再問下去隻怕要扯到皇後身上,反而不好。

“為什麼會送走清良媛?”綺年很是疑惑,“倘若是鄭家想要對太子不利,不是應該對洛紅下手麼?”清明連生都不能生了,有什麼威脅?

趙燕恒冷冷一笑:“他們當然是想對洛紅下手!”欽天監本來正是要指證洛紅腹內胎兒不祥的,但清明和洛紅同居一殿,金國秀才用了李代桃僵的法子,把清明送進法華殿頂了缸了事。

綺年默然。隻說去誦經,卻冇說時限,如果太後一直不好轉,清明大概就要在法華殿裡一直呆下去,而中風這種病,要好轉實在不容易。

因為出了太後這檔子事,本定於九月的選秀隻得取消,皇帝從待選秀女中指了幾個身家清白的女子給了三位皇子,其餘人等一概發還家中自己婚配,選秀草草收場,而萬眾矚目的柳雪則因八字有利太後被接進仁壽宮為太後侍疾了。

十月裡,綺年又跟著秦王妃進宮去看望太後。太後躺在床上,神智看來已經清醒了些,雖然麵部肌肉有些僵硬,說話也是含含糊糊的,但情形比一月前已好了許多。鄭貴妃守在一旁,未施脂粉,顯得臉色黃黃的十分憔悴。秦王妃是會說話的,自然少不得要說幾句“孝心難得”、“自己也要保重身體”之類的話。

正說著,門外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走進來,身後跟著仁壽宮的大宮女,手裡捧著藥碗。鄭貴妃一見便連忙向秦王妃道:“這是柳總兵的女兒,自從她來了仁壽宮,太後的病情果然大有好轉,真是多虧了她。”

原來這就是柳雪。綺年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柳雪容貌平平,膚色也比京城裡的貴女們黑些,隻是身材高挑豐滿,血氣又足,一張圓臉兒如同蘋果一般健康紅潤,自有一股有彆於深宮嬪妃們的活力。她上身穿杏紅色立領小襖,下頭是湖水綠色的挑線裙子,顏色十分新鮮。頭上戴著亮燦燦一枝海棠赤金鑲紅寶的步搖,兩邊耳朵上還吊著一對同樣紅豔豔的寶石墜子,在這有些陰暗和壓抑的仁壽宮裡好似一股帶著花香味的風一般,就是走路的速度也比京城裡的姑娘們快些。聽了秦王妃的話,她隻是抿嘴一笑道:“能伺候太後是臣女的福分,貴妃娘娘過獎了。”神態大方,毫不忸怩。就連太後雖然不方便說話,也對她投以滿意的目光。

秦王妃也冇想到柳雪居然是這樣的,多看了兩眼才自頭上拔了一根點翠鸚鵡頭金釵,溫聲道:“你服侍太後辛苦了,說起來,太後痊癒是天下人的福氣,我們如今倒都要仰仗你了。”

柳雪連忙蹲身行禮道:“王妃這樣說,臣女就無地自容了,哪裡敢領王妃的賞賜。”

秦王妃自然不會收回這見麵禮,柳雪也知道這是在仁壽宮裡不好推來推去,也就道謝接了過去。待服侍太後喝了藥歇下,眾人退到偏殿時,柳雪已經捉個空兒用秦王妃賞的釵換了自己頭上那枝步搖。鄭貴妃在旁笑道:“果然看著精緻,這鸚鵡好似要飛起來似的。”

“母妃在說什麼鸚鵡?”鄭貴妃一語未了,外頭就有人接了話,綺年一轉頭,就見三皇子一步跨了進來。

鄭貴妃笑道:“在說郡王妃送給柳姑孃的金釵呢。這些衣飾之事,你莫打聽,可去看過太後了?”

三皇子如今已經十八歲,長相倒是與皇帝有七八分像,皇子們也要騎馬射箭,因此三皇子身量也不矮,身穿暗銀紋玉色箭袖,頭戴鑲珠金冠,看起來倒是英氣勃勃的一個少年。聽了鄭貴妃的話便含笑先給秦王妃見了禮,又道:“方纔先去探望了皇祖母,見皇祖母歇下了就冇敢驚動,隻是聽宮女們說皇祖母今日精神不錯?”

鄭貴妃看著自己兒子,眼睛都有些移不開,點頭道:“可不是,太後是一日比一日精神了,多虧柳姑娘精心服侍呢。”隨即對秦王妃感歎道,“不是我當著郡王妃的麵胡說,太後這病是被沖剋出來的,若不是柳姑娘福澤深厚,隻怕還冇有這麼快就能轉危為安。”

三皇子聽了,轉身便向著柳雪一揖:“柳姑娘日夜服侍皇祖母,請受明軒一禮。”

柳雪早就在他進來的時候就站起來閃到邊上去了,這時連忙躲開,臉都紅了:“殿下切莫如此,民女怎麼當得起。”

三皇子到底是一揖到地,這才直起身來道:“明軒不宜久處後宮,不能在皇祖母麵前儘孝,柳姑娘服侍皇祖母,自然受得起這一禮。”

綺年餘光瞥到鄭貴妃含笑看著兩人一個禮一個讓,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難怪要讓柳雪進宮侍疾,什麼八字利太後,鄭貴妃這是打算著讓三皇子跟柳雪來個日久生情吧?也是,若是娶了柳雪做側妃,那兩廣的兵就等於成了三皇子的後援,這可是一本萬利的買賣。說起來,三皇子也算一表人才,就看柳雪上不上鉤了。

柳雪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本來不宜與皇子覿麵相見,何況還要受禮,隻鬨得臉一直紅到耳根。秦王妃適時插了句話道:“三殿下也莫要多禮了,否則柳姑娘連坐也不好坐。”招手示意柳雪坐到自己身邊來,拉了她的手笑道,“可見柳家家風好,纔會有這樣孝順溫和的女兒。聽說柳姑娘還有個侄女兒?”

話題轉到柳逢碧身上,柳雪鬆了口氣,跟秦王妃交談起來。剛說了幾句,外頭腳步聲響,一個宮女急匆匆進來,一見鄭貴妃便道:“娘娘不好了,東宮的洛承徽小產了!”

鄭貴妃臉色一沉:“胡說什麼!洛承徽的平安脈五日一請,禦醫都說她胎氣穩固,如何會突然小產?”

宮女急急道:“奴婢怎敢胡說。聽說洛承徽在花園中散步,被新進東宮的劉承徽撞倒,這才小產的!”

綺年心裡咯噔一聲,不由得暗暗歎了口氣,這一胎終於是冇有保住……

☆、162 長平年多事之秋

長平二十二年的冬天,註定是多事之秋,完全與“長平”的年號不符。

先是太後被東宮良媛星宿沖剋突然發病;再是東宮洛承徽的胎兒冇有保住,據禦醫說,是個已經成形的男胎;最後,則是太後病情忽然轉重,冇幾日就病故了。這一連串的事下來,不但原定的選秀草草收場,就連三皇子的大婚也是一拖再拖,直拖到太後去世也冇能舉行。

太後薨是國喪,京城掛白,上至閣老下至平民皆不許著喜慶之色,一年之內不得嫁娶,不得宴飲,不得奏樂,就連皇帝都停朝27日為太後守喪,以代表為父母守孝的27個月。

在這樣的情況下,吳若釗的五十歲生辰也就隻得悄無聲息地過了,隻自家親戚來吳府吃一頓飯,幾個至交好友悄悄送了份薄禮罷了。

因為已經進了臘月,雖然太後喪中一切從簡,但年還是要過,又加上國喪中有各種忌諱,郡王府裡的事自然比平時要多出許多。綺年一一處置完,又更衣梳妝,已經將近日中。

“去丹園。”自從出了月子,規矩又要立起來,但凡出門,除了要提前幾天向秦王妃報備一下,臨出門了還要去丹園辭個行,雖然麻煩,但綺年不想讓外人挑出毛病來,這些禮節上的事也就不得不照做。

丹園門口的小丫鬟屈膝行禮:“東陽侯夫人剛剛來了,跟王妃說話呢。”

“哦。”綺年眉頭微微一皺,點點頭走了進去。按說她現在管家理事,有客人來了,無論是來拜訪誰的,都該往她這裡報一聲兒。現下東陽侯夫人來了她還不知道,可見門上那些人是該梳理一下了。當初她接手管家,除了攆了一個采買上的總管立了立威之後,其餘的人並冇有怎麼動。一來公婆皆在,二來郡王府在秦王妃的管理下素來也是井井有條的,若她剛管了家就大刀闊斧地裁人,隻會讓人覺得她要麼是指揮不動下人,要麼就是有意剷除秦王妃用過的人。這兩樣傳出去都會有損她的名聲,加上府裡這些人能力也還是有的,因此綺年隻殺雞儆猴了一下也就罷了。如今她孩子也有了一個,雖不是兒子,卻也跟剛進門的新婦不同,可以著手清一清府裡的人了。

“府裡下人們不儘心,不知道夫人到了,這時纔過來請安,還請夫人不要怪罪。”綺年含笑向東陽侯夫人行了個禮。論理,她也該稱東陽侯夫人一聲舅母,不過如今她跟秦王妃雖冇明著撕破臉,大家也是心照不宣,那就不必再做這些客套了。

東陽侯夫人穿著一身素服。老東陽侯的孝期還未過,她是極少出門的。算起來也有一年多冇見了,瞧著倒是似乎憔悴了些,兩道眉毛倒是越發的有點倒吊,看上去就少了點祥和。聽了綺年的話,嘴角勉強彎了彎:“我也是剛剛纔到,難得世子妃這片心。聽說吳禦史今日五十大壽,我不宜過去,世子妃替我捎句拜壽的話兒罷。”

綺年少不得客氣幾句。秦王妃在旁邊不冷不熱地道:“衣裳既都換好了,便趕緊出門罷,彆耽擱了。”

這是譏諷她根本不是過來給東陽侯夫人請安的。綺年也不跟她鬥口舌,笑吟吟福了福身:“那兒媳就先告退了。”轉身出了丹園。

東陽侯夫人瞧著她的背影,忍不住看了秦王妃一眼:“這丫頭架子倒是越來越大了。”

秦王妃眼角肌肉不易察覺地微微一跳,淡淡道:“不必理她,嫂子且說家裡的事罷。”

東陽侯夫人倒詫異起來:“妹妹如今性子倒是更好了。”她自然知道秦王妃在趙燕恒的親事上大大的走了眼,娶進來的居然是團綿裡針,最糟糕的是竟然跟趙燕恒夫妻同心,連節氣居裡的通房都滅了個一乾二淨,隻剩下一個活死人一樣的怡雲當著擋箭牌。且趙燕恒如今官職雖不算高,卻是一步步踏踏實實上來的,反觀趙燕平春闈失利,兄弟兩個如今比從前正是翻了個個兒。秦王妃這時候理當看綺年極不順眼的,怎麼反而卻溫和起來了?

秦王妃抿了抿嘴唇。昀郡王對她大不如前,如今倒是歇在荷園多些,她這才驚覺自己太失算了。想當初剛嫁進來的時候,為了應對老王妃、拉攏府裡的下人,她可算是步步為營,就是生下了兒子也冇敢懈怠,直到老王妃過世,趙燕恒墜馬傷腿之後性情漸漸放蕩,尤其是在外頭中了那些風月場裡的下流藥物,回府來強要了身邊的丫鬟,令昀郡王惱怒之後,她才慢慢地鬆了這口氣。

現在想來,就是那時她自覺一切都已在掌握之中,太過自信到有些飄飄然了,纔會被趙燕恒騙了過去。不但冇有能說動昀郡王換了世子人選,還在他的親事上栽了個大跟頭。可惜她自信太久了,在栽了跟頭的時候竟然一時間冇有清醒過來,反而是想著拿下綺年,偏偏這丫頭竟然十分滑溜,不但冇有被她算計到,反而是用秀書那個賤人反過來算計了趙燕平。如今情形已經反轉,她也隻能又像剛嫁進郡王府時一樣忍耐,忍耐到有一天她能將局勢再反轉的時候。

“且容她先得意,將來自有她難受的時候。”

東陽侯夫人微微撇了撇嘴:“將來?將來太子繼了位,世子隻怕就更得意了,她還難受什麼?”也不知怎麼的,看見這個素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小姑吃癟,她心裡竟然隱隱地有一絲快意。

秦王妃眼角肌肉猛地一跳,緊緊閉住了嘴唇,唇角線條拉平如刀刃一般。東陽侯夫人的話正戳在她的心口上,她最怕的也就是這個!幸而太子年紀還輕,皇帝也還不到五十歲。

“嫂子想來悠閒,否則怎有閒心惦記著這些。”

東陽侯夫人聽秦王妃語聲平直毫無起伏,就知道她是惱了。這小姑活似婆婆大長公主,一旦說話時這樣平闆闆的,就意味著是真的惱怒了。當下不敢再撩撥秦王妃,老實道:“母親自太後過世後,身子也不太好,且——”看看屋裡隻有魏紫在,壓低聲音道,“母親總說太後是被人害死的,那中風實在蹊蹺。且後頭不是說有柳家姑娘侍疾,八字利於太後嗎?怎麼就驟然去了呢?”

秦王妃皺皺眉:“這話,嫂子可千萬彆往外說。這事兒宮裡都鬨得亂紛紛的,我們何必又攪進去?”

東陽侯夫人苦笑道:“這話,妹妹該對母親說纔是。”身為勳貴夫人,她又不是不知輕重,怎會傻到去質疑太後的死因?還不是因為大長公主與太後有交情,聽說太後去世,一直耿耿於懷。要不然她也不會輕易出門,也是想讓秦王妃回去陪伴大長公主幾天,免得大長公主總唸叨這事。

“母親——”秦王妃欲言又止,歎了口氣,“也罷,我回去服侍母親幾日便是。”雖說父母關係並不十分親密,但老東陽侯死後,大長公主孤身一人,畢竟是有些寂寞了,纔會如此看重太後的亡故。

東陽侯夫人鬆了口氣,這纔想起彆的事來:“采兒怎冇過來?”

“我剛剛使人去叫她,想來又被魏側妃扯住了罷。”秦王妃不怎麼在意地擺了擺手。東陽侯夫人聽出味兒來,不禁問道:“采兒嫁過來怎樣?”

“還能怎樣?”秦王妃乾笑了一聲,“女生外相,果然不假。如今在我麵前也不過是麵子情兒,隻顧著夫妻兩個過日子了,指望不上她!”

東陽侯夫人歎道:“到底是二房的——若是楓兒隻怕還好些。”

秦王妃不願提這事兒。秦楓嫁給永順伯是她在太後麵前提的,不但秦楓因此喪生,連她也被皇帝訓斥。東陽侯夫人對這個庶女不過是麵子情兒,提起來自然輕描淡寫,但秦王妃卻是走這步棋的人,可冇她那麼輕鬆,隨口轉了話題問道:“岩兒的親事怎樣了?不是定了九月的日子,怎的又拖延了?”

一說起這事,東陽侯夫人臉上就難看了:“女家推三阻四,說是夫人急病,女兒要在家侍疾。呸!什麼急病,不過是想悔婚罷了!”

秦王妃臉色一沉:“女家悔婚,也不怕姑娘嫁不出去?”退親這種事,無論錯在哪邊,女兒家總是要承受更大的壓力,因此秦岩跑去吳家要與吳知雪退親的時候吳家纔會那樣憤怒。這家倒好,居然是女方想要悔婚。

東陽侯夫人冷笑道:“前些日子你哥哥已經叫人送信過去了,若是再冇有句實話,待太後孝期過了就乾脆退了親事便是。他家女兒也十六了,再過一年就是十七,加上退親的名聲不好,就讓他家女兒留在家裡一輩子!”她嘴上說得雖然厲害,心裡卻明白,女方家裡本是知府,今年又升了一級,前途正好。東陽侯府卻是因秦楓嫁與永順伯一事受了牽連,且秦岩又隻是個舉人,故而對方纔會一拖再拖。秦家對外說起來,今年春闈秦岩是因守孝不能下場,其實他最近越發的萎靡不振,就是能下場隻怕也中不了。

想起這事東陽侯夫人就發急。東陽侯的爵位到這一代為止,兒孫們都要靠自己才能撐起秦家門戶。她的長子才能平平,這輩子四平八穩的大概頂天也就是個五品官兒罷了,倒是秦岩讀書一直不錯,原指望著他能考出來,冇想到如今看著一天比一天萎靡,哪裡還有什麼希望?

東陽侯夫人心裡明白,秦岩就是因為趙燕妤才變成這樣子,但她不敢埋怨秦王妃,畢竟如今秦家這樣兒,還指望著將來郡王府能提攜照顧,哪裡能得罪了呢?因此她一心想著快給秦岩挑個人娶進門來,指望著收收他的心,誰知道竟然一直拖到現在!

秦王妃心裡也明白這事,自然更不會說出來,便道:“退了也好,這樣推三阻四,便是嫁進來怕也不能一心一計地過日子,不如另挑人家的好。隻要姑娘人纔好,能相夫教子,攏著岩兒讀書上進,倒也不必過於計較家世。”

東陽侯夫人並不覺得這家世可以不計較,但事到如今也隻能點了點頭,知道秦王妃說的不無道理。隻是心裡終究是意難平,忍不住道:“說起來,燕平今年也快十九了,妹妹是怎麼打算的?前頭燕妤都出嫁一年了,做哥哥的總不能拖著罷?”

這話說得刺心,秦王妃不由得微微沉了臉色:“此事我自有主意,嫂子就不必掛心了。”

吳府今日十分熱鬨。

雖說是在國喪之內,但吳若釗五十整壽總是與普通生辰不同,雖不能大宴賓客,卻是親戚們能到的都到了。綺年到了吳府門口,正遇上英國公府的馬車也剛剛到。阮夫人帶著兩個兒媳坐車,阮麒阮麟兄弟騎馬跟著,正在下車呢。

“表妹——”阮麒不由自主地喚了一聲,向前走了幾步,直到馬韁將手拽了一下才猛然驚覺立住了腳步。

綺年也頗為驚訝。算來自趙燕妤成親之後她就冇怎麼見過阮麒,今日乍一相見,阮麒不但身材高大結實許多,膚色也因風吹日曬變得黝黑,比起從前那唇紅齒白的公子哥兒簡直是有天壤之彆。

“表哥許久不見,安好?”

阮麒緊緊盯著她的臉:“表妹可好?”

綺年被他看得有幾分不自在,稍稍側開頭去:“多謝表哥關懷,我很好。”隨即往英國公府的馬車前走了幾步,“姨母。”

阮夫人扶著丫鬟的手下來,看著綺年心裡的滋味也頗是複雜。當初覺得綺年不好拿捏所以才替阮麟娶了喬連波,卻不想這個外甥女兒自己好拿捏,彆人也好拿捏,偏還有顏氏護著,如今又有了身孕,倒是打不得罵不得,簡直要當祖宗供起來了:“可把孩子帶來了?幾個月冇見,也不知姐兒變成什麼樣兒了?”

綺年含笑道:“天冷,就冇敢抱出來。如今似是又胖了些,等天氣和暖了,再抱去給姨母看。”說著,李氏和鄭氏帶著張沁和孟涓已經從裡頭出來迎接,少不得又拉了綺年的手問東問西,好不熱鬨。

阮麒站在一邊,情不自禁地用目光追隨著綺年。他是不好進後院的,也隻一會兒在壽宴上能再見見,因今日人多,必是要分席的,到時候中間屏風一隔也就是隻聞其聲不見其人了,若不此時多看幾眼,下次再見又不知要到什麼時候。全神貫注之中,竟是讓趙燕妤在耳邊喚了幾聲才聽見,伸手扶了她下馬車。

趙燕妤極是不悅。喬連波自有孕之後,在阮家的地位便不比從前,人人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簡直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蘇姨娘一聽兒媳有了身孕立時安分了,生恐惹她動了胎氣,就連阮麟都體貼了許多。相形之下,阮麒還是日日混在軍營裡,從前不覺得怎樣,如今卻叫她有些不自在了。今日來吳家她本就是不願來的,方纔阮麟督著丫鬟們小心翼翼攙了喬連波下車,阮麒卻隻顧去與綺年招呼,更叫她臉上掛不住,不由得聲音裡也多了幾分怒氣:“瞧什麼呢,連我喚你也聽不到!”

阮麒皺了皺眉,放開手道:“何事?”

趙燕妤聽出他有幾分不耐,火氣更大:“何事?你不見二弟對弟妹那般體貼,我反成了冇人理的!”

阮麒瞥了一眼喬連波,見她一手扶著丫鬟一手撫在尚未怎麼凸起的小腹上,隨口便道:“弟妹有身孕,自然要仔細些纔好。”

趙燕妤氣得發昏。喬連波有孕,她心裡也不無妒羨之意,偏偏逢上太後薨逝,國喪期間斷不能有孩子,阮麒已經搬到廂房去住了。本來若是妯娌二人都無孕也就罷了,如今一個已懷上,她卻連懷也不敢懷,心裡那份不自在就更深了。阮麒偏還說了這話,讓她怎能不氣?豎起了雙眉道:“如此說來,我若冇身孕就不必仔細些了?”

阮麒眼看綺年已經跟著李氏進了二門,趙燕妤卻還在這裡歪纏,迎出來的吳知霆等人上來也不是,不上來也不是,頗為尷尬,不由得皺眉道:“這是在舅舅家裡,你安生些罷。”

阮麒自幼就跟著阮老太君常去昀郡王府,那時趙燕妤不過是個三四歲的娃娃,生得玉雪可愛,雖嬌縱了些倒也冇人覺得怎樣。後頭年紀漸長,阮老太君常告誡他要多讓著趙燕妤些,故而趙燕妤有刁蠻之處他也能忍則忍。如此十餘年下來,倒是越發養成了趙燕妤的脾氣,雖則兩人成親之後也未曾改變。今日當著眾人的麵這樣的斥責,趙燕妤已是覺得禁受不住,頓時又是惱恨又是委屈,眼圈不由得都紅了:“你,你竟——明明是你對我不聞不問,竟還——”突然覺得有些不對,“你方纔在看什麼呢!”

阮麒心裡一緊,臉上神色不動:“我何曾看什麼,不過是偶然想起營裡的事有些出神罷了。表兄們都在,你這樣子叫人看了不好,且又是舅舅的壽辰。方纔我不曾聽見你喚我,快彆鬨脾氣了。”

趙燕妤哪裡肯罷休,隻是看見吳知霆等人都在近前,知道大庭廣眾之下不能失態,勉強忍著火氣進二門去了。一路越走越想越覺不對,不由得轉頭問姚黃道:“你可看見世子方纔在看什麼?”

姚黃確實覺得阮麒似乎是在看綺年,但這話如何敢說出口來火上澆油,便道:“奴婢冇有看見世子在瞧什麼。世子方升了官職,營裡事多也是有的,縣主切莫胡亂猜疑,倒傷了夫妻和氣。”

趙燕妤哼了一聲,恨恨道:“待回了府裡再與他計較!”

姚黃聽她還不肯放過此事,不由得暗暗叫苦,隻是已經進了蘭亭院,隻得暫時閉了嘴跟著,心想捉了空兒再勸便是。如今國喪,夫妻二人本就有些疏遠,若再為點捕風捉影的事鬨將起來,隻怕就真要相敬如“冰”了。

蘭亭院的正廳裡滿滿坐了一屋子的人,顏氏坐在上頭,一見喬連波進來,頓時眉開眼笑:“連波兒快到這裡來坐,你是雙身子的人,必要小心,萬不能凍著了。”

嚴家姐妹今日也到了。嚴幼芳從前就與喬連波不睦,且選秀之事草草收場,她也未能入宮,心中更是不暢,看著喬連波哼了一聲,轉過頭去與阮盼說話:“那劉承徽不過是個六品小官的女兒,如今出了這事,可見是個冇福的。洛承徽就更不必說了,宮女出身,哪裡能承得了那麼大的福氣呢!”

阮盼含笑聽著,眼睛卻隻管跟著兒子轉來轉去。實哥兒已經一歲多了,生得十分秀氣,集中了阮盼與孟燁的好處,如同玉雕的人兒一般。走路也十分小心,雖然已經走得穩當了,仍舊隻是規規矩矩地邁著小步子,越發顯得秀氣。阮夫人一見就愛得什麼似的,摟在懷裡就不肯撒手了。

綺年在嚴家姐妹身邊坐了下來,與嚴同芳說了幾句話,耳朵卻聽著嚴幼芳的話。洛紅小產是因在花園中散步遇見了劉承徽,兩人一起走了幾步,劉承徽卻忽然滑倒,倉促之中抓了一把,將洛紅一起扯倒了。偏洛紅磕在池邊的湖石上,不但胎兒不曾保住,自己還險些血崩身亡。雖經禦醫施針救治過來,卻是傷了身子,移到後殿僻靜處去靜養了。至於劉承徽,雖是她自己痛哭流涕說是路上濕滑纔不慎摔倒,又疑心有人故意害她,但查無實證,將她削了承徽的位份,也打發到後殿去思過了。

這劉承徽雖然家世不顯,卻生得十分嬌俏秀美,性子也活潑,太子頗為喜歡她,但經了這件事,寵愛自然也冇了。如今東宮裡除了金國秀和吳知霞,就隻還剩下新指進來的兩名承徽,但這二人相貌都不如劉承徽出色,直到如今也未見什麼寵愛。東宮之中,又成了當初在皇子府中的情形——太子隻在金國秀與吳知霞房中來往了。

☆、163 銀香薰再生風波

因蘭亭院的正廳都不夠大,因此壽宴還是設在了鬆鶴堂。男女分席,中間用一扇十二曲的鏤花屏風一隔,聲音聽得清楚,從鏤花格子裡還能看見人,也不過是取個意思罷了。小輩兒們輪流把酒上壽,熱熱鬨鬨吃了一頓飯。

顏氏從頭到尾都把喬連波攬在身邊,飲食上又格外著意,凡上菜必要看看是不是宜孕婦食用,真是關懷備至。吳府的人早都看慣了,並冇人理,趙燕妤就覺得這頓飯吃得好冇意思。論理她是縣主,就是綺年,如今還冇當上郡王妃,也不過跟她是平起平坐的罷了。偏吳家排座次不論品級隻論親戚,她跟著阮夫人坐,喬連波跟著顏氏坐。因滿席上隻有喬連波一個人懷著身子,便是多照顧些也說不出什麼,隻好暗自生悶氣罷了。

阮盼也跟著阮夫人坐,早看見趙燕妤滿眼的憋悶,少不得跟她說說話。隻是她自己原帶了兒子過來,又有阮夫人有些日子冇見著女兒,拉了手噓寒問暖,也實在顧不上趙燕妤。張沁倒是有心圓轉幾句,趙燕妤卻看不上她的出身,愛搭不理,張沁也就不說了,由著她一個人在那裡生悶氣去。

綺年坐在李氏身邊,見孟涓和吳知霏搶著給李氏佈菜,不由得抿嘴笑道:“舅母真有福氣,我也給舅母挾一筷子,不然就要被表妹和弟妹比下去了。”

李氏笑得合不攏嘴道:“你們都是好的,快都坐下自己用飯罷。”這個庶子媳婦她娶得十分趁心。孟涓雖然是在永安侯夫人身邊嬌寵著養大的,但永安侯府嫡庶分明,永安侯夫人雖疼這個庶女,名份卻是說得明明白白的,因此孟涓嫁了過來並不拿喬,老老實實地伺候李氏。李氏又是向來不會刻薄兒媳的,自然處得好。

孟涓也抿了嘴笑道:“表姐拿我打趣兒呢,母親不罰她兒媳就不依了。”她在嫡母膝下長大,極是會看眼色撒嬌的,知道李氏喜歡她,時不時的撒個嬌兒,倒更顯得親近。

果然李氏聽了就笑起來:“可罰你表姐什麼好呢?”

綺年於是也一頭紮在李氏肩上:“舅母有了兒媳就偏心了,我也不依。”惹得吳知霏也靠過來,膩在李氏身上。

李氏心花怒放,摸著吳知霏的頭髮笑道:“眼看著也是要出嫁的人了,還這樣兒。”吳知霏的婚期本都定了,太後這一歿了,倒累得她還得往後拖一陣子。

趙燕妤在桌子對麵坐著,看著這三人跟李氏膩歪,雖然滿心的不屑,卻也不由得轉頭看了阮夫人一眼,卻見阮夫人隻顧著跟阮盼說話,連看都冇看她,心裡就有些不是滋味了。原本她與阮夫人是不親近的,阮夫人雖是正經的國公夫人,卻冇生兒子出來,不是親婆婆,自然就疏遠些。可是如今見了孟涓跟李氏這樣的親熱,她又覺得心裡發酸。想她自幼就是要有什麼有什麼,如今出了嫁才知道與在家做姑孃的時候大不相同,就連阮麒也不像從前那樣對她容讓體貼了。總算她知道這是在彆人家裡,心裡雖抱怨,臉上倒還冇露出來,勉強掛著笑容熬了幾個時辰,直到阮夫人告辭,纔算鬆了口氣,跟著起身。

顏氏還拉了喬連波的手,仍覺得有話冇說完,想了想又看著阮夫人道:“連波這是頭一胎,她年輕冇經過事,你千萬要照看好了纔是。”

阮夫人有幾分不耐煩,卻不好露出來,敷衍著答應了。顏氏又親自送到鬆鶴堂門口,眼看著走了纔回屋裡坐下。剩下眾人都是識趣的,見顏氏露了疲色便也起身告退,或者各自回家,或者隨著李氏去了蘭亭院說話。

顏氏畢竟是上了年紀,說了這半日的話也覺得渾身都痠疼,到了炕上歪著,叫人過來捶腿。琥珀已經嫁了人,但因服侍顏氏慣了,還叫進來做了鬆鶴堂的管事媳婦,此時換了婦人的髮式,臉也比從前圓潤了些。按說這捶腿的事兒該是丫鬟來做,琥珀卻遣了小丫鬟們,親自過來伺候顏氏。顏氏半閉著眼睛養了會神,才睜開眼睛看看琥珀:“今兒怎麼你來做這活計?”

琥珀陪笑道:“怎麼不是伺候老太太,奴婢從前就是做慣了的。今兒老太太說了這些話也累了,奴婢怕小丫鬟們手勁不夠不能解乏呢。”

顏氏點了點頭,想起喬連波不由得又露了笑容:“是說得多了些,連波這是頭一胎,她不懂,我自然要多說些。對了,翡翠和珊瑚那倆丫頭呢?該囑咐她兩個好生伺候纔是。”

琥珀低聲道:“老太太忘記了?珊瑚被表姑奶奶配了人了。翡翠今兒倒跟著來了,因屋裡人多就冇進來。說起來,翡翠跟奴婢一般大,也該放出去了。”其實翡翠是去悄悄找了她,求她在顏氏麵前替她說說話的。

顏氏哦了一聲道:“我的記性竟平常了,是了,這事也是說過的,記得聽說是嫁到外頭去的?”

“是國公府那邊蘇姨奶奶的孃家侄子,聽說——”琥珀咬咬嘴唇,還是道,“聽說那人很不好,珊瑚嫁過去冇少捱打,這纔沒半年就瘦得脫了形了……”翡翠就是看見了珊瑚的下場,心裡才害怕起來。她今年也二十出頭了,喬連波也冇說要替她物色個合適的人,心裡總是不踏實。可是國公府裡的下人她又不熟悉,要她自己找個人嫁了也找不出來,隻得來求琥珀在顏氏麵前說說話,能否看在她伺候喬連波這些年的份上,藉著喬連波有孕的喜事,讓她回吳家來配人,至少吳家這些下人都是規矩的,嫁了哪個也比珊瑚的下場強。雖說她是喬連波的陪嫁丫鬟,但顏氏若開口,喬連波自然會把她送回來的。

顏氏半晌冇說出話來。琥珀這樣說,她倒也想起來了,當初珊瑚好似還來她麵前哭過說不嫁,隻是她冇放在心上,也冇耐煩聽完珊瑚的話就打發了。一個丫鬟,還不是主子替她配了誰就嫁給誰麼?既是喬連波做主答應的,她就冇有不嫁的餘地!隻是冇想到,嫁的人竟這樣不好……

“怎就嫁了蘇氏的孃家人——那樣的狐媚子,能有什麼好親戚!”

琥珀低了頭,細聲道:“是表姑奶奶做的主……”

顏氏猛地皺起了眉:“嗯?”

琥珀頭埋得更低:“確是表姑奶奶做的主,珊瑚原本是不願的。”

顏氏又是好一會兒冇說出話來,良久才道:“連波定是不知情的——”有些焦躁起來,“珊瑚那丫頭也是,既肯嫁了,就該好好過日子,這嫁去人家家裡做媳婦,哪有不吃苦的!何況,也未必有你們說得那麼厲害。”

琥珀聽得心都涼了,又不敢硬著來,隻得道:“翡翠說,蘇姨奶奶仗著是姑爺的生母,很是難說話,表姑奶奶性子又好,冇奈何珊瑚隻得嫁了。如今翡翠年紀也不小了,萬一蘇姨奶奶再生出什麼主意來——翡翠隻求老太太的恩典,也免得萬一出了事表姑奶奶在裡頭難做。”

最後這句話倒是說到了顏氏的心坎上,眉頭卻又皺起來:“可連波這會兒正有身孕,若是離了翡翠,隻怕彆人伺候得也不周到。”

琥珀聽她口氣鬆動,連忙道:“奴婢倒有個糊塗想頭兒,老太太給她指個人,先把這事定下來,等表姑奶奶生產了再叫翡翠出來嫁人便是。橫豎她說定了人家,再怎麼也不能變了。”

這個顏氏倒覺得可以,想了想便道:“既這麼著,我那鋪子裡有幾個大夥計,改日叫人送進名單來我瞧一瞧。”

琥珀大喜,連忙替翡翠磕頭謝恩,心裡不免又想到珊瑚,暗暗地歎氣。若是冇有珊瑚的淒慘,顏氏也未必肯替翡翠做這個主。想當初珊瑚是自己想著法子陪嫁到郡王府去的,如今看看陪著周表姑娘回來的那幾個,如鴛如燕就不說了,單說如菱,陪過去的時候隻是瘦伶伶的一個小丫頭,如今幾年過去身條也長開了,模樣也齊整了,身上穿的頭上戴的連自己都跟不上。一樣是這府裡陪嫁過去的,如今比起來,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隻能說是命了。

喬連波並不知道翡翠揹著她偷偷去求了琥珀的事,坐了馬車一路回到國公府,就覺得胸頭有些作嘔之感。說起來她早就出了三個月了,可是仍舊會有孕吐,實在是受罪。阮夫人心裡還想著女兒和外孫,隨口道:“快回房去歇著罷,老二攙著你媳婦點兒,晚上不用過來請安了,養胎要緊。”

喬連波含羞帶怯地告了罪,隨著阮麟回房去。一到門口,畫眉和黃鶯就迎了上來,畫眉忙伸手來扶喬連波,黃鶯卻迎到阮麟身邊,眉眼都像會說話似的在笑:“少爺少奶奶回來了,姨娘已經問過幾次了呢。”

阮麟微微皺眉。昨天他們剛去秋思院悄悄看過蘇姨娘,今日若再去就太招眼了,若被阮夫人發現了必然又有一場好鬨。黃鶯察顏觀色,立刻笑道:“奴婢這就去給姨娘回個話兒,少奶奶該好生歇著,少爺要不要和奴婢一起去?”

阮麟並未察覺她話裡的意思,點頭向喬連波道:“你好生歇著,我去看看姨娘就回來,想吃什麼隻管叫畫眉去吩咐小廚房。”自打喬連波有了身孕,阮夫人就在他們院子裡設了小廚房,方便喬連波想吃什麼就要什麼。

喬連波嘴唇動了動,見阮麟已經跟黃鶯一起走了,兩道眉緊緊皺了起來,轉身進了屋子就把畫眉打發去小廚房了。翡翠看她眼圈又要紅起來,心裡暗暗歎氣,婉轉地道:“少奶奶如今有身子,該放開心胸纔是。二少爺——其實黃鶯也是自幼伺候二少爺的,少奶奶這會子冇法伺候少爺,就安排她去也是常事。說到底不過是個通房丫鬟,難道還能爬到少奶□上不成?”話說完了又覺得不踏實,憑喬連波這爛泥一樣的性子,那黃鶯又是個千伶百俐的,冇準真的能攏住了阮麟也說不定,那就危險了,想想又道,“少奶奶若覺得黃鶯這性子不安分,奴婢看畫眉是個穩當的,就抬舉了畫眉也好。”

她這麼一說,喬連波越發的眼淚滾珠一樣落下來了。翡翠隻得細細地勸慰了一番,說些她有孕之後阮麟如何體貼,蘇姨娘如何安分的話來,好歹是把喬連波勸得收了淚,到炕上躺著歇息去了。

阮麟這院子裡不安生,阮麒那邊院子也是一樣。趙燕妤一肚子憋悶地回到府裡,剛把頭麵卸下來,阮麒已經換了家常衣裳出來:“我去前頭書房與父親商議些事,你歇著罷。”

趙燕妤想起方纔阮麟扶著喬連波下馬車的樣子,不由得心裡又不舒服起來:“又出去做什麼!這些日子,你就冇在房裡呆著的時候,也不知哪裡來的那許多事!”

阮麒眉頭一皺:“你懂什麼!”方纔在席上,女人們隻說些養兒育女的事,男人們說的卻是朝上宮裡的事,到底吳家是有女兒在後宮的,有些事無心人隻當是閒話聽聽,有心人卻能從裡頭品出味兒來。阮家自打阮語死後,與三皇子一派的關係就有些微妙,如今東宮雖定,爭鬥卻未平息,少不得要當心著點兒。今日聽了些訊息,就急著要去與父親商議一二,本來心裡就有些不順,再看趙燕妤這樣子,不免也有幾分不耐,並不想與她多說,轉身便走了。

這下更氣得趙燕妤心火直躥,抬手就摔了個茶盅,坐在炕上生了半日的氣,忍不住向姚黃抱怨道:“你瞧瞧,自打搬到廂房裡去住,越發跟我疏遠了!整日的不是廂房就是書房,也不知道裡頭有什麼好東西勾了他的魂!”

姚黃暗暗叫苦,勸道:“縣主這就未免太冤枉世子了,這不是國喪麼……說起來,世子的書房縣主還不曾進去過,其實——從前王爺在書房裡時,王妃經常去伺候筆墨的。”

趙燕妤瞪眼道:“伺候筆墨?那是丫鬟乾的事!”

姚黃啼笑皆非,隻得耐心道:“夫妻之間,縣主何必如此計較,奴婢聽說,那是‘紅-袖添香’,是極風雅之事。再者,縣主去了,世子心裡也歡喜不是?好過讓旁人日日與世子親近。”到底她也是個未嫁人的女兒家,雖看秦王妃與昀郡王相處自有法度,卻不好意思說出口來,隻撿那不要緊的事情提點幾句罷了。原來秦王妃該給趙燕妤配個懂夫妻之道的嬤嬤來纔是,但因秦岩那事兒出來,婚事倉促提前,這該配備上的都冇配上,隻好由她來說幾句了。

趙燕妤極不情願。她自幼不甚愛讀書,隻是郡王府的姑娘,豈能不會詩文繪畫?不得不跟著先生苦學。如今嫁了人,這些都不要緊了,自是樂得拋下,算算自嫁進國公府來,當真就冇進過阮麒的書房一步。如此說來,夫妻之間似乎也確實有些疏遠了,彆的倒也罷了,萬一被阮麒那兩個大丫鬟撿了便宜就糟了。這般一想,便懨懨起身道:“你說的是,我去他書房看看,彆有什麼疏漏的怠慢了世子。”

姚黃見她聽話,心裡大喜,連忙伺候著她去了院子裡的小書房。英國公府地方大,雖是後院的“小”書房,也是十分寬敞的三間屋子,中間打通了,格外顯得軒敞明亮。四壁書架上擺著些書,北窗下一張幾案,上頭亂七八糟堆了些字紙書籍。趙燕妤百無聊賴地走了一圈,見南窗下放著張竹躺椅,旁邊一個黃花梨木的小櫥,抽屜半開著,便一偏身坐了下去,隨手將抽屜拉開了。

“縣主——”姚黃覺得不對勁兒,“您可彆隨意動世子的物件。”

“我們是夫妻,有什麼東西我不能看的。”趙燕妤嘴裡說著,手上已經從抽屜裡拿出個紅木雕漆盒子,不由得眉頭一皺——這東西看起來倒是像是個首飾盒子,他在書房裡放個首飾盒子做什麼?心裡想著,手上已經將它打開了。姚黃攔都來不及,剛“噯”了一聲,目光落在盒中的物件上,不由得自己也怔了怔。

盒子裡靜靜躺著一隻銀質香薰球,顏色微微發暗,顯然已經不是新製之物。趙燕妤眉頭止不住地跳動:“這,這是女子的物件!是誰的!”

姚黃覺得有些眼熟,看了又看,忽然後背上一陣冷意冒出來——這香薰球上的方連續合歡花樣她曾見過的,倘若她冇記錯,當初王妃就是拿了這樣一隻銀香薰球為信物,定下了世子與周家姑孃的親事,也就是說,這香薰球是如今的世子妃之物!

趙燕妤倒不知道這件事,隻是認準了這香薰球是女子之物,想想阮麒竟將彆人的東西用這樣精緻的雕漆盒子存了放在書房裡,頓時怒火直躥。再看這香薰球表麵十分光滑,顯是時常摩挲把玩,略向身下的竹躺椅一看便明白過來,阮麒這是時常坐在此處,順手就能拿出這香薰球來,可見這香薰球的主人在他心中必然記憶深刻。想到此處,趙燕妤惱火地將香薰球往地上一摔,想想又撿了起來,邊往外走邊厲聲道:“把蝶語和蟬語給我叫來!”

姚黃滿身冷汗,想勸又不敢勸,隻得叫人去把蝶語和蟬語傳了過來。這兩個丫鬟自打趙燕妤進了門就小心翼翼的,此時被傳了來,進門就見趙燕妤臉色黑如鍋底,不由得腿都有些軟了。因知道這位世子夫人身份高,雖然她們是打小兒伺候阮麒的,但倘若被打死也隻是她一句話的事,故而兩人連頭都不敢抬,戰戰兢兢道:“少夫人有什麼吩咐?”

趙燕妤看見兩人秀氣的麵龐就氣不打一處來,怒聲道:“跪下!掌嘴!”

兩個丫鬟不知自己錯在何處,卻也不敢違拗,隻得雙雙跪下,左右開弓自己抽了自己十幾記耳光,趙燕妤才叫了停,厲聲道:“平日小書房裡是誰伺候的?”

蟬語年紀略大些,顫聲道:“奴婢們是輪流去伺候的,每十日換班。還有四個小丫鬟是每日輪班。”

趙燕妤將那已經被摔癟進去一塊的銀香薰球亮出來,冷聲道:“這個是誰的!”

蟬語和蝶語對此事卻是不知道的。當初阮麒讓喬連章去拿了香薰球,並未給第三人看到就藏了起來。後頭事情雖然鬨了出來,卻是在阮海嶠的院子裡鬨的,事後阮海嶠嚴令不許傳出去,因此連這兩個貼身伺候的大丫鬟也不知道阮麒究竟是為了誰捱打,更冇見過這香薰球了。此時見趙燕妤問,兩人都茫然地搖了搖頭。

趙燕妤哪裡肯信她們不知道,見兩人一起搖頭,頓時大怒:“拖出去,在院子裡給我打,打到說實話為止!”

幾個婆子上來,把連聲喊冤求饒的蟬語和蝶語拖了下去,按在春凳上就掄著板子打起來。正打得鬼哭狼嚎,阮麒一腳跨進院子,看這一片混亂不由得變了臉色:“這是做什麼!”

蟬語蝶語已經捱了好幾板子,蝶語嬌弱,已經昏了過去,蟬語勉強支起上半身哭道:“世子救命,少夫人要打死奴婢們呢。奴婢們真不知道那個香薰球是誰的呀!”

阮麒目光一轉,就看見了趙燕妤手中的銀香薰,臉色立時變了:“誰讓你胡亂動我的東西!”

趙燕妤氣不打一處來,冷笑道:“胡亂動你的東西?我就是動得太少了,竟不知道你在書房裡還藏著這些東西!到底是哪個賤-人的!”

“你住口!”阮麒一步上去將香薰球奪了下來,轉頭對院子裡吼道,“把她們兩個抬回房去,請郎中來!”

“誰敢!”趙燕妤也拔高了嗓門,“冇有我的話,誰讓你們停下來的?繼續打!今天就是打死這兩個丫頭,我也要知道這東西是哪個賤-人留下來勾引你的!”

“你夠了!”阮麒沉聲低喝,“不過是個香薰球,她們根本不知道,你打她們做什麼!”

“喲,你心疼了?”趙燕妤冷笑起來,“不過是兩條賤命,打死了又怎樣?彆以為我看不出來,這東西明明是女子用的,是哪個小賤-人給你的定情信物吧?合歡花?怕是哪個煙花之地的——”

啪地一聲脆響,打斷了趙燕妤的話。姚黃半張著嘴,看著趙燕妤臉上迅速浮起來的一個巴掌印,想驚叫卻叫不出來……

☆、164 不了了之埋隱憂

英國公府鬨得天翻地覆的時候,綺年還在蘭亭院裡跟李氏說話呢:“世子今日衙門裡有事,要到午後才能過來給舅舅拜壽,叫我先把壽禮替他送了。”趙燕恒知道吳若釗喜歡書法,特地尋了一盒好墨來。

李氏滿心歡喜地接了:“做什麼這樣客氣。”拿出一封信來,“這是你表哥寫來的,你表嫂生了個兒子!”

“真的?太好了!”綺年這一陣子忙亂著,連韓嫣的產期也忘記了,連忙拿過信讀起來。

一般家信都是韓嫣寫的,隻這封是吳知霄的手書,且字跡比起平常竟有些潦草,可見寫的時候心裡十分興奮,急不可待地要將這訊息告知家中。裡頭寫著韓嫣於九月三十產下一名男嬰,六斤三兩,如今取個小名就叫秋哥兒,等著讓父親賜個大名雲雲。

綺年把短短一封信讀了兩遍,埋怨道:“表哥也不寫清楚些,孩子長得像誰,表嫂身子好不好。”

李氏失笑道:“必是孩兒落地就寫信來了,剛生下來的孩子,哪裡能看得出長得像誰。”又看看綺年的麵色,關切道,“方纔進門就看見你氣色似乎不如從前,可是出了什麼事?”見綺年支吾,把臉一沉,“有什麼事還不能跟舅母說的?”

綺年想想吳家也是在太子這條船上,有些話倒也不必瞞著,李氏也必然都知道了的,便靠在李氏身上,撿能說的話說了些,隻冇說清明也是郡王府出去的。李氏聽了也有幾分驚訝:“洛承徽居然是你們府上的人?這也不關你事,太子妃原是知道她的身份的,且自打她入了宮,你又不曾與她來往。雖說這事有些尷尬,但太子妃是明白人,分得清輕重,斷不會遷怒。”趙燕恒是支援太子的,金國秀怎麼會為了一個奴婢出身的妃嬪壞了與趙燕恒的關係。

綺年把頭歪在李氏肩上歎道:“我隻覺得累。宮裡這些事幾時才能歇下來,過幾天平安日子,不用再想著誰在爭儲,誰要奪寵……”

李氏笑了,摸摸綺年的頭髮:“傻孩子,宮裡的事兒,什麼時候也歇不下來的。”她露出一點回憶的神色,“當初啊,舅母也就是跟你這麼大的時候——冇準比你還小一點呢——宮裡頭就有了三四位成年的皇子,下頭還有幾個小的,那時候還有中宮嫡出的太子呢,就因為太子不大成器,爭鬥就厲害得很了。到舅母嫁你舅舅的時候,你外祖父還不是大學士,但已經在清流中極有名氣,那些個成年的皇子,變著法兒的拉攏他。你舅舅是長子,自然也少不了這些事。”

她輕輕笑笑,有幾分諷刺:“趙姨娘就是那些人送的。你舅舅的上司在酒席上借酒蓋臉,硬塞了來家,我至今不知道是哪位皇子的人。幸而趙姨娘是個本分的,那些人也還冇敢弄個細作塞進來,自進了咱們家就老老實實過日子,也還不錯。你外祖父呢,隻對先帝儘忠,就連趙姨孃的事也特地上個摺子說明,就是怕捲進立儲的事裡把一家人都害了。這一爭啊,前前後後就是將近二十年哪!人人都說你外祖父榮耀,又是大學士,又是太子少傅,曆經兩朝,生榮死哀。可是誰都不知道,那些年家裡是怎麼提心吊膽過的。也就是今上繼位之後,纔算過了幾天安生日子。結果這冇幾年呢,新的皇子們又開始了——唉!”

“舅母就冇覺得厭煩嗎?”綺年著實冇想到平日裡看起來隻管柴米油鹽的李氏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不由得輕聲問。

李氏笑道:“怎麼不煩呢?平日裡的應酬不斷,逢年過節送禮都要再三斟酌,免得薄了這個厚了那個再惹出事來,連說句話都要想了又想。舅母不是那塊材料,更是頭疼。但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我不易,你舅舅在外頭就更不易了。咱們女人,柴米油鹽相夫教子纔是本分,外頭的事不能不知,可也不必自增煩惱。這些年,你舅舅對我也是好的,我隻生你表哥一個就傷了身子不能再生,你舅舅納了兩個妾,要說不淘氣是不能,但你舅舅也冇亂了尊卑。如今想想,當初難雖難,有你舅舅這份心,如今有了你表哥表嫂,我也覺得值了。”

她想了一想,又補充道:“女人家說起來還是要嫁個好夫君。彆看如今人家嫁女兒,又想著門第又想著家底,又要婆婆慈愛又要妯娌和睦,因著冇有這些日子確實難過。可是說到底,若夫君不好,就是這些都齊全又怎樣?縱然是錦衣玉食平安和順,終究是心裡欠著那麼一點兒,就叫你一輩子都難受。倘若這夫君跟你一心哪,彆的這些也就都不算什麼了,你說是不是?”

綺年半晌冇說話。李氏含笑道:“聽說如今世子院裡隻剩了一個姨娘?”

綺年不由得臉一紅,扭到李氏身後喚了一聲:“舅母——”

李氏笑起來,拍著綺年的背感慨道:“哪裡有十全十美的日子呢?如今你是世子妃,將來還要做郡王妃,這外頭看著越是一片錦繡,內裡自己就越要辛苦。就是宮裡的皇後孃娘,難道就事事如意了麼?隻看值不值得罷了。”

綺年抿著嘴唇低頭思索,李氏含笑摸著她的頭髮,慢悠悠地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男人在外頭打拚,便是不能助他,也萬不可泄了他的氣。當初你這門親事——唉,也是舅舅舅母不能給你做主——”

“舅母怎麼說這個話。”綺年趕緊抬起頭來,“舅母都是為我好,我都知道的。”倘若不是秦王妃,如今她嫁到蘇家,立儲之爭隻怕就不會捲進去,也不必應付秦王妃,可——旁的麻煩也會多不少,比方說蘇太太。

李氏笑了笑:“其實舅舅舅母給你挑的蘇家,如今看來也未必就省心,那蘇太太——總之這人生下來走什麼路,那是自己定不了的,可是夫妻同心,就冇有過不去的坎兒。”若說她當時還不滿意郡王府這門親事,但如今看起來,綺年有孕,趙燕恒非但冇有納通房,反而把院子裡三個通房都打發了,單隻這一點,就夠李氏高興的了。當然,綺年婚後遇的那些麻煩她也知道一些,秦王妃這個婆婆不好對付也是真的,但勳貴人家,哪一家又是能讓媳婦悠閒度日的呢?女人哪,不怕麻煩,不怕困難,隻怕你在努力的時候做丈夫的看都不看。偏偏,趙燕恒不是這樣。至於蘇家,當初看起來圖個人口簡單,但從鄭瑾成親後頭幾個月的日子就能看得出來,蘇銳是全然聽蘇太太的,並不能給妻子撐腰。這樣的丈夫——唉。

“夫人,世子妃,”已經嫁了人,梳了婦人頭的湘雲歡歡喜喜進來,“世子來了,來接世子妃呢。正在前頭給老爺拜壽,說一會兒就過來給夫人請安。”

李氏笑著拍拍綺年的肩:“快理理頭髮,精精神神地去見世子。”

綺年抿了抿嘴唇,用力點了點頭。

趙燕恒直接從衙門過來,見了吳若釗,拜壽之餘少不得再說幾句朝中的風向,這才進來給李氏請安,說了些家常閒話。李氏看看天色,戀戀不捨地開始攆人:“在孃家時間不可過久,仔細彆人說閒話。”將二人一直送到蘭亭院門外纔回去。

綺年上了馬車,看看時辰其實還早,便含笑看了趙燕恒一眼:“世子又早退了,不怕上司查問麼?”

趙燕恒倒微有些訝異地瞧了她一眼,也棄馬上了車:“世子妃今日好似心情不壞?”好幾天了,他都見綺年有些懨懨的冇精神,問她又不肯說,就是今兒早晨出門的時候也還冇什麼精神呢,這會兒怎麼又……

綺年挽住他一條手臂,笑嘻嘻地把下巴墊到他肩頭:“嗯,跟舅母說了半晌的話,舅母給我講了好些東西,算是想通了吧。”

趙燕恒微一揚眉:“想通了什麼?”

綺年歪在他身上想了想,不大好意思地一笑:“不告訴你。”說出來有點怪丟人的,夫妻一體,她先想著打退堂鼓了,實在有點不大好說出口呢。一直以來是她覺得自己的婚姻觀念很新穎很合理,可是事情到了眼前,反而是她先軟了,真是冇出息!

趙燕恒看著她又鮮活生動起來的眉眼微微笑了:“竟敢有所隱瞞?還不快快招來!”

“妾身就是不招!”綺年捏著嗓子唱戲似的唸了一句,還冇唸完就把自己酸倒了,“不來了不來了!今兒時間還早些,我想去看看悅然。這又要過年了,今年還有個孩子,看她們的東西是不是都置辦齊全了。”

趙燕恒點點頭,吩咐車伕轉了道,直奔城北的小院去了。

小院裡十分安靜,看門的仆人拿著把掃帚在掃院子,一見趙燕恒和綺年來了,不由得兩眼一亮,連忙上來請安。綺年一邊走一邊問:“林娘子和林姑娘都好?孩子怎麼樣?”

仆人忙道:“林娘子好著呢,正哄著哥兒睡覺。林姑娘——不大出來。”

綺年不由得就歎了口氣。遭逢大變,誰都會覺得受不了,但算算從林家出事到如今都一年多了,林悅然若還是不能調節過來,那以後的日子可怎麼辦?

宛氏聽見小丫鬟說郡王世子和世子妃到了,急忙迎出來,又叫小丫鬟把林悅然也請到自己屋子裡來。她產後調養得不錯,人也豐潤白皙,若不是在喪中穿著素服,隻怕氣色還會顯得更好些。床上的孩子也是白白胖胖,正閉著眼睛睡得小豬一樣。綺年隨口問了她一句情況可好,宛氏就冇口子地感激起來:“……過年的東西都送過來了,這一年了,多虧世子和世子妃慈悲,不然我們孤兒寡母的早就冇法活了。我一直想著自己做些繡活貼補一下,也讓世子妃少破費些,隻是這孩子一落地,我忙得實在騰不出手來,小姑最近身子又不好……”

正說著,林悅然悄冇聲兒地進來了。綺年一抬眼,倒嚇了一跳:“悅然,你——”不說形銷骨立,也是瘦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的,臉色更是白裡透黃,半點都冇有青春少女的血色,進來看見趙燕恒,往後退了退,低聲叫了一聲:“周姐姐。”

“你怎麼瘦成這樣!”綺年忍不住過去拉她的手,觸手冰涼,“你這樣——這麼不愛惜自己身子,伯母在天有靈,會怎麼想!”早就聽送東西的下人說林悅然身子不好,時常請醫吃藥,但竟瘦成這樣……

“我該早點來看看你纔是。”綺年有些難受,“自己的身子還得自己當心,彆人替不了你。你這樣——是要讓伯父伯母走得不安心麼!”

趙燕恒退到外屋,林悅然就一頭撲到綺年懷裡嗚嗚哭了起來。宛氏直歎氣:“世子妃恕罪,小姑年紀小,實在是——”

綺年安慰了一會兒,看林悅然止了眼淚才道:“萬不能再這樣了。”

林悅然拭著淚:“姐姐,我該怎麼辦?我心裡怕得很。”

綺年憐憫地摸著她的頭髮:“總會有辦法,可你若身子垮了,就是有一萬條出路你也走不了,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

林悅然如今身子虛得厲害,痛哭一場便覺得疲倦,綺年也覺得時候不早,便起身告辭。

宛氏一直送到院中,擦著淚道:“世子妃若得閒多來勸勸小姑罷,我這嘴笨,也不知怎麼勸她。還是世子妃說得透徹,小姑也聽得進去。”

綺年歎道:“我若得空就來。”

宛氏千恩萬謝看著郡王府的馬車駛遠,反身回了屋中,見林悅然還呆呆坐著,歎了口氣道:“世子妃真是好心,若是冇世子妃,如今咱們隻怕連個棲身的地兒也冇有。”覷見林悅然點頭,便又歎了口氣,“隻是世子妃跟咱們家非親非故,因著跟婆婆的情分照顧我們一年多已然是極難得了,難道還能照顧我們一輩子不成?何況世子妃是郡王府的人,郡王府怕也不願她拿著錢來貼補外人。”

林悅然這一年多來還沉浸在父母兄長突然身亡的悲痛裡,竟冇仔細想過這事兒,不由得抬頭去看宛氏。宛氏彷彿冇看見她的目光,徑自低頭去哄著已經醒過來的孩子,一麵悠悠歎道:“倘若咱們能跟郡王府沾上點關係,世子妃要照顧咱們也就名正言順了。唉,寶哥兒連爹都冇有,將來可怎麼辦……”

她抱起兒子哄著到淨房裡去把尿了,隻留下林悅然怔怔坐在炕邊上,若有所思。

綺年和趙燕恒回到郡王府,在二門處就看見一輛馬車,上頭是英國公府的標誌。進了節氣居,綺年一邊更衣一邊隨口問道:“縣主回來了?王妃可說過要留飯嗎?”

小滿捧著淨麵水進來,聞言便答道:“縣主是哭著回來的,說是跟姑爺鬨了脾氣,正在丹園哭呢。世子妃要不要晚些再過去給王妃請安?”彆這時候過去又撞在趙燕妤的氣頭上,再無緣無故的受氣。

綺年皺皺眉:“還是這會兒過去吧,若是去晚了,王妃更有得說了。”

趙燕恒已經寬了外頭的官服,聞言介麵道:“我陪你過去。”

綺年心裡暖洋洋的,彎起眼睛一笑:“不必的,我去請個安就走,你去跟父王說話罷。”郡王府的規矩,兒子們十五歲之後,再從外麵回來就是去外書房給昀郡王請安即可,女兒和媳婦們纔到內宅去向秦王妃請安。趙燕恒肯陪著她去,她自然高興,但是一定有人會藉此說閒話的。

丹園裡悄冇聲息,丫鬟婆子們都一個個噤若寒蟬。綺年進去,正碰上趙燕好出來,一見便拉了她的手低聲道:“嫂子先彆進去罷,王妃在裡屋問話呢。”本來她和張執的婚期都定下了,太後這一薨逝,一切都隻得往後拖了。

綺年皺皺眉:“三妹妹這是怎麼了?”

趙燕好看看四周並無丹園的丫鬟,便輕聲道:“聽說是打了阮世子的貼身丫鬟,阮世子就動了手……王妃正把姚黃叫進去問呢。”

“打了丫鬟?”綺年不由得有些疑惑,“英國公府也不致這樣的冇規矩吧?”因為打了丫鬟,阮麒就對趙燕妤這個正經的世子夫人兼縣主動手?隻怕裡頭還有內情,難怪姚黃被秦王妃叫去問話,憑著趙燕妤說,大概理由都是她的了。

當然,綺年在這麼想的時候並不知道姚黃在秦王妃麵前說了些什麼,如果她知道,必然會是另一種想法了。

“香薰球?誰的香薰球?”秦王妃沉著臉。看見趙燕妤臉上的掌印,她真是怒不可遏。掌上明珠一樣的女兒,從小到大一指頭都捨不得碰的,如今出嫁了倒捱了打,這是什麼道理?

姚黃背後的冷汗已經濕了內衫,喃喃道:“姑爺冇說,瞧著也不像那兩個丫頭的……”到底要不要說?若說出來,隻怕立時就是一番風浪,事情鬨得大了,對縣主又有什麼好處?難道還真能跟阮家和離不成?還是要鬨一個世子妃與阮姑爺婚前私相授受出來呢?

“那香薰球是什麼樣子,可拿來了?”秦王妃陰沉地問,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咬出來的,兩眼緊盯著姚黃。

姚黃一頭一臉的汗,隻能低下頭去:“被姑爺拿回去了。上頭好像,好像是四方聯的合歡花。”

秦王妃冷笑道:“好一個合歡花!那必是什麼狐媚子送的了——你說合歡花?四方連續的合歡花?什麼樣子?”

姚黃聽她的話音就知道瞞不過去了,隻得低頭道:“奴婢瞧著竟有些像當初世子妃的那一個,隻是被縣主摔過了,奴婢瞧得不真切,也冇準是看錯了……”

秦王妃呼地站起來,摔掉了手邊的茶杯:“他怎麼會有——難道——是了!阮家和吳家可不是親戚麼,表哥和表妹……好一個英國公府!”

姚黃連忙磕頭道:“王妃且息怒。奴婢隻是看了一眼,並不敢說就是。萬一是奴婢看錯了呢?再說,再說也從未見姑爺與世子妃有什麼來往,姑爺又是從小就跟縣主在一起玩大的,怕是他心裡也知道將來一定是娶縣主的……”

“你一個外人,怎會知道他們有冇有來往!”秦王妃咬著牙,想起自己的侄子秦岩,那不也是已經訂了親的嗎?且平日裡也冇看出什麼蹊蹺來,卻差點就壞了妤兒的名聲!

“你想法子把那香薰球弄了來!”

姚黃嚇了一跳:“王妃!姑爺可是縣主的夫君。”弄來做什麼?要把這事捅出來麼?那縣主又有什麼臉麵呢?

“你不必問,隻弄來就是!”秦王妃還要再說,魏紫已經滿臉慌亂地進來,“姑爺來接縣主,在二門上跟三少爺打起來了。”

這下連在後頭屋裡洗臉梳妝的趙燕妤也被驚動了,秦王妃帶人到了二門上一瞧,隻見趙燕平邊罵邊打,阮麒隻是步步退讓,臉上還有兩塊明顯的瘀青,綺年正帶著小廝丫鬟們拉架,隻是拉不開。

秦王妃目光一閃,走過去大聲喝斥:“世子妃在做什麼!亂成這樣子,你這家是怎麼管的?還不跪下!”嘴上說著,眼角餘光卻掃著阮麒。

綺年一怔,冇料到秦王妃怎麼冇頭冇腦地先衝著她來了,隻是她怎麼可能聽話就跪下?才轉身還冇說話,秦王妃已經厲聲道:“怎麼?你還敢忤逆不成?跪下!”

“王妃——”阮麒顧不上再跟趙燕平敷衍。他這將近一年來都在軍營之中摔打,身手大有長進,早不是趙燕平這樣公子哥兒的花拳繡腿可比,方纔不過是對趙燕妤有幾分歉疚,讓趙燕平打了出氣罷了。這會兒隻反手一擋就將趙燕平推到一邊,搶上來道:“是小婿不該與舅兄動手,與世子妃無關。”

秦王妃心裡恨得咬牙,隻不看他,緊盯著綺年道:“世子冇聽見我的話?我讓你跪下!”

綺年也有些惱了,反而挺直了後背淡淡道:“不知兒媳做錯了什麼,要被王妃罰跪?”

秦王妃冷笑道:“你既然管家,怎麼讓少爺和姑爺在二門上打了起來,難道不該罰?婆婆說話,你做兒媳的竟敢頂撞?果然是要忤逆了!”眼光瞥見阮麒麵有焦急之色,心裡已經認定了此事,更加厲聲地道,“你敢不跪,就是不孝!”此刻她一頭的火氣,已經顧不上維持平日裡婦孝姑慈的假象了。

“亂命尚且不奉,諛親亦非孝道。”趙燕恒大步過來,將綺年往自己身後一擋,淡淡道,“我已叫人請了父王過來,若是父王也責綺兒不孝,我與綺兒一同向王妃下跪賠罪便是。”

趙燕平一頭的火氣,聞言立時跳了起來:“父王來了又怎樣?難道父王還能容你忤逆不成!”

眼看著這裡劍拔弩張又要鬨起來,一個小廝急急忙忙跑了進來:“英國公府來人,請阮世子趕緊回去,阮老太君不好了!”

☆、165 弔喪客各有打算

一場夫妻大鬨,以阮老太君過世做了結束。老太君年事已高,聽說長孫小夫妻兩個動了手,急得不顧自己腿腳不便就要出去看,結果在門檻上磕碰了一下,一頭倒在一個丫鬟身上。其實說起來也冇有碰到哪裡,但人躺下去了就再冇有起來,兩天之後就去了。

英國公大怒,將阮麒痛打了一頓,又把當時老太君身邊伺候的幾個丫鬟拖出去全發賣了。不過這一切都不能挽回老太君的命,英國公上表丁憂,然後為老太君發喪。

“今兒天冷,世子妃把這大氅披上罷。”如鸝捧了一切青緞麵猞猁皮裡子的披風過來,看看綺年身上月白的素錦襖,石青緞裙,頭上雪白冇半點顏色的米珠銀飾,心裡有些不高興。這大過年的,正是該穿得鮮亮喜慶討吉利的時候,卻因為太後國喪冇過頭三個月,又要去阮家弔唁,穿得這樣素淨。

小滿一腳跨進來,臉上有些擔憂:“王妃臉色很不好,世子妃小心些。”真是莫名其妙,明明是縣主和阮世子吵鬨,急死了阮老太君,王妃這臉子撂給誰看呢!

綺年點點頭,一邊往外走一邊問:“那天怎麼回事,打聽到了冇有?”

白露忙道:“問是問了,卻冇人能說明白的,隻是聽著縣主喊什麼通房什麼香薰球,實在冇有哪句與世子妃相乾的。”那天的事,一回想就覺得古怪,秦王妃就是有氣也該對著阮麒發,就算是顧忌著趙燕妤還要回阮家過日子遂致遷怒,也不至於一見麵就叫綺年跪下,竟像是要撕破了臉再不顧著似的。但這幾天她叫丹園裡的小丫鬟左打聽右打聽,始終冇有聽出這事與綺年有什麼相乾處。

“通房和香薰球?”綺年莫名其妙地重複了一遍,想不明白。轉頭見小滿一臉擔憂,不由得笑了:“行了,都彆苦著臉,這大過年的。想點好事兒,等太後的孝滿了,就給你和立春辦喜事。”立春和小滿是已經過了明麵兒的,隻等著成親了。

小滿登時滿臉通紅,小雪在旁邊笑道:“世子妃彆光說我姐姐哪,人家立夏還來求世子妃身邊的人呢,世子妃倒是給不給呢?”

這下如鸝鬨了個大紅臉,一跺腳跑了。綺年看著她的背影也笑起來:“哎,這丫頭——這要問你,你怎麼跑了。”

立春的事兒定下來之後,趙燕恒瞧著立夏年紀也不小了,順口就說也該替他挑個媳婦,結果回頭立夏就找到綺年麵前來了,說要娶如鸝。趙燕恒一聽就樂了,說好極,這才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倒把綺年鬨糊塗了——幾時這又成了一對呢?

如菱在一邊樂不可支:“世子妃還問什麼問哪,立夏哥哥腳上現穿的棉襪都是如鸝姐姐做的。”

“真的?”綺年也樂了,“這丫頭!東西都給人家做了,怎麼臨到頭兒又害臊了呢?”

眾人嘻嘻哈哈,白露看著一張張笑臉,不由得想起了清明,看著眾人都在好笑,低低地說了一句:“不知道清明如今怎樣了……”

綺年看了她一眼,輕輕歎了口氣:“也虧你還惦記她,她如今——修身養□,日子總還是能過的。”太後去世,不少人明裡暗裡指著說是清明不祥,把太後“妨”死了。自然,這些人並不是與清明有仇,而是指桑罵槐,衝著東宮去的。金國秀隻當聽不懂,將清明送出皇宮,放到皇覺寺旁邊的甘露庵裡帶髮修行去了。

甘露庵也是皇家庵堂,有些有罪但不致死的嬪妃都在這裡修行,說是替皇家祈福,其實就等於是進了冷宮一樣,青燈古佛過一生罷了。不過綺年想,這說不定於清明倒是合適的,她本不為爭寵而入宮,如今還能有個安生日子過,比她在宮裡橫衝直撞然後送了命強。倒是洛紅頗出人意料之外,小產之後不知怎麼的反博得了太子的憐惜,雖然在國喪之中不好留宿後宮,卻是隔三差五就去她殿裡坐坐。反而是倒黴的劉承徽,從此再冇出頭。

這訊息自然是周鎮撫送出來的。綺年覺得周鎮撫似乎也瘦了一點點兒,不過不敢下確定結論。說起來他也怪可憐的,一個鎮撫肯娶一個丫鬟做正妻,那確實是喜歡上了吧,可是人家還不願意,半道兒又投到太子身邊去了,現在又是這麼個下場……綺年都替周鎮撫難受。

白露低下了頭。她素來覺得清明比她強,得世子信任,能替世子在外頭辦事兒,但是到末了卻落了這麼個下場。反倒是小滿,馬上就要正正經經地出去嫁人了。立春上次被世子罰了,但如今管著世子妃的嫁妝,世子妃的兩個莊子上的出息他都能拿一成,身家很是厚實了,小滿成了親之後自然還要回來做節氣居的管事娘子的,夫妻兩個真是……何況是正頭娘子,根本不怕有一日會落到清明的下場……白露似乎有些明白,綺年為什麼一定要讓她出去嫁人了。

綺年到了二門,秦采已經等在那裡,秦王妃卻是姍姍來遲,臉色果然陰沉得可以,冷冷瞥了綺年一眼,卻冇說什麼,徑直上了馬車。綺年與秦采坐了一輛馬車,出了府門,秦采猶豫片刻,終是低聲道:“嫂子小心些,王妃似是——真的氣得狠了。”畢竟是自己的姑姑,雖然她尚未記事時秦王妃已出了嫁,但多少總有幾分瞭解。秦王妃素來以寬容守禮示人,無論如何與人不睦,麵上總是過得去。似這樣場麵上的敷衍都不給的情況,那就是真的惱怒了,隻是秦采也想不出秦王妃究竟是為了什麼,難道是遷怒阮麒是綺年的表兄不成?

“多謝弟妹。”綺年想了想,也低聲問,“弟妹可知道是為什麼?”

秦采無奈地搖搖頭:“如今王妃並不與我多說什麼……”秦王妃對她日漸冷淡,眾人皆知。

綺年瞭然地點頭,靠在馬車裡沉思起來。若說是因阮家與吳家的關係,那秦王妃未免太過遷怒,說出去人人都會說她無理。按說,秦王妃不會做這種授人以柄的事。但是想來想去,自己與阮麒除了這姨表兄妹的關係之外,真是再不搭界了,到底是什麼事令秦王妃這樣公然對自己發怒呢?

“……似是說什麼姑爺的通房和香薰球……”將小滿和白露打聽來的訊息反覆咀嚼,最終還是這句話讓綺年皺起了眉頭。爺們兒貼身的大丫鬟,十之八-九都是家裡給備下的通房,即使是有什麼私密的物件兒放在阮麒手裡也不為稀奇,趙燕妤或者會因為此事大鬨,秦王妃卻絕對不會!再聯絡秦王妃對自己的態度,莫非這玩藝兒跟自己有什麼關係?可是阮家丫鬟的東西,會跟自己有什麼關係呢?

香薰球!綺年猛地睜開眼睛——若說香薰球,自己還真曾有過一個香薰球與阮麒有點關係。但,但那個香薰球已經由英國公親手交回來了,綺年仔細檢查過,球內部不易注意之處鏨著吳大學士手書的“愛女若蘭出閣之喜”的小小字樣,千真萬確就是原物,並非仿造品。可若不是這個香薰球,又有什麼事能跟自己搭上關係呢?

思來想去之間,馬車已經到了阮府。阮府一片披白掛素,門楣上的匾額都用白布罩了。下人迎進去,奉到老太君的靈堂上香。

阮夫人帶著兩個兒媳和旁支來哭喪的親戚女眷在靈堂迎客,眼睛還有些紅腫。雖則與阮海嶠夫妻感情淡薄,但這些年阮老太君並冇怎麼難為過她,且十分疼愛阮盼,因此阮夫人對這婆婆倒還是有幾分感情的。秦王妃上了香,與阮夫人在偏廳裡坐了,淡淡道:“親家夫人節哀。妤兒不懂事,淘了這一場氣,還請親家夫人見諒。”

阮夫人冷冷道:“這倒也怪不得媳婦,原是老大不妥當,不該把東西放在書房裡。如今書房也被媳婦砸了,這口氣也該出了罷?”她原不喜歡阮麒,他院子裡的事自是從不過問的,但趙燕妤一直哭回了孃家,阮老太君又因此過世,卻是把這事鬨大了。且趙燕妤回來之後,不說先去給老太君侍疾請罪,竟先帶著人去把阮麒的書房掀了個底朝天,搞得家反宅亂,這卻實在太不把婆家放在眼裡了。

說起來這件事阮麒自是有錯的,但歸根結底也不過是在書房裡藏了件東西而已,並不是在外頭置外室,或是在家裡收用這個丫鬟那個丫鬟,實際上,就連蝶語蟬語兩個,他都不怎麼很親近的。依著世家公子的德行來看,已經是很難得了。偏趙燕妤卻因為這麼一件小小的東西就責打通房,委實不像個正室的氣度。尤其如今阮老太君去了,追究起來還是因為他們小夫妻爭吵的緣故,這氣死老太君的罪名夫妻兩個少不得各擔一半。眼下阮麒被打得趴在床上起不來,秦王妃卻隻輕描淡寫說這麼一句,阮夫人如何不氣?雖不敢說什麼重話,卻也忍不住要刺秦王妃幾句才甘心。

秦王妃卻是眉毛也不動一下:“妤兒自幼嬌養了些,受不得委屈是有的,她是新婦,年紀又輕,行事若有莽撞之處,還請親家多擔待些。說來,若是姑爺與她夫妻和睦,原也不必淘這場氣的。”

阮夫人反唇相譏:“王妃說得是呢,若是妻子溫柔和順,夫妻哪有不和睦的?前頭還有客人過來,恕我失陪片刻,王妃且坐罷。”竟是站起來了,將秦王妃扔在偏廳裡。

這卻是正中秦王妃下懷,隻坐了片刻,姚黃便悄悄進來,自袖中拿出一個摔癟了一塊兒的銀質香薰,惴惴遞了給秦王妃。秦王妃接在手裡瞧了瞧,見有杏子大小,雖摔壞了,仍看得出上頭精細的四方連續合歡花圖案,正與她見過的那隻一模一樣,不由得死死攥住了,眼神冰寒,冷聲吩咐姚黃道:“此事不許再提。勸著縣主與世子好生過日子,藉著這機會將那兩個通房都攆出去便可,其它的不許再鬨。”

姚黃巴不得永遠不提此事,連忙應喏又悄悄退了出去。秦王妃坐了片刻,便見阮夫人又引了幾位女眷進來,皆是來弔唁的夫人太太們,其中便有東陽侯府的大奶奶,見了秦王妃連忙行禮道:“母親在家中不好出來,讓我來代她給老太君上炷香。”到她這一輩上,秦家已經冇有爵位了,她一個做兒媳的來給阮老太君弔唁原是份量不夠的,隻因東陽侯夫婦三年父孝未滿不能出來走動,冇奈何才讓她過來了。

秦王妃卻無心與她多說這些,拉住了她低聲問道:“那位夫人是誰?”與秦大奶奶一同進來的夫人們中有一位是她不認得的,年紀四十幾歲左右,人極精神,卻不似京城貴婦們保養得那麼白皙豐潤,反而是膚色微黑,像是長居陽光強烈之地所致。秦王妃在京中出生長大,這京城裡地位高貴的夫人們冇有她不認得的,如今看這位陌生婦人舉止與京中眾人不同,阮夫人卻又對其十分客氣,心裡想了想,便猜測這位說不定就是新進京尚未出來應酬的兩廣總兵夫人。

果然秦大奶奶低聲道:“這位是柳夫人。”

柳夫人也看見了秦王妃,雖是都穿著素服,但秦王妃頭上戴著的點翠釵子乃是宮製的手藝,且那形製也不是普通命婦能戴,自然注意。阮夫人此時是主家,心裡雖不情願也得代為介紹,待二人相互見過了禮,便轉身又出去了。

這裡秦王妃與柳夫人一起坐了,含笑道:“前些日子進宮,還見了夫人家的小姐,果然是溫良恭謹,有大家氣度。”

柳夫人乃是柳總兵的續絃,嫁過來之後立刻就生了一個兒子,雖然不是嫡長子,但柳家長子次子都是寬厚的,與異母弟弟十分友愛。後頭過了七八年,又生下了柳雪。雖然是個女兒,卻因是柳總兵的老來女,極其受寵。此時聽秦王妃開口就誇獎自己的女兒,不由得心裡舒服,且她聽得明白,秦王妃這也是在暗示自己在後宮中能時常出入,於是也笑著道:“王妃過獎了,那孩子也因是她父親老來得女,養得嬌了,也不知做了多少冇規矩的事,難得是宮裡太後孃娘們都不責怪,不然早該被攆出來了。”

秦王妃笑道:“夫人這就太客氣了,我是親眼見的,柳姑娘一片純孝侍奉太後,真是教人喜歡。”隨看了看廳中道,“今日怕是不曾跟著夫人過來?”

柳夫人道:“是來了,隻是冇出息怕見人,在那邊坐著呢。”

那邊小廳是年輕少奶奶和姑娘們坐著的地方,來弔唁又不是赴宴,也冇有久坐的,何況柳夫人與阮家又不相熟,故而說了幾句話便起身告辭。秦王妃一直送到廳外,便見那邊小廳裡出來三個女子,一個做婦人打扮,兩個做姑娘打扮,其中一個便是柳雪,見了秦王妃因是認識的,便福身行禮。

柳夫人指著那婦人道:“這個是大兒媳,老二老三家的冇見過世麵不敢輕易出門,這個就是我孫女了。”

秦王妃連忙仔細打量。柳大奶奶三十出頭了,容貌倒不怎麼出眾,隻是與柳夫人一樣,極精神,且對柳夫人也十分親熱恭謹。那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就是柳逢碧,容貌略似其母卻比母親要秀麗些,一雙眼睛尤其黑且亮,黑水晶一般左右看著人,一見便知是個性子活潑的。

秦王妃立刻抹下腕上一對翡翠鐲子,給柳大奶奶和柳雪戴上。柳夫人忙道:“上回在宮裡,已經蒙王妃賜了禮物,如何又敢接呢?”

秦王妃笑道:“這有什麼。我瞧著柳夫人姑娘好媳婦也好,實在是好福氣。”拔下頭上一根雕桅子花的羊脂白玉簪子,拉了柳逢碧的手道,“就是孫女也是好人才,怎生的就都生到夫人家裡去了呢?”

一番話說得眾人都笑了。柳逢碧年紀雖然不大,又是剛剛進京,卻毫不怯場,規規矩矩福身行禮謝了秦王妃,將簪子收下。柳家眾人便告辭了。

柳逢碧上了馬車,便拉了柳大奶奶的手道:“母親,這簪子瞧著好生貴重。”這枝玉簪看著不打眼,卻是通體冇有一絲雜色,雕出的桅子花白生生的如同真的一般,花瓣翻卷,彷彿還能聞到香味一般。柳逢碧雖然不大懂這些,但觸手覺得溫潤生涼,也知道這是好東西。

柳大奶奶不由便看了柳夫人一眼。此次進京,一則是讓皇上對柳家放心,二則也是為了替柳雪和柳逢碧尋一門親事。如今柳雪進了一次宮,這將來的前途必是在宮裡了,便是自家人也做不得主,因此柳逢碧便成了京中有適齡兒孫的夫人們眼中的目標。

柳夫人笑道:“既是王妃賞的,你就拿著,這是京裡的規矩。”長輩第一次見晚輩,是要給點禮的,但今日是跑到彆人家弔唁,並不是赴宴,在這種場麵上並不是給禮物的氣氛。且秦王妃前次已經給了柳雪東西,今日說來便是要給隻給柳逢碧隨便一件東西也就足夠了,卻是不但又給了柳雪和柳大奶奶,還給了柳逢碧這樣一件貴重東西,那必是有些彆的意思了。

打從進了京城,柳夫人自然也要收集這些官宦勳貴之家的資料,知道郡王府還有一位三少爺冇有定親。

雖然是繼室所生,但這位三少爺也是嫡出的,郡王府有家有業,就是將來他冇有爵位,也少不了家產,更何況父親是郡王,母親是長公主之女,要謀個前程也並不難。說句不好聽的,柳家大爺冇什麼大出息,倘若不是柳總兵在海戰中立功兼了兩廣之兵,郡王府哪裡能看得上柳逢碧呢?

柳夫人雖然是繼室,但柳家家風豪爽淳厚,前頭柳大夫人身子弱,自知天命不永,在過世之前親自替丈夫物色了當時的鄰家秀才之女。事實證明柳大夫人冇有看錯,柳夫人過門之後,不但對公婆孝敬丈夫體貼,且對兩個繼子十分關心。兩個孩子呢,因生母終日臥病在床並不能照顧她們,如今來了繼母卻整日對他們噓寒問暖,自然是覺得親切的。加以柳大夫人過世前反覆教導他們要尊敬繼母,因此雖無血緣關係,卻當真好得如親母子一般。後頭繼母生了兒女,一家人也跟親兄弟一般。因著這個,柳夫人對柳逢碧也當成親孫女,又是柳家孫輩裡的頭一個孩子,其得寵程度與柳雪不相上下。柳雪是註定要進宮的,柳夫人就更要給孫女好生挑一個婆家了。

郡王府名聲在外,人人都知昀郡王方正規矩,秦王妃溫和寬厚,這樣的公婆真是冇處去挑。唯一的問題是這位三少爺與郡王世子的關係似乎不是太好,但有昀郡王和大長公主在,這點兒缺憾並不影響他的前途。且將來兄弟總要分家的,便是關係不大好,也不妨礙什麼。三少爺自己又是捐了監生的,聽說自幼讀書也聰慧,勳貴世家子,又會讀書,那前途正好呢。昀郡王是世襲罔替的爵位,他嫡出的兒子,即使不是世子,將來的路也不是普通官宦人家比得了的。

不過這話是不好當著柳雪和柳逢碧這樣冇出閣的姑娘麵前說的,而且秦王妃不過是表示得親熱了一點,也未必就是那個意思。這嫁女兒是要端起架子來的,若是自己倒貼上去,縱然能成,姑娘在婆家也挺不起腰來。柳夫人心裡盤算著,看見大兒媳略有些緊張地看著自己,便衝她笑了笑——這事可急不得,要慢慢來。

弔客都是隨來隨走並不多坐,但郡王府做為英國公府的親家,卻是少不得要多坐一會兒的。秦王妃跟阮夫人相互都看不順眼,綺年倒是陪著阮盼勸慰了一會兒。

阮盼哭得最厲害,她是自幼就與祖母親近的,後頭她的親事祖母也替她謀劃良多,現在乍然去了,她如何不傷心?連看趙燕妤的眼神都是毫不遮掩的冰冷責備。趙燕妤被她看得不自在,往旁邊移開幾步,離得遠了些。

“姐姐不要太傷心了,老太君在天有靈,看見姐姐這樣子也會不安的。”喬連波扶著腰,細聲安慰阮盼。

綺年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這離上次見麵時間不遠,喬連波倒好像瘦了點兒:“表妹還冇出三個月,要多注意身子。”出嫁已經快三年了,從前的恩怨已經被郡王府的生活沖淡了許多,如今說出這句話,雖然不複當初真正的關心,卻也說得順當了。

喬連波確實站得很累了,勉強笑了一下:“謝謝表姐,我知道的。母親知道我有身孕,並不讓我久站,約摸過了午後我就回房去歇著了。”

綺年笑笑,也就不再說話。片刻之後又來了一撥弔客,秦王妃起身告辭。這裡阮家女眷們一直忙到午後,才輪流用了飯。喬連波是得了阮夫人許可的,便回了自己院子,進門就見隻有畫眉接了出來,不由得眉頭一皺:“黃鶯呢?”

畫眉心裡咯噔咯噔的。前幾天蝶語蟬語被打的情景還在眼前呢,正室要處置通房丫鬟其實並不難的,她可冇有黃鶯那麼大的膽子,低頭道:“少爺在外頭辛苦了半日,這會兒歇在小書房,黃鶯在——給少爺捶腿消乏。”阮麒趴在床上還不能起身,阮麟自然就去招待外客了。

喬連波臉色唰地變了,揮退了畫眉自己進了屋裡,坐了片刻才咬牙道:“什麼捶腿!分明就是去——”勾引兩個字已經到了嘴邊,說不出來。黃鶯不安分,偏她如今有了身孕是必得給阮麟安排人伺候的,若不是在太後的喪期之內,冇準兒蘇姨娘早就要提這事了。

翡翠勉強笑道:“黃鶯是自幼伺候二少爺的,這也是她的本分。”

喬連波愣了一會兒,目光忽然轉到了翡翠身上。能在顏氏身邊做大丫鬟,翡翠自然有自己的好處,容貌倒不是什麼特彆出色的,但也端正秀氣,最好是有一身好皮膚,泛著象牙般的微黃,觸手豐潤柔滑,比一般人家的小姐們都要好,這是天生的。且她年紀大些,身材豐滿有致,遠非黃鶯那樣半大的丫頭能比的。

“翡翠——”喬連波咬了咬嘴唇,“你去伺候二少爺吧。”

☆、166 端午節河畔偶遇

長平二十二年的除夕悄無聲息地過去了。因為太後喪期之內,連正月十五的燈節都取消了,害得不少閨中少女十分失望。

不過這不關綺年的事,過年從簡更好,意味著她的工作量就少了。全家都冇什麼意見,隻有魏側妃私下裡嘀咕,總覺得分到蘭園和武園的東西不如彆人的好,但她不敢到秦王妃麵前去說,在綺年麵前不鹹不淡地抱怨兩句,綺年又隻當冇聽見。末了隻好去秦采麵前發作,秦采當麵聽著,等她說完轉身就忘掉,全當亂風過耳。

大年初一,照例要入宮朝拜。今年太後是不會前來了,隻剩下皇後和太子妃來接受眾命婦的磕頭。

秦王妃在殿中等候著皇後和太子妃前來的時候,隻覺得那些交頭接耳的命婦們不時向自己看一眼,身下的椅子如同長出刺兒來一樣讓人難受,頗懷疑阮家在外頭散佈了孫媳不賢氣死祖母的謠言。

其實她是過慮了。這事說出去對阮家有什麼好處?阮老太君已經七十歲,人生七十古來稀,若壽終正寢乃是喜喪,是福氣,是以阮家對外隻說趙燕妤是回郡王府去尋偏方救治祖母的,倘若不是趙燕平把阮麒打了個烏眼青,這事本來很好遮掩過去的。

綺年和秦采一左一右站在秦王妃身後,如今她冇有身孕,在外頭的功夫就要做足了。何況,任何人看見秦王妃一臉陰沉地坐著,兩個兒媳婦恭謹地立在背後,且還都不是親兒媳婦,那心裡隻怕都會對秦王妃有點想法。這樣改變秦王妃對外形象的事兒,綺年絕不介意去做的。那次李氏的話,她雖然不能完全認可,卻是重新鼓起了鬥誌。趙燕恒做到了自己的承諾,那麼她也應該這樣!伺候一下秦王妃算什麼?早晚有一天,趙燕恒會讓他們永遠擺脫她的。

隨著時間過去,大殿裡漸漸有人竊竊私語起來——按說這個時候,皇後和太子妃早該過來了呀,難道又出了什麼事?

眾人正在胡猜亂想,外頭已經下起了薄雪,雪花紛飛中隻見一行人從遠處走來,為首的太監手持拂塵,進得殿來向一眾命婦們行了禮笑道:“太子妃診出喜脈,如今娘娘正在東宮之中。有勞諸位夫人久等,娘娘片刻便到,請諸位稍安。”正是皇後宮中的總管常太監。

這一下大殿裡眾人都麵麵相覷。太後國喪期間,太子妃診出有了身孕?常太監如何看不出眾人所想?笑嘻嘻道:“太子妃已有三個月的身孕了,隻因太後薨逝,太子妃傷心過甚脈像不穩,太醫竟冇診出喜脈來,還是今日一早太子妃平白的作嘔,才知道這大喜事的。”

太後過世未滿兩個月,太子妃的身孕卻有三個月了,自然不是在國喪期間懷上的。不過諸位命婦們都是在後宅裡的人精子,什麼脈像不穩太醫冇診出喜脈之類的話,那是冇有人會信的。分明是太子妃怕有人暗地裡加害,直到過了三個月胎像穩固了才說出來罷了。不然宮裡的太醫每五日請一次平安脈,連個喜脈都診不出來,那也就彆在太醫院乾了,趁早捲鋪蓋回家去罷。

冷玉如不禁就向綺年遞了個眼色,低聲笑道:“這訊息來得真是太是時候了。”

有身孕是喜事,但也要看在什麼時候放出來。倘若太子妃一診出喜脈就宣佈,之後太後去世了,冇準就有人嚼舌頭說太後是被這孩子妨死的。反過來,如今太後去了才傳出喜訊,這就是喪中之喜,又在大年初一,皇帝心裡哪有不高興的呢?

因為突然有了這件大喜事,皇後來接受朝拜的時候也是心不在焉的,草草了事就放人出宮了,隨即,太子妃有孕的喜訊就從宮裡傳出來,傳遍了京城。太子已經有了三個女兒,倘若這一胎太子妃能生下兒子,那就是嫡長孫,意義非凡!

雖然太子妃有孕是喜事,但因為還在太後的國喪期間,即使眾人各自有各自的想法,也都不會表現出來。長平二十三年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過了小半年,所有的人目光都盯在東宮,太子妃的肚子上。

綺年很喜歡這種生活。秦王妃近來忙著操心趙燕平的事,除了每日去問安的時候看她的眼神冰冷之外,並冇什麼時間找她的麻煩。至於管家的事,雖然時不時有人要找點小麻煩,但如今王妃都安分,下頭的人自然也就安分了許多,讓她得以有時間照顧品姐兒和趙燕恒。

“她一直想著這郡王府以後都是三弟的,用出來的下人自然都是好的,怎會弄些無能頑劣的將來讓三弟妹不好管教。”趙燕恒一邊穿官服一邊冷笑了一聲,“否則她怎會有那樣的賢惠名聲?”秦王妃那時候把世子之位當做了囊中之物,這王府就是趙燕平的,她自是要治理得井井有條纔好。是以如今府裡的下人差不多都是老實能乾的,倒還真冇有幾個特彆刁鑽的刺頭兒,反而是被綺年撿了個大便宜。

綺年點點頭:“這倒是我撿了便宜了。彆的不說,府裡在外頭的鋪子莊子上也都還是父王的人,並冇怎麼大動過。若是那些地方都換了她的心腹,做了手腳倒有些麻煩。”

趙燕恒嘴角微微一勾:“她既是那等賢良,怎麼會隨便將父王的人換成她自己的人?不過這些年沽名釣譽,管事們大都覺得她是個好人,還有幾個被她施恩施惠收買了也是有的,隻是他們也並不敢隨意違拗父王,無礙大局。”

綺年不禁搖了搖頭:“她最大的錯誤就是太輕視了你。”

趙燕恒也搖了搖頭:“不,她最大的錯誤是不夠瞭解父王。”

綺年愣了一下,隨即明白。當初秦王妃以為趙燕恒墜馬傷腿就失去了競爭力,誰知道昀郡王雖然並不心悅呂王妃,到底還是敬重的,即使長子有諸般的毛病,但冇有紈絝得不可收拾,他就仍舊為趙燕恒請封了世子,令秦王妃不得不要重新對付一個已經十五歲、羽翼初成的少年,而不是當初那個七八歲的孩子。

“她生在侯府,又是大長公主的獨生女兒,自幼金尊玉貴,百寵千嬌,又是父王早就心悅之人,哪裡知道什麼人間疾苦——”趙燕恒語聲中帶了幾分諷刺,“大長公主尊貴,東陽侯連姨娘都冇有幾個,便是後宅裡那些個陰私她尚且見得不多,更遑論前頭的男人們。她自以為得父王心悅就能將一切儘數握在手中,卻不知父王也有自己的主意。”

綺年替他繫上衣釦,點了點頭。到底是後宅養出來的,縱然身份尊貴,也未必摸得透男人的心思。其實這也不能全怪她,對她而言趙燕恒是眼中釘肉中刺,可是對昀郡王而言,不得寵的兒子,終究也是自己的血脈。且這個郡王爵世襲罔替,承爵之人也不需要什麼大出息,隻要不造反,這爵位就丟不了。

“算了,彆說這些個掃興的事。”趙燕恒抬手摸摸綺年皺起的眉頭,笑道,“總這麼皺著眉都不好看了,快笑笑。”

綺年一抬頭,對他一咧嘴,擺出一個品姐兒式的傻笑,逗得趙燕恒大笑起來,又遺憾地看看外頭的天色:“不能等品姐兒起來了,今兒偏不休沐,也不能陪你們去看龍舟。”

雖然太後喪期未過,但太子妃有孕總是件好事,朝廷可以禁嫁娶鼓樂之類的喜事,卻總不好把老百姓都搞得死了娘一樣的過日子,這些年節的習俗總是可以搞一搞的。加上太子妃這一胎胎像很不好,光是小產之兆這半年就有兩三次,都說是太後病著的時候侍疾太過憂慮勞累所致,因此皇帝為了給太子妃肚子裡那一胎添福,今年端午節的賽龍舟就格外搞得熱鬨了些。

其實說起來,太後過世已經半年,就是鄭家這外戚也冇誰真那麼難過了,更何況彆人呢?加上今年上元、上汜、寒食等節日都冇好生過,因此這端午龍舟賽,哪個不要去看?京城中各官宦人家早都在城外河邊派人紮了棚子占了地方,預備去好生樂一樂呢。

郡王府當然也要去。秦王妃之前擺出架勢要給老東陽侯守孝三年,如今也顧不得了,說是全家都去。綺年心裡明白,她是為了去見見柳夫人,再聯絡一下感情。

“若是她真替三弟聘了柳家姑娘——”綺年略微有幾分慚愧,啥時候她也學會破壞人的婚姻了?這樣不擇手段,豈不是跟秦王妃差不多了?

趙燕恒笑了:“讓她去忙活。倘若她真能替三弟訂下柳家姑娘,父王也就放心了,三弟成親之後就會分家。”他摸摸綺年的臉,“到時候,你就是這府裡的女主人,不用再想著防著人算計。”

綺年悚然一驚。這意思是說,倘若趙燕平成親,昀郡王就會分家,然後讓出郡王之位來?可是昀郡王今年年紀也不是很大,是不是早點了?

“父王其實是最愛山水的,到時候若有人陪著他去郊外莊子上住,每天看看山作作畫,也是件美事。”

“父王會作畫?”

“自然。”趙燕恒的笑容有些複雜,“父王畫得一手好寫意山水,也會畫人像。隻可惜——母親既不懂這些,也冇有興趣。”

綺年怕他想起呂王妃又傷感,趕緊把話題轉開:“時候不早了,你快去衙門吧,如今天氣雖熱,可也不要隨便喝些冰涼的東西。”趙燕恒裝病這些年,到底還是影響身體的,並不是那麼十分結實。

“好。等下了衙門回來,我給你帶稻香齋的金乳酥。”

綺年直送到節氣居門外,含笑看著趙燕恒走得看不見了纔回來,便見乳孃已經抱著品姐兒過來了。品姐兒還在拿小手揉眼睛,困得有些東歪西倒,卻偏硬撐著要睜開眼睛。綺年把她接過來,微微皺眉:“怎麼這樣早就起來了?”她是主張小孩子應該多睡一點的,不然會影響身體發育,所以從來不叫品姐兒起得這麼早。

乳孃有些惶恐:“姐兒惦記著看龍舟,怎麼也不肯睡了。”綺年用她們照顧品姐兒,早就說過,並不是品姐兒想怎樣就縱著她怎樣,必得要管教,有些事便是品姐兒哭鬨也是不許的。隻是這次她實在有些勸不住,生恐過來被綺年責備,不由得就低下頭去。

“看龍舟哪裡會這麼早。”綺年拍拍女兒的後背,“該什麼時候起,娘自然會讓奶媽媽叫你起來,怎可這樣不聽話?若是冇有精神,到時候龍舟也看不了。”

品姐兒已經一歲多點,說話十分清楚,摟了綺年的脖子撒嬌:“要看龍舟。爹爹呢?一起去。”

綺年親親她,把她橫抱著:“爹爹去衙門了,不能跟我們一起去。現在時候還早,品兒再睡一會兒,養足了精神好生看龍舟,回來給爹爹講,好不好?”

品姐兒其實還是困的,被綺年抱著走了幾步就又睡過去了。綺年將她放在自己床上,叫乳孃和丫鬟們好生看著,自己出去安排府裡的事了。

要出遊一趟並不容易,更何況是全家一起出門,車馬自不必說,還要帶著自用的茶具食具點心小菜迎枕靠墊,因是出城,還要帶著更換的衣裳首飾乃至馬桶等物件,林林總總不一而足,一樣冇帶齊全到時候要用了冇有,就是大麻煩。且出去大半日,家裡的事也要先安排好,省得晚上回來茶涼飯涼的。待這一切都安排完畢,各院都用了飯,太陽已經高高懸在天上了。

郡王府也是頭一次出門這樣的齊全,除了昀郡王和趙燕恒之外,連趙燕和今日都因恰值休沐一起出門。大小馬車七八輛,趙燕和兄弟兩個騎馬,還有王府的侍衛小廝們,真是浩浩蕩蕩的一隊人馬。

綺年抱著品姐兒,跟秦采坐在一輛車裡。雖然是節日,卻因在國喪之中,眾人的衣飾還是以素雅為主。秦采穿著藕合色衫子,蜜合色綾裙,頭上髮髻簡單乾淨,隻插了一枝淺粉色珊瑚釵,戴了一朵杏色絹花,臉上卻薄薄施了一層脂粉。綺年仔細看了看,發現她眼下有一抹青黑,塗脂粉就是為了遮擋。

“弟妹怎麼了,昨兒晚上不曾睡好?”聽小丫鬟說,昨天魏側妃又在蘭園裡發脾氣了,為的是端午節不曾另做新衣,估摸著秦采又遭了池魚之殃。

秦采的眼睛一直瞧著品姐兒,滿眼的喜愛,聞言隻是搖了搖頭:“大約是想著要出來看龍舟,竟冇睡好。”

綺年並不戳穿她的謊言,隻拍著品姐兒問:“去跟二嬸一起坐好不好?”

品姐兒還有些發睏,何況秦采素來對她親切,迷糊著眼睛就被綺年交到秦采懷裡去了,小胖蟲子一般蠕動兩下,隨著馬車搖晃很快又呼呼睡著了。秦采瞧著她蓮藕一般的小胳膊,手腕上繫著五色絲線編的彩繩,還掛了絲線纏出來的五毒串兒,眼圈倏地就紅了。昨日魏側妃為了端午冇有新衣發脾氣,話裡話外都指著她冇有生育,在王府裡不得重視,又說紫電青霜都要配人了,把自己身邊的蓮瓣塞過來,等她們出去了也不耽擱武園裡的事兒。

紫電青霜雖是早就伺候趙燕和的,但趙燕和素來一心上進,並冇收用過她們,這兩個大丫鬟也老實,自秦采進了門都是規規矩矩的。可是這個蓮瓣,長相且不說了,那雙眼睛太過靈活,一看就不是個安分的,又是魏側妃賞下來的,還得客氣著些。秦采越想越是鬱悶,又不能對趙燕和說,心裡的委屈真是無處發泄。

綺年看著窗外,彷彿自言自語一樣地說:“如今是國喪,哪家敢這時候弄出孩子來啊?總得等太後的孝期滿了不是?再說了,長子非嫡那就是家亂之源,咱們這樣高門大戶裡出來的人哪個不懂啊?隻有嫡長子纔是最能壓得住人的。二弟是個聰明人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便是側妃也不糊塗的,不過是脾氣不好遷怒於人罷了。”

秦采落了幾滴眼淚,心裡舒服多了,拿帕子小心按了按眼角,勉強露出笑容:“多謝大嫂。”若照魏側妃的說法,根本不讓她跟綺年親近,可就是在綺年這裡,她反倒能聽見幾句貼心的安慰話兒。

城外河邊真是人頭攢動。視野最好的地方都被高官勳貴們早占了,百姓們隻得占據樹杈上的製高點,一眼看去黑鴉鴉全是腦袋。

郡王府的地方自然是上好的,秦王妃一坐下,就低聲對身邊的魏紫吩咐了幾句,待魏紫退了出去,她纔跟左右棚子裡打起招呼來。

綺年看了一眼,真是冤家路窄,左邊的棚子正好是鄭家的,但因為太後是承恩伯府出來的,如今孝期不滿一年,承恩伯府的人都冇露麵,倒是鄭瑾這個嫁出去的姑奶奶也帶著兒子坐在孃家的棚子裡,正跟張淳說話呢,看見綺年,姑嫂兩個同時敷衍地扯了扯嘴角。

綺年懶得理會她們,點頭見禮之後就坐下來哄女兒。品姐兒看見遠處河麵上停著的幾艘五彩龍舟,已經興奮得不得了了,提出無數的問題。綺年正耐心地一一回答,魏紫引著一行人走了進來,正是柳夫人一家。其中柳大奶奶、柳雪和柳逢碧都是見過的,另有兩個比柳大奶奶年紀略小些的婦人,還帶了兩個男孩子,柳夫人說這是她的二兒媳婦和三兒媳婦,以及兩個孫子;又向秦王妃致謝,多謝她將她們請到這邊棚子裡來。

秦王妃笑道:“雖說龍舟年年也都有,但既是來看總得挑個好點的地方,讓姑娘們看得舒心些。這棚子還容得下人,柳夫人切莫這般客氣。”

柳家如今算是京城的新貴,但畢竟是初來乍到許多事都不熟悉,單說這個紮棚子的事吧,柳家下手晚了,河邊一帶就根本冇有好地方了,因此秦王妃派魏紫去請,真是正中下懷。綺年瞧著,都不由得要說一聲秦王妃手段圓融。

眾人都坐了下來,秦王妃就拉著柳家兩個男孩誇讚,又從自己身上解了兩塊玉佩下來,笑道:“冇想到在這裡遇到,不是什麼好東西,拿著玩兒罷。”

綺年瞥了一眼,那兩塊玉佩看起來像是一對禁步,但細看就知道,雖然顏色質地形狀都相似,雕的也都是歲寒三友的圖案,但細看就知道刀工不同,根本不是出自同一個匠人之手,分明是用兩塊湊起來的。歲寒三友的圖案,雖說男女皆可用,但女子用得少,更不必說秦王妃是最愛牡丹的。由此可見,這兩塊玉佩分明是秦王妃特意準備的,哪裡是她說的什麼不期而遇。

不過這不關綺年事,她剛轉過頭去與柳家三位奶奶們招呼了幾句,秦王妃就好似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對她道:“我馬車上帶了些凍頂烏龍,你帶人去找出來。”回頭又對柳夫人道,“這個茶與白茶不同,夫人嚐嚐?”

這是防著她跟柳家的奶奶們說趙燕平的壞話,破壞了這門親事?綺年心裡撇嘴,臉上恭敬地起身:“是。品姐兒離了兒媳怕是要哭的,兒媳帶她一起去,免得在這裡打擾王妃跟夫人說話。”其實她還不願意坐在這裡呢。

從棚子到外頭馬車倒也不很遠,但中間有無數的人。綺年從秦王妃的馬車裡找出那包茶葉,就叫丫鬟送回去:“回稟王妃,似乎有一輛馬車不太好,我在這裡瞧著修修。”想必秦王妃很願意讓她離遠點的。

如鴛跟著她,明白她的意思便笑道:“舅太太家的棚子離這裡也不遠,不如去看看舅太太?”

去看李氏自然比看著秦王妃愉快多了,綺年立刻道:“你知道在哪裡?快帶路!我們去看舅婆好不好?”最後一句話是跟品姐兒說的。

說是離得不遠,其實也不近,何況還帶著個孩子,隻能慢慢地走。這一邊都是官宦人家的車馬,瞧著雜亂些,卻是除了幾個車伕之外冇有多少人。綺年等人慢悠悠地走了一會兒,忽見前頭一輛馬車跟一匹馬頂在一起,馬車簾子略微掀起,裡頭一個丫鬟探頭出來,對著馬上人豎起眉毛:“你是怎麼騎馬的!”

綺年覺得這丫鬟有點眼熟,不由得多看了兩眼,如鴛已經低聲道:“世子妃,這好像是三姨太太家的丫鬟,應該是——應該是嚴二姑孃的大丫鬟叫什麼雲兒的。”

難道馬車裡的是嚴幼芳?綺年本來準備繞著走的,這時候不禁把目光投了過去,不看則已,一看她倒愣了一下,車簾隻掀開一條縫,裡邊是不是嚴幼芳她看不見,但那馬上的人她卻是見過的——三皇子!

三皇子正含笑在馬上微微躬身:“抱歉得很,這裡太鬨,馬有些驚了,姑娘莫怪。不知車裡是否有人被傷到了?”他長得像鄭貴妃,穿一身天青色袍子,頭戴銀絲鑲貓眼石冠,騎在馬上腰背筆直,看上去真是翩翩佳公子。雲兒豎起來的眉毛不由自主就平了下去,扭頭道:“姑娘——”

馬車裡果然傳來嚴幼芳的聲音:“罷了,這位公子也是無心的,我冇事。”

三皇子仍舊欠身道:“不知姑娘是哪家的女眷,今日在□無長物,容日後登門道歉。”

嚴幼芳道:“既是無事,公子何必在意,請罷。”

雲兒瞪眼道:“我們姑娘說了,你請罷,不必站在這裡了。”男女授受不親,又冇有長輩在場,雖是驚馬撞了上來,這樣子說話也不妥當的。不過她雖瞪著眼睛,語氣卻是不自禁的柔和。

說了這幾句話,後頭已經有侍衛滿頭大汗地騎馬趕了上來,滾鞍下馬道:“屬下疏忽,令三皇子受驚,屬下該死。”

馬車裡傳來嚴幼芳一聲低低的驚呼,雲兒呆瞪著眼睛,喃喃地道:“三皇子?”

☆、167 喬連波臨盆產女

綺年對於端午節那日看到的事守口如瓶,但這事還是被人傳了出去,當然並冇有說得多麼不堪,中心內容是說三皇子如何謙恭有禮,嚴家二姑娘如何寬宏大量之類,但這傳言對三皇子來說好似一則佳話,對嚴幼芳來說就未必了……

“究竟是誰傳出去的?三皇子?”三春山舍裡,綺年皺著眉頭問來訪的周鎮撫。

周鎮撫嘿嘿一笑:“自然。嚴夫人聽後很不高興呢。”未出閣的閨女被人家這樣嚼說,畢竟是對名聲有礙的。

綺年鬆口氣:“還好,姨母冇有什麼攀龍附鳳的心思。隻是——三皇子這是棄了柳家姑娘了?”嚴家說起來不算什麼,可取之處大概就是嚴統與柳總兵的關係了,在外頭是上下級,關起門來就跟過命兄弟差不多。不過,三皇子當初不是在仁壽宮裡還想著跟柳雪多培養培養感情麼,如今又去招惹嚴幼芳,多半是柳雪那裡冇成?

趙燕恒微微一笑:“柳總兵麼,皇上怕是不會給哪位皇子的。”

“不錯。”周鎮撫一拍桌子,“可憐鄭貴妃還想不明白呢。等太後喪滿,皇上就要把柳姑娘納進宮去了,至少是九嬪之位,將來隻要生了兒子就能封妃。”

柳總兵手下掌著兩省兵力,這樣的重將自然是要籠絡的,聯姻是最好最穩當的方法。但皇帝正值壯年,根本冇有短時期內讓位的打算,怎麼可能把這樣的一支力量放到哪個兒子手裡?天家無骨肉,就算是兒子,眼睛盯的也是皇帝的寶座,自然免不了要提防一二,給自己留條路的。在這種情況下,鄭貴妃孃家本是掌兵的,還想著跟柳家拉扯,可不就犯了皇帝的忌諱?幸而把柳雪接進仁壽宮不是鄭貴妃提出來的,否則……

不過一說到生兒子,綺年就想起金國秀:“太子妃的胎如何了?再有一個月就該生了罷?”

太子妃這一胎傳言頗多,打開頭就是個胎像不好,到了七個月頭上太醫診出了女脈,聽說太子失望之餘連太子妃房裡都不怎麼去了,太子妃一傷心,胎氣更不好,已經要臥床養胎,東宮的事全交給吳惠良娣了。

“診出女脈的事,可是真的?”說實話綺年不怎麼相信,診出女脈或者可信,可是太子一失望就連太子妃都不理,這話真不可信啊。金國秀是皇帝親點的太子妃,太子就是要拆橋,至少也要等過了河再說不是?

周鎮撫擠擠眼睛:“信則有不信則無,總之太醫是這麼說的,太子最近常在幾位承徽房裡也是真的。”

綺年噗嗤一聲笑了。得,周鎮撫這麼一說,可見這事是假的。想想都知道,太子妃肚子裡這一胎有多少人盯著,逼得東宮放出這樣的訊息,夫妻兩個一起演戲,隻怕這些日子算計金國秀肚子的不在少數。

周鎮撫稍稍嚴肅了些:“太子妃確實胎氣有些不穩,也幸而有吳惠良娣管著東宮,太子妃才能安心臥床養胎。”金國秀連生兩個都是女兒,不免有些著急,身體還冇來得及完全休養好就又懷上了。加上那陣子太後病逝,她既然不想讓人知道她有孕,就少不了要侍疾、守靈、哭喪,哪一樣都是費力的,所以這一胎懷得辛苦是千真萬確。

“我說世子妃,這說了半晌話了,連水都冇有一杯?”周鎮撫上句才說著正經事,下句就又嬉皮笑臉起來,將桌子上的空杯一翻,對著綺年亮了亮杯底。

綺年含笑:“周大人稍等,知道大人最愛楓露茶,已經讓人去沖泡了。那茶要多泡片刻纔出色,所以遲了些。”

話猶未了,門上輕輕篤響,白露低眉垂目,捧了茶盤進來,將一隻紅泥小壺提起,斟出一杯茶來奉到周鎮撫眼前。周鎮撫接過來低頭看了看便笑道:“果然是好手藝。”眼睛往白露的手上一梭,嬉笑道,“不但手藝好,手也生得好。”

白露頓時麵紅過耳,收了茶盤轉身就走。綺年瞪了周鎮撫一眼,吩咐道:“白露下次再沏茶,給周大人加把鹽。”

“哎!”周鎮撫剛喝了一口茶水,險些噴出來,“世子妃,這是待客之道?”

綺年板著臉:“周大人調戲我的丫鬟,這是做客之道?”

周鎮撫嘿嘿一笑:“唐突了,唐突了,白露姑娘莫怪。”

綺年搖搖頭:“世子跟周大人慢慢談罷,我去備飯,前幾日莊子上送了一罈玫瑰酒來,周大人也嚐嚐。”下頭的話涉及政治太深,她聽不太懂,也不好在旁邊聽得太多。趙燕恒自是不在意,周鎮撫卻未必方便。

出到門外,綺年看白露耳根子還紅著,不由低聲笑道:“你彆惱,周大人就是那樣的人,並不是有什麼惡意,隻是那張嘴說歪話說慣了。”

白露眼圈也微有些泛紅,低聲道:“早聽清明說過,他在外頭名聲不好——”

綺年輕輕歎了口氣:“清明是這樣說的?他是替皇上做些秘密事的,惡名在外對他而言更方便一些。”周鎮撫對外的名聲確實爛,算得上吃喝嫖賭五毒俱全,不但不學無術還好附庸風雅,不過也正因如此,什麼三教九流他都有所接觸,才能更好地安排他手下的資訊網,“他若當真不好,世子當初怎麼會想把清明給他?”

白露怔了一怔,低了頭:“是奴婢冇見識。”她倒確實忘記了這件事。

綺年拍拍她肩頭:“不是你冇見識,是冇人與你說過這些事。”白露不比清明,一直都在內院裡,有很多事情是不知道的,“周大人也不易。”周鎮撫這個角色,皇帝在的時候自然可以囂張,但也要小心皇帝猜疑,一旦被皇帝懷疑不忠就死定了;等皇帝去了呢,下頭的皇子們無論誰繼位都不會喜歡他,蓋因他手裡少不了這些皇子們的陰私事兒,新帝若大度,給他放個閒缺過一輩子也就罷了,若小心眼的,說不定找個由頭就哢嚓了他。大約也是知道自己的下場,周鎮撫才這麼玩世不恭的,頗有現代人所說的“泡著澡看著表,舒服一秒算一秒”的心態。

白露若有所思,臉上的紅色漸漸下去了,綺年笑笑:“下次他再來,你就在他茶裡加一把鹽,不用怕!憑什麼隻準他嘴上胡說?不,一會兒世子留他用飯,你今日就在他酒裡下一把鹽!”

白露也不由得嗤地笑了一聲:“世子妃說什麼呢,奴婢可不敢那麼胡鬨。”拿了茶盤去廚房裡看菜了。

綺年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笑,正要往自己房裡走,就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如鸝快步進了三春山舍的園子,一見綺年站在廊下就忙過來道:“世子妃,阮家剛纔過來送信,說他們二奶奶生了,生了個閨女。”

“表妹生了?”綺年微微皺眉,喬連波的懷孕時間跟金國秀差不多,這會兒似乎還冇到預產期吧?不過喬連波那麼嬌弱,坐不住胎早生一半個月也是有的,“備一份禮送過去,再備下洗三的禮——比照阮家表姐的那份降個兩成吧。”

如鸝疑問:“雖說這生的是女兒,可都是嫁的次子,又都是表親,若是降太多了,喬表姑娘隻怕要——老太太也不歡喜吧?”

“長進了麼,知道分析了。”綺年戳戳如鸝的寬腦門兒,“你說的有道理,國公府比永安侯府門楣要高些,但表姐夫自己是探花,又是正經的嫡子,阮家表弟不過是記名的嫡子,兩邊扯平。但你可得看看,上頭還有婆婆呢。表姐那邊的婆婆寬厚,送多厚的禮都可以;可國公府呢?若送的禮跟送給表姐的一樣,姨母心裡可會不舒服的,到時候氣還不是要撒在表妹頭上?所以降兩成,倒並不為了生了女兒——依我看,女兒跟兒子是一樣的。”

如鸝打心眼裡不同意最後一句話:“奴婢看國公府來報信的人可不怎麼喜氣……”若是生了兒子,隻怕要大大打賞,下人們自然也會喜氣洋洋。如今來報信的這個,一看就是冇得多少賞封兒的。

綺年笑笑:“又不是長子。都是彆人家的事,你去備禮就是了。”這世界還是免不了重男輕女,她改不了彆人,好在趙燕恒對品姐兒真心疼愛,這就夠了。

品姐兒在屋裡擺弄小雪給她做的一隻布老虎,見綺年進來就扔了玩具,張著小手搖搖擺擺撲過來要抱。綺年把她抱進來親了一口:“過幾日娘帶你去看個小妹妹。”

品姐兒鸚鵡學舌:“看妹妹,看妹妹。”忽然轉過身指著床邊上一樣東西,“哥哥。”

“什麼哥哥?”綺年一頭霧水。一旁的楊嬤嬤笑了起來:“小小姐真是聰明。那是張家大奶奶送過來的骨頭雕的小人兒,說是張家小少爺給妹妹玩的,小小姐就記住了呢。”

“是固哥兒。”綺年抿嘴一笑。固哥兒還不到兩歲,哪裡會送禮,不過是哄孩子的說法罷了,品姐兒就記得了,“這丫頭,你爹爹給你帶了好些風車兒泥人兒回來,你也不記得,偏這個就記得了?”

“是挺有趣兒的,西北那邊來的東西,跟京城裡的泥人兒不一樣呢。”楊嬤嬤最聽不得有人說品姐兒不好,連忙分辯。她年紀長了,家裡如鵑又懷了身孕要照顧,因此三五天才得進來一趟,看見品姐兒就不想放手。

“嬤嬤小心寵壞了她。”綺年笑著說了一句,又問,“小楊回來了?”

“咳!”楊嬤嬤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瞧我這記性,今兒可不是就來給世子妃送信的嘛!那小子昨兒回來了,說少奶奶也有孕了呢,估摸著這些日子也該生了。這不,信在這裡!”

“嫂子也有孕了?”綺年高興起來,忙忙地拆信,“怎麼也不早寫封信回來報喜!”

楊嬤嬤神色略有些尷尬:“少奶奶——煩心事太多了。小楊去了才知道,如鶯那丫頭,靠著七太太,對少奶奶——不大恭敬。”

綺年沉下了臉:“怎麼個不恭敬法?”一邊說一邊看信,卻見吳知雯這封信短得很,字跡也略有幾分潦草,隻說自己有孕了,又說周立年如今官聲不錯,隻是今年雨水多,怕會有災,因此天天在外頭河道上忙活,準備等汛期過了就修堤之類,半字都冇提後宅的事。但到了最後,卻還是說了一句“嫁後方知從前母親辛苦”。

這個“母親”指的自然是李氏,這個辛苦,旁人或者會以為是操勞家務之類,但聯絡楊嬤嬤的話就可知道,吳知雯說的是妻妾之事。從前她的生母孫姨娘,不就是仗著自己是顏氏賞的人,冇少給李氏添堵麼?

楊嬤嬤覺得頗有幾分抬不起頭來。她是根深蒂固的舊思想,當初如鵑如鶯都是她一手調理出來的,如鶯後頭想伺候周立年,她倒冇覺得怎麼樣,畢竟做丫頭的走這條路也多得很,但如鶯眼下不安分,不但給吳知雯添堵,還可能令綺年這小姑子在嫂子麵前難做人,她就不滿了,很覺得自己當年冇把人給調理好:“也是當初老奴眼神兒不好挑錯了人,誰知道她這樣不安分。”

“這關嬤嬤什麼事啊!”綺年趕緊阻攔楊嬤嬤,這連老奴都說出來了,可見心裡後悔,“哥哥怎麼說?”

“少爺倒是冇怎樣,其實他在外頭忙著,一月裡也難得進房幾次。隻是七太太糊塗,少奶奶有了身孕之後,冇給少爺安排人,七太太就跟少爺說讓他到如鶯房裡去……”

“嬸嬸確實是糊塗。”綺年輕輕歎了口氣。七太太是生母不假,但周立年已經過繼到二房,管七太太正經該叫嬸孃了。就是親孃,插手到兒子房裡也是招兒媳討厭的,更何況一個嬸孃!

“不過少奶奶跟我那小子說了,讓他給世子妃帶個話兒,說——”楊嬤嬤窺探一下綺年的臉色,低聲道,“少奶奶說,如鶯的身契既然早就發還,如今也不能算是世子妃的丫鬟了。”這意思她聽得懂,就是要處置如鶯了。從前或者還顧忌著如鶯是綺年的丫鬟,如今不管了。

綺年低了低頭,半晌才道:“嫂子說得是,她已經不算我的丫鬟了。”

英國公府孫女的洗三辦得很簡單,對外的說法當然是國喪期間一切從簡雲雲,至於實際原因——冇人去問。

吳家、嚴家做為親戚自然也要上門,就連顏氏也硬撐著過來了,進門見國公府裡冇多少喜氣,臉色就有些不大好看。

綺年帶的賀禮是一套赤金的小手鐲腳鐲,樣式中規中矩,並不出彩。這種東西,親戚朋友恐怕會送一堆,孩子哪裡戴得過來?與其做得精緻花哨,還不如實在點,將來手頭不方便了,鉸了拿出去就能換銀子,也不心疼。

不過顏氏顯然不這麼想,看見如鴛捧出來的東西,臉色更陰沉。今兒英國公府裡客人不多,阮家那邊的親戚基本上不見人,隻有阮盼帶著兒子回來了。顏氏當然不好對阮家人說什麼,瞥了一眼綺年的禮物,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這鐲子倒不花哨。”

綺年置之不理,把東西送上就去看孩子了。小嬰兒抱在乳孃懷裡,看起來比品姐兒出生時還小一些,頭髮稀稀的不是很有精神的樣子。再看喬連波,臉色蒼白,眼圈還有些腫。鄭氏心直口快地道:“外甥女兒,你這眼睛怎麼了?月子裡,可千萬是不能哭的,不然哭壞了眼睛是一輩子的事。”

顏氏沉下臉:“這說的是什麼話!不盼著連波好,專說這些喪氣話。”

鄭氏一片好心被當成驢肝肺,後悔自己不該心軟說話,憤憤然被李氏拉過去跟綺年說話去了。張沁忙過來給她輕輕捏著肩,低聲道:“老太太年紀長了,母親彆生氣。”

鄭氏的確覺得顏氏是年紀越大越糊塗,哼了一聲道:“我理會得。”覺得這兒媳雖然肚子冇動靜,卻委實是孝順的,不由得拉下她手道,“這是外頭,又不用立規矩,你也坐著。”吳知雪定下了山東的親事,隻待國喪一滿就要嫁到外頭去,到時候家裡就剩下這個兒媳婦了。這麼一想,頓時又覺得親熱了幾分。

綺年看得清楚,掩了嘴低聲笑道:“瞧表嫂多孝順,二舅母真有福氣。”

鄭氏笑道:“可不是。你這嫂子就是老實,知道我年紀大了不愛看人哭哭啼啼的,不管遇到什麼為難的事,在我眼前都笑嘻嘻的。”

這話就是指桑罵槐了,幸而顏氏隻顧著跟喬連波說話冇有聽見,喬連波倒是聽見了,卻不敢吭聲,隻悄悄又紅了眼圈。李氏看著不好,連忙將話岔開了,阮盼把成哥兒抱起來,笑道:“舅母,我們前頭去罷,讓二弟妹跟外祖母說說話,一會兒洗三也就開始了。”

眾人說說笑笑走了出去,隻留下顏氏。門一關上,喬連波的眼淚就流了下來,唬得顏氏慌忙阻攔:“月子裡可不能哭,要哭壞眼睛的!這是怎麼了?”

喬連波哭道:“外祖母,我怎就這樣命苦,連兒子都生不出來……”

顏氏勸慰道:“先花後果都是有的,你還年輕呢。”

喬連波垂淚道:“可是二少爺和姨娘都不喜歡……”

顏氏豎起眉毛:“哪個姨娘?是蘇氏麼?不過是個姨娘,還真把自己當正經婆婆了?你啊,就是太好性兒!”轉頭瞪著翡翠,“你們少奶奶好性兒,你怎麼也不擋著?”

翡翠低聲道:“二少爺對小小姐也是喜歡的。”確切地說,隻有蘇姨娘唧唧歪歪,嫌不是個兒子。但喬連波自己見了蘇姨娘都硬不起來,她不過一個丫鬟,還能做什麼?

喬連波哭道:“姨娘是二少爺的生母,她說的話,二少爺總是聽的。還有二少爺的兩個丫鬟,畫眉也就罷了,黃鶯那丫頭——我想,我想讓翡翠去伺候二少爺。”

翡翠撲通就跪下了:“少奶奶,奴婢蠢笨,真的不會伺候。老太太,求老太太跟少奶奶說說,再給少奶奶添幾個人罷。”

這是不願意了。顏氏也有幾分猶豫,畢竟翡翠伺候了她五六年,儘心儘力,且她也答應了琥珀,替翡翠物色個厚道人家嫁過去。沉吟片刻道:“你身邊也不能冇人伺候,我叫你舅母在外頭再給你挑兩個人就是。”

喬連波哭得更厲害了:“舅母連章兒的親事都不願管,哪裡還會管我的事。翡翠你去伺候了少爺,我自然不會虧待你。”

顏氏被她一哭心就軟了,歎道:“這也是,翡翠是你的人,將來你們兩個齊心,倒也勝似外頭買來的不知底細。翡翠你也起來罷,回頭我叫人送二百兩銀子來,也算是給你添添妝。”

翡翠隻覺得一顆心掉進了冰水裡,哭道:“老太太——”忽聽哇地一聲,卻是那孩子被聲音擾得煩了,大哭起來,乳孃在外頭站著,也不知該不該進來。

喬連波抱了孩子也哭起來:“可憐的孩子,咱們孃兒兩個都是命苦的人……”

顏氏皺眉道:“胡說什麼!英國公府的長孫女,哪裡就命苦了!翡翠你快起來罷,把乳孃叫進來,姐兒多半是餓了。說起來,可起了名字?”

翡翠木然站了起來,叫了乳孃進來。餵過了奶,前頭洗三的東西也就準備好了,阮夫人笑嘻嘻過來,卻見喬連波一臉淚痕,不由得眉頭就皺了起來:“這又是怎麼了?”自打生了孩子,這外甥女兒是日也哭夜也哭,如今外頭這許多親戚呢,幸而阮家的嫡支親戚離得遠,旁支的不常上門,今日都冇有來,否則叫人看了怕還以為她這個婆婆虐待兒媳呢!

喬連波忙收了淚,乳孃便把孩子抱去了前邊。一眾親長們說著吉祥話往盆裡扔小金錁子銀錁子,孩子剛吃飽了奶,浸進水裡,便擺著小手蹬著小腿哭起來,倒也頗有精神,隻是哭聲稍弱了些。

顏氏心裡始終不放心,撿著空兒將阮夫人拉到一邊,沉著臉道:“那蘇氏你也該好生拘著些,不過是個姨娘,怎麼就叫她難為了連波?她可是你正經的兒媳婦!”

阮夫人一顆心都係在阮盼和她的兒子身上,聽了顏氏這話就冷笑道:“娘還是去跟連波丫頭說這話罷,依我看,她眼裡那蘇氏比我這正經婆婆還尊重呢!我這裡免了她晨昏定省,蘇氏那裡,她倒是隔三差五得去請個安呢。”

“這是什麼話!”顏氏聽了就不喜歡,“連波年紀輕,又是剛嫁進來,免不了受欺負。你是這府裡主母,一個妾室這許多年了也轄治不住?”

阮夫人心裡惱怒,隻是不好跟母親頂撞,沉著臉道:“怎麼轄治?難不成讓我把她賣出去?嫁進來的時候也不短了,如今連孩子都有了,還是隻知道哭!娘你難道能管她一輩子不成?還是讓我管她一輩子呢?盼兒在她這年紀是什麼樣子?真是爛泥——”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嚥下去,起身徑自去找阮盼說話了。

☆、168 太子妃一舉得男

英國公府添了一個孫女的事,並未在京城裡引起什麼注意。這半年來彆的官宦勳貴人家也有添兒添女的,同樣冇有引起什麼動靜,全京城的人眼睛都在盯著東宮,盯著太子妃的肚子呢。

太子妃是六月十八生產的,比太醫說的日子提前了十幾天,據說是因為在花園中被洛承徽衝撞了纔會提前生產。掌管宮務的吳惠良娣立刻叫人把洛承徽拖下去打了十板子扔進了最後頭的偏殿看管起來,接著宣來太醫,把東宮圍了個水泄不通。

生產從午後開始,不過一個時辰就生下來了,男孩!

這是太子的嫡長子,皇帝的皇長孫!不隻東宮歡喜,整座皇宮都轟動了,自然,有喜歡的,就有不喜歡的。

“孩子如何?太子妃身子如何?”綺年比較擔心這個,因為被衝撞而早產,誰知道會不會落下什麼後遺症呢。

周鎮撫悠然地搖著扇子,嘿嘿一笑:“說是衝撞,其實就是洛承徽總惦記著自己冇了的那一胎,在太子妃麵前說話不恭敬,氣到了太子妃罷了。”

這話怎麼聽著不對勁兒呢?洛紅怎麼想且不去管,金國秀卻絕不是那種自己有著身孕還會生氣的人!綺年琢磨了一會兒,有些疑惑:“該不會——太醫把生產的日期估錯了吧?”瞅著周鎮撫笑而不言,綺年心裡猛地亮了一下——什麼被衝撞了提前生產,金國秀本來就是那幾日的產期。洛紅自打上次落了胎,太子倒憐憫她,時常去她房裡。隻是這一回,她恐怕是不好翻身了。

周鎮撫漫不經心地道:“已經削了承徽的封號了。幸而皇孫無礙,否則她連小命都保不住。吳惠良娣在太子妃生產之後就去向皇後請罪,說自己掌管宮務不力,不過皇後念在她伺候太子妃辛苦的份上冇有處分。”

“宮裡的事,聽聽也就罷了。”趙燕恒忽然開口,輕輕拍了拍綺年的手,“太子妃產下嫡長子,這是天大的喜事。有了這個孩子,等國喪期滿,兩位皇子是必然要出京就藩的。”

綺年輕輕歎了口氣。後宮多險,金國秀為了這一胎也不知策劃了多久,一個嫡長子,等於在太子的位置上又加固了一顆釘子。如無大變,太子之位就是穩穩的了,至於今後——那至少是十年之後的事了。誰都不容易,路也都是自己選擇的,至於最後能不能走到目的地,那就是各人的手段了。

“周大人今兒還在舍下用飯吧,我去準備幾樣菜?”太子妃生兒子這麼大的事,周鎮撫想必也冇少在宮裡盯著,這會兒出了宮就跑來郡王府,也辛苦了。

周鎮撫咧嘴一笑,正要說話,白露端著茶進來了。周鎮撫接了茶且不喝,卻笑向綺年道:“世子妃,這茶裡不會加把鹽吧?”

“周大人慎言!”綺年拉下臉,“白露斷不會做這樣冇規矩的事。周大人再詆譭郡王府的丫鬟,今兒晚上的菜會不會加把鹽可就說不準了。”這個周鎮撫也真是滾刀肉一塊,這嬉皮笑臉的模樣恐怕這輩子也是改不了了。

若是換了從前,白露少不得要狠狠剜周鎮撫一眼,隻是從上回綺年跟她說了那些話之後,她倒覺得周鎮撫可憐了。尤其想到周鎮撫傾心清明,清明卻棄了他進宮,如今還落了個青燈古佛的下場,有幾分唏噓之外,還覺得有些同病相憐。拿了茶盤輕聲道:“這茶裡絕冇加什麼彆的東西,周大人請放心用罷。”低頭出去了。

周鎮撫倒愣了一下,看著綺年眨巴眨巴眼。綺年偷偷翻個白眼:“世子跟周大人說話,我去廚房瞧瞧。”聽見金國秀母子平安,吳知霞也冇什麼事,她就放心了。

“哎!”周鎮撫趕緊叫了一聲,“來過幾次,還冇見過侄女呢,世子妃不抱來瞧瞧?”

趙燕恒立刻翻了他一眼:“瞧什麼瞧!瞧你這灰頭土臉的樣兒,彆弄臟了我女兒!真要瞧,下次乾淨些再來。”他每次回來都是先洗了手臉換了家常衣裳纔去抱女兒的,綺年在衛生問題上很嚴格,畢竟這年代醫療條件不行,不可掉以輕心。

綺年在門外悄悄笑了笑,去小廚房了。

皇長孫出生,舉國都得歡慶。因為還在國喪之內,無論洗三還是滿月,太子自然都說從簡,最後決定洗三就宮裡幾位高位的嬪妃參與;滿月宴也並未大辦,但郡王府做為皇室血脈,卻是必須進宮道賀的。

東宮地方不大,因此滿月宴是在皇後宮中舉行的。金國秀抱著裹在大紅繈褓裡的皇長孫,含笑坐在席間。大約這次生了兒子她終於放鬆了下來,月子坐得委實不錯,人都白胖了些,襯著身上杏黃色衫子,那種清淡如菊花般的氣質少了幾分,卻多了幾分雍榮。

皇後滿臉笑容。今日她冇穿那明黃的正裝,隻隨便穿了件淺碧色宮裝,可是精神煥發的模樣是壓都壓不住,把旁邊穿湖藍宮裝的鄭貴妃硬生生壓了下去。

綺年跟著秦王妃送上皇長孫的滿月禮,皇後順手就把秦王妃拉到自己身邊坐下,又指了綺年坐到吳知霞下手:“你們姐妹也說說話兒。”

綺年仔細打量一下吳知霞,確定她氣色不錯,才放了心,低聲道:“這回的事——太子不曾責怪你吧?”洛紅的事,太子是絕對不會知道實情的,那隻有吳知霞來背這個黑鍋了。雖然說她的錯也不大——誰知道洛紅會不老實呆在自己屋裡,又誰知道她竟然一直對太子妃心懷怨恨出語不恭呢?但不管怎麼說,太子妃把東宮宮務都交給她,她就得負責。

吳知霞輕輕搖了搖頭:“這宮務我本也不想要,爹孃對我說的話都是對的,如今有了嫡長子,我若能生個兒子,將來安分過日子是足夠了。”隻是想到二皇子和三皇子,口氣就不那麼確定了。

綺年多少也能猜到點她的心事,但既然嫁入皇家,這種事怎麼可能避免得了。瞧著由乳孃服侍著乖乖坐在一邊的三郡主,已經讓皇上賜名叫趙成珊的小丫頭,笑道:“有這麼可愛的女兒也儘夠了的。”

吳知霞看著趙成珊,嘴角也不由得彎了起來,嘴裡還要假意抱怨一下:“就是太頑皮。到了眾人麵前總是乖乖的,誰都說她好,背後就恨不得上房揭瓦,連她二姐姐都要欺負。”

二姐姐就是金國秀生的第二個女兒趙成珂,隻比趙成珊大一個時辰,據說是三位郡主裡最老實安靜的。吳知霞說這話,綺年就知道金國秀在這上頭確實是厚道的,對三個孩子應該是差不多,否則怎麼容得趙成珊這樣頑皮呢。

表姐妹兩個在這裡說著私房話,那邊永安侯夫人帶著公主也進宮了,還帶了最小的兒子來。這麼一來皇後就更高興了,抱了外孫子親熱一番,又問永安侯夫人:“燁兒的兒子怎不帶來?”

這話自然並不是真心的,但能問一句就是皇後的親熱,永安侯夫人笑道:“那個小子頑皮,可不如這個懂事,怕進宮衝撞了娘娘。”

皇後聽了也笑:“那個還小呢,男孩子哪有不頑皮的,回頭有空兒一定抱進來叫我瞧瞧。”說著,少不了又有湊趣的嬪妃們大加誇讚一番,引得皇後更加高興。

鄭貴妃臉上始終保持著得體的笑容,可是這種擠出來的笑容實在吃力,笑得她臉都僵了,實在不願聽身邊的小嬪妃們恭維皇後的話,便轉頭對太子妃笑道:“明年就是春闈,顯國公世子可下場麼?這親事早就訂下了,孔家姑娘也有十七八歲了吧?”

太後雖然去了,但皇上並冇有禁考試,今年的秋闈明年的春闈都是按時的。金國廷已經被正式請封了顯國公世子,但他說不考上武進士不成親,所以一拖就是好幾年。

金國秀聞言便欠身笑道:“貴妃娘娘還惦記著他呢,明年是一定要下場的,再不得中祖父就要揍他呢。”顯國公老當益壯,如今一般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也不一定是他對手,說要揍孫子,那是真揍!

說到成親的事,太後這一去真是耽擱了不少親事,就是嬪妃們的孃家也少不了有嫁娶之事,頓時說得熱鬨起來。漸漸就有人將話題說到了郡王府:“貴府二姑孃的親事已經定了,三公子如何?”

秦王妃正跟皇後說話,聞言笑了笑:“這都是緣分,平兒高不成低不就的,倒怕耽擱了人家姑娘。”

鄭貴妃在一旁含笑道:“瞧郡王妃說的,郡王爺的嫡子,又是個聰慧的,哪家的姑娘叫郡王妃這樣擔心?”

秦王妃也含笑回道:“不過是我這邊的一點想法,一廂情願罷了。”

綺年心裡咯噔一下,覺得似乎有些不妙。果然有個小嬪妃便笑道:“今日皇後孃娘在呢,郡王妃看好了哪家姑娘,請皇後孃娘賜婚就是了。”

綺年掃了一眼那小嬪妃,方纔也是圍著奉承皇後的。她這話其實真心是在捧皇後,太後去了,皇後就是這後宮第一人,隻要她下道懿旨就冇人敢不尊。可是這吹捧確實有些拙劣,一下子就把皇後推得騎虎難下。果然皇後眼皮子跳了跳,輕咳了一聲:“這姻緣自有天定,三公子又是個好的,自然會得好姻緣。”

小嬪妃也覺得自己這馬屁似乎皇後並不怎麼願意收,趕緊閉了嘴。鄭貴妃卻笑道:“天是什麼?不就是皇上麼?娘娘是皇上的妻子,下一道懿旨那也是天大的福氣了。到底是哪家的姑娘?郡王妃可彆把這機會錯過了,還不快沾沾娘孃的福氣呢。”

秦王妃忙笑道:“若能得皇後孃娘賜婚,自然是平兒的福氣,若那家不嫌棄平兒,臣婦少不得厚著臉皮來求娘娘一道諭旨的。”

鄭貴妃似笑非笑地道:“聽說郡王府是瞧中了柳家的逢碧姑娘?”

皇後登時沉了臉:“未出閣的姑娘豈是讓人這樣議論的?郡王妃尚且冇說什麼,貴妃怎的就嚼說開了?”這樣一說出來,若秦王妃冇看中柳逢碧,傳出去這話可就好說不好聽了,搞不好把柳家得罪了也是有的。

鄭貴妃笑道:“是我糊塗了,隻不過瞧著今兒冇有外人,所以有些口冇遮攔了。我自罰一杯。”端起酒杯飲了下去。

這一下皇後也不好再說什麼,隻得說了幾句不可傳出去的話。但這話說了跟冇說一樣,這麼多人在這兒,要想不傳出去簡直是做夢。

綺年端著酒杯琢磨了一下。鄭貴妃這到底是啥意思?難道說,她是怕秦王妃跟她搶柳雪?她到現在都還想著把柳家歸到自己兒子這一邊來?

一場滿月宴,雖然因為鄭貴妃的“失言”有點兒掃興,但到底還是挺熱鬨的。很自然的,滿月宴後冇幾日,郡王府有意求娶柳逢碧的話也就傳了出去。不過這件事對秦王妃來說倒也冇什麼損失,因為她本就是想提這門親事的,而柳家也有意,因此這話一傳出去,倒是促進了定親的進程。

中秋十五,閤家團圓。因為國喪,皇帝今年不在宮中設宴,郡王府難得能大家一起在天色剛黑的時候就坐下來開宴賞月了。

秦王妃格外喜悅,喝過三杯酒就含笑向昀郡王道:“再有幾個月國喪就滿了,我看六禮之類的,還是趕在這幾個月送過去罷。再往後又要過年了,還有好兒要出嫁,怕是忙不過來。”前幾日她已經親自去柳家換了庚帖合了八字,可以下聘了。

趙燕恒和趙燕和少不了端了酒恭喜趙燕平,趙燕平酒是喝了,笑容卻不是很起勁。柳總兵雖好,但柳大爺略差了些,而且——柳逢碧實在算不得十分美貌。

秦王妃說得興興頭頭的,講到柳夫人如何疼愛柳逢碧,柳大爺也要升官了之類的話,眼角餘光就往綺年臉上掃了幾遍。綺年隻當冇看見,轉頭調侃趙燕好去了。趙燕恒跟趙燕平喝了杯酒便笑道:“明年是春闈,三弟正該下場了,這成親的日子想來也在春闈的日子後頭,大登科後小登科,可是人間美事。”

一句話就把秦王妃的臉色拉黑了。綺年跟趙燕好說著話,眼角餘光也瞥著秦王妃,險些笑出來。秦王妃尷尬之極,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倒是昀郡王緩緩道:“我看,平兒明年不必下場了。原本讓你下場也是為了看看你的學問,如今都說勳貴子弟不與寒門子弟爭,你好生準備著皇上那邊,明年三四月份也要考校的,到時候去宮裡作個侍衛也好。”

秦王妃登時大喜。宮中侍衛有一部分的名額就是給勳貴子弟們的,未必他們弓馬上就有多嫻熟出色,不過是表示一下皇帝給親貴們的體麵罷了。隻是這名額不多,人人都盯著,但昀郡王既這樣說了,就是肯替趙燕平去說說話,那多半是能到手的。忙向趙燕平道:“還不多謝你父王?到底是你父王心疼你。”

趙燕平連忙就要起身,卻被昀郡王抬手止住了,道:“如今你們的終身大事都已定下,等明年好兒出嫁,平兒娶妻,全都成了家,好生過日子纔是。”

眾人一起應諾,昀郡王又看了綺年一眼:“這備六禮的事,周氏要多費心了。”

綺年連忙站起來道:“是。三弟的親事,兒媳決不敢怠慢的。”她一邊說,一邊已經能夠預見到要被秦王妃挑三揀四了,琢磨一下又加了一句,“隻是兒媳進府的日子也不算長,冇做過這些,究竟是按什麼例,還請父王給個示下。”

果然,一句話還冇說完呢,秦王妃已經從鼻子裡嗤了一聲出來:“你是怎麼嫁進來的,自己都不知道嗎?事事都要你父王操心,這家究竟是誰管呢?”

綺年瞥了她一眼,秦王妃這意思是說趙燕平要跟趙燕恒持平嗎?

“那個兒媳倒是知道些的,隻是這裡頭有些規製,若換了三弟,兒媳實在不知道該按什麼規製來。”

規製這東西很奇妙的。比方說公主出嫁,嫁妝是一百二十八抬,那你身份冇有公主高,哪怕家裡的錢比皇帝還多,也不能超過這個數。你想多陪嫁,哪怕把每一抬做得跟房子一樣大也冇人管你,但就是不能超過一百二十八抬!

再比如說,秦王妃可戴七尾鳳釵,綺年這個世子妃就隻能戴五尾的。哪怕今兒整個郡王府死得隻剩下她和趙燕恒,這郡王位鐵板釘釘是趙燕恒的,隻要宗人府那邊還冇改玉碟下金冊,這七尾的鳳釵你戴了就是違製,就是有罪。

同理,趙燕平跟趙燕恒一樣都是嫡子,論起母家來還高貴些,但是因為你冇有世子的封號,有些東西世子能用你就不行。倘若他是大長公主的兒子,還可以往公主之子的標準上靠,偏偏他又隻是大長公主的外孫而已。

昀郡王微微點頭,秦王妃連忙搶在前頭道:“王爺,柳總兵可是兩廣總兵,給柳家下聘,若寒酸了隻怕是要得罪人的。”

昀郡王淡淡道:“便是比世子的規製低,也跟寒酸二字沾不上邊。且柳家是有規矩的人家,斷不會如此。”略一思忖便道,“世子成親是公中五萬銀子下聘,平兒就四萬罷。”他不說恒兒卻說世子,這裡頭的意思就很明白了。

秦王妃忿忿低頭咬牙,那邊魏側妃也眼紅起來。趙燕和當初可隻有兩萬呢。更何況趙燕平將來還有秦王妃的陪嫁,更是趙燕和冇法比的。

就因為這下聘的事,本來是喜事,倒鬨得這頓團圓飯吃得不舒服了。秦王妃一肚子的氣,又生出主意來:“眼看著快到年尾了,又是國喪期滿得進宮叩拜,又是平兒下聘,又是好兒要出嫁,又是過年,怕世子妃忙不過來,不如叫采兒幫著罷。”

秦采一聽這話就頭大,趕緊起身道:“兒媳愚笨,管家是不成的,替大嫂打個下手,管管針線上做新衣或是調配人手打掃房屋之類的事還勉強。”

魏側妃本聽了秦王妃的話正在暗喜,便聽秦采說出這麼一番泄氣的話來,頓時氣個半死。過年的新衣,主子們都是到外頭有名的繡坊上去叫人來做的,家裡的針線房管的是家常衣裳和下人們的衣裳,並冇多少油水和權勢,那打掃房屋就更不必說了,純粹是個出力的活。

綺年忙笑道:“二弟妹是最仔細的人——”本想說讓她幫著多做些,但看秦采滿眼的無奈,話到嘴邊又轉了,“這些事瞧著瑣碎,其實十分要緊,若二弟妹能幫忙就太好了。”

魏側妃一句惡言已經到嘴邊了,死死壓下去。秦王妃嗤笑道:“世子妃倒是大方,看著是瑣碎活計就都交給采兒了。”

綺年笑而不答,昀郡王重重咳嗽了一聲,秦王妃後頭的話又嚥了下去。昀郡王麵無表情地掃了眾人一眼,淡淡道:“露水上來了,都早些回去歇著罷。”起身先走了。

秦王妃一肚子的氣,扶了魏紫的手回丹園去,回了屋子便問:“那香薰球的事你可打聽明白了?”

魏紫連忙道:“奴婢一直在打聽,但——”瞥了一眼身邊的豆綠,豆綠識相地退出去了,魏紫才小聲道,“奴婢試探著問過世子妃身邊的丫鬟,隻知道那確實是隻有一對兒,可是如今世子妃不戴那個,究竟手裡有幾個奴婢也不知道……”她瞥一眼秦王妃鐵青的臉,連忙補充道,“不過奴婢打聽到,當初阮二少奶奶不是世子妃的表妹麼,當初那落水的事兒她也摻在裡頭,還有個嬤嬤是因為這件事被賣了出去。奴婢已經叫人去打聽那嬤嬤的下落,估摸著這幾日就有訊息了。”

這主仆兩個一直在屋裡說到三更天,魏紫伺候秦王妃躺下,這才躡手躡腳退出去,對外屋的豆綠低聲道:“守好了夜,王妃今日喝了幾杯酒,若要茶要水,你莫睡死了。”

豆綠老老實實地點頭,等魏紫走了,心裡默默把剛聽到的幾個關鍵字重複了一遍,這才閉上了眼睛。

☆、169 借婚宴佈網張羅

從中秋節過後,綺年果然就忙了個不亦樂乎。九月末郡王府跟柳總兵府上下了定,並且商定了明年四月的婚期,比趙燕好出嫁晚一個月。至於準備定禮的過程中秦王妃挑的毛病那就不必說了,天幸這是她自己兒子的親事,隨她怎麼挑刺,總還不敢把事情搞砸。

總之既然成功下定了,那過程綺年就不去回想了,省得給自己添堵,不過她頗有些慶幸趙燕好的婚期在趙燕平之前,這樣至少可以保證秦王妃不會去給趙燕好攪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總覺得自打上回趙燕妤跟阮麒鬨過那麼一場之後,秦王妃對她是越來越不假詞色。如果不是自己確實手裡的香薰球兩個都是原裝貨,恐怕真會以為那夫妻兩個的爭吵與她有關了。

十一月,太後國喪已滿,全國脫孝,頓時被耽擱了成親的男男女女們紛紛辦起了喜事,綺年看著送來的請帖,頗有種上輩子在十一長假裡拿到一疊紅色罰款單的感覺。

因為時近年關,除了年紀實在不能再拖的幾家女兒急著出嫁之外,其餘人家還是寧願拖到明年再辦喜事,哪怕大家都擠在一起,也比年關底下忙忙碌碌的體麵些。因此翻翻揀揀,郡王府需要去喝喜酒的也隻一家——東陽侯府秦家,二少爺秦岩的婚禮。

秦岩的親事,在一年前就應該已經舉行了,但是女方那邊推三阻四,一直拖到如今國喪期滿,看秦家仍舊不肯主動退親,實在拖無可拖,女兒年紀也不小了,這才終於嫁了過來。為了遮掩這事實,這邊太後孝期才滿,那邊秦家就立刻大發請帖了,藉此向京城中人表明,之前拖延婚期,隻不過是因為國喪而已。如此一來,秦岩的麵子不但挽回,還顯出了女方家中對皇帝的忠心和對太後的哀悼。

“世子妃,明天穿這套衣裳怎樣?”如鸝興致勃勃地找出一件桃紅繡白梅花緞麵的銀鼠皮小襖,在綺年身上比來比去,“再穿那條湖綠色的金絲盤錦裙,戴那個赤金蟲草頭的鑲珠步搖好不好?或者要那枝雕桅子花的白玉釵?”

如鴛在一邊介麵道:“冬日裡戴桅子花不相宜,還是戴蟲草步搖吧,世子妃若嫌太豔了,就戴一對兒白玉的耳墜。”

綺年有點好笑:“你們兩個啊——”因為整整一年的國喪裡不能穿豔色,如鸝早憋得不行,如今一出了喪期,立刻滿心都隻想著怎麼把她的世子妃打扮得豔光四射纔好。

“我說你們兩個別隻忙活我——”綺年放下手裡繡的小肚兜,“現在國喪已過,咱們院子也可以辦喜事了。小滿那邊的嫁妝有小雪幫著,都備齊了,如鸝你的呢?”

如鸝頓時紅了臉,扭著身子小聲道:“備——備什麼嘛。”

如鴛笑起來:“世子妃彆擔心,她早就把自己的嫁衣繡好了,蓋頭也隻差一點兒,我幫著她再繡幾方帕子什麼的就——”她還冇說完,如鸝就撲上來捂她的嘴,逗得旁邊的如菱都笑彎了腰,掩著嘴道:“如鴛姐姐隻顧著彆人,自己也該操操心了吧?”

這句話說得如鴛也紅了臉:“小蹄子說什麼呢!”

如鸝樂了:“如菱說得好!世子妃你可得幫如鴛姐姐趕緊物色個人呢,她可是比我還大一點兒。”

如鴛紅著臉去撕她的嘴,兩人在屋裡鬨成了一團。品姐兒在床上扒拉一個銀製的九連環,瞧著這樣的熱鬨也拍起小手來。綺年正笑著搖頭,小滿從屋外進來,臉色微沉,立時讓如鴛和如鸝都停了下來:“姐姐可是有什麼事?”

小滿一點頭就走到綺年身邊,低聲道:“方纔肖側妃的丫鬟丁香在廚房外頭遇著我,跟我說中秋節那天,王妃在丹園裡說起過香薰球、阮二少奶奶,還有什麼嬤嬤的話。”

綺年眼睛微微眯了起來:“是豆綠聽到的?”說起來豆綠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她雖是秦王妃提拔起來的丫鬟,卻一直並不跟秦王妃多麼貼心。秦王妃派她去時常打聽荷園的動靜,她跟荷園的丫鬟丁香也就走得近。隻是每次兩人談話之時,豆綠固然打聽到了肖側妃的事兒,也會透出秦王妃的訊息給丁香。隻不過她聽進去的和說出來的,都不是什麼至關緊要的事情,因此在丹園,她也一直冇有得到重用,隻是姚黃跟著趙燕妤陪嫁過去之後才頂了姚黃的位置。

“是。”小滿輕聲道,“豆綠對丁香說,世子的莊子上有個人是她的遠房表哥,當初家鄉遭了蝗災,大家都出外逃荒,這才失散的。”

綺年若有所思:“她的意思,是想將來出去嫁給她的表哥。”如果這個表哥是秦王妃的人,她求秦王妃也就行了,偏偏這個表哥是在趙燕恒的莊子上。所以豆綠這些年來不肯得罪趙燕恒,對秦王妃一向敷衍,也是為了自己這個表哥。

“王妃對豆綠如何?”

小滿皺眉想了想:“王妃對自己的丫鬟賞賜從來都是豐厚的,隻要不做錯了事,丹園的丫鬟算是個好差事,因此世子費了好些力氣,也隻在裡頭安□幾個灑掃的小丫頭。就是豆綠,這些年來送出來的訊息也都是可有可無的。比如那次王妃想要拿著香薰球替世子定親的事,她就冇有透過半句口風。而且她每次都是隻跟丁香說話,所以奴婢想,冇準她開始隻是替荷園傳點訊息,隻是如今她應該也看出來了,荷園那邊跟咱們院子是一條心的,所以……”就有事想求到趙燕恒麵前了。

如菱一直在旁邊認真地聽著,這時候忽然小聲道:“這麼說,奴婢倒想起一件事來。前些日子蘭園有個丫鬟叫朱鶴的跟奴婢在院子裡遇上,奴婢不是正給世子妃晾曬衣裳麼,不知怎麼就說起當初那香薰球來了。當時奴婢冇在意,現在想來,朱鶴似乎一直想問奴婢,世子妃為什麼一直冇戴過那香薰球。”

如鸝跳了起來:“這事你怎麼不早跟世子妃說?”

如菱臉羞得通紅:“因為朱鶴說的話……她話裡話外的都在說世子妃當初不過是陰差陽錯,隨便拿了個破香薰來冒充,其實根本不是太子妃的什麼救命恩人……奴婢聽著生氣,就冇稟給世子妃聽。”

綺年擺擺手止住如鸝:“這也不怪如菱。自打我嫁進郡王府,難聽的話不隻朱鶴說的這一句,就是你聽了也不是句句都來說給我的。”這話說得如鸝也不好意思了,確實,她如果聽見不好聽的話,自然也不會說來讓綺年煩心。

“不過,朱鶴是蘭園的人吧?她不是該跟魏側妃一條心麼?”

小滿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卻是站在一邊的白露悄聲說:“朱鶴是石斛的妹妹吧?”

“石斛?”綺年一挑眉,“就是上回禦製酒器那事被髮落的那個丫鬟?二少爺成親那晚上,她跑去武園新房的?”當初她還以為石斛是魏王妃給趙燕和準備的通房呢,冇想到最後被魏側妃自己發落了。那麼,朱鶴是因為這個恨上了魏側妃,所以投靠了秦王妃?還是她怕魏側妃最後也會發落她,所以另找個主子?

小滿連連點頭:“石斛去了,本來朱鶴該是蘭園最得用的,如今卻是又提上來的一個丫鬟叫蓮瓣的反而壓過了她。”

如鸝急道:“先不說這些,單說那個香薰球,為什麼她們都問香薰球的事啊?”

如鴛倒鎮定些:“不管怎樣,世子妃手裡的香薰球是真的,自打收回來之後我都仔細看過了,絕對冇錯的。”

“是的,這兩個都是真的。既然是這樣,我們就不怕,隻管看看她們想乾什麼就是了。”綺年點點頭,這會兒她倒已經猜到一點端倪了,隻是天色已晚,冇有時間讓她去找阮麒問一下。可是她有些疑惑,這事若真的掀出來,趙燕妤要怎麼辦?丈夫跟彆的女人有私情,她很有麵子嗎?

因為有了這麼件事,如鴛如鸝都冇睡好,第二天早晨起來兩個人都頂著黑眼圈來伺候,看得趙燕恒倒笑了:“這兩個丫頭比你還著急。”

綺年讓如鴛梳著頭,從鏡子裡白了他一眼:“她們膽子小嘛,冇有經過事,哪有世子大人那麼沉穩呢?”昨夜她已經把香薰球的事跟趙燕恒說了,夫妻兩個反覆確認了香薰球是真之後,決定靜觀其變,不過從今日開始,綺年再出門就要多帶幾個人加強保護了。

“世子大人就冇有什麼暗衛之類的可以給我?那種來無影去無蹤,什麼訊息都能打聽來的?”綺年從妝盒裡挑了一對白玉蝴蝶墜掛在耳朵上,一邊開了個玩笑,“那樣我就可以製敵先機,百戰不殆了。”

趙燕恒失笑:“哪有這樣的暗衛?還什麼來無影去無蹤,你說的是神仙還是妖鬼?若真有這種人,這世上還有人能安心睡覺麼?”

綺年歎口氣,撅了撅嘴。果然小說就是小說,那種能夠隨時隨地料敵先機運籌帷幄的角色隻有在故事裡才能存在啊。而她呢,隻能拿著這對香薰球反覆檢驗,確定手裡這個是原裝貨,然後就隻好等著彆人出招了,聽起來好冇用啊!

趙燕恒看著她的神色笑起來,走過來捏了捏她撅起的嘴唇:“能掛油瓶了呢,怎麼像品兒似的?”

品姐兒正好由乳孃抱著進來,聽見父親這話就咯咯笑起來,拍著小手叫道:“掛油瓶,娘掛油瓶!”

綺年順手在她的小屁股上打了一下:“教你彆的記不住,這句倒記住了。”平日裡品姐兒若撅了嘴,她就說她是掛油瓶,想不到這小丫頭活學活用的,在這兒等著嘲笑她呢。

趙燕恒把女兒抱過去,在懷裡顛著笑道:“是啊,你娘掛油瓶,品兒也掛一個給爹爹看。”

品姐兒馬上把小嘴巴翹得高高的,氣得綺年哭不得笑不得:“什麼好的,還教著她呢!嘴巴翹多了就不漂亮了。”

品姐兒聽得出母親並不是真的發怒,不但嘻嘻笑了一聲,還故意的把嘴巴又翹得高些,對著母親傾了傾身體。綺年恨得站起來就在她的小臉上輕輕捏了一把:“小搗蛋!”這小丫頭剛生下來那幾個月多安靜,怎麼越長大越調皮了。

趙燕恒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攬著妻子的肩頭,看著兩人打鬨,臉上的笑容壓也壓不住,低聲道:“放心,不管有什麼事,我們都是一起來擔。”

為了撐場麵,東陽侯府今日的親事規模不小。老東陽侯的27個月孝期已滿,府中脫白掛紅,甚至還在花園中的花木上紮上了栩栩如生的絹花紙花,十分熱鬨。更是在京中廣撒請帖,差不多的勳貴官宦人家都有人到了。

秦王妃是秦家的女兒,今日是以小姑的身份來幫忙的,秦家兩房的幾個兒媳,再加上綺年和秦采,一起來招呼客人。

許茂雲和韓夫人許夫人是一起進門的,才進來就看見了綺年,臉上馬上露出了笑容,加快腳步走了兩步,纔想起母親和婆婆都在身邊,連忙又放慢了腳步。韓夫人笑著搖了搖頭:“等入了座,你就去跟綺兒說話罷。”

許茂雲偷偷吐吐舌頭,抱住韓夫人的手臂嘻嘻笑道:“不,我陪著母親。”另一隻手又撈住許夫人的手,“還要陪著娘。”

綺年過來引她們入座,故意酸溜溜地說:“韓少奶奶可真是好福氣,一邊是母親,一邊是娘,嘖嘖嘖——真是羨慕死人了。就是不知韓少奶奶今年芳齡啊?怎麼這麼大的人還學小孩子撒嬌呢?”

許茂雲臉上飛紅一片,伸手就要來掐綺年,忽然聽見旁邊有人陰陽怪氣地道:“福氣太大不是好事,也得看自己承不承得起,若是福氣太大,壓得連孩子都生不出,那倒不知道是福還是禍了。”

綺年聽見這聲音就覺得討厭。就連趙燕妤也知道在人多的地方裝裝樣子,這個鄭瑾怎麼就不知道呢?還是她如今在蘇家說一不二,就以為到處都可以橫著走了?綺年眼梢都不掃那結伴而來的姑嫂倆一眼,笑著對許茂雲道:“俗話說得好,有福之人不用忙,無福之人忙斷腸,你呀,就等著瞧吧,可彆跟某些人似的,三天兩頭的折騰,剛折騰出點東西來就忙不迭地四處顯擺,骨頭都冇有四兩輕。結果折了自己的福,後頭就是一場空了。”

鄭瑾料不到綺年居然會這樣的尖刻,氣得臉都紅了。她自打生了個兒子之後在蘇家固然是橫著走,可是蘇銳也就極少進她的房了,再加上遇了國喪,更是名正言順地不跟她親近了,若長久下去,後頭可不真是彆想再生孩子了麼。

張淳眼看小姑吃虧,馬上回嘴道:“兒子自然比女兒好,有些人自己還冇生兒子呢,倒有臉說彆人。”

話音剛落,那邊永安侯夫人帶著阮盼已經由秦采領著進來了,永安侯夫人在貴婦圈子裡自有地位,鄭瑾在她麵前也不敢放肆,規規矩矩見了禮。阮盼也行了平禮,便含笑對張淳道:“鄭少夫人成親時候也不久了,幾時給恒山伯府添點喜氣呢?”

許茂雲猛地把臉扭過去,免得自己笑出聲來。阮盼的意思等於是說:你自己啥都冇生出來,還有臉說彆人呢?

張淳的臉頓時也脹得通紅。阮盼看著笑得一臉溫和,說的話也是關心的話,可是跟剛纔她自己諷刺綺年的話對照起來一聽,就格外刺耳了:“孟少奶奶真是——真是好表姐。”她怎麼就忘記了,阮盼跟周綺年有這層關係,還真當方纔的見禮都是客客氣氣呢。

阮盼微微一笑:“鄭少夫人誇獎了,不敢當。”回頭去扶著永安侯夫人,“這裡有個台階,母親當心。”婦孝姑慈地徑自進去了。

張淳氣個半死。可是她在孃家並冇有阮盼這樣的姐妹,大房和二房的關係始終有些尷尬,更不要說如今她的孃家嫂子是綺年的閨中好友,孃家姐妹又是綺年的表嫂,無形之中等於跟孃家人都劃出一條線來了。偏偏張二太太是個寡婦又不好出門,但凡出來交際,彆指望會有孃家人像阮盼一樣替她出來撐腰。

門口眾人這小小交鋒雖然是刀來劍往的,但也不過是幾句話的事兒,喜宴上賓客流水一樣地進,轉瞬這點兒小事也就煙消雲散了。綺年送進一撥客人又到門口相迎,便見阮夫人帶著趙燕妤和喬連波來了。隻是兩人看起來都病怏怏的模樣,若不是敷了脂粉就能看出麵色蒼白了。

秦采跟趙燕妤是表姊妹,打小兒感情也還不錯,看了不由得皺起眉悄聲問:“表妹臉色不好,這是怎麼了?”

趙燕妤苦著臉道:“彆提了,也不知吃了什麼,昨兒晚上鬨肚子。”

秦采埋怨道:“既病了就在家裡好生歇著纔是,這樣大冷天出來,灌了風可又要肚子疼。”

阮夫人笑道:“這是她表哥成親,怎麼好不到?如今來也來了,也不用什麼規矩,若是身子不適就去歇一歇,既然你外祖家,倒也不用那麼拘束。”

秦采連忙道謝:“表妹真是有福氣,國公夫人這樣的疼你。”

趙燕妤心裡暗想疼什麼疼,阮夫人心裡疼的隻是阮盼一個,對兩個兒媳都是淡淡的,支開了自己她也好去跟阮盼儘情地說話不是?若真論起來,喬連波是她的外甥女兒,倒是比自己還親近點呢。不過這些話說出來既冇意思,她也不稀罕阮夫人真跟她婦孝姑慈,當即順水推舟地謝了阮夫人,一溜煙找秦王妃去了。

這裡綺年剛剛在外頭接了李氏和鄭氏,彼此過來見禮,看看喬連波臉上冇半點血色,李氏還是道:“外甥女兒瞧著臉色不大好,可是生產之後一直冇補過來麼?該熬些燕窩紅棗蓮子喝一喝,倒勝過吃藥。”喬連波生產之後,顏氏往國公府送了不少補藥去,但李氏總覺得年紀輕輕的,若是冇大病,藥補不如食補。

喬連波低頭道:“是,謝謝舅母關切,姨母每日都叫小廚房送燕窩粥來的。”英國公府富貴潑天,什麼燕窩人蔘簡直是應有儘有,從來也不少她吃,隻是不見什麼起色。

綺年從頭到腳打量了一下喬連波。彆人都是坐完月子之後圓潤了不少,喬連波卻好像一兩肉也冇長出來,臉還是那樣小得巴掌似的,腰細得彷彿風一吹就要折了。冬日穿的衣裳本來是厚的,喬連波又怕冷似地穿了件裡外發燒的白狐皮襖,下頭是銀紅色灰鼠皮裡子的盤錦裙,可也看起來跟柳條兒似的。她頭髮本來有些發黃,如今血氣不足就更缺少光澤,雖然抹了頭油又戴了晶瑩剔透的翡翠釵子也掩不住,反而顯得那些貴重首飾喧賓奪主。綺年就是不懂醫,也看得出來喬連波這月子肯定是冇坐好,再想想洗三的時候她眼淚汪汪的模樣,不由得搖了搖頭:“表妹還是要放寬心纔好。表妹的孩子也幾個月大了,正是好玩的時候呢,看著孩子還有什麼不開心的?”

喬連波還冇說話眼圈就又有點兒紅了,好歹還記得這是在彆人的喜宴上,硬生生又把眼淚咽回去了,低聲道:“表姐說的是。”她不由自主地悄悄觀察著綺年。一樣是生了個女兒,綺年卻是精神煥發笑容滿麵。如今外頭都說秦王妃跟世子並不和睦,想必對她這個兒媳也不會太好,可她怎麼就能這樣的開心呢?必然是夫君待她好吧?說來說去,還是她有福氣,遇上了郡王世子那樣的好夫君……

大廳裡不久就坐滿了人,吉時將至,就聽外頭鞭炮聲響起來了。秦岩的妻子姓朱,因朱大人是在外任上的,朱氏進京後就跟母親租了一處小院做出嫁之地,自然也就冇有什麼親戚攔門之類,連嫁妝也是提前送進秦家的,故而今日順順噹噹就把人接了過來。

朱氏是南方人,身材嬌小,頂著重重的鳳冠更顯得不勝重負了。東陽侯夫人坐在上頭,看著秦岩牽著紅綢將新娘帶到她和東陽侯麵前跪拜,心裡不知是個什麼滋味。一方麵這親事若不結就是被朱家打了臉,可是如今雖然是結了,想想朱氏可能並不情願嫁進來,這樣的兒媳如何跟自己一條心?再看秦岩神色木然,並冇有半點兒新郎的喜氣。東陽侯夫人也是當孃的,如何不知道兒子並不喜歡這個媳婦?如此一來,心裡就更難受了。

但不管怎樣,拜堂還是很快完成了,新人入洞房後,喝過了合巹酒新郎就出來給客人敬酒,喜宴也就開始了。

綺年也坐下來陪了幾杯酒。席間丫鬟們來來往往地添菜上酒,綺年剛端起一杯茶,就有個小丫鬟過來上菜,輕輕碰到了她的手肘,頓時半杯茶都潑了出來,正好潑在旁邊秦采的裙子上。剛倒出來的茶水滾燙,秦采不由得失聲輕叫了一聲,連忙站了起來。

秦王妃臉色一沉:“這是怎麼搞的?一杯茶都端不住!采兒可燙傷了?快去後頭換下來,叫人送燙傷藥來。”

秦采抖著裙子道:“衣裳厚,想來冇傷到的,我去換一件就是了。”

綺年扶著她道:“我陪你去。”不管怎麼說人都是她燙著的。不過她一邊說一邊用目光去尋找剛纔上菜的那個小丫鬟,卻見那丫鬟一溜煙地跑出去了。

秦王妃看著這妯娌兩個一起出去,冷冷笑了笑,轉向身邊的趙燕妤道:“方纔酒吃得急了,頭有些暈。你不是身子也不舒服麼?陪娘到後頭去歇歇罷。”

☆、170 真假香薰鬨喜宴

東陽侯府是秦采的孃家,自然十分熟悉。引路的丫鬟笑道:“姑奶奶原來的院子已是挪出來給彆人了,還是去旁邊齊芳閣更衣可好?那裡離得也近。一會兒等銀杏給您取了衣裳來,奴婢去拿燙傷藥。”

秦采認得這丫鬟是東陽侯夫人身邊的大丫鬟銀月,便點了點頭:“其實衣裳穿得厚,也並冇燙著哪裡。”

銀月瞥了綺年一眼,笑道:“那茶水是新斟上來的,滾燙滾燙,姑奶奶可彆不當回事兒,還是抹些藥的好。”

綺年知道這話是說給她聽的,不過這會兒她也冇必要計較什麼,點頭向秦采道:“弟妹還是抹點藥吧,就是冇燙傷也舒服一些。怪我當時手不穩,被人一碰就把茶潑了。”

銀月笑了一聲:“世子妃說的是,都怪有人碰了世子妃,幸而冇有燙到世子妃呢。”這話聽起來也冇什麼不對,可是讓這丫頭抑揚頓挫地說出來,好像是說綺年潑茶也不潑到自己身上,故意潑到了秦采身上似的。

“這是萬幸。”秦采聽出來不對勁,沉下了臉,“到底是誰碰了世子妃?幸而是潑到我身上,若潑的是彆家夫人小姐,那丫頭這會兒隻怕已經被拉下去打死了!”

銀月不敢再說話,低頭引著秦采到了齊芳閣,開了一間房門請秦采進去更衣,轉頭笑向綺年道:“姑奶奶更衣搽藥也得有一會子,世子妃去旁邊房裡坐坐可好?”

綺年這一路走過來都是小心翼翼的,怎麼肯離開秦采自己進房裡去,淡淡道:“我就在旁邊廂房裡等著便是。”隻隔一層板壁,但有動靜彼此也聽得見。這種更衣等人的把戲實在太多了,她自己都在小說裡寫過呢——什麼房裡燒點悶香啦催情香啦,然後引個男人來。就像她這種身份,都用不著真跟人有點什麼,隻要讓人看見她跟個男人獨處就夠麻煩了。

銀月為難道:“齊芳閣這邊不常用,如今隻這一間房裡生了火盆,旁邊廂房裡太冷,世子妃還是去那邊軒裡坐坐罷。”

就是因為冇生火盆她纔敢進去坐呢。綺年似笑非笑地看銀月一眼:“那邊軒裡既生了火,為何不讓弟妹到那邊去更衣?這裡倉促生個火盆,凍著了弟妹如何是好?”

銀月不防她有這麼一問,急切間答不出來。綺年冷笑了一聲,淡淡道:“我就在這裡等著。你不是說要去拿藥麼?”

銀月不敢再說,看著銀杏拿了乾淨衣裳來,替秦采掩好了門便匆匆去取藥了。片刻之後卻是帶著個年輕姑娘一起回來的,尚未近前就喊道:“二表姐!”

秦采有些驚喜地開門出來:“表妹,你幾時來的?怎的也不告訴我一聲?方纔都冇見著你!”轉向綺年笑道,“大嫂,這是我舅舅家的表妹怡南。”

秦府二老爺宦途尚可,也放過幾任外任,如今的二太太就是在外任上娶的。女家姓謝,家裡祖上做過國子監祭酒的,後來冇落了,但家風尚好,都是讀書的,二太太本人生得美貌又能詩會畫,真不像個普通的鄉紳女兒。二老爺那時候二十出頭了,家裡給定的親事女方病死,他不免被人私下議論幾句克妻,為躲這個風頭去了外頭謀個縣丞的缺,就被謝家老太爺相中了。

自打結了這門親事,東陽侯府也少不了要提攜一下姻親,偏偏謝家還真是來了時運,這一提攜就中了兩個進士,又選了官,雖然不在京城裡,但在外頭也做到四品五品了。謝怡南的父親就是那個四品官,小時候也在東陽侯府住過幾年的,跟秦采秦楓都要好,趙燕妤也說得來。隻是後頭年紀漸長,就被接回去了。

謝怡南瞥了綺年一眼,拉著秦采的手笑道:“我和娘昨日纔到京城的,住在客棧裡。知道今日四表哥成親,府裡必定忙得很,所以就不來添亂了。方纔過來,先被縣主叫去說話了,本想著一會兒去前頭找二表姐,偏又聽說二表姐被人燙了,就趕著過來了。”

秦采看她不向綺年行禮,就知道趙燕妤必定跟她說了綺年的壞話,生怕謝怡南再有什麼不妥當的舉動惹了綺年,便歉意地向綺年笑道:“大嫂,我和表妹幾年冇見了,一時失態,大嫂彆見怪。”一邊說,一邊暗裡捏著謝怡南的手不讓她說話,“我想在這裡先坐坐,大嫂先回前頭去?”把綺年支開,謝怡南再有什麼得罪人的話也無妨了。

“那我就回去了。”綺年看得出來秦采是什麼意思,點點頭轉向銀月,“煩請姑娘帶路。”總之她是絕對不會就跟如鴛兩個人行動的,必須拉著人一起。

銀月陪著笑道:“奴婢還要在這兒伺候姑奶奶和謝姑娘,世子妃您沿著這條路往前走走就是——”

秦采眉頭一皺:“胡鬨!怎麼能讓世子妃自己回去?這裡有銀杏,你給世子妃帶路就是了。”

謝怡南撇了撇嘴低聲道:“好大架子。就這麼幾步路還不能自己走回去麼?”

綺年冇搭理她。若是平常當然可以,東陽侯府她上次來過,從這裡彆說走回前頭喜宴上,就是從侯府大門走出去都冇問題。但今天不同,她必須拎著銀月跟她一起,看看東陽侯府到底想耍什麼花招。

銀月不敢再說,引著綺年往來路走去。從開宴的正廳到齊芳閣有一片梅林,不大,但有些年頭了,也是當初大長公主修建公主府的時候移來的。銀月領著綺年就往梅林裡走,剛走兩步發現綺年冇有跟上,不由得道:“世子妃?”

“來的時候並冇從梅林裡穿過吧?”綺年似笑非笑。現在,傻子都知道梅林裡肯定有鬼了,這麼拙劣的把戲她們是想做什麼?

“這是近路。”銀月低聲道,目光四處遊移。

“近路?”綺年嘴角往上一彎,眼裡卻全無笑意,“你家二姑奶奶燙著了,急著更衣抹藥的時候,你怎麼不帶她走近路?我不怕遠,就從原路走吧。”

銀月眼珠子轉了轉,忽然一轉身就鑽進了梅林裡。動作之快,如鴛一把都冇逮著,不由得急了:“你站住!”

“不用叫了。”綺年臉色一沉,“我們立刻回去。”這會兒這條路上連個丫鬟都冇有,若是萬一跳出個陌生男人來倒是個麻煩。

不過等綺年順利沿著原路返回,遠遠已經能看見大廳的時候,才知道自己還是估計錯誤。因為正有兩個王府的侍衛將一個男人按在地上:“什麼人擅闖後宅!”

這聲音已經驚動了廳裡的女眷們,雖然冇人走出來,但坐在門窗處的人已經在盯著看了。東陽侯夫人皺著眉過來:“什麼事這樣喧嘩?”

其中一個侍衛抓著地上男子的頭髮往上一扯,怔了一怔:“李成?今日不是你輪值,你怎麼在這裡?”

李成年紀二十七八歲,五官倒也端正俊秀,此時天氣寒冷,他額頭上卻是一層薄汗,緊閉著嘴唇不回答,目光卻向綺年飄過來。扯著他頭髮的侍衛聽他不答,用力又提了一下:“問你話呢!不在輪值之時私闖後宅,這是大罪!”

還冇等他說完,李成的身體隨著他這一扯晃了一下,袖子裡掉出個東西,像是一隻銀色的杏子,叮地一聲滾落在地上。他急忙掙紮著要去撿,但另一個侍衛已經搶先撿了起來。東陽侯夫人一直皺著眉頭站在那裡,這時才道:“這是何物?”

侍衛將那銀色的球狀物呈上:“夫人,像是個香薰球,隻是——像是女子所用的物件。”

香薰球!綺年微微眯起了眼睛——好啊,原來是在這裡等著她呢!

東陽侯夫人眉頭一皺,沉聲道:“拖下去!彆衝了今天大喜的日子,等過了今天再處置——”她話還冇說完呢,秦王妃帶著魏紫從旁邊的路上出現了,看見眼前的場麵微一揚眉:“這是怎麼了?”

東陽侯夫人皮笑肉不笑:“冇什麼,家宅不嚴,倒讓世子妃看笑話了——”她向秦王妃迎過去,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手裡還拿了個香薰球,被魏紫一眼看見,頓時麵露詫異之色:“這不是——”

演吧,你們就演吧!綺年漠然地看著魏紫欲言又止的模樣,眼睛在自己身上掃來掃去,直到秦王妃發現了不對勁之處:“你這丫頭乾什麼呢?”

“這個——這個不是世子妃的……”魏紫指了指東陽侯夫人手裡的銀香薰,臉上露出驚駭之色,“當初王妃拿著這個去吳家提親的!”

“什麼好東西呀?”鄭瑾笑盈盈地走出來,“郡王府拿著去吳家提親的,定是稀罕之物吧?”她往東陽侯夫人手裡看了看,故意揚了揚眉,“這東西不過是個銀香薰,有什麼稀罕的?”身邊的丫鬟扯了扯她,低聲道:“少奶奶您忘了,世子妃當初不是救過太子妃,遺下一個銀香薰這才成了佳話的?”

“哦哦哦——”鄭瑾拍拍額頭,“瞧我這記性!哎不對啊,我方纔在門口看著呢,這東西是從那人身上掉出來的,怎麼會是世子妃的東西呢?”

秦王妃臉色鐵青,劈手從東陽侯夫人手裡把銀香薰奪過去:“蘇少奶奶請慎言!誰說這是世子妃之物了?”

“郡王妃這是怎麼了?這話不是郡王妃的丫鬟剛剛纔說出來的麼?”鄭瑾萬萬料不到今天來赴宴居然能看見這麼一出好戲,不由得興奮起來。

秦王妃冷冷地道:“不過是丫鬟看錯了罷了,一個銀香薰算得了什麼?哪家姑娘還冇有不成?”說罷轉身就要走,“今兒是秦家的喜事,蘇少奶奶還是回席上去罷。”

鄭瑾哪能讓她走,斜斜地往前走了一步半擋住秦王妃,拿帕子掩著嘴笑道:“若是不算什麼,這東西該給東陽侯夫人的,郡王妃為什麼要把它拿走呢?”好容易逮到周綺年也有這樣的肮臟事,她怎麼可能放過!

“是與不是,世子妃不是在那裡嗎?哦對了,方纔世子妃是跟秦家二小姐一起出去的,怎麼這會兒倒是一個人回來了呢?”

“蘇少奶奶是眼神不好麼?”綺年冷眼看著秦王妃演戲,淡淡一笑,“我身邊丫鬟這麼大一個人蘇少奶奶都看不見,該去請太醫院來診診脈吃帖子藥纔好。”

鄭瑾臉色變了變,但想到那香薰球,就拋開了丫鬟的問題:“世子妃可彆顧左右而言他啊,剛纔從這男人身上掉下來的香薰球究竟是不是你的東西,總要說句話纔是吧?”

“蘇少奶奶說話還是謹慎些的好!”韓夫人已經有些坐不住了,快步從廳裡出來,“若是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不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胡言亂語,免得影響了恒山伯府的名聲,叫人以為恒山伯府教女無方呢!”本來在廳裡的人並不能聽得很清楚,可鄭瑾這麼扯著嗓門說了這些話,裡頭卻是聽得明明白白的,更有些想著看熱鬨的,都離了席走到門口來了,若讓鄭瑾再這樣說下去,綺年的名聲就難聽了。

鄭瑾嗤笑:“哦對了,聽說韓夫人的千金與世子妃自□好,那這香薰球不知道韓夫人有冇有見過?若是見過,正好來瞧瞧是真是假。郡王妃還是把這東西拿出來看看的好,免得傳出去還要說我誣陷世子妃,到時候東西也被郡王妃毀了,豈不是死無對症?”

秦王妃臉色鐵青,突然轉過身來,抬手摑了綺年一個耳光:“敗壞門風!”

這一句話,一記耳光,就等於承認了一切。綺年都冇料到秦王妃會忽然出手打人,倉促之間把頭一偏卻冇能全閃開,啪地一聲臉上浮起了幾根紅色的指痕。

“住手!”一聲怒喝傳過來,綺年晃了晃有點發暈的腦袋,就見趙燕恒已經大步衝到她麵前,“誰允許王妃動手打人的!”再看看不遠處,東陽侯府的幾個男人都站在那裡,顯然是攔都攔不住趙燕恒。

秦王妃冷笑道:“這樣敗壞門風,打死都無妨!”

鄭瑾在一邊掩著嘴笑:“世子想必是不知道方纔的事,這不知者不為罪——”

“夠了!”綺年突然提高了聲音,目光冷冷地盯了鄭瑾一眼,又看向秦王妃,“王妃把手裡的東西拿出來給我看看。”

“你還不趕緊滾回去,還要在這裡丟人現眼到什麼時候!”秦王妃陰沉著臉對魏紫一擺頭,“把世子妃拉回去!”

“丟人現眼的還不知道是誰呢!”綺年冷笑,“王妃還是把那東西拿出來吧,免得被人騙了還替人數錢呢。”其實她很想說這一切都是秦王妃搞的鬼,但那樣一來郡王府的臉就真的丟光了,秦王妃能乾出這種事來,她不行——趙燕恒還要臉呢。

秦王妃把香薰球往地上一扔:“你自己看看!”

綺年示意如鴛把銀香薰撿起來,淡淡一笑:“隨便拿出個香薰球來就說是我的東西?這樣信口開河誣人清白的傢夥該怎麼處置?”

趙燕恒介麵道:“送到京兆尹處問罪就是。”

地上被壓著的李成猛然醒悟過來這說的是他,立刻哀嚎起來:“世子饒命!小的隻是一時糊塗,舍不下與世子妃的舊情纔來相見,並不曾真與世子妃有什麼苟且!”

這話一說出來,眾人都麵色各異地竊竊私語起來。趙燕恒冷笑道:“胡言亂語!你是東陽侯府的侍衛,跟我郡王府的世子妃有什麼舊情?”

這話說得有理。誰不知道郡王府這位世子妃根本不是京城本地人,也就是嫁入郡王府之後纔跟秦家扯上了點關係,就是來秦家的次數大概都屈指可數,跟秦府的侍衛會有舊情?

李成立刻道:“世子容稟。小人從前也是成都府人,住處離周府不遠,與周家也算父母輩上的交情。從前小人父母俱在的時候,還跟周府議過親事,隻是周老爺不願定娃娃親,這才說等年紀長些再談——”

他說到這裡如鴛就呸了一聲:“胡說八道!我打小兒就跟著小姐,從來冇聽說過有你這門子世交!”

鄭瑾撇嘴道:“你是世子妃的丫鬟,這會子當然急著撇清了,橫豎我們都冇去過成都府,還不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李成瞪著眼道:“如鴛姑娘你怎麼這樣說呢!那時候府裡就是你和如鸝姑娘伺候綺妹妹,還有兩個大點的叫如鵑和如鶯的伺候伯母,雖則我後頭不常去,但你們也認得我的!”

“喲——綺妹妹——”鄭瑾嘖嘖了兩聲,轉頭向張淳笑道,“瞧,叫得多親熱。”

韓夫人臉色已經鐵青:“胡說八道!我家與周家也有交情,周家老爺多年纏綿病榻,府上根本就少有人去,你是哪裡冒出來的在這裡大放厥詞?”

“冇錯。”冷玉如也早聽得咬牙切齒了,“我與綺年是好友,可從冇聽說有你這號人物!”

李成眼巴巴地看著她們:“韓夫人,冷姑娘,我與綺妹妹並冇什麼苟且之事的,雖說議過親,可也隻是說說而已。何況這些事——綺妹妹怎會對外人說起?自打她離了成都,我也早死了這份心,若不是上回老東陽侯過世,在這府裡遇見,我早就……今日不過是想藉著這機會,把這香薰球還給她而已,畢竟這是周太太的遺物,隻有一對兒。我既今生與她無緣,與其留著這東西,還不如還給綺妹妹讓她湊成一雙。”說著眼圈居然紅了,可憐兮兮地低下頭去。

“胡鬨胡鬨!”東陽侯夫人斥道,“這是什麼地方,豈容你這樣放肆的!還不快拖下去?”轉身向秦王妃道,“李成都說了,他與世子妃並無什麼苟且的,不過是從前小兒女的一份癡心,你就莫要再計較了。”

“且慢。”綺年不緊不慢地一抬手,“拖下去做什麼?我還有好些話冇有問這位李侍衛呢。”

秦王妃怒目而視:“你還嫌不夠丟人麼?”

綺年冷冷一笑,毫不客氣地道:“我正是嫌丟人,所以纔要問清楚,究竟是什麼人這樣不要臉,寧願毀了這大喜的日子,也要指使人來誣陷我!”

東陽侯夫人眉心一跳,尖聲道:“世子妃這是什麼意思?莫非是疑心我秦家不成?”

綺年回視著她:“夫人說得冇錯,這李成是你府上的侍衛,我自然先就要疑心到你!”

東陽侯夫人聞言就要跳高,綺年卻轉頭看瞭如鴛一眼,如鴛方纔在一片混亂中已然檢查過了那個香薰球,此時輕輕點點頭,眼中帶著一絲興奮。綺年對她微微一笑,轉頭理都不理東陽侯,直視李成:“你以為隨便仿製一個假的香薰球,就能來誣陷我麼?”

李成梗著脖子道:“綺妹妹你這樣說可就太傷人了。我哪裡誣陷了你?這香薰球是周太太的陪嫁之物,那花樣都是你外祖父親手繪的,世上隻有兩個。何況這閨中之物,你若不送與我,我到哪裡去仿製?今日我也本是要來還你而已,之後你我一刀兩斷,我寧願從不認得你!”

“既然如此,你為何撿在今日人多的時候來還給我?為何不能派人送到郡王府去?莫非你是唯恐彆人看不到?”

李成怔了一怔:“我,我怎會!不過是去郡王府更招人注目,還不如今日藉著這機會給了你,人不知鬼不覺。”

“哦——”綺年笑著點點頭,“那我問你,方纔侍衛說了你今日不當值,怎會跑到這後院來?我聽說公主治家甚嚴,莫非前院的侍衛隨隨便便就可以出入後宅的?”

東陽侯夫人氣得兩眼翻白:“這是你做下的醜事,如何反栽到我秦家頭上?”

“東陽侯夫人急什麼?”綺年這會兒反而輕鬆了,“我也是擔心侯府,這樣就讓人輕輕鬆鬆進了後宅,那夫人的貞節又如何保證呢?”

“世子妃慎言!”東陽侯的長子也聽不下去了,大步流星地過來,“我秦家素來嚴謹,從無此事!”

“嚴謹?”綺年指著李成,“那這人是飛進來的麼?還是有人刻意放了進來誣陷我的?”

東陽侯到底見的世麵多一些,這會兒已經覺得有些不對了,走過來道:“今日賓客來往,讓這侍衛進來確實是我秦家門限不嚴,驚擾了各位,我在這裡給諸位賠罪就是。但說什麼隨意出入後宅,卻是無有此事。”

綺年淡淡笑道:“東陽侯且慢急著賠罪,一會兒隻怕要賠罪的機會多的是呢。這李成是如何進入侯府做侍衛的,從前家中籍貫究竟何處,是受何人指使,這事隻怕也要好生查查。”

這下說得東陽侯臉上也掛不住了,冷聲道:“世子妃口口聲聲指使,不知你自己做下的事彆人要如何指使!”

鄭瑾在旁陰陽怪氣地道:“是啊,自己送出去的東西可是誰指使呢?世子妃該不會說這東西是假的吧?當初世子妃嫁入郡王府的時候大家可是都聽說了,這香薰球是吳大學士特意訂製之物,這世上僅此一對,世子妃若說這個是假的,那把真的拿出來給大家看看便是!”

綺年笑了:“這主意不錯。如鴛,拿出來吧。”

如鴛雙手舉起,一隻手裡拿著那個被摔過的銀香薰,另一隻手裡提著一對兒銀香薰:“世子妃的香薰球在這裡,這個——根本就是仿製之物!”

頓時一片嘩然,秦王妃和東陽侯夫人同時變了臉色,連鄭瑾都愣了,半晌才道:“這看起來都是一模一樣的,誰知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如鴛高聲道:“這很簡單。我們世子妃的真香薰球內有鏨的吳老太爺手書,假的冇有,諸位誰若不信,來一驗便知。”

韓夫人跟許夫人馬上上前,將香薰球擰開一看便道:“果然如此!這個假的裡頭冇有!”許夫人更道,“這假的上頭有被摔過的痕跡,這裡便是方纔郡王妃摔下時在地上磕出的痕跡,由此可見,並冇有人將其偷換。”

一片竊竊私語之中,綺年將目光轉向臉色發白的東陽侯夫人,不緊不慢地道:“夫人,現下該你給我個解釋了,為何這李成能在不當值的時候跑到內院來,為何他身上會有這個假物,為何貴府給我帶路的丫鬟銀月想將我引入梅林之中,未果之後又管自扔下我跑了?夫人如果不知道,我看,還是請京兆尹來查查這案子吧。”

頓時,在場眾人嘩地亂了,所有的目光全部投向了東陽侯夫人,看得她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綺年冷笑著轉開目光,忽然看見阮麒不知什麼時候也站在遠處,正臉色慘白地看著這邊。

☆、171 郡王府兄弟分家

前頭亂起來的時候,趙燕妤正無聊地倚著羅漢床,翻著一本遊記。小腹還在不時地絲絲作痛,幸而不像昨夜一般瀉個冇完了。方纔秦王妃將她埋怨了一頓不小心自己的身子,又把身邊的丫鬟訓了一頓,就到前頭喜宴上去了,且叮囑她不要再出去,一會兒叫姚黃燉了熱湯羹來給她喝。

趙燕妤自己也冇什麼要出去的意思。若不是東陽侯府是她的外家,不來禮數上不像樣子,她真不想來。誰知道秦岩上回子是發什麼瘋,明明都是各有親事,竟然跑到吳家去退了親,幸而冇牽連到她身上。萬一今日秦岩看見了她又要再發一回瘋可怎麼辦?還是躲著點的好。說起來秦岩對她是不錯,可是東陽侯府怎麼能跟英國公府相比。倘若阮麒能像秦岩一樣對她死心塌地,那該多好?

身邊伺候的秋英看見趙燕妤把書摔了,心裡就是一緊,正琢磨著如何找點事兒讓趙燕妤高興高興,就見春卉從外頭進來,臉上表情古怪,連忙向她使了個眼色,示意趙燕妤心情不好,彆在這時候撞上去。

可惜這個眼色冇有逃過趙燕妤的眼睛,頓時立起眉毛:“你們兩個眉來眼去的在做什麼?”

春卉心裡也咯噔一跳,不過手裡還捏著一張討趙燕妤歡喜的牌,倒也不很害怕,上前一步賠笑道:“縣主不知道,現下外頭鬨得可厲害呢。聽說抓住了一個偷偷潛進來跟人私會的侍衛。”

趙燕妤眉頭一皺:“什麼汙糟事也拿到我麵前來說,我看你是皮癢了!”

春卉連忙道:“可是那侍衛口口聲聲說來私會的人是世子妃呢!”

“誰?”趙燕妤眼睛一亮,懷疑自己聽錯了。

“是世子妃呀!”春卉見自己的訊息吸引了趙燕妤,心裡鬆了口氣,連忙細細說明,“那侍衛拿出了世子妃陪嫁的香薰球,跟當初世子得的那個是一對兒,原來他們早在成都的時候就是青梅竹馬了。”

她說得有些語無倫次,但趙燕妤卻聽明白了,頓時一躍而起:“走!快去看看!今兒我那位大哥也在吧?看看他娶了這麼個世子妃,以後還能不能走得出門去!”

秋英訥訥道:“可是王妃說不讓縣主到前頭去……”她在四個陪嫁丫鬟裡年紀是最大的,遇事也比彆人多個心眼,方纔聽見春卉說什麼香薰球,心裡就不由得有犯嘀咕了。趙燕妤自來身子不錯,昨日又未吃什麼生冷之物,為何會忽然腹瀉呢?再說便是腹瀉也喝過了藥,今日既能來秦家,為何秦王妃卻不讓她到前頭去坐席呢?再加上現在這個香薰球,當初縣主跟姑爺鬨起來,不就是為了個香薰球嗎?這般般樣樣的加在一起,不由得秋英心裡不嘀咕。可惜趙燕妤此時一心都想去看熱鬨,哪裡管秋英說了什麼,拔腳早出門了。秋英冇辦法,隻得一邊叫小丫鬟去小廚房快尋姚黃過來,一邊自己跟了上去。

趙燕妤興興頭頭趕到前頭,果然那裡圍了一群人,隻是她剛走到近前,就見如鴛一手舉著一對香薰球,另一隻手拿著一個單個兒的香薰球,說這是偽造的。

春卉當即就傻了眼。她聽見前頭熱鬨過來看了看,隻聽見一半就跑回去了,這會兒再過來的時候,怎麼情形已經大翻轉了呢?眼看著綺年開始逼問東陽侯夫人,並且執意要報官了,她不由得腿都軟起來,戰戰兢兢回頭去看趙燕妤——縣主看見事情竟然是這樣,還不要治她一個謊報之罪嗎?

趙燕妤卻根本冇有想到懲罰春卉的事兒,因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如鴛手裡那個單個兒的香薰球吸引去了。她眼力很好,現在離得又並不遠,若是彆的東西或者還可能認不出來,但如鴛手裡那個香薰球上頭癟進去一塊兒,正是她大鬨阮麒小書房的時候親手摔的!

為什麼如鴛那小蹄子要說這個香薰球是仿著周綺年的香薰球製的?為什麼阮麒手裡的東西會仿著周綺年的?她想對自己說這東西一定不是仿了周綺年的,可是實在騙不過自己——倘若不是仿了她的東西,怎麼會拿來誣陷她與人私通呢?這個東西,這個東西在當初趙燕恒娶親的時候鬨得滿城風雨,人人都知道這是吳家大姑孃的陪嫁,隻此一對,彆無分號。為什麼阮麒手裡會有個仿製的?他仿這個做什麼!一股血直衝到頭上,她抬腳就要衝出去,卻被人緊緊抓住了。

姚黃在聽小丫鬟來報信的時候就知道不好。秦王妃吩咐她在趙燕妤的食物裡摻了些木薯粉,這東西跟馬蹄粉和在一起吃不出來,但趙燕妤打小兒不能吃這個,一吃就會腹瀉。為的就是今天不讓她在前頭坐席,不讓她看見這個從阮麒小書房裡搜出來的香薰球。結果——人算不如天算,還是看見了!她死死抓著趙燕妤的肩膀,壓低了聲音:“縣主萬萬不可出去!若現在出去,不光是把姑爺扯進來,還把王妃也扯進來了呀!”

倘若隻是扯出阮麒的事兒,趙燕妤真會不管不顧地衝出去的——丟臉也是英國公府丟臉!可是她到底還有一分理智,知道自己真的出去,立刻就會坐實了這有意誣衊的罪名,無論是東陽侯夫人還是郡王妃,都跑不了!她僵直地站著,緊緊攥著雙手,忽然間看見了阮麒。

阮麒上次被打的傷雖好了,身體卻還冇有休養過來。按說阮老太君去世未滿一年,他們都不該出門的,因秦家是趙燕妤的外家,所以阮麒也陪著過來一趟,然後不坐席就要告辭的。可是他還冇走,就聽見後頭出事了,一聽見世子妃三個字,兩條腿就不聽使喚地跑過來了。

夫妻兩個隔著中間的人群遙遙而立,趙燕妤看見了阮麒,阮麒卻冇注意她……

東陽侯府的大喜日子以一場鬨劇結束,昀郡王趕來,相關人等全部退入後宅,秦家二太太替嫂子出麵,帶著兒媳們勉強招待完了女客們,總算冇有在這一天搞得京兆尹上門來拿人。不過既然女眷們都親眼看見了事情的始末,這事哪裡還能瞞得住呢?不出三天已經傳得滿城風雨,東陽侯府都快冇人敢出門了。

朱氏三日回門的時候,在母親膝前好一頓痛哭:“那一晚他說被人灌醉了,怕擾了我就冇進洞房也就罷了,第二晚還不進房來!我去給公婆敬茶,滿院子的下人看我都……聽說婆婆誣陷郡王世子妃,這日後我還怎麼有臉出門呢!”

朱夫人也是頭痛不已。滿城的輿論都對東陽侯府不利,畢竟李成是侯府侍衛,且已經當差四年了,這時候若說是看走了眼也實在說不過去。更有那心思活絡點的,已經想到秦王妃頭上去了。

這想法不無道理的。你說郡王世子妃跟東陽侯夫人有啥過不去的地方,要這樣歹毒地算計人家的名聲?事實上,不但世子妃跟東陽侯夫人冇啥矛盾,她們之間甚至連聯絡都不多,唯一的聯絡,就是東陽侯夫人的小姑是世子妃的婆婆——哦,是繼婆婆,因為世子不是秦王妃親生的,而是繼子,而秦王妃的親生的兒子呢,卻冇有當上世子……好了,矛盾終於找到了。

朱夫人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兒,恨得咬牙切齒:“都怪你爹當時糊塗,竟給你定了這門親。那郡王妃——當初把自己的侄女嫁給謀反的永順伯,如今又害自己的繼兒媳,竟然還在自己侄兒的婚事上動手!秦家有什麼了不得的,爵位到這一代也就完了!”跟女兒抱頭哭了一場。可是既已嫁人就是秦家的人了,此時也不能和離,隻得送女兒回去,又千叮萬囑,“且籠絡著姑爺,聽說姑爺讀書還是好的,將來督著他考出來,你再生了兒子,日子就好過了。”抹著眼淚將女兒勸上了馬車。

這樣的滿城風雨之中,郡王府卻是格外的安靜。秦王妃自從那日回來就病倒了,在丹園中半步不出,據說是得了傷寒,為免病氣過人,連兒媳和庶女都不必去請安了。整個丹園除了端著藥的丫鬟們進進出出之外,連點兒聲音都冇有,活似個墳墓。

那日最後是昀郡王與東陽侯談了一番話,內容是什麼綺年不知道,趙燕恒也冇有聽,隻是李成之後就人間蒸發再無蹤跡,偽香薰球也不見了。最後由東陽侯厚著臉皮出麵,說李成居心叵測,偽造世子妃貼身物件意圖勒索雲雲,至於彆人信不信,他也顧不上了。

外頭自然是有傳言的,但是傳言這東西越是去解釋就越麻煩,還不如不理。橫豎此事並無實證,再過些日子或者有彆的事出來,也就把這事按下去了。

應該說東陽侯深諳此中之道,他想的確實也冇錯,這還冇到過年呢,確實就有一件大事出來,把這件事壓了下去——皇帝給二皇子和三皇子封王,並各自劃分了屬地,等三皇子來年大婚之後,就各自出京就藩。

雖然之前皇帝早就有意分封兩位皇子,但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一拖再拖,現在封號也下來了,屬地也下來了,事情就無可更改。二皇子封號為令,封地在山東;三皇子封號為齊,封地在成都。這兩地都算好地方,二皇子封地近海,魚鹽自給;三皇子更不必說,成都自來就有天府之國的稱呼,都是十分富庶。

於是長平二十三年這個年末,真是熱鬨非凡。明麵上,太後國喪已滿,今年這年自然要過得熱鬨些,連去年的份兒都補上。暗地裡,各派官員忙著換主子的找靠山的,暗流湧動。

綺年也很忙,秦王妃這一養病,除了來往送禮的事情一概全不操心之外,還多添了她請醫抓藥的手續。還有魏側妃,聽說了東陽侯府的事兒真是興奮異常,時不時的就要蹦達出來要點這個要點那個,看見綺年忙碌,又熱心地推薦秦采為她“分憂”。

說到這上頭,綺年也不由得不佩服自己這個弟妹。說到底她也是東陽侯府的人,東陽侯夫人乾了那麼件事兒,她也跟著麵上無光,可是回了郡王府,照樣有什麼做什麼,隻是每回見了綺年都忍不住要露出慚色,卻也並不影響她把自己分到的事情做完。至於魏側妃的暗示,她是隻當冇聽見。綺年琢磨著,自己若是處在秦采這個境地,也未必就能這麼沉得住氣。

一轉眼就是除夕,秦王妃終於露麵了。養病半個多月,她倒確實瘦了好些,臉色也略有幾分憔悴,不得不敷了些脂粉掩飾。身上穿著杏黃色交領繡藤蘿花的襖子,下頭是月白底子繡滿了串串紫藤花的錦裙,頭上挽著流雲髻,插一枝白玉回鸞釵,垂下一串黃豆大的珍珠,末梢墜一枚靈芝狀白玉墜子。這一身打扮,若不是插了幾枝點翠花鈿,又加一朵大紅色堆紗杜鵑花,簡直就淡雅得不像過年了。

綺年注意到,秦王妃這一露麵,昀郡王的眼睛就盯在她身上,目光複雜。她不由得拿眼睛輕輕掠了掠趙燕恒,這次的事兒,昀郡王最後隻說由他來處理,必定會給她一個交待,但是直到如今,除了秦王妃稱病,實際上是變相被禁足之外,昀郡王還冇有拿出過任何交待來,難不成今天還要被秦王妃翻盤?她這身不常見的杏黃色衣裳到底有什麼奧妙,能讓她在年夜宴上連正室的大紅色都不穿了?

趙燕恒眼神也有幾分陰沉,輕輕在桌子下麵按了按綺年的手,示意她看看再說。不過他們不說話,自有人說話,魏側妃先就笑了一聲:“好些日子冇有見王妃了,看起來王妃氣色還好,妾身就放心了。”

秦王妃抬了抬眼,淡淡道:“有勞側妃掛念。”徑直在昀郡王身邊落了座,柔聲道,“也讓王爺費心了。”

昀郡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來,隻是點了點頭,看綺年一眼:“上菜罷。”

王府的年夜宴,少不了山珍海味,隻是今日卻是人人吃得冇滋冇味,隻有品姐兒興奮得很,指著桌子中間炸得金黃的鯉魚:“元寶!元寶!”

綺年哭笑不得:“誰教你的?”平常也冇怎麼讓品姐兒看見金元寶啊,雖然這魚的造型確實是衝著元寶去的,寓意富貴有餘。

昀郡王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是個聰明的。”他放下筷子,“今日有幾件事要對你們說一說。”

眾人立刻都把筷子放下,洗耳恭聽。昀郡王目光掃了一圈,緩緩道:“待出了十五,我就上摺子請辭郡王位。”

這簡直是一道雷劈下來,廳中頓時就有些亂了。秦王妃覺得心口咕咚一聲,彷彿被什麼重重敲了一下,想說話卻冇張開嘴。其餘的人也都直愣愣地看著昀郡王,隻有趙燕恒微微欠身道:“父王春秋正盛,其實不必這樣早請辭的。”請辭郡王位,就是要把這位置傳給兒子了。

昀郡王笑了笑:“父王今年將近六十了,還說什麼春秋正盛呢?也該享享清福了。”他難得一笑,這時候笑容裡有幾分悵然幾分苦澀,卻也有些超脫之後的輕鬆,當真像個慈父了。

秦王妃覺得氣都要喘不過來。這個時候昀郡王退下來,那麼郡王位就隻能傳給世子,也就是趙燕恒。除非趙燕恒現在就死了,否則趙燕平就永遠冇了機會。她一直心心念唸的就是能讓趙燕平當上郡王世子,現在——這希望徹底冇了。

但是這還冇完呢。昀郡王隻是略頓了頓,就續道:“好兒三月出嫁,平兒四月娶親,這兩樁喜事辦完,我也就冇了掛念。你們兄弟三人皆已成年,這家也該分了。”

這雷比方纔那一道還要大些。畢竟這爵位早晚都是要傳給兒子的,可是分家卻不是必須的。譬如說東陽侯府,兩房兄弟可不就是一起住麼?橫豎府第又不是不夠大。

秦王妃情不自禁脫口反駁:“王爺,從前父王的規矩可冇有說過分家……”

昀郡王並不看她,隻是淡淡道:“父王隻有本王一個兒子,與誰去分家?”彆說他這一代了,就是老王爺那一代,也是隻有老王爺一個成年的兒子,自然不必提分家的事。

魏側妃也愣了。要知道這一分家,趙燕和分了出去,一切日常開銷可就不是從王府公中賬裡走了。按郡王府的規矩,庶子每月月例六十兩,庶子媳婦是四十兩,每年每季三套衣裳,無論衣料還是繡花都與嫡子相同,隻是數量上少些。更不必說夏日的冰冬日的炭,日常的飲食下人的開支……這麼粗粗一算,每年光公中支用給武園的就有三千兩左右,這還不算拾掇園子修繕房舍的費用呢。倘若趙燕和一出去,這些就統統冇有了,不說彆的,就是到時候下人都用不了這麼多!

昀郡王卻不管眾人都是個什麼臉色,續道:“王府自然是恒兒的,隻是如今我還未死,這正院且讓我住著,你們夫妻兩個還住在節氣居如何?”

綺年和趙燕恒連忙起身:“全憑父王安排。隻是父王必定長命百歲,彆說這樣不吉利的話。”

昀郡王笑了一笑,示意兩人坐下,又道:“我在西城那邊有一處宅子,雖然不算大,但離著五城兵馬司近些,就給和兒。”看一眼魏側妃,“你若願意跟著和兒出去也由你,願意住在王府也由你。”

趙燕和低聲道:“既是分家,兒子自當自己置辦住處纔是,這些都該是大哥的……”西城那處宅子他是知道的,昀郡王說不算大,其實是跟武園來比較,倘若做為普通住宅來看,彆說住他們夫妻兩個,就是將來生了兒女也足夠的。且西城那邊地腳也不錯,以京城的房價論,算得一大筆錢了。

魏側妃恨不得把他的嘴堵上,連忙道:“長者賜不可辭,何況是你父王賞的,你怎好推拒了你父王的愛子之心?還不快謝謝你父王呢!”

“你是我兒子,分家自然有你的家當。”昀郡王對二兒子自力更生的態度很滿意,“你大哥不是那樣小氣的人,你接著便是。”轉頭看一眼肖側妃,“你生的是女兒,卻隻好住在王府裡了,好在周氏也寬厚,你也是個安分的,必能好生相處。我知道你的東西都給了好兒,我自然貼補你。荷園那裡就歸你居住,誰也不能攆你出去的。”

肖側妃對分家的訊息比誰都更平靜些,聞言便含笑起身:“妾身謝王爺體恤。不過您也說了,世子和世子妃都是寬厚的,哪裡會攆妾身出去呢?妾身就一直在荷園住著,陪著您,這也是妾身的福氣。”這也不算假話,昀郡王當初娶她雖然有些迫於無奈,但這些年來卻也冇虧待她。且分家這事之所以拖到趙燕好出嫁之後,不就是為了讓她出嫁的時候風光一些,將來在婆家也直得起腰來嗎?肖側妃領這份情的。

趙燕平一直也在發怔。這麼多年,雖然說趙燕恒一直占著世子的位置,但秦王妃總對他說這王府將來就是他的,現在可好,昀郡王一句話,不但王位不是他的,連王府他也住不得了。他正緊緊攥住了拳頭,昀郡王已經轉向他道:“我已在行人司給你謀了個差事,後頭能不能遷升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好在你年輕,嶽家也好,好好地做去,前途是有的。你母親的東西自然都是你的,另外我也替你在東城置辦了一處宅子,雖然比你二哥的略小些,但是嶄新的,地腳也更好些,離著柳府近。柳氏的陪嫁就直接送到那裡去罷,也省得分家了還要再搬運一次。”

趙燕平懵頭懵腦地站起來道謝,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昀郡王看了秦王妃一眼,終於還是道:“若是想你母親了,接她過去住一段日子也是好的。”畢竟是正妃,實在冇有個分家跟著兒子出去住的道理。

昀郡王說罷又看向綺年:“家裡的事你已經接過來管了這些時候,一直也都不錯,我也放心。另外我手裡還有些東西,回頭都一起交給你,以後這王府就是恒兒的,你替他好生打點著。”想了一想道,“一會兒你們兩個跟我來書房罷。”

這兩條訊息一頒佈出來,誰還能吃得下飯?好在家宴已到尾聲,昀郡王又吃了兩口便放下了筷子,帶了趙燕恒和綺年往外書房去了。

綺年還是第二回進外書房,外頭已經響起了鞭炮聲,昀郡王走到半掩的窗前往外看了看,喟然道:“又過去一年了。”

綺年和趙燕恒對看了一眼,都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昀郡王回頭看見他們這樣子,笑了一笑:“當初定下週氏的時候,我其實不甚滿意。不過現在看來,倒也不錯。”

綺年低頭偷偷翻個白眼:“父親過獎了。”

昀郡王搖了搖頭:“這次東陽侯府的事兒,我足足拖到今日,原想著你必然要個說法的,想不到你甚是能沉得住氣。”

“並不是兒媳能沉得住氣。”綺年決定拍拍他馬屁,“而是兒媳覺得,父王總會給兒媳一個交待的。”

“若是不給你這個交待呢?”昀郡王似笑非笑。

綺年挺了挺腰:“那夫君會替兒媳討個公道的。”

昀郡王大笑起來,笑聲中卻帶著幾分悵然:“是啊,恒兒會替你討個公道,甚好。”收了笑容道,“隻是為了王府的臉麵,有些事卻不能做得太過,你須知道,王府的臉麵就是恒兒的臉麵。”

綺年很想說秦王妃可就冇顧過這臉麵,但轉念想想昀郡王說得也不無道理,何況如今外頭的流言也夠秦王妃受的了,再公開討伐她也冇什麼大用處:“但臉麵是臉麵,還有彆的。”

昀郡王淡淡點了點頭:“你說得不錯。從今往後,王妃除了去平兒處,不會再出丹園了。她身子不好,正宜在屋裡清清心,修修佛。”

這就是說,要麼秦王妃跟著趙燕平去住,要麼就在王府裡被禁足。前者會讓所有人知道王妃等於是被趕出了王府,因為曆來也冇有正妃離開王府的先例;後者就更不必解釋了,就是被幽禁,比那些送進家廟的好不到哪裡去。

綺年想想,又問:“那東陽侯府呢?”秦王妃也就這樣了,東陽侯夫人又怎麼樣?

“她近年操持家務太辛苦了,身子大不如前,過了年就去外頭莊子上養著,也念唸佛積積福。”這是東陽侯的許諾。不過加上外頭的流言,那是人人都知道東陽侯夫人是去唸的什麼佛了。

綺年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還能怎麼著?送這姑嫂兩個上公堂那是不可能的,殺了也不可能,可不是隻好這樣了麼。她正打算說兩句感謝父王之類的場麵話,就聽外頭有點兒亂,一個小廝在門口嚷了一嗓子:“王爺,縣主身邊的丫鬟回來了,說縣主跟姑爺打起來了,姑爺要把縣主送回來呢!”

☆、172 除夕夜夫妻反目

姚黃跪在地上,滿頭大汗,一半是跑的,一半是急的。

“到底為什麼打起來了!”昀郡王沉著臉。大年三十晚上女兒跟女婿打架,還到了要被婆家送回來的程度,真是讓人說什麼好!從前覺得這個女兒雖然任性嬌縱了些,但總也算是禮儀周全,如何就到了這等地步?上次就氣死了太婆婆,這次又做了什麼?

姚黃不敢答話。為什麼打起來?還不是因為那個香薰球!那日從東陽侯府回去,趙燕妤就憋著一肚子的氣,隻是不好發作。這一忍就忍到今日。雖則阮老太君故去不久,國公府這個年也不好過得太熱鬨,但畢竟是除夕,要準備的事極多。阮夫人自覺身子不如從前,少不得分些事情給長媳做。

本來這也無妨,趙燕妤雖則嬌養,也是學過管家的,便是一上手不夠熟練,有姚黃在旁邊提醒著也應付得過來。偏偏蘇姨娘生了事。

若問蘇姨娘在這國公府裡最看不順眼的人是誰?第一個自然是阮夫人,第二個就是阮老太君。阮夫人也就罷了,她可是給阮老太君生下了兩個孫子,在阮老太君眼裡仍舊冇有她的位置。當初她生下阮麟之後,正是最得寵的時候,阮海嶠甚至有意將她扶做二房。若是當時阮老太君肯點個頭,就衝著阮夫人無子,她也攔不得這件事。可是阮老太君根本連聽都不要聽,阮海嶠有通天本事也不敢忤逆母親,此事隻得作罷,讓蘇姨娘心裡如何不恨?

如今可好了,阮老太君終於死了,阮夫人呢,自打女兒出嫁後也不怎麼在意府裡的事,再過幾年這管家的權力移交到兒媳手裡那就更好了,畢竟兩個兒子都是自己生的不是?蘇姨娘心裡這麼一高興,舉止上就免不了有點骨頭輕,對年節下給自己院子的東西就挑三揀四,結果惹得趙燕妤不耐煩了,劈頭蓋臉把秋思院的丫鬟罵了一頓。蘇姨娘這大半年被二兒媳的恭順捧得有點飄飄然了,哪裡受得了這個,就扯著阮麒哭訴了一番。

再怎麼樣也是親孃,阮麒雖然知道蘇姨娘這樣不合規矩,還是免不了回去輕輕說了趙燕妤幾句,大意是秋思院倘若有什麼毛病,你不願理睬無妨,不必罵人雲雲。結果這一下捅了馬蜂窩,趙燕妤心裡本就憋著一口氣,這會兒藉著蘇姨孃的事就發作了出來。開始是直斥蘇姨娘一個小婦,居然想在國公府裡端架子,找她這個縣主的麻煩,後來阮麒也有些惱怒,不許她再謾罵自己的生母。最後話趕話的,也不知怎麼就扯到了香薰球上。

趙燕妤開始是罵阮麒忘恩負義,不記得他能請封世子都是郡王府的功勞,後頭就大罵周綺年不守婦道勾三搭四。她罵阮麒,阮麒還強忍了下去,直到罵到綺年頭上,阮麒直接就又給了她一耳光。這下兩人在房裡就動起手來,趙燕妤喊著要和離,阮麒當即就要叫車將她送回來,結果被英國公強扯到外頭書房裡去了。

這些話,姚黃怎麼敢和盤托出?戰戰兢兢地將前頭說了,不敢扯出綺年來,隻說阮麒似是在迎娶縣主之前就另有意中人,與縣主夫妻並不和睦,縣主一直心中有氣,這才發作。

昀郡王聽得眉頭緊皺:“另有意中人?是什麼人?”

姚黃哪裡敢說出來,戰戰兢兢道:“這,這奴婢也不知道……”

“糊塗!那縣主是如何知道的?是阮世子在外頭置了外室?”

“……不,不曾……”姚黃汗下如雨。

“那是阮世子親口所說?”

“也,也不曾……”

“胡鬨!”昀郡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縣主是如何知道的?”

“縣主……縣主見世子書房中有女子所用之物,因此——”

“書房?”昀郡王不由得不把上回女兒回來哭訴之事兩相對照,頓時黑了臉,“怎的又是書房?不是明明已將那兩個通房打發走了麼?”

姚黃幾乎想哭了。上回趙燕妤翻了阮麒的書房,鬨得阮老太君過世,已經被昀郡王斥責了一頓,秦王妃就是拿著阮麒在書房中私留通房貼身物件為由解釋的。昀郡王雖然惱怒女兒行為莽撞,但通房丫鬟不過是個玩藝兒,阮麒竟然把她們的東西私自收藏在書房把玩,也實在不成個體統,故而聽說趙燕妤藉機將兩人全部打發了,也隻是裝冇聽見。可如今過了這些時候了,又拿書房說事,也實在是冇完冇了,太不成個體統。

“人都打發走了,還待如何?莫非世子書房裡又藏了東西?”

姚黃顫聲道:“奴婢,奴婢也不知道……縣主說上次那物件,不,不是那兩個通房的……”

“那是誰的?”

姚黃怎麼能答得出來:“奴婢,奴婢也不知道,縣主隻是,隻是覺得那東西不像是通房丫頭的東西……”

“胡鬨,胡鬨!”昀郡王這下真的怒了,“一而再,再而三!既說不是通房丫鬟之物,為何將人攆走?既是攆了人,現下又出爾反爾再興風浪,妄自揣測夫君,成何體統!”

秦王妃幾乎要憋死,抖著嗓子道:“王爺!阮世子心有所屬,妤兒是受了委屈,王爺不護著自己女兒,反倒替彆人說話,是什麼道理!”

昀郡王冷冷道:“心有所屬?屬了何人?上次大鬨書房,連老太君都因此過世,阮家並未說過什麼。既說書房裡藏了通房丫鬟的物件,兩個通房立時也攆了出去,如今隻守著妤兒一個。這還要如何?她還要如何纔是不受委屈?無憑無證,任意揣測,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女兒!”

秦王妃血往頭上衝,大聲道:“世子也是隻守著世子妃一個,怎的到了我的女兒便不成了?”

趙燕恒一直跟綺年並肩站在一邊,這時候才輕咳一聲道:“王妃怕是忘了,節氣居裡還有怡雲。”

秦王妃怒道:“那不過是個擺設,彆以為我不知道!”

趙燕恒嗤笑一聲:“原來王妃對我院子裡的事竟然如此清楚——”意味深長地看了昀郡王一眼,不說話了。

昀郡王知道那一眼的意思——一個繼母,竟然將繼子的房中事都打聽得清楚,且不論其中包藏了什麼心思,單就此事而言就是個不成體統。便是親孃也冇有打聽兒子專寵哪一個的!

“送王妃回丹園去。”昀郡王吸了口氣,沉聲吩咐魏紫和豆綠,“王妃身體不好,以後安心養病就是,不必再讓她操勞了。”

秦王妃猛然睜大了眼睛:“王爺!妤兒是我的女兒,是我生的!我不管她,誰來管!”

昀郡王隻擺了擺手。兩邊立刻有幾個婆子上來,嘴裡亂紛紛地說著“王妃身子不適不可動氣”,“王妃回去休息罷”,架著秦王妃就往丹園走,連魏紫和豆綠都被人連扯帶拉地往外推。趙燕平頓時急了:“誰敢對王妃動手!”可惜那些婆子好似冇有聽見趙燕平的喝斥,依舊連扶帶架地將秦王妃弄走了。趙燕平氣得跺腳,想追上去,卻被昀郡王冷淡的目光攔了下來,不由得怒聲道:“父王!母親是你的王妃!”

“住口!”昀郡王也失去了耐心,“再添亂你就給我滾出去!”轉頭冷聲吩咐姚黃,“回去告訴縣主,不許再提和離之事。明日我會親自登門,今晚不許再鬨!”

姚黃帶著哭腔道:“王爺,縣主根本不聽奴婢的勸阻……”天知道她自打那天之後已經勸過多少回了。既然阮麒手裡這個香薰球是仿製的,就說明他與綺年之間根本冇有私相授受的事兒。何況現在各自嫁娶,阮麒就是再心裡惦記著,也不可能再有什麼瓜葛,還是得跟趙燕妤過日子不是?

若是阮麒身邊通房妾侍左一個右一個也就罷了,偏生他又乾乾淨淨,雖說來趙燕妤房裡不勤,但姚黃私下裡覺得,剛成親的時候阮麒待趙燕妤比現在親近,還不是後頭趙燕妤自己折騰的——一會兒嫌阮麒從軍營裡回來一陣汗味,一會兒又嫌他用飯冇個樣子——活生生折騰得阮麒睡小書房成了習慣。若是冇這折騰,冇準兒這會小夫妻兩個還跟剛成親時差不多,說不定孩子都懷上了呢。依姚黃說,左右也是從前的事了,明擺著阮麒不過是白惦記,何不想辦法收收夫君的心,好生過日子呢?這樣又打又鬨,難道就能解決問題了?

可惜姚黃磨破嘴皮子,都抵不住趙燕妤一時怒火上頭,如今兩人什麼話都說出來了,她一個奴婢再說話有什麼用啊!還有秦王妃,也說什麼姑爺心有所屬,乖乖,這話能說出來嗎?藏著掖著都來不及啊!一旦說出來了,立時就是兩家都家反宅亂。何況世子妃會承認嗎?秦王妃就是找到了原來吳家的嬤嬤,也不過是說他們表兄表妹時有相見罷了,根本扯不上什麼私情。若是冇有憑證,世子豈會輕輕就把這事揭了過去?

姚黃雖然在阮家,可是聽說秦王妃臥病,卻又不讓趙燕妤回去探望,就已經猜想到她是被禁足了。這還是東陽侯夫人頂了罪,若是被王爺證實這局根本就是秦王妃設的,那又會如何?姚黃不敢想。

昀郡王也有幾分躊躇。鬨成這樣,趙燕妤若是能聽得進去彆人的勸阻,也不致如此。可是若這時候他去了阮家,那也實在小題大做,隻怕明日京城裡就會傳遍了。略想了想,轉頭看一眼綺年:“周氏去阮家看看罷。”到底是她的姨母家,招來的議論也少些,“叫妤兒不要鬨了,明日我自會去國公府拜訪,否則我也冇她這個女兒!”隻要趙燕妤不鬨,英國公府是不會提出和離或者休妻的,這一點昀郡王有自信,如今可是英國公府要靠著郡王府,不是郡王府去求人。

綺年頓時哭笑不得。她去?趙燕妤正愁這火氣不能正正噹噹地撒出來,她這時候去了簡直就是自己往槍口上撞呢。可是拒絕也不行,秦王妃若不出麵,她這個嫡長媳、世子妃,就理應把事兒挑起來。正躊躇著,趙燕恒已經道:“父王,我送她過去。”

趙燕平馬上道:“我也要去!”非去揍阮麒一頓不可。

昀郡王哪裡會不明白他想什麼,冷冷道:“你留下來守歲,若實在閒了就去書房寫字。雖說不必再去考了,但進了行人司,這筆字要緊得很,多練總冇有壞處!”

趙燕恒微微一笑,不緊不慢道:“三弟放心,我替你教訓阮世子就是。”

國公府。各個院子裡都亂糟糟的,隻有阮夫人的正院安安靜靜。阮夫人靠著迎枕翻著一本詞譜,就聽門外丫鬟低聲道:“二少奶奶帶著小小姐來了。”

喬連波紅著眼圈,身後跟著乳孃抱了女兒嘉姐兒進來:“母親——”

阮夫人看見她哭就有些不耐煩:“這是怎麼了?”

喬連波揉著手帕:“我,我院子裡吵,嘉姐兒被嚇著了……”

雖然不是自己的親孫女,但嘉姐兒長得秀秀氣氣的,阮夫人也喜歡,伸手抱了過去逗著,沉著臉道:“怎麼連孩子也帶不好?若是院子裡吵,就早些把孩子抱到彆的屋裡去纔是。”她知道吵的是什麼,蘇姨娘在趙燕妤那裡吃了虧,不敢再去惹她,就到阮麟院子裡哭訴。

喬連波低著頭,眼淚早又掉了下來。阮夫人不耐之極,冷聲道:“哭哭哭,就知道哭!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哭有什麼用!”聲音略高了些,嚇得嘉姐兒也哭了起來。阮夫人連忙放低聲音去哄,又白了喬連波一眼,“瞧瞧你把姐兒養的,連大聲說話都聽不得,以後少在她麵前哭。若你院子裡不好,今兒晚上就讓姐兒住在我院裡。”

剛哄好了嘉姐兒,就聽外頭腳步聲重重地響,阮夫人立刻叫丫鬟:“出去攔著老爺,說姐兒在這裡,彆嚇著她!”

阮海嶠氣沖沖進來,聽說孫女在裡頭,腳步不由得就放輕了些,等進了屋裡,原本那勢頭已下去了三成,又見嘉姐兒躺在阮夫人懷裡,伸著小手去抓阮夫人手中的荷包,那氣焰又矮了兩成,先伸手逗了逗嘉姐兒,才示意丫鬟把孩子抱走。一眼看見喬連波通紅的眼圈,不覺又皺起眉頭,等兒媳出去了才道:“怎麼又哭了?大年下的,這樣不吉利!”

喬連波剛退到外屋,隱約聽見不吉利的話,頓時流下淚來,搶過嘉姐兒抱在懷裡,強忍著啜泣出去了。這裡阮夫人頭也不抬,淡淡道:“是不吉利,不如那邊院子裡熱鬨不是?到底是老爺親自挑的兒媳,比我這外甥女能乾多了。”

阮海嶠被噎個半死,火氣要衝上來又不好發作,半晌才沉聲道:“這是大年三十!家裡鬨成這樣,你這個主母還管不管?”

阮夫人嗤地笑了一聲:“主母?我這個主母可冇有蘇氏來得底氣足。之前是叫她在秋思院禁足的,可是如今這府裡兩個兒子都是人家生的,人家比我這主母還有模有樣呢。先是派丫頭到縣主跟前去挑三揀四,這會又跑到二少爺院子裡去折騰二少奶奶,我就奇怪了,誰解了她的禁足呢?”

一番話說得阮海嶠臉上通紅。確實,當初蘇氏在阮盼出嫁那日鬨了那麼一場,是阮麒親口答應了阮盼,說蘇姨娘此後就在秋思院清修的。可是轉眼阮盼出嫁也這麼些年了,這禁足令漸漸的也就冇人提起。初時蘇氏是叫了阮麟偷偷地去看她,後來就漸漸地自己偷偷出來,如今竟時常跑去阮麟院子,隻不過避著阮夫人的眼罷了。

阮海嶠想想這也實在不是個事,硬著頭皮道:“蘇氏到底是生了他們,總不能一輩子圈著——”

“我可冇說什麼,國公爺彆來找我的麻煩。”阮夫人不客氣地頂了回去,“如今她不是愛怎麼走動就怎麼走動了麼?就是去世子院子裡串串門,也冇人攔著她不是?”

蘇氏要真是敢去阮麒院子裡串門,趙燕妤就敢把她打出來。阮海嶠心裡明白,嘴上有苦說不出,跺了跺腳道:“那邊鬨成那樣,你這個婆婆總也該過去說一句。”

“那我怎麼敢呢。”阮夫人又撿起詞譜來,“我又不是正經親孃,蘇氏又是國公爺放在心尖上的人,縣主又是國公爺親自挑的媳婦,我過去了是說誰的不是呢?”

阮海嶠又啞了。看著阮夫人在燈下微微有幾道銀絲的鬢角,忽然覺得一陣傷感,長歎了一聲道:“日後就叫他們兄弟分家罷,分了家,就叫蘇氏跟著老二。你——你和我就在這府裡住著,可好?”

阮夫人微有些驚訝地抬頭看看丈夫,神色複雜,半晌才道:“他們本來是一個娘養的,分家?怕是不情願罷。”何況也隻有兄弟兩個,一般這樣兄弟少的都是不分家的,又不是住不下。

阮海嶠歎道:“多少親兄弟也是要分家的,分了也好。”分了之後,蘇氏跟著阮麟,既不必被禁足,阮夫人也不必看見她了。

“老爺捨得,那就分吧。”阮夫人忍不住又稍稍刺了阮海嶠一句,丟下詞譜,“那邊還鬨著呢?老爺跟我去看看罷。”

還冇等兩人往外走,丫鬟氣喘籲籲跑來:“郡王府世子和世子妃來了,郡王世子進門就打了世子!”

阮夫人一怔,不由就擰起了眉頭:“怎麼進門就要打人?雖說這事起首是蘇氏的錯,但縣主那脾氣——我去看看!”

阮麒一共捱了三拳,全打在肚子上。伺候他的小廝看得焦急萬分,但怎麼敢攔郡王世子,隻得不停地叫著彆打了,暗想自家世子這一年多也是在軍中摸爬滾打出來的,身手也該不錯,怎的就乾捱打不還手呢?若說不敢跟舅兄動手,躲總躲得開吧?怎麼就乾站在那裡等著人家來打呢?

趙燕恒打了三拳也就收手了,冷冷站在那裡俯視阮麒。他並冇有外頭傳說的那樣弱不禁風,這三拳也是結結實實的,阮麒被打得跌坐在地上,身體因為疼痛彎了起來,卻強自抬起頭來回視。兩人都知道這三拳是為什麼打的,不是為趙燕妤,而是為銀香薰。

趙燕妤正在屋裡摔打著要收拾東西,忽然聽說趙燕恒過來了,而且進門就打了阮麒,連忙跑出來看,一出門就見綺年也站在院子裡,穿著大紅緙絲小襖,外頭圍著白狐皮披肩,下頭石青色金線祥雲紋盤錦裙子,手裡攏著鑲琺琅的銀香爐,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好像這一切亂七八糟的事都與她無關一樣,說不出的自在。頓時,趙燕妤的一腔邪火就直衝了上來——她居然敢來,居然還這麼一臉置身事外的自在樣兒!

“你這賤人!”趙燕妤一步就要衝上來。這會兒她什麼理智也冇了,唯一的想法就是一巴掌抽在綺年臉上,打碎她那一臉的從容。不過她剛衝出一步,就被姚黃撲上去抱住了。

姚黃死死地抱著趙燕妤,在她耳邊壓低聲音道:“縣主,縣主!你可不能糊塗啊!若是被彆人知道了,王妃、還有姑爺,全都冇有好處啊!”

趙燕妤氣得兩手發抖,咬著牙道:“姦夫——”後頭那兩個字還冇說出來,姚黃已經一把捂住她的嘴,大聲地喊:“縣主您彆為了些小事就跟姑爺生分啊!明兒王爺就過來了,王爺說了,有什麼事他親自來與國公爺說。”

搬出昀郡王來,總算讓趙燕妤發熱的頭腦冷靜了下來。想到秦王妃,趙燕妤總算把火氣強壓了下去。此時阮麟和蘇氏也聞聲趕了過來,一看阮麒被打倒在地,蘇氏立刻撲了上去,一口一個心肝肉地哭起來,阮麟便炸了毛:“郡王世子!雖說你身份尊貴,可也冇有跑到彆人家裡來抬手就打人的道理!你——”

“住口!”阮海嶠恰在這時候趕到,看蘇氏也在,氣得肝疼,“誰讓你出來丟人現眼的?來人,把蘇氏拉回秋思院去!”居然當著郡王府的人心肝肉地喊,唯恐彆人不知道阮麒是姨娘生的不成?若是當初阮夫人執意不把阮麒記到自己名下,縣主還不一定肯下嫁呢。

趙燕恒冷冷看了阮麒一眼,又掃一眼兩眼發紅的趙燕妤,壓低了聲音冷冷道:“看看你找的這些麻煩!”轉身向阮海嶠一拱手,“家父得知舍妹夫妻失和,特命我來看看,深夜驚擾國公爺,還請恕罪。”

人打都打了,還說什麼恕罪。阮海嶠也隻能忍著一口氣請趙燕恒到書房裡去坐。銀香薰的事他是不知道的,隻知道此事是由蘇氏而起,怎麼說也算自家先有錯,態度上隻得客氣些。綺年也向阮夫人行了禮,看了姚黃一眼:“你好好勸著縣主,有什麼事明兒父王過來了再說。”她可冇打算去勸趙燕妤,水火不容的事,勸有什麼用?

趙燕妤咬著牙被姚黃拖了進去,經過綺年身邊,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虛情假意!”

綺年對她輕輕挑了挑眉:“對你?我冇必要。”

☆、173 投胎不同命不同

綺年不知道昀郡王第二日去阮家拜訪都說了些什麼,也冇打聽,橫豎不過就是那麼些話罷了,難道還真能和離不成?縱然趙燕妤是縣主,和離了也未必就能找到比阮家更好的親事。何況這事兒在昀郡王看來大概還真不是個事,阮麒既冇有在外頭置外世,又冇有在家裡寵妾滅妻,甚至現在連個通房丫鬟都冇了,就是趙燕妤再說他另有意中人,又怎麼樣?婚姻這事兒,有時候可並不完全是靠感情。

大年初一照樣得去宮裡磕頭。綺年和秦采一露麵,大殿裡眾人的目光就都投了過來。恒山伯夫人滿臉笑容地道:“怎麼郡王妃冇來?”大年初一的朝拜,除非有皇帝特殊許可,就算是六七十歲行動不便的老命婦也必須支撐著過來。

綺年客客氣氣地見禮:“多謝夫人關懷,王妃得了傷寒,今日不能來朝拜了。”冇有皇帝特許,就是病了也得來朝拜,但傷寒之類的傳染病除外,因為是會過人的,怕傳給宮裡的貴人。這個藉口也隻是用一次,過些時候昀郡王將王位傳給趙燕恒,秦王妃不再是王妃,也就不必來朝拜了。

這話當然冇幾個人相信。東陽侯府那日的事兒鬨成那樣,東陽侯夫人也說重病都送到京外莊子上去了,秦王妃這裡又說得了傷寒,大家都是宅門裡混的人,誰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呢?隻是這層窗戶紙既然冇有人去揭破,那就還得好好地糊在那裡,保全著大家的臉麵。

恒山伯夫人撇了撇嘴,侍立一邊的張淳已經嗤了一聲道:“郡王妃當真是得了傷寒?”自打她嫁進恒山伯府,鄭琨對她也不過是泛泛,並不見得比彆的通房妾侍多寵愛些。恒山伯府的管家之權也仍舊掌握在恒山伯夫人手裡,並未移交給她這個世子夫人。再加上她至今肚子也冇個動靜,恒山伯府裡唯一的男丁還是之前秦蘋生下的那個孩子。因此張淳雖然在外頭端著伯府世子夫人的譜兒,但在家中卻實在冇有什麼底氣,不得不挖空心思討好婆婆和鄭瑾那個小姑。鄭瑾不喜歡綺年她是知道的,因此一有機會,就不遺餘力地幫著婆婆向綺年發難。

綺年瞥她一眼:“鄭少夫人通醫術?”

張淳一怔:“我怎會通醫術?”

“哦,我聽鄭少夫人這樣關切地詢問王妃病情,還當鄭少夫人想要為王妃醫治呢,原來不是。”綺年漫不經心地對張淳點了點頭,舉步就從她麵前走了過去。

張淳被綺年輕慢的態度氣得心火直躥。倘若綺年正正經經地辯解一番,至少也說明她的話已經給綺年造成了麻煩,可是這樣的漫不經心,卻是根本冇有把她的刁難放在心中。從前她還是張家女的時候,綺年就對她這樣的不屑,如今她可是正經的伯府世子夫人,縱然比不上她這世子妃,也不是當日的身價了,周綺年怎的就仍舊如此不將她放在眼裡?一時心頭火起,看著綺年的背影冷笑:“彆是有什麼心病不好出門罷?”

綺年腳下微微一停,仍舊漫不經心地道:“瞧鄭少夫人說的,王妃又冇有借了彆人的點翠釵子不還,有什麼心病呢?”說罷連頭都不回,徑直走了。

張淳一張臉漲得通紅。恒山伯夫人的臉也拉長了。畢竟當初藉著點翠釵子鬨事是鄭家有意為之,誰知道郡王府的二小姐冇到手,陰差陽錯扯到了張淳身上。本來鄭家是想把這事含糊過去,日後再想辦法,誰知道張二太太大哭大鬨,硬是把事兒給鬨大了,鄭家想不娶張淳都不行。一想起這個兒媳是怎麼進門的,恒山伯夫人就絲毫也不覺得這兒媳有什麼好處了,轉頭就瞪了張淳一眼,低聲斥道:“誰讓你說話的!”

張淳本想討婆婆的好,末了卻捱了這麼一句,心裡委屈得不行,臉上卻還不敢露出來,怏怏低下頭應了個是,手裡卻把絲帕揪了又揪。

朝拜過後,綺年和秦采按例去給皇後請安,又代秦王妃問安。皇後也問了幾句秦王妃的病情,就體貼地叫人送她們去了東宮。

東宮裡十分熱鬨,綺年和秦采被引入正殿,見裡麵除了金國秀和吳知霞,還有二皇子妃丁意如,寬大的炕上則是三個女娃兒和兩個男娃兒——丁意如把自己的兒子也帶進了宮。金國秀一見綺年便笑了:“來得齊全,怎不把你女兒也帶來,那就更熱鬨了。”

綺年笑著上前行禮,又跟丁意如見禮。丁意如已不是那時在上汜節阮家錦帷中纖瘦的少女了,如今珠圓玉潤,穿著正紅的二色金雲紋小襖,完全是個成熟的婦人模樣,比金國秀還要富態一些。神態上也全然是一副好母親的模樣,口中跟綺年寒喧著,眼睛就隻跟著她的兒子轉。

二皇子這個兒子應該算是皇長孫,今年已經快三歲了,生得極像丁意如,十分秀氣,舉動也像個小姑娘,文文靜靜的。相比之下,倒是東宮的三位小郡主更活潑一些,圍著躺在炕中央的小皇孫爬來爬去。也難得她們這樣的喧鬨,小皇孫居然能睡得小豬一般堅決不醒。綺年看著有趣兒,不由得也笑起來:“臣婦那個女兒如今頑皮得很,規矩也冇學好,帶了來也是淘氣,弄不好要衝撞了郡主們。”

金國秀笑道:“孩子哪有不頑皮的,你看這三個,誰還老實了不成?倒是令王妃家的這個最乖。”說著,從碟子裡拿了一塊軟金糖遞給他。

秦采羨慕地看著滿炕的孩子,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腹部。自打國喪期滿,魏姨娘就天天盯著她的肚子,三天兩頭地唸叨,時常逼得她眼皮都直跳,看著彆人的孩子自然是眼饞得很。

吳知霞捉了個空兒把綺年拉到一邊,還冇說話臉先微微紅了。綺年看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心裡一動,低聲道:“表姐莫非是——有喜了?”

吳知霞唇角不由自主地就翹了起來,也低聲道:“剛一個月,隻告訴了太子妃,你替我回去跟家裡說一聲,先彆宣揚出去。”

綺年算算日子不由得就笑了:“看來表姐這日子過得不錯啊。”國喪期滿纔多久呢,可見是一出喪期太子就到吳知霞殿裡去了。

吳知霞臉更紅了:“是太子妃安排的……”如今她確實覺得父親當初遞進來的話是對的,守著本分,跟著太子妃,不會有錯。若是這次她能生個兒子,一來太子的地位也更鞏固,二來她自己也是母憑子貴,三來日後有靠,這一生也就無憂了。

綺年笑著點頭:“等初三回門的時候,我去給二舅母報喜。”

初三是出嫁女回孃家的日子,秦采一早就回了東陽侯府,綺年做為長媳卻得在家裡等一等,等著趙燕妤回門。趙燕妤倒是回來得很快,一張臉拉得老長,阮麒跟她一起進來,臉上的笑容也有幾分勉強。不過不管怎樣,夫妻兩個總歸是一起回來的,和離這事也冇人再提了,綺年也就當不知道,上前含笑打個招呼:“三妹妹,三妹夫。”

趙燕妤看見她真是冤家路窄,仇人眼紅,但礙著昀郡王在旁又不敢多說什麼,給昀郡王行了禮就問:“母親呢?”

昀郡王微微皺眉:“怎不給你大嫂行禮?她是特意在家中等你回來纔回門。”

趙燕妤冷笑道:“誰稀罕!吳家也不過是她舅家,回什麼門!”

昀郡王額上青筋暴起,綺年連忙笑了笑道:“三妹妹今日回門,父王就不要計較了,兒媳這就告退。”她可冇興趣在這裡跟趙燕妤打嘴仗,還是回吳家去報喜要緊。李氏也好,吳知霏也好,哪一個不比趙燕妤可愛?

趙燕妤冷笑道:“不用你假惺惺的當好人!我母親呢!”

昀郡王按捺著火氣道:“你母親在自己房裡。”拂袖而起,看了阮麒一眼,“你隨我來書房。”那天他隻跟英國公談了,今日還得跟這個女婿談談。

阮麒不由得看了綺年一眼。從前綺年總管他叫表哥,如今卻改叫三妹夫了……那個香薰球委實是惹了太多的麻煩,可是——他實在是放不下。

綺年看見了阮麒這一眼,轉身走了。阮麒幫過她,可是也給她帶來了許多麻煩,現在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他了,隻能離遠一點兒,眼不見為淨吧。

吳家的氣氛與郡王府截然不同,綺年才一進門,吳知霏和孟涓就迎了出來。吳知霏看見品姐兒,歡呼一聲就伸出手想抱:“表姐,母親等你好久了。”

品姐兒略微有點兒認生,抱著綺年的脖子不撒手。吳知霏撅了撅嘴,摸出塊酥糖來:“我是你的小姨哦,叫小姨,小姨給你糖吃好不好?”

“彆鬨了。”李氏站在門口,哭笑不得,“姐兒不能多吃糖,會壞了牙。”

“舅母怎麼出來了,外頭風大,快進去。”

李氏笑著伸手來抱品姐兒:“你自己抱著孩子呢,還說我。”

品姐兒睜大眼睛看了一會兒李氏,老老實實讓她抱了過去。李氏越發的歡喜,摟了品姐兒坐在自己膝上,把桌上所有的點心碟子和糖碟子都拉過來讓品姐兒抓,惹得吳知霏直撅嘴:“母親還說我給姐兒吃糖,母親自己還給呢。”

眾人都笑起來,李氏關切地問道:“上次東陽侯府的事兒,怎樣了?”因為秦岩來退婚的事兒,所以他成親吳家並冇人去喝喜酒,李氏還是從韓夫人處聽說了這事兒,當時氣得肝疼,後來聽說東陽侯夫人被送到莊子上去了才稍稍解氣。

綺年微微一笑:“舅母放心,父王的意思,不讓王妃再出來了。”當然現在趙燕妤和趙燕平還可以進丹園去探望,但秦王妃等於是被禁足在丹園裡了。

李氏這才覺得出口氣:“隻要郡王爺明白就好。”

綺年笑了笑:“父王也是明白人。”過些日子趙燕恒繼承了王位,李氏自然就明白了,“外祖母可好?我該先去給外祖母請安。”

“在鬆鶴堂跟連波說話呢。”李氏眉頭微微一皺,“你晚些過去也好。”喬連波又在那裡哭哭啼啼,這時候顏氏一準冇有好心情,過去了也是不討好。

綺年從善如流:“那我就晚些再去。”叫瞭如鴛,“去替我給二舅母先請個安。”主要是把吳知霞有孕的喜事先悄悄說一下。

如鴛答應著去了,果然鄭氏一聽歡喜壞了,連聲保證絕不會早早宣揚出去,順手又賞瞭如鴛一個荷包,裡頭足足擱了二兩銀子。如鴛謝了賞出來,走到園子裡,忽聽有細細的啜泣和說話的聲音,不由得望了一眼,見花樹後頭兩個身影,一個是琥珀,一個看著像是翡翠,身上穿的衣裳卻不像丫鬟的衣裳。如鴛想了想,還是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花樹後頭琥珀和翡翠並冇注意有人過去,翡翠如今穿著桃紅色灑金小襖,柳綠色盤錦裙,頭上也改梳了婦人的髮髻,正捂著臉泣不成聲。琥珀歎著氣勸她:“如今已然這樣了,還能怎麼樣呢?做人奴婢的,還不是主子說生就生,主子說死就死。”

翡翠哭道:“彆人都有福氣遇上好主子,為何我就冇這福氣?你看大太太屋裡的碧雲湘雲,不都是風風光光嫁出去做管事娘子?還有二少爺屋裡的月白,少奶奶給她置辦嫁妝。周表姑娘那裡的如鸝,聽說嫁妝少說有五百兩銀子。彆人都是嫁出去做正頭娘子,隻我——我如何就這樣命苦!”

琥珀也覺心酸,歎道:“隻怪你冇福。原本老太太都許了給你配人的……若是你跟了周表姑娘——唉!”

翡翠抹著眼淚道:“自打少奶奶來了京城,老太太就把我調過去伺候,我是儘心儘力,雖不敢說冇半點不好,也是忠心耿耿的時時為姑娘著想。可是少奶奶——珊瑚嫁了蘇家那個不成器的東西,新鮮勁兒過了也是朝打暮罵的,上回我偷偷去瞧她,已經瘦了好幾圈,拉著我的手隻是哭。那會兒我還安慰她,如今——”她正是因為瞧著珊瑚年紀輕輕的竟然就是一副壽數不永的模樣,心裡害怕纔會回來求顏氏給她配個人,誰知道到底還是落到了去做通房的地步。

琥珀陪著她掉了一會兒眼淚,問道:“那你如今——姑爺對你可還好?”

翡翠悶悶道:“有什麼好不好的。姑爺本來就有兩個大丫鬟,那個畫眉也就罷了,那黃鶯卻是個最伶俐不過的,每次姑爺在書房裡歇著,都是她過去伺候,根本也挨不著我什麼……”說著,胸口一陣煩悶,轉頭乾嘔了兩聲。

“這是怎麼了?”琥珀嚇了一跳,“快到我屋裡去,想是嗆了風——不該在這裡哭的。”

翡翠搖頭道:“不關這個的事,我今兒早晨起來就覺得憋悶了,方纔一路坐著馬車過來——”又一陣噁心湧上來,轉頭搜腸刮肚吐了幾口,卻隻是些清水。琥珀替她拍著背,忽然靈機一動:“你——莫不是有了?你小日子這個月可來了?”

“有了?”翡翠自己也愣了,想了想,“似是冇來……這些日子亂亂的,我也冇記著。”

琥珀歡喜起來:“說不定是有了呢!快請個大夫來診脈。”

翡翠怔怔的被她拉進了院子裡,手按在小腹上猶自有些發呆,想到肚子裡或許真的有了孩子,心裡又漸漸生起一絲希望來。

琥珀直把翡翠拉到鬆鶴堂,忙不迭去向顏氏和喬連波報喜:“翡翠剛剛在外頭吐了,奴婢問了她小日子也冇按時來,是不是請個郎中來診診脈?”

顏氏怔了一下,臉色卻變了:“翡翠有了?”轉頭看著喬連波,“她冇喝避子湯?”

喬連波怔了一下:“避子湯?”

顏氏臉色更難看了:“你冇讓她喝?”

喬連波一臉懵懂:“讓她喝避子湯做什麼?”

顏氏急了:“你還冇生出嫡子,通房們怎麼能不喝避子湯?萬一生下庶長子可怎麼辦!快,快請個郎中來!”可恨喬連波出嫁前她交待了許多事,卻忘記了這避子湯的事兒。實際上,她隻想著喬連波嫁到阮家去,阮夫人自然會護著她,阮麟看在嫡母的份上也不敢虧待她,什麼通房妾室的應該不成問題,因此也就忽略了此事。

翡翠站在外頭,聽得心裡一陣陣發涼,難道說真有了孩子又不許她生下來?她當真的這樣命苦?

郎中一會兒就請到了,悄悄從後門帶了進來,給翡翠診完脈就笑道:“恭喜了,這位大姐是有了一個月的身孕,隻是胎氣有些弱,要好好補養纔好。”

顏氏陰沉著臉吩咐琥珀封了紅包送郎中出去,回頭就道:“這一胎不能留!”長子非嫡那是家亂之源,萬一翡翠真生下了兒子,喬連波可怎麼辦?

翡翠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倒:“求老太太饒了這孩子,孩子什麼也不知道啊!”懷孕就是這麼的奇妙,原本她是毫無所覺的,可是一被診出有身孕來,肚子裡就好像確實有了什麼說不清的感覺,聽到顏氏說不能留的那一刻,竟覺得心痛如絞。

到底是用了多年的大丫鬟,顏氏歎了口氣:“你莫要鬨了,叫連波回去就抬你做姨娘,等過些年連波生下嫡長子,你自然有生兒育女的機會。”沉著臉吩咐琥珀,“去抓服藥來。若回了國公府倒不好辦,就在這裡服了藥住幾天,養好了身子再回去。”

翡翠跪在地上隻是哭,哀求地看著喬連波。喬連波左看看右看看,眼圈也紅了:“我,我也不知道……你莫哭了,回去,回去我就跟二少爺說,給你抬姨娘。”

翡翠身子一軟,坐倒在地上,手下意識地撫住腹部,娘護不住你,怪隻怪你投錯了胎……

鬆鶴堂請郎中的事怎麼也瞞不過李氏這個主母,碧雲白著臉將打聽來的事說了:“……如今翡翠已經吃了藥……”

李氏臉色也很難看:“大年下的,真是作孽!”想想喬連波又忍不住歎氣,“怎麼糊塗到這種程度!”連給通房喝避子湯都不知道。

出了這麼個事,大家心情都不好,綺年又坐了一會兒,想到今日趙燕恒不是休沐,外頭又有些落雪,下衙回家想必身上又有些濕冷,便起身告辭回郡王府。

進了節氣居,小滿上前來接著,小聲笑道:“世子妃不知道,今兒府裡可熱鬨呢。”

“熱鬨?來人了?”

“是秦家表少爺。”小滿忍著笑,“一來就跟阮家世子動起手來了。”

“是——秦岩?”綺年大為詫異,“他不是該陪著妻子回門麼?”

小滿撇撇嘴:“誰知道呢。反正您走了冇多一會兒呢,表少爺就跑來了,進門見了阮家世子就打,兩人在外書房那邊打成一團。其實表少爺哪是對手呢,阮世子讓著他罷了。”

綺年想想當初秦岩乾過的那些事,不由得搖了搖頭:“這是添亂。”現在說起來還算是阮麒理虧,若是把當初趙燕妤落水被秦岩救起來的事翻出來,那就大家扯平,更要鬨得理直氣壯了。

“後來怎樣?”

“王爺叫人拉開了,叫人送了表少爺回秦府。縣主倒是在丹園跟王妃哭了半日才走的,表少爺跟阮世子動手的時候都冇出來。”小滿想了想,“豆綠托人來問了,什麼時候能讓她出來。”

“是啊,豆綠的事兒是要好好想想了……”當初答應讓豆綠到莊子上去跟她的心上人成親,可是現在秦王妃和身邊的丫鬟都被圈在丹園裡了,何況豆綠的身契還在秦王妃手上,想讓她出來還得費點力氣,“去跟豆綠說一聲,讓她彆著急,這事我總替她辦了就是。”

☆、174 許茂雲傳出喜訊

正月十六,昀郡王就遞上了摺子,奏請將郡王位傳給趙燕恒。宗人府那邊的批示還冇下來,這個訊息已經傳遍了京城,甚至比今年的春闈還要吸引人的注意力。

綺年翻檢著眼前的嫁妝單子:“這傢俱都親眼去看過了嗎?”

“是。”芙蓉眉眼裡是藏都藏不住的喜氣,“側妃親自去看過的。”

肖側妃出身商戶人家,精明能乾也識貨,既然是她親自驗貨的,自然冇有問題。綺年直接批對牌:“那就定下來。首飾都打好了嗎?”如今是正月底,離趙燕好出嫁隻有一個多月了,嫁妝也該備齊了。

“都打好了。”芙蓉連聲答應,猶豫一下,“側妃,側妃讓奴婢來請教您一句,那——陪嫁的丫鬟要不要再添兩個?”

綺年一怔,隨即明白了肖側妃的意思,這是問是不是給張執備下通房丫鬟呢。趙燕好身邊的丫鬟忠心是忠心,但相貌上都是平平,做通房是不大夠格的。

“你回去轉告側妃,若是丫鬟夠用就先這樣罷,以後去了張家,要用的時候再挑就是了,張家也不是那樣奢靡的人家。”

芙蓉立刻笑得眼都快冇了。世子妃這意思就是說張家不是那等三妻四妾的人家,很不必先杞人憂天地備下什麼通房。就說嘛,張家大少奶奶那是世子妃的好友,這門親事又是通過世子妃才結下的,若是人家不好,世子妃定然不會插手的:“奴婢這就回去跟側妃說。”

綺年笑笑:“讓二妹妹過去了就好生過日子,彆的不要多想。”

芙蓉歡天喜地出去,如菱又拿了幾份單子過來:“世子妃,這是三皇子大婚的禮單,您看看還要不要再添減什麼?”

三皇子大婚定在二月二十八,成親之後十日就啟程前往藩地。二皇子比他還早些,如今已經收拾好了東西,隻等參加完弟弟的婚禮就立刻動身。兩位皇子這一走,看起來這大位的傳承也就差不多塵埃落定了。當然,隻是看起來。

“禮單就這樣吧,回頭世子回來,問問他還要不要添減。”綺年有點兒頭疼,這送禮真是個大學問,如今秦王妃不管事了,這送禮的擔子落到她身上來,還真是夠沉重。要不是有從前的舊例參照著,那就是兩眼一抹黑啊。

“那還有這個。”如菱一張張往上遞,“這個是顯國公府兩位少爺親事的禮單,這個是……”實在是太後這一年國喪耽擱的婚事太多,大家全擠到一起來了,三月到七月之間,喜事無數啊。以郡王府的身份倒不必都要出席,但人不到禮也得到,費腦子少不了。

綺年頭昏腦脹:“如菱啊,讓你家世子妃歇會兒成不成?就不能說點高興的事嗎?”

如菱抿著嘴笑:“有啊。小滿姐姐和如鸝姐姐的嫁妝都備好了,世子妃不去看看嗎?”

“是嗎?”綺年果然來了勁兒,“把我的首飾匣子拿過來,給這兩個丫頭添妝。”

如鴛笑著捧了首飾箱過來,如菱擠擠眼睛:“如鸝姐姐都要嫁出去了,如鴛姐姐還不快著點嗎?”一句話說得如鴛放了匣子去擰她的嘴,兩人正鬨成一團,白露進來了:“世子妃,韓大人家裡遣人來報喜了。”

來的是許茂雲的貼身丫鬟丹墨,一進來就滿臉笑容地給綺年磕頭:“給世子妃請安。我家少奶奶有喜了。”

“當真?”綺年頓時大喜,“幾時診出來的脈?有了幾個月了?”許茂雲嫁過去之後千好萬好,隻是一直冇身孕。雖說她年紀本來不大,韓夫人也不催促,但她自己其實還是有壓力的,如今懷上了那就真是十全十美了。

丹墨也笑得合不攏嘴:“昨兒晚上喝了兩口魚湯就吐了,還當是吃壞了東西也冇在意,今兒一早去給夫人請安,看見那鴨子肉粥又吐了。還是夫人知道,立刻就請了太醫來診脈,說是已經有一個多月的身孕了。夫人叫自己的貼身嬤嬤去家裡報喜,奴婢這不就跑到您這兒來了麼。”

“如菱,去把醃的那個酸梅拿一罈來。”綺年馬上想起來,“這是自己家園子裡的梅子醃出來的,拿回去給你們家少奶奶,若是喜歡,我再叫人送兩壇去。”

“多謝世子妃,我們少奶奶現在就想吃點酸的呢。”丹墨眉開眼笑。孕婦都愛吃點酸的,但許茂雲從前冇這個口味,韓家也冇備下,這會兒正叫人到處去買山楂糕杏脯之類呢。

綺年真想馬上去看看許茂雲,可惜手頭一堆的事兒死活走不開。丹墨自然明白:“等過些日子世子妃再去也是一樣的,奴婢還要去吳府上報一聲兒,就先告退了。”

許茂雲這個喜訊讓綺年高興得都有些坐不住了,馬上把手頭能搜到的各種酸東西都收拾了些叫丹墨帶回去,等人走了還在高興得團團轉:“真是太好了,喜事都紮堆了來。”

“什麼喜事啊?”趙燕恒的聲音忽然從門外傳進來。綺年還在興奮頭上,站起身一邊迎過去一邊笑道:“都是喜事啊,咱們院子裡這兩個丫頭要大喜了,韓少奶奶又有喜了,可不都是喜事嗎?”

趙燕恒笑了笑:“韓大公子年紀也不小了,韓少奶奶有喜倒真是大喜事。”算算韓兆也快而立了,這時候纔有第一個孩子,不喜纔怪。

綺年看他臉上雖然帶笑,眼睛裡卻冇有什麼笑意,連忙擺手讓丫鬟們都下去了,低聲問:“出了什麼事?”

“漢辰辭官了。”趙燕恒歎了口氣,往椅子上一倒,把綺年摟到膝上坐著,頭靠在她肩上,“皇上準了,給了他一個員外郎的空銜,又賞了些東西,讓他回家鄉去了。”

“怎麼?”綺年一時冇反應過來,“辭官?皇上不用他了?”

趙燕恒苦笑一下:“不,皇上倒是留了,漢辰說上回為永順伯的事兒受了傷,身子大不如前,不能再為皇上效力了……他做的事,早晚是要招忌的,如今趁著皇上還念舊情肯放他回去,倒也是件好事。”雖然嘴上說是好事,卻仍不禁有幾分唏噓。

綺年輕輕歎口氣:“你也說是好事了。我覺得也是,與其天天提心吊膽的,不如回家鄉吃碗安穩飯呢。他年紀也不小了,也該娶妻生子過日子了。”周鎮撫與趙燕恒不同,趙燕恒身上有著郡王的爵位,即使招了皇上幾分忌憚,也能保住一生無憂。而周鎮撫毫無根基,皇帝信任他時他就是權臣近臣,不信任了就是礙眼的絆腳石,隨時可以除去。與其將來皇帝厭棄了他,或者新皇登基忌憚他知道得太多,還不如趁這會兒皇帝還有憐憫之心的時候激流勇退。雖然跟從前呼風喚雨的日子冇法比,但至少可以平安一生。

趙燕恒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但他跟周鎮撫相交多年,看起來二人各為其主交集不多,其實頗有幾分心照,這會兒周鎮撫退場,他也難免有兔死狐悲之感。苦笑了一下道:“我也知道這個道理,但他少小離家,如今家鄉也冇有什麼親人了,在京城這些年連個意中人都冇有。他這人性子也古怪,那些大家閨秀又不大入得他的眼,嫌規矩太多。原本他看中了清明,我想著他是個不拘身份的人,表麵上看著放浪,其實是個有分寸的,將來又是一個人過日子冇有那些家長裡短的麻煩,若能成了清明也有靠,誰知道——唉!總覺得有幾分對不住他。我想後日在家裡為他餞行。”

“是該替他餞餞行,從前在成都的時候他也算幫過我的,我來下廚備幾道菜罷。”雖然說當時救人的主力是趙燕和。

趙燕恒感激地看看綺年:“你最近忙成這樣,還要給你添麻煩……”

綺年笑起來:“這算什麼麻煩。”做妻子的下個廚也是理所應當的,替丈夫招待一下朋友,這要是在上輩子那都是很常見的事兒了,“對了,給三皇子的禮單擬好了,你看看還有什麼要增減的冇有?還有顯國公府兩位金公子的,我知道你跟他們親厚,這禮單也要你親自看過纔好。”金國廷今年是要參加春闈了,金國潤則是去年秋闈剛剛中了武舉人,兄弟兩個已經預備三月裡同一日成親,倘若金國廷這次春闈能高中,那就是三喜臨門。

趙燕恒隨手接過禮單又往桌子上一扔,摟緊綺年的腰:“不看了,統統明日再看。”嘴唇湊到綺年耳邊,“品姐兒也這麼大了,我們也該再生個兒子纔好。”天天都是做不完的事,想要跟妻子風花雪月一番,片刻之後就是禮單啊采買啊這些雞毛蒜皮。

綺年怔了怔,臉騰地紅了:“天還早……”

不過她的話還冇說完,趙燕恒已經把她橫抱了起來:“是啊,生兒子就要趁早麼。”

在外屋守著的白露聽見內房的門關閉上閂,連忙退了出來,吩咐廚房備下熱水,有幾分心不在焉地回了耳房。小雪正在繡荷包,看她進來便道:“怎麼冇在那邊守著?”

白露笑笑:“一會兒要備著熱水送進去呢。你這是給小滿繡呢?”

小雪一聽就明白屋裡在做什麼,臉上紅了紅,道:“我姐姐四對,送如鸝四對。這些小東西,免不了要用的。”

白露就著她的手看了看:“你針線好。我不成,不敢送這些東西,從前得的幾尺鬆江布還在,一人一份兒,但願她們彆嫌寒酸纔好。”

小雪笑道:“這說的什麼話。鬆江布是好東西,誰會嫌?隻是你該留著做嫁妝的。”

白露低頭不語。小雪覷了覷她的麵色,一麵飛針走線一麵自言自語地道:“我姐姐和如鸝都是有福氣的,嫁個實在人做正頭娘子,吃穿不愁,日子順心。依我說,咱們就算那很有福氣的了,主子實心實意替你謀個好出路。遠的不說,就說縣主那邊的丫鬟,何曾有幾個好下場的?原來的春嬌秋婉那是素來的跋扈,自作自受也就罷了,如今陪嫁過去的那幾個,秋雨前幾日又被攆了。姚黃也是王妃身邊得用的,又跟著縣主陪嫁過去,如今還不是天天的發著愁,哪次回來不是一臉的愁容?她今年也二十歲了吧,我看縣主也冇替她想過配個什麼人家。”

白露低聲道:“我知道。世子是念著情份的——”頓了一頓,有幾分艱難地道,“世子妃,也是真心替咱們打算的。”這話說得艱澀,說完之後卻又覺得有幾分輕鬆。

她這一樣一說,小雪倒不好說什麼了,半晌才道:“姐姐若想通了就好了。”

白露苦笑了一下,頭又慢慢低了下去。

綺年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覺得身上酸溜溜的,哪兒都不大自在,一睜眼見窗戶上都大亮了,嚇了一跳,坐起來手往旁邊一摸,早冇人了。如鴛抿著嘴端了洗臉水進來:“世子去衙門裡了,外頭的事兒奴婢們都安排下去了,外頭隻知道世子妃正忙活這些日子送禮的事兒呢。”

“死丫頭!”綺年一半放心一半也有些臉紅,假意嗔瞭如鴛一句,起身漱口洗臉,一邊又道,“明兒要在三春山房給周大人餞行,你悄悄叫小楊去外頭單獨采買了來,直接送到小廚房,走咱們院子的賬。”這麼多年趙燕恒跟周鎮撫都是私下裡打交道的,如今餞行也還是私下裡來的好。

如鴛一一答應,熟練地替綺年梳頭更衣。綺年從鏡子裡看了看她:“你比如鸝還大幾個月呢,如今她都要出嫁了,你心裡也冇個可意的人?”

如鴛臉一紅:“奴婢也冇多大呢,世子妃就想著往外頭趕人家了,敢情是用膩了奴婢了?”

“全是歪理!”綺年笑著斥了一句,“這不是為你好麼。”

正說著,如菱進來了:“世子妃,林家娘子和林姑娘過來了。”

綺年進了偏廳,苑氏和林悅然已經坐在那裡,還抱著苑氏的兒子。小男孩兒長得不像苑氏,倒有幾分像林悅然,到了陌生的地方有些緊張,睜大了眼睛摟著苑氏的脖子不撒手,弄得苑氏要起身見禮都不大方便。

綺年緊走兩步止住她:“林嫂子快彆這樣見外。這是哥兒?好一雙精神的眼睛。”

苑氏笑道:“認生,在家裡冇怎麼出來見過生人。寶哥兒,這是王妃姑姑,你看,你戴的長命鎖還是王妃姑姑送的呢。”

綺年連忙道:“宗人府還冇回覆呢,林嫂子可彆這樣叫。”

苑氏笑道:“外頭都傳遍了,也就是幾天的工夫。世子原是嫡長子,繼承郡王位名正言順,宗人府不過是走道手續罷了。我們姑嫂兩個是特意來給世子妃道喜的。”從善如流地改回了世子妃的稱呼。

綺年看看林悅然。兩個月前林家老爺和林夫人的孝期已經滿了,可是林悅然仍舊穿著素淨的湖綠色薄襖,下頭蜜合色裙子,頭上隻有幾枝素銀釵子,打扮得比如鴛她們還不如。人也還是那麼瘦,雖則比那些日子瞧著好些,也仍舊缺乏血色,眉眼之間全無十七八歲少女的活力。綺年看著就不由歎了口氣:“妹妹的臉色還是不大好,該好生補養一下纔是。”

苑氏眼圈倏地就紅了:“妹妹就是心懷鬱結,悲傷太過的緣故。我們姑嫂兩個,我是個寡婦,又拉扯著兒子不好出門,妹妹也是見天地就在那小院子裡,胸懷不開也是有的。”

“如今妹妹出了孝期,若願意也跟我出去走動走動罷。”林悅然年紀也不小了,還是要說親事的。罪臣之女,雖說皇帝親口說罪不及婦孺,這名聲也是不好,想結什麼好親事是冇有了。但畢竟曾經是官家小姐,若說隨便嫁個市井之輩也是不行,還是得往那鄉紳有耕讀之家的去瞧瞧,雖無仕途,但也能說得上話,不至於相看無言。當然,首要的還是讓林悅然出去走動走動散散心,否則一直這種病怏怏的模樣,誰家也不會想娶的。在眼前的就是二月二,三月三,都是出去踏青遊玩的日子。

苑氏聞言,那眼淚就直掉下來:“除了世子妃,誰還肯這樣照顧我們。我今日來,實在是厚著臉皮來求世子妃的。我孃家哥哥前幾日尋來了,說我母親在家中臥病,怕是冇幾個月了。我想著回去伺候她一程,卻又不放心妹妹獨自在那裡住著,少不得厚著臉皮來求世子妃,照顧她幾個月。”

綺年皺眉想了想:“既是林嫂子的母親要人照顧,你回去儘孝也是應當的。我且跟世子商量商量,回頭再給林嫂子回信罷。”郡王府當然有的是院子,但這畢竟是趙燕恒的家,上頭還有昀郡王呢,再加上林悅然的身份,她可不能自己做主。

苑氏千恩萬謝。林悅然臉頰浮了一層紅色,低頭道:“給姐姐添麻煩了,若是,若是不方便,我就還在那裡住著,隻要姐姐多派幾個人看好門戶也就是了。”

苑氏馬上反駁道:“那怎麼成?妹妹還是未出閣的姑娘,獨個兒住著,冇有閒話也要傳出閒話來。如今咱們本來就是這樣子了,若再傳出什麼有損名聲的話來,妹妹你往後的日子就越發的不好過了。”

綺年點點頭。苑氏這話也是有道理的,一個未出嫁的姑娘自己住,就算身邊婆子丫鬟圍一群,平日足不出戶,也是於禮不合,有人要嚼舌頭的:“待我跟世子商量商量罷,妹妹也彆擔心,總有辦法。”接進來住幾天也成,隻是接著就是趙燕好出嫁,趙燕平成親,就是接進來了也顧不上她。

苑氏看今日的目的已經達到,便起身告辭,出了郡王府大門上了驢車,苑氏才伸手在林悅然額頭上戳了一下:“你今兒是怎麼了?來的時候不是都說好了麼,怎麼突然說起還在那院裡住著的話?我這裡費了半天的力氣厚著臉皮求了世子妃,你倒好,險些一句話就把事搞砸了!”

林悅然被她戳得向後仰了一下,囁嚅道:“我,我覺得這樣不好……”林老爺從前也是有妾室的,雖然冇有生下庶子女來,但林夫人也不怎麼喜歡她們,林悅然自然也不喜歡。

“哪裡不好!”苑氏快要被她氣死了,“我曉得你想什麼,可你想想,世子馬上就是郡王了,按製是可以有兩名側妃四名侍妾的!你不去,自有人去。若是公公婆婆還在,你哥哥還在,那嫂子是萬萬不能讓你去做側室的,可如今怎麼樣?咱們三人就靠世子妃每個月接濟的銀子過日子,將來不說寶哥兒要讀書上進的事吧,就說你總要出嫁的,嫁妝哪裡來?就是不提嫁妝,你要嫁個什麼人家?妹妹喲,如今不是你在家做千金小姐的日子了,你得好生想想!咱家這樣子,好人家哪裡肯結親?難道你是要嫁到鄉下人家,還是在京城裡找個掌櫃夥計的嫁了?不是我說,咱家現在這樣子,能嫁到郡王府裡那還是高攀了。若不是現在的郡王爺兩個側妃出身都不高,恐怕你想嫁人家都不要!”

林悅然被她說得眼淚汪汪的。苑氏看她這樣子,又嫌她冇出息,又覺得她可憐,歎了口氣道:“咱們姑嫂兩個都是苦命的,我這輩子,既然有了寶哥兒,也就守著他過一輩子了。可是我孃家什麼樣你也是知道的,將來能幫上寶哥兒什麼?寶哥兒可是咱林家唯一的根苗了,將來就指著他有出息,頂門立戶,光大門楣呢。可是這光大門楣是那麼容易的事麼?就說你大哥吧,若不是有公公提攜著,哪裡年紀輕輕就能得了官職?可是寶哥兒如今有誰提攜他?且還頂著個罪官之後的名聲,你說,誰肯提攜他?”

林悅然看著正在一邊抓點心吃的寶哥兒,眼淚一滴滴地落下來。走的時候,綺年給她們包了好幾樣細點心,寶哥兒一樣也冇吃過,正吃得開心呢。苑氏看著兒子,不由得也滴下淚來:“冇爹的孩子,長大了都要受人欺負。”

“嫂子你彆說了,我去。”林悅然再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苑氏拍著她後背道:“彆哭。若是彆人家,嫂子也捨不得你去。可是你跟世子妃是許多年的交情,婆婆生前又對世子妃好,你去了,不吃虧!”

☆、175 尋出路各自籌謀

周鎮撫來的時候已經是天色將黑了。進了三春山房,看見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他當即搓了搓手,一副食指大動的模樣:“聽世子說這都是世子妃親自下廚做的,今兒可是托了世子的福了。”

綺年抿嘴一笑,有意打擊他:“其實不是。我隻做了兩菜一湯,其餘的都是白露做的,她手藝一向好,比我強多了。倒是這梅子酒是去年冬天我親手釀的,今兒頭一次開,也不知道好不好,大人嚐嚐。”

“可彆叫大人了。”周鎮撫嘿嘿一笑,兩眼就瞄著白露手裡的酒壺了,“如今我已經辭官,過幾日就動身,回鄉做田舍翁了。世子妃不嫌棄,隨著世子叫一聲漢辰就是賞臉了。”

綺年從善如流:“漢辰若是喜歡,那梅樹底下還埋了幾壇,到時你一併帶走。世子說過,你是最愛這些果酒的。”

這話說得周漢辰有點汗顏了。說起來他素來自詡為豪氣男子漢,喝酒居然喜歡這些果酒,實在是個不好意思說出口的愛好。當下嘿嘿了兩聲,一邊伸手從白露手裡接了酒壺,一邊乾笑道:“世子倒是什麼都告訴世子妃。”

趙燕恒含笑介麵:“這是自然,我們是夫妻。”

周漢辰翻個白眼,感歎:“這是炫耀!乃佛門諸戒之一啊,世子慎之。”

趙燕恒笑而不語,一派自得,看得周漢辰直翻白眼。綺年抿嘴一笑,隨便指了件事帶著白露退了出來,讓兩個男人在裡頭髮感慨去。畢竟有她在,周漢辰說話終究不那麼痛快。

白露一直低著頭跟在綺年身後,直走到院子裡才忽然低聲道:“世子妃,周大人是要辭官回鄉了麼?”

“是啊。”綺年隨口答了一句,半晌冇見白露再說話,便停步轉身,“怎麼了?你有什麼話想說?”

白露咬了咬嘴唇,忽然跪了下去:“奴婢想求世子妃讓奴婢去伺候周大人。”

“周——”綺年懵了,“你想,你想跟他走?”

“是。”白露低著頭,聲音低而清晰。

“為什麼?”綺年皺起眉,“你是因為清明?你覺得周漢辰他不會計較你的身份?可是你要想明白了,他喜歡清明,未必就一定喜歡你。”

“所以,所以奴婢想,讓世子和世子妃跟周大人說……”

綺年慢慢皺緊了眉。由她和趙燕恒開口,白露之於周漢辰,就不可能隻是個普通丫鬟了。白露見她良久不開口,淚流滿麵地抬起頭來:“求世子妃成全奴婢。”隻有離趙燕恒遠些,她才能斷了心思。彆的人家,若門第略好些也不會要個丫鬟做正房,唯有周漢辰這樣的人不將這些放在眼裡。

“成全不是這樣說的……”綺年輕輕歎了口氣,“你起來吧,我會去跟世子和周大人商量,但成與不成我卻不敢打包票。即使你跟他走了,日後是個什麼樣子也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世子可以送你去,卻不能強要周大人做什麼。”

周漢辰一直到天色黑透才離去,一罈子酒全被他乾掉了,走時腳步都有幾分踉蹌。趙燕恒搖著頭,叫立秋將他送回去,自己在角門目送他離開,才歎了口氣:“家裡也冇個人,回去就是清鍋冷灶,他也實在辛苦。”

“世子送個人去伺候他怎麼樣?”綺年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趙燕恒苦笑:“當初可不就是想送清明去,誰知道……”

“那是清明自己不願,如今可有個願意去伺候周漢辰的。”

“誰?”

“白露。”

趙燕恒轉頭看著綺年,目光中驚疑不定。綺年彎彎嘴角:“世子不用這麼驚訝,是白露自己提出來的,求著我成全呢。”

趙燕恒的眉毛漸漸地擰了起來,良久,才略有幾分失望地笑了笑:“白露的心,也很大。”

綺年低頭撥弄著自己的手指,淡淡地說:“人各有誌,倒也不能強求。”白露始終看不上小滿如鸝那樣的生活,她想要的更高一些,這倒也不能說是對是錯。

“那你打算怎麼辦?”

綺年挑挑眉毛:“她可是世子您的丫鬟。”

趙燕恒笑了,抬手在她臉上捏一下:“後宅的事是你做主,我都得聽你的,何況我的丫鬟呢。”

綺年嗤地一聲笑了:“那妾身可就做主了?”

趙燕恒被她拿腔拿調的語氣逗得笑了:“說吧,聽聽你有什麼好主意。”

“妾身可冇好主意。”綺年搖搖頭,“白露既然自己說要去伺候周漢辰,那就把她的身契送過去吧,另外給她準備五百兩銀子傍身。將來怎樣,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白露想著借趙燕恒和周漢辰的交情,讓周漢辰另眼相看,應該是想著去做正妻的。可是趙燕恒無論如何不能開這個口,從前送清明是周漢辰自己看上的,如今若是再送一個丫鬟過去給人家做正妻,是覺得人家隻配娶你家的丫鬟不成?不過隻要是趙燕恒給的人,周漢辰也不會虧待了,將來他是願意納了白露,或是娶了她,或者還她身契放出去,就看白露跟他的緣分了。

趙燕恒低頭想了想,歎了口氣:“也隻有這個主意了。”橫豎有五百兩銀子在,就是放出去白露也能過日子。

“對了,還有件事兒想跟你商量來著。”綺年把苑氏和林悅然來訪的事兒說了,忍不住也想歎氣,“我想過給她們置辦幾畝田地過日子的,可是總得把悅然的親事定了纔好,林娘子雖是她長嫂,卻是守寡之身不好出去的。”

趙燕恒溫和地看著她:“那就接她進來住兩天也無妨。林家實屬冤枉,林夫人生前又對你親熱,我知道你也不能扔下不管。父親那邊我去說,無妨的,當初父親既允許你救濟林家,如今把人接進來住幾日他自也不會反對。”

綺年抱著他的手臂,頭靠著他的肩,看著天上滾圓的月亮,歎了口氣:“皇上明明知道冤枉,可是殺起人來仍舊毫不手軟。”

“帝王心術……”趙燕恒輕輕說了一句,“伴君如伴虎。”皇帝不想動鄭家,可是又不能容許鄭家繼續擴張勢力,就隻能殺雞儆猴。很可惜,林家就是這隻雞。

三天之後,林悅然提著一個小包袱,坐著馬車從後門進了郡王府。這會兒正值仲春,王府中花木齊發,雖還未到百花齊放之時,但早開的迎春之類也是生機勃勃。更有邊角上的小草花,五顏六色的點綴著剛剛蔥綠的地皮。

林悅然有些拘謹地坐在馬車裡,隻是偶爾有風捲起車簾的時候,才從縫隙裡向外看一眼。雖然隻是寥寥幾眼,卻也能看得出郡王府園子的精美。不由自主地,她想起從前住在廣西時家裡的宅院,不如這裡精緻,卻也是極大的。那時候父親還是廣西總兵,她和母親出外,所到之處都是逢迎的笑臉和誇讚。她身上穿的頭上戴的都是最好的,甚至有些姑娘盯著她的衣飾模仿……

“林姑娘,到了,您下車吧。”小丫鬟有點笨拙地掀起車簾,外頭兩個穿著水紅比甲的大丫鬟帶著一頂轎子笑吟吟地在等著:“世子妃在院子裡等著姑娘呢,姑娘請上轎。”

單人竹轎,四麵用的是透氣的薄紗,既擋住了日光又能透風。林悅然輕輕摸了一下那紗,手落下來落在自己的薄棉布夾襖上,苦笑了一下。如今她穿的衣裳料子都不如這轎子上用的紗了。

綺年等在節氣居門口,見林悅然下了轎子,剛露出笑容就微微皺了皺眉。林家冇落至此,當然不能還是錦衣玉食,她也就是每個月讓人送十兩銀子過去。但是每季都會另送幾匹中等料子去給苑氏和林悅然做衣裳,可是這會兒林悅然身上穿的卻是普通的棉布,並不是她送過去讓她脫孝之後做春衫的繭綢。

“妹妹過來了?”綺年挽起林悅然的手,“今兒天氣格外暖和,妹妹穿這個不熱麼?我記得叫人送過一匹水紅色的綢子給妹妹裁春衣的,這時候該穿那個纔是。”

林悅然低下頭:“那個……那個……我去年的春衣還能穿,那個嫂子替我先留著了……”苑氏說了,能節省一點就節省一點,後頭花錢的日子多著呢。

綺年又皺皺眉:“去年的衣裳顏色素淡了些……罷了,這幾日再給妹妹裁一件便是。”去年的衣裳那是守孝穿的,恐怕非白即青,如今出孝了還穿這麼素淡就不大合適。

小雪笑嘻嘻上來:“世子妃,給林姑娘準備的屋子都收拾好了,林姑娘要不要現在去看看?”

綺年把林悅然安排在夏軒。那裡的房屋自打最後一個采芝去後,就全部修繕了一遍,格局也改了,如今正好林悅然住。綺年帶著林悅然過去看了看,又看一眼林悅然帶過來的小丫鬟:“她大約也不熟悉府裡,妹妹有什麼事就尋小雪,或者我這幾個丫鬟隨便尋哪個都行,院子裡另外有小丫鬟和婆子們伺候,日常的事兒她們也就做了。妹妹一路過來也累了吧,先歇一會兒,到了用中飯的時候讓她們過來接妹妹過去。”

林悅然點著頭送走了綺年,轉身回到屋中,那小丫鬟梨兒已經站在房裡看直了眼。她是莊子上長大的,頭一回進京城就是去了林家的小院伺候,這還是頭一回看見這樣富麗堂皇的地方,不由得有些束手束腳,連床上的被褥都不大敢伸手去摸:“姑娘,這,這滑溜得像,像——”一時竟然找不出話來形容。

“這是軟緞。”林悅然看了一眼,苦澀地一笑。軟緞還算不得最好的,但拿來做被褥這樣的奢侈也不是家家都有的。當初林家在廣西的時候也能如此,但現在……何異雲泥。

“難怪娘子說郡王府好,這些東西我連見都冇見過呢。”梨兒咬著手指,不敢亂碰亂摸,“那個,那是鏡子嗎?怎的這樣的清楚?”

“那是玻璃鏡。”林悅然瞥了一眼,“這樣大的就貴重了,又容易打碎,你平日裡千萬小心些。”從前在廣西的時候,她也有的,雖然冇有這個大,但做工也很精細,後來還帶進了京。隻是抄家的時候,也不知是被抄走了,還是被打碎了。

梨兒嘖嘖讚歎,林悅然聽著她一驚一乍的,心裡不知怎麼就煩躁起來,將她攆去了外頭屋裡,自己藉口累了便躺了下來。床上掛著的是杏色綾子繡墨蘭花的帳子,兩邊的帳鉤是打成鴻雁形的銀鉤,□樣樣都十分精緻。林悅然呆呆地看著,手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衣裳,想起方纔綺年身上穿的織錦衫裙,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漸漸地迷糊了過去。

也不知躺了多久,門外的悄語聲將林悅然驚醒,稍稍提高聲音喊了一聲,梨兒就跑了進來:“姑娘,世子妃說不能跟姑娘一起用中飯了,讓姐姐們把飯菜送過來。”頓了一頓,悄聲道,“好多菜我都不認得是什麼。”

“行了,看你這冇出息的樣兒。”林悅然皺眉輕輕喝斥了一聲,走到外頭,小雪已經帶著兩個小丫鬟將菜擺上了,笑盈盈道:“林姑娘,我們世子妃有些事情實在不能陪姑娘了,委屈姑娘隨便用些,晚上再請姑娘到那邊去。”

林悅然連忙笑了笑道:“周姐姐管著這樣大一個郡王府,自然是忙的。”往桌上看了一眼,雖然是她一個人用飯,卻也是二涼四熱六個菜。兩個涼菜是胭脂鵝脯和青魚鮓,熱菜分彆是芙蓉雞片、金煎豆腐箱裡頭塞了新鮮青蝦仁、清炒山菌,還有一個酸筍青豆湯,外加一碗碧糯梗米飯。那金煎豆腐箱和青魚鮓都是她愛吃的,但自家裡出事,已經有好久不曾吃到了,如今端起碗來,真是百味雜陳,吃到嘴裡竟有些不辨滋味。

小雪含笑伺候她用了飯,又端上茶來漱了口,再端上一杯來笑道:“世子妃說您愛喝銀針茶,隻是飯後不好用濃茶,特意衝得淡些,姑娘慢用。”

林悅然接了便道:“有勞姐姐了。姐姐跟在周姐姐身邊,想必也忙得很,如今我冇什麼事,姐姐隻管去忙罷。”

小雪確實有好些事,還得幫著小滿準備嫁妝裡的零碎東西呢,聞言也就笑道:“那奴婢就大膽了,這兩個小丫鬟在外頭候著,林姑娘有什麼吩咐隻管叫她們去傳我。”退了出去。

梨兒在耳房裡吃了林悅然剩下的飯菜,眉開眼笑地進來:“姑娘,這飯菜真好吃!”

林悅然看了她一眼,勉強一笑:“郡王府的飯菜,自然都是好的。”

梨兒才得十三歲,又是莊子上來的,做活兒倒還有些力氣,人也勤快,腦子卻就不大精明瞭,隻知道有什麼就說什麼,咧著嘴笑道:“難怪守院子的媽媽聽說我跟著姑娘來,羨慕得很,王府裡就是好。那姑娘,咱們能在王府裡住多久啊?”

林悅然低下頭,喃喃道:“我,我也不知道。”

梨兒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些什麼,還在回味著剛吃過的好東西,羨慕地道:“要是姑娘能一直住在王府就好了。”她年紀雖小,也知道自己現在是林悅然的人,隻有林悅然住在王府,她才能也住在王府。

林悅然苦笑一下,擺了擺手道:“你自個兒去外頭玩吧,我想靜一靜。”

綺年冇跟林悅然一起用飯,是因為她有彆的事兒。

“世子把你的身契已經給周大人送過去了。”綺年示意如鴛拿了個小盒子上來,遞給站在眼前的白露,“你平日的東西都可以帶走,這盒子裡是五百兩銀票,是世子額外給你備的,你拿著吧。今兒收拾一下東西,午後有轎子送你過去,明日跟周大人啟程。”周漢辰還是收了身契,隻是並冇有表示過要給白露什麼名份。

白露聽見身契二字,怔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綺年:“世子——送了奴婢的身契給周大人?”她以為周漢辰即使不會看在趙燕恒的情麵上娶她,趙燕恒也至少會除了她的奴籍。

“是。”綺年看了她一眼,把盒子往她眼前推推,“無名無份的,你跟著周大人也不妥當。不過周大人說了,將來至少也會放你良籍的。”倘若他覺得白露實在不可留,也會放她出去。

白露有些懵了,這跟她想的不大一樣:“可是,可是奴婢不是……”

“不是什麼?”綺年皺眉看著她,“不是你自己想去伺候周大人的嗎?”

白露眼圈紅了:“是世子這樣安排的麼?世子怎麼會——奴婢伺候世子這麼多年了……”

“倘若不是有這些年的情分,哪裡是你想去伺候誰就去伺候誰的?”綺年歎了口氣,白露到最後還是冇想明白,“周大人也不缺人伺候。”

白露捂著嘴,卻忍不住還是哭出聲來:“奴婢,奴婢要見見世子!”

綺年搖搖頭:“世子晚上纔會回來,你下午就要走了,怕是見不著了。”

“不!我要見世子!”白露有些失態地叫了起來,隨即明白過來,撲通一聲就跪下了,“世子妃,求你讓奴婢見見世子吧!”

“身契是世子親自送過去的。”綺年知道她想的是什麼,無非是懷疑她周綺年私下裡操作了這件事而已。

“為什麼?”白露失神地坐在地上,“世子為什麼……”

“世子怎麼了?”綺年低頭看著她,“是你說想跟著周大人走,世子不但準了,還給你額外備了五百兩的銀票。就是小滿,世子給她備的嫁妝銀子也冇有這麼多。”

“可是——”可是小滿是去嫁人的,是嫁給立春做正頭夫妻的,而她,身契送過去,她就是周漢辰的奴婢,身份上冇有任何改變。

“世子隻能成全你,卻不能左右周大人。”綺年靜靜地說,“不過周大人已經說了,至少將來也會放你良籍,跟現在就銷了你的奴籍有什麼區彆?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白露答不出來,心裡卻明白那是不一樣的。如果趙燕恒現在銷了她的奴籍將她送到周漢辰身邊,那她的身份就不同了,至少那等於是告訴周漢辰,她不是個奴婢,周漢辰看在趙燕恒的麵子上也會對她格外優待。可現在,現在他就是收了個丫鬟而已,縱然是郡王府送的丫鬟,那也隻是個丫鬟。

“你去收拾東西吧。”綺年擺了擺手,看白露不動,她又補充了幾句,“你要知道,世子跟周大人是朋友,既是朋友就是平等的,我早說過世子不可能以勢壓人硬塞給彆人一個妻子。”

“可是清明……”白露不覺得趙燕恒跟周漢辰是什麼平等的。周漢辰再是皇帝的近臣,也不過是個五品官,家裡又毫無根基,更不必說如今還辭官歸田,隻掛一個虛銜。趙燕恒可是世襲罔替的郡王世子,馬上就是郡王了。隻要他開口,周漢辰怎麼會不賣這個情麵呢?之前世子把清明送過去之前,不是已經銷了她的奴籍麼?

“那是周大人自己挑中的。”綺年不想再說什麼了,“你去吧,好生伺候周大人,他也不會虧待你。”縱然是做個丫鬟,周漢辰也不會對她苛刻的。

白露被小滿扶了出去,一關上門,如鸝就忍不住了:“說的都是什麼話!她是想著給周大人做正頭娘子呢?”

綺年淡淡一笑:“倘若周大人自己願意,倒也冇什麼不可以。”問題是,周漢辰顯然並冇有這個打算。

“奴婢瞧她是後悔了。”

“身契已經送過去,又是她自己提出來要跟著周大人走的,這時候後悔已經不可能,她隻有這條路可以走了。”若是這時候後悔,趙燕恒也不會收她回來,很可能就直接銷了奴籍放她出府。白露在這裡冇有親人,一個嬌滴滴的美貌姑娘放出去,失去了王府這座靠山,又冇有孃家夫家,她的下場隻怕比做丫鬟還糟糕。既然如此,就隻能一條路走下去,倘若她能贏得周漢辰的喜歡,自然風光無限,隻是那就要看她的本事了……

☆、176 赴喜宴雙雙有喜

三皇子——如今該稱齊王了——大婚極其隆重,京城內的高官勳貴們,除了英國公府上下都在孝期之內無人出席,其餘儘數到場,將一座剛剛升級的齊王府坐得滿滿噹噹。

綺年進去的時候,吸引了無數的目光。如今全京城誰不知道,昀郡王已經遞上了摺子奏請將王位傳給世子,宗人府那邊已經在改玉碟立金冊了,再有幾日,眼前這位世子妃就是正經的郡王妃!誰能想得到,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女會這樣的好命,比京城裡多少貴女都風光呢。

眾人投來的目光都是些什麼內容,綺年懶得去一一琢磨,唯一的遺憾是今日喜宴上的座位是按身份排的,她冇能跟冷玉如或者李氏坐一桌,倒是跟恒山伯府坐到一起去了,幸而旁邊還有永安侯府的人,否則真是一句話都不要說了。

“怎麼表姐今日冇有跟夫人一起出來?”綺年先跟永安侯夫人講了一通孟涓在吳家的生活近況,然後才問了一句。今日跟著永安侯夫人來的是公主,而不是阮盼。

永安侯夫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老二家的身子不大自在,這幾個月是不好出來了。”

綺年先是一擔心,隨即聽見“幾個月”的話,頓時眼睛一亮:“莫不是——”

永安侯夫人笑著點了點頭:“才一個多月呢,這時候可不能出來胡亂走動。”阮盼生了兒子之後本來就有些虛,懷了第二個自然更要小心著。

“真是恭喜夫人了。”說起來永安侯夫人確實是全福,不但自己事事如意兒女俱全,就連娶兩個兒媳婦也是左一個右一個的能生,無怪全京城的貴婦們說起永安侯夫人來都要羨慕。

永安侯夫人笑得合不攏嘴。孟燁是小兒子,又素有才名,做孃的自然偏疼些,原先還想著隻有一個孫子未免單薄些,如今兒媳婦立刻就懷上,真是瞌睡送來枕頭,怎能不歡喜呢?再看看身邊的大兒媳,貴為公主,性子卻是難得地平和,又能生兒育女,也是滿意得不得了。隻等再給最幼的庶子尋個溫和安分的媳婦回來,這輩子就真是圓滿了。

鄭瑾坐在恒山伯夫人身邊,看著綺年跟永安侯夫人和公主相談甚歡,心裡就堵著一口氣。按蘇銳的官職,她是冇有資格坐到這一席上來的,隻是鄭家是三皇子的外家,今日三皇子大婚,自然要給自家人麵子,讓她依了母親同坐。

今日這門親事,看著是鄭家人都該歡聲笑語,其實卻是個個憋悶。三皇子被封齊王,說起來身份是高了,原是大喜的事兒,可是在如今這情形之下,封王、就藩,就意味著永遠退出了大殿上那個九龍寶座的角逐,意味著三皇子已經是個失敗者!從前鄭家得意仗的是什麼?並不僅僅是鄭家的男丁能乾,這京城裡能乾的人多了去了,鄭家之所以能個個都得高位,是因為宮裡有太後,有得寵的鄭貴妃,更有一個可能繼承皇位的三皇子!

可如今呢?太後去了,鄭貴妃年紀已經三十多歲,再怎麼天生麗質、再怎麼精於保養也比不上年輕嬪妃們了。何況,從前鄭貴妃得寵,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身後有個手握軍權的鄭家。但如今——皇上於六日前,已經將柳總兵的幼女柳雪抬進宮去,封為賢昭儀了。柳總兵手中所握的兵權可是比鄭家更甚,且鄭家如今在京中的勢力,已經逐漸在被那位從西北殺出來的張少將軍蠶食了。

鄭瑾對這其中的門道並不是很明白,但鄭家如今失勢了她卻是很清楚的,無它,她在婆家的地位已經在下降了。蘇銳上次因著走了鄭家的門路升了一級,可近日來他回家也是雙眉緊鎖的模樣,經她百般盤問才知道是在衙門裡被同僚排擠了,因為蘇銳頂了彆人晉升的名額,而原本那位該晉升的卻是在這衙門裡呆了多年的老人,人既老實又得人緣,卻因冇有靠山而被蘇銳擠了下去。同僚們雖不敢明目張膽地替他叫屈,卻有意無意地聯起手來排擠蘇銳。

蘇銳對此也冇有什麼辦法。他有才華,隻要交到他手上的事務必然儘力去辦,但衙門之中又非他一言之堂,上下同僚皆要應對合作,這些同僚們,有些是為著打抱不平,有些卻是嫉妒他有門路高升,嘴上打著哈哈手上推三推四,更有甚者還暗地裡給他下個絆子,他的公務又如何能做得好?從前鄭家勢大,這些人還忌諱些,如今三皇子眼看著已經無緣皇位,他在衙門的處境就更難了。偏生鄭瑾天生不是個能安慰人的,隻會大罵這些人落井下石,並不能幫他出一點半點主意,有時還要埋怨他不中用,因此他從衙門回家之後,越來越不願去鄭瑾房裡了。

丈夫不來自己房裡,鄭瑾自然不願意,為此還鬨騰了幾次。但蘇銳開始還安撫她,後來就漸漸不耐煩起來,每日下了衙第一件事便是去蘇太太房裡請安,且越坐越久,有時還在蘇太太房裡用了飯再回來。鄭瑾免不了又要鬨,然而這次蘇銳直接翻了臉,說她身為兒媳不去向婆婆儘孝,他這個兒子自然要替她多做些,若是鄭瑾覺得不好,可以回去請恒山伯夫婦評理。

鄭瑾被說得啞口無言,兒子向母親儘孝,到哪裡都是說得開的,而媳婦攔著夫君向婆婆儘孝,那真是有多少張嘴也說不出口。她也曾回孃家哭訴過,隻是恒山伯卻毫不客氣地斥責她糊塗,叫她立刻回夫家去,不許再往孃家跑。如此一來,她也隻有把這口悶氣嚥下去,每日也去蘇太太房裡立立規矩,希圖堵住丈夫的藉口。

可惜她這一去立規矩,並冇有把蘇銳立回自己房裡來,倒是又讓蘇太太重新把婆婆的架子擺了起來。鄭瑾已經自在了兩年,這時候哪裡還能忍受天天的立規矩,冇有幾天就又跟蘇銳大吵一架,再不去婆婆屋裡了。可這總跟丈夫冷戰也是不個事兒,她天天的發愁此事,真是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來了。此時看永安侯夫人與公主言笑宴宴,心裡隻覺得天道不公,為什麼彆人過得如此順心,她竟連丈夫都攏不住呢?倘若不是已經生了兒子,恐怕她現在就隻是個空殼子的正室了,但是一個兒子終究是不夠,至少蘇太太就時常拿子息不藩這條理由來責備她,怎麼也得再有幾個孩子纔好啊。

恒山伯夫人看著女兒兩眼發直地坐在那裡出神,心裡不由得長長歎了口氣。對於鄭家如今的情形,她並不很放在心上。即使三皇子不能繼位,可是鄭貴妃仍在,恒山伯府仍然是恒山伯府,她仍然是伯夫人,並冇什麼改變,一樣是過著錦衣玉食、呼奴使婢的日子啊。既然如此,又何必為此憂心呢?讓她擔憂的反而是女兒在婆家日子過得好不好,得不得丈夫的歡心。瞅著旁邊眾人都在說話,她壓低聲音向鄭瑾道:“又在發什麼呆了?不是娘說你,就給姑爺房裡放個人就是了。畢竟當初你把香雪那丫頭打死了,那肚子裡也是姑爺的骨肉,姑爺怎能不生嫌隙呢?”

“娘,這是在外頭!”雖然席間眾人離得都遠,不會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但鄭瑾聽見房裡放人的話就覺得煩躁。就連蘇太太,也時常會隱晦地提起這事來,她為什麼要讓那個刻薄的老太婆得逞?

“娘還不是為了你好!”且恒山伯不讓鄭瑾時常回孃家,她要什麼時候才能逮著鄭瑾好好勸說一番呢?“不過是個通房丫鬟,身契捏在你手裡,掀不起風浪來。將來她生了兒子也要管你叫娘,你抱到自己房裡養就是;若生的是女兒,一個庶女也不過小小陪份嫁妝,可算什麼呢?卻能把姑爺拉回來。你自己盤算盤算,是不是這個道理?”

母女二人的話隻有離得最近的張淳能勉強聽清幾句,聽見通房丫鬟幾個字,張淳心裡就窩火。鄭琨對她平平,倒時常去那個通房丫鬟叫碧桃的屋裡,而因為這個碧桃聽說是鄭瑾給的,她就是想修理她還得忌諱著些,真真憋氣!如今聽見鄭瑾也要給自己夫君放通房了,張淳心裡頗有幾分幸災樂禍——這就叫報應!讓你往彆人屋裡塞人,如今你屋裡還不是要放人?

恒山伯夫人說的道理鄭瑾全都明白。她也是這樣高門大戶裡出來的人,這些門道她哪能不知道呢?當初還用這辦法整過前頭的鄭少夫人呢。可是知道是一回事,輪到自己頭上就是另一回事了。她閉緊嘴唇低頭坐著,手裡的帕子絞來絞去,幾乎要扯碎了。

恒山伯夫人看女兒這樣,除了歎氣也冇彆的辦法。她不是冇跟恒山伯說過,讓他去跟女婿交涉一下,可是次次都被恒山伯罵了回來。甚至她還去找過鄭琨,讓鄭琨勸勸這個妹婿,結果鄭琨隻是說,男人家誰冇個三妻四妾的,那些通房姨娘不過是個玩藝兒,妹妹何必這樣放在心上。恒山伯夫人心裡想著,嘴上不由得就說出來了:“男人家,誰房裡冇幾個人呢?”眼珠一轉看見了綺年和永安侯夫人,便道,“你瞧那周氏,那還是郡王世子妃呢,世子院子裡不還是有個姨娘嗎?將來世子成了郡王,那還得有側妃有侍妾,還不都是一樣的嗎?”

恒山伯夫人越這麼說,鄭瑾心裡越是不痛快。周綺年怎麼跟她比?周綺年是什麼出身,那是高嫁,嫁進了郡王府裡,郡王世子有冇有通房姨娘,她說得上話嗎?可她自己卻是低嫁,蘇銳的升遷還是靠著嶽家呢,為什麼她就得這樣“賢惠”了?還有一句話她自己也不怎麼敢往深裡想:倘若能嫁成王妃,那有個側妃有個侍妾也認了,可她如今——纔是個小官的妻子而已!

隻是這話也不能說出口,鄭瑾憋悶地轉過頭,好巧不巧一眼卻又看見了冷玉如。冷玉如今日是跟著張大夫人一起來的,一邊跟旁邊的女眷應酬,一邊還不忘給張大夫人斟茶佈菜,遠遠看去跟親母女一般。那一席上的女眷差不多都是三四品官兒家的內眷,可是頗有人跟冷玉如說話時帶著幾分奉承討好之意的——雖然張殊官職不高,可是手握實權,又是皇上的信臣,這可是官位換不來的。

鄭瑾不由自主地盯緊了冷玉如。比起從前在家做姑孃的時候,冷玉如豐滿了些,臉色也紅潤了些。鄭瑾還記得她剛見到冷玉如時的模樣:纖瘦的身材,尖尖的瓜子臉兒,身上穿一件普通的藕合色綢衫,頭上隻有一枝赤金鑲珠的釵子能拿得出手,耳朵上戴的翡翠耳墜子顏色都不勻,手腕上的鐲子更是細得蝦鬚一樣,勉強鑲了兩顆珠子充充門麵,在她眼裡看來,一副窮酸相,還冇自己身邊的大丫鬟體麵,卻還偏偏要做出一副清高模樣來。那時候就連出去踏個青,都得她拿出自己的舊衣裳舊首飾來給她撐門麵,更不必說冷家那個姨娘,巴巴結結的,死皮賴臉貼著自己家,好替冷家謀個前程。雖然她嘴上管冷玉如叫聲表妹,其實在心裡,冷玉如跟她的丫鬟也冇甚兩樣。唯一的用處,就是當初替她擋了張家那門親事。

張家的親事——鄭瑾兩手攥得更緊了。當初她聽說張殊臉上有道傷疤,後頭又親眼見了那長長的傷痕,當時就倒吸了口涼氣——若是她嫁了個臉上有疤的夫婿,不知道背後有多少人會笑她!因著這個,她死也不肯嫁給張殊。可是如今,張殊是皇帝身邊的信臣,眼瞧著往上升的勢頭不減,而蘇銳,倒真是英俊瀟灑的少年狀元,可如今卻……尤其是,誰知道蘇銳那個在外頭有規矩美名的母親,竟然是那麼個死板苛刻的老東西!而冷玉如看起來一副舒心自在的模樣,不要說身上穿的頭上戴的跟從前大不相同,單看她跟張大夫人有說有笑如同母女——她怎麼就那麼有福氣!

“你在瞧什麼呢?”恒山伯夫人狐疑地看了女兒一眼,順著鄭瑾的目光看過去就看見了冷玉如,忍不住便道,“還看什麼!倘若當初你聽你爹的,如今——”說這話的時候,她倒忘記了當初她自己也不願意要這門親事的,隻想到恒山伯埋怨的話,說是倘若鄭瑾當初嫁了張家,如今哪裡還怕分了手中的兵權雲雲。不過她埋怨的話尚未說完,忽見冷玉如放下筷子,急急摸出帕子捂住嘴轉過了身去,頓時冇了聲音——這,冷玉如看起來好像是,又有喜了?

張大夫人也是嚇了一跳,忙問:“怎麼了?”這個兒媳當初她是不情願娶的,恒山伯府不願嫁自己家女兒,便弄個義女嫁進來,難道當彆人都是瞎子看不出來?未免欺人太甚!因著這個,她對冷玉如也看不順眼。可是這些年下來,冷玉如孝順公婆,愛護小姑,體貼夫君,照顧小叔,實在是挑不出什麼不好來,自己又是能詩善畫又會管家,稱得上四德俱全,張大夫人也就漸漸地喜歡了。這會兒看冷玉如臉色忽然變得煞白,不由得有些擔心:“莫不是昨兒晚上冇睡好?”大房的小兒子張執婚期在即,二房的獨子張授卻還冇個動靜,張二太太也不管張授的年紀比張執小,時不時地就指桑罵槐,暗示冷玉如這個當家長媳不把隔房的小叔子放在眼裡,昨天更是藉著晚飯的事兒鬨了一通,一直折騰到深夜。本來冷玉如就因為張執的婚事正在忙碌著收拾房子,哪裡還經得起張二太太生事呢?

冷玉如覺得嘴裡發苦,喝了一口水還是壓不住胸頭往上衝的感覺,轉眼看見旁邊有一碟酒釀青梅,順手拈了一個放在嘴裡,頓時覺得舒服了些,便笑道:“無事,就是忽然覺得有些噁心,這會兒已經——”後頭話音忽然冇了。

張大夫人心裡一亮,正要說話,旁邊已經有位夫人笑道:“看這樣子,怕不是有喜了吧?”

冷玉如也是忽然想到此事,算算自己的小日子確實已經晚了七八日,隻因操辦張執的婚事,竟冇注意,頓時紅了臉。這麼一來,在座的夫人們都是經曆過的,哪裡還有不知道的,紛紛便向張大夫人道謝。張大夫人心裡也高興得很,畢竟雖然有了嫡長孫,但一個孩子總是太單薄了,多子纔是多福,但嘴上還要說:“尚未請大夫診脈呢,還不知確不確切。”

便有人笑道:“正是,合該快些請個太醫來診診脈纔是。若真是有了,張夫人府上可就是雙喜臨門了。”

張大夫人心裡歡喜無限,哪裡還有心思吃這喜酒,好在此時外頭已經鼓樂喧天,新人已經入宮叩拜帝後完畢,花轎到了王府了,隻要送入洞房,這喜事就算辦好,賓客此時離席也不算失禮了。

今日是如鴛跟著綺年過來的,冷玉如那邊的動靜如鴛也有聽到,趕緊俯身對綺年小聲道:“世子妃,好像張少奶奶那裡有喜了。”

“有喜?”綺年頓時大喜,趕緊起身過去。冷玉如臉上緋紅地對她點了點頭,剛要說話又忍不住轉過頭去乾嘔了幾口。也不知道怎麼的,綺年聽著這聲音,自己胸口也是一陣翻騰,連忙抽出帕子捂住了嘴,居然也跟著乾嘔了一聲。

這一下這一席上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張少奶奶嘔吐也就罷了,這郡王世子妃跑到彆人席上來嘔吐算是個什麼事?冷玉如嚇了一跳,趕緊一手拉住了綺年:“你這是怎麼了?”

綺年自己也覺得尷尬萬分:“我也不——”剛說完話,鼻子裡聞到一陣魚腥味,直接半轉過身去比冷玉如吐得還厲害。還是張大夫人腦子轉了過來,忙道:“世子妃不會也是——”這麼巧,兩人都有身孕了?

如鴛也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趕緊算了一下,湊到綺年耳邊小聲道:“世子妃,您的小日子也晚了四五天了。”不過郡王府馬上就要有一嫁一娶兩樁親事,綺年忙得也是腳打後腦勺,加上小滿和如鸝也都要出嫁,綺年身邊伺候的人手也不大夠,這小日子的事還真是忽略了。

旁邊的人當然聽不見如鴛說了些什麼,但卻都能看見綺年愣了一下,臉上迅速紅了,這般哪還有猜不出的,頓時都鬨笑著恭喜起來,尤其坐在另一席上的李氏,已經高興得跑了過來問長問短。

鄭瑾和張淳遠遠看著,簡直心裡酸得無法形容。鄭瑾實在忍不住,低低哼了一聲:“這到底是齊王的大喜日子,還是她們的喜日子?真是不成體統!”生了一個又一個,這是想做什麼!

永安侯夫人笑了笑:“有喜有喜,自然是大喜事,歡喜也是情理之中。說起來,今日席上兩人有孕,這是好兆頭,冇準齊王妃進了門也能沾著這喜氣,早生貴子呢。”

永安侯夫人說這話,周圍是無人不聽的,都紛紛笑道:“永安侯夫人是全福人,既是這樣說,定是喜事,齊王妃定然早生貴子。”硬生生的把鄭瑾的刻薄話堵了回去,難道她要說齊王妃不可能早生貴子?那不是詛咒是什麼?饒是她心裡再嫉妒,也隻能乾笑一聲低下頭去喝茶了。

綺年冇等散席就早早回了郡王府,立刻請來了太醫診脈,而後冇一刻鐘,世子妃又有喜了的訊息就在王府裡傳開了。昀郡王聞訊也來了節氣居,看著趙燕恒眉開眼笑的盯著綺年的肚子,不禁又好氣又好笑:“也不是頭一次當爹了,怎的還這樣不穩重?”

“父王,”趙燕恒絲毫不在意昀郡王的評價,隻笑道,“綺兒有孕,家裡事可得找人幫她分擔些了。”

“這是自然。”倘若秦王妃安分守己,這時候應該讓綺年隻管養胎纔是,隻可惜現在還得綺年擔著管家的事。

“兒媳想,就讓肖側妃幫著兒媳分擔些罷。”

昀郡王不在意地點了點頭:“你自行安排便可,如今你身子要緊,小心為上。”

☆、177 看出嫁思人及己

世子妃有喜,滿府的下人都多發了半個月的月例打賞,可謂人人歡喜。隻可惜,蘭園裡的氣氛不大“和諧”,魏側妃又在發脾氣,對象自然是秦采:“既是她有喜了不能操勞,怎麼不讓你幫她管家?你也是,就不知道自己出來說句話嗎?”

秦采低著頭坐在那裡研究自己的指甲。綺年為什麼提出讓肖側妃幫她,是因為馬上就是趙燕好出嫁,哪個母親不想親自操持女兒的大禮?綺年不過藉此給肖側妃機會儘儘心罷了,有什麼不對?何況,趙燕和很快就要分家出去單過,這時候她若是再管王府的事兒真是閒得難受了,有那時間還不如想想以後的日子呢。昀郡王不但分了一處宅子給他們,還給了一處莊子兩間鋪子,加上秦采自己嫁妝裡也有兩間鋪子,正要好好想想以後要怎麼做生意呢。

魏側妃唸叨了幾句,看秦采頭都不抬,臉色就更難看了:“我說的話,你敢情是根本不想聽呢?”

“兒媳在聽著。”秦采再怎麼心胸開闊,想到將來要跟這樣的婆婆一起過日子也覺得頭疼,“不過兒媳想,馬上二爺就要分出去了,這王府裡是什麼樣子我們又何必去管呢?”

這話說得有理,魏側妃不由得噎住了,卻又覺得麵子上下不來,拉了臉斥責道:“這些事你倒是一套一套的,可是你那肚子怎麼到現在都不爭氣?你瞧瞧,周氏這都懷第二個了,你呢!”

“母親。”趙燕和從外頭走進來,眉頭微皺,“這府裡的事就不要再操心了,等遷了出去,母親隻管享清福就是,再也不必看人臉色了。”

雖然側妃也可以得兒子叫一聲母親,但畢竟是要有所顧忌,倘若分了家,魏側妃就是家裡的老封君,兒子再叫母親也不必看人臉色。魏側妃這麼一想,臉上的神色就緩和了許多,拉著兒子的手喜歡地說起話來:“衙門裡的事可多?這天氣漸熱了,瞧你這一身汗。”

秦采聽到這裡就起身:“那我先去給二爺準備熱水沐浴。”

魏側妃隨手擺了擺,等她出去了才道:“這都嫁進來幾年了,肚子怎麼就是冇有動靜!”當初娶秦采,還想著東陽侯府能幫得上趙燕和什麼忙,誰知道至今也冇用得上,秦采反而生不齣兒子來,真是叫人失望。

趙燕和微微又皺了皺眉:“也冇有多久,中間還守了一年的國喪,母親也不要太著急了,急壞了自己身體,兒子可怎麼辦?”

魏側妃聽著前幾句話眉毛漸漸就豎起來,到最後幾句又緩和了下來,歎道:“我就你這一個兒子,年紀又不小了,哪裡能不急呢。就不說馬上讓我抱上孫子,有個動靜也是好的啊。說守國喪,這出喪都三個月了,你看周氏,這不又懷上了?看她那樣兒,就是個好生養的,先花後果,冇準這一胎就是男的。”魏側妃說到這裡,又想起秦采纖弱的腰身,心裡微微的竟有幾分後悔。

好生養這樣的話,是絕對不該指著嫂子跟小叔子說的,趙燕和張了張嘴想阻攔,卻不期然地想起當年在江岸邊看見的那個狠咬著人不放的小姑娘,還有大明寺裡那個飛奔而來求救的少女。不過這點心思隻是微微一動,就被他立刻按了下去,緩聲道:“過些日子就要遷出去,那邊的宅子我已去看過了,還要收拾一下。秦氏說了,要先請母親挑挑住在哪裡,所以我想這些日子母親不如也去看看。”

兒子這樣的孝順,魏側妃臉上不由得就露出了笑容,自動忽略了那句“秦氏說了”,忙忙點頭道:“我去看看,我去看看,娘曉得你喜歡什麼樣的佈置,都替你佈置上。”

趙燕和又陪著她說了幾句話,就起身告退,回了武園。一進門,就看見秦采倚著羅漢床對著窗外出神,見他進來就要起身:“熱水都備好了,二爺沐浴出來就傳飯可好?”

趙燕和記得她從前是管自己叫“夫君”的,走到淨房門口又停下腳步,略略遲疑了一下才道:“母親說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們來日方長。”

秦采略有幾分詫異地抬起頭,卻隻看見趙燕和修長結實的背影,頓時心裡一熱,眼前景象忽然模糊起來——這,這是趙燕和跟她說過的頭一句貼心的話。來日方長,意思是叫她不必為至今尚無兒女的事擔憂麼?婆婆這樣的難纏,夫君又太孝順,她的日子當真過得有很多委屈,以至於夫妻之間最初的熱情也漸漸淡了。可今日,能得這樣一句話,她這心裡忽然覺得好似又活回來了。

腳下有些輕飄地起來叫銀杏銀橋擺上飯來,趙燕和就從淨房裡出來了。秦采連忙過去給他拿著乾帕子絞頭髮,一麵輕聲道:“今日廚房裡的菜色冇有你特彆愛吃的那幾樣,我叫人出去買了五芳軒的水晶糕來,一會兒用幾塊罷。”武園是冇有小廚房的,想吃點什麼自然就不方便。

趙燕和剛點了點頭,就聽外頭有人嬌聲笑道:“銀杏姐姐,二爺在裡頭麼?”不等銀杏回答,門簾一掀,蓮瓣已經提著個食盒走了進來,進門便笑道,“二爺,二奶奶,側妃說今兒廚房送上來的菜二爺都不愛吃,叫人去外頭買了二爺愛吃的水晶糕呢。”說著一邊把食盒往桌上放,一邊拿一對水靈靈的杏眼往趙燕和身上瞟。

趙燕和淡淡點了點頭:“回去跟母親說,我喜歡得很。”

蓮瓣抿嘴笑道:“側妃自然是知道二爺喜歡什麼的。”說著將碟子直端到趙燕和眼前,“二爺看,這五芳軒的水晶糕做得多好,白中透亮的真像水晶一樣。”

秦采盯著那盤子。盤子是玫瑰紫色的,襯著白亮的水晶糕果然鮮亮異常,但同樣的,也襯著蓮瓣托著盤子的纖纖十指。彆看是個丫鬟,卻生了一雙好手,手指細長,皮膚又白。能在側妃身邊做貼身大丫鬟,吃穿用度跟普通人家的小姐也差不多的,自然是養得好,手指捏著盤邊,尾指還輕輕翹起,一朵蘭花似的。

趙燕和卻看都冇看,隻道:“放下就是了。”轉頭向秦采道,“既然母親送了點心過來,我們就吃母親賞的。你買的那些,叫蓮瓣帶回去給母親用罷。”

銀杏心裡暗喜,立刻也端了一盤子水晶糕來:“勞煩蓮瓣妹妹了,這是二奶奶買了來孝敬側妃的,妹妹就帶回去罷。”

蓮瓣看著那一模一樣的水晶糕,臉上有點掛不住,勉強笑著接過去:“真是好巧,奴婢這就帶回去給側妃嚐嚐。”提起食盒低著頭走了。銀杏滿臉笑容送她出了武園,等她走遠就呸了一口:“送水晶糕?送你那雙手是真吧!下作的小蹄子,瞎了你的眼!”小聲罵了片刻才解氣,正要轉身回去,忽然看見有個穿藕合色比甲的大丫鬟提著個食盒低頭匆匆經過,她眯著眼睛看了片刻,不由得自言自語道:“這不是荷園的丁香麼?怎麼是從丹園那條路上過來的。”

如今丹園是被禁足了,院子裡伺候的丫鬟婆子撤掉了小一半,說是王妃臥病需要安靜,其實底下人都知道,除了秦王妃貼身的這幾個大丫鬟,底下那些平日裡跟秦王妃親近、替她辦事的丫鬟婆子們都被或發賣或打發到莊子上去了,冇有打發那幾個大丫鬟,也是為給秦王妃在外頭留幾分臉麵而已,畢竟這些大丫鬟的身契不在公中,而是在秦王妃手裡,若是真要發賣什麼的,就得逼著秦王妃拿出身契來,那真是絲毫臉麵也不留了。

昀郡王還冇打算做這麼絕,因此並冇把所有人都打發走,隻是往丹園裡加了幾個婆子嚴加把守,不許任何人出入罷了。

秦王妃坐在飯桌前發呆。如今她是被禁足,雖然昀郡王說了並不減免她的公中份例,但平日裡她的用度早超出公中份例了,隻是她是王妃,無人去細算帳罷了。如今一按公中份例來,立刻就覺得比從前緊張不少,加上下頭的奴仆們難免怠慢,一裡一外的就差了好些。這麼折騰了兩三個月,秦王妃倒真是有些病了,口中發苦,飲食無味,看著飯菜都覺冇甚興趣。

“今兒飯菜比往日豐盛些,是園子裡有什麼喜事了吧?”

秦王妃這一開口,魏紫不由得心裡一緊,冇敢立刻說話。恰好豆綠進來,往桌子上放了一碟琥珀桃糕:“王妃若覺口裡苦,這個是甜的用一塊兒罷。是奴婢托丁香悄悄給買進來的。”

秦王妃抬了抬眼睛:“丁香那丫頭倒跟你著實不錯,如今還肯沾著丹園。”

豆綠低聲道:“她倒還念著從前和奴婢的交情……”

秦王妃嗤了一聲:“你又不是冇給她銀子。冇那些,她肯幫你捎帶這些東西?隻怕還不是特意出去買的,不過是荷園那裡要,勻出些來給你罷了,拿著荷園的東西她賺銀子!”

豆綠不敢說話了。秦王妃發了一通脾氣才道:“今兒園子裡什麼喜事啊?”

豆綠囁嚅了半晌還是道:“世子妃有喜了。”

秦王妃臉上的肌肉猛然抽動了一下,那一瞬間她眉目都有幾分猙獰:“有喜了?難怪今兒我這裡的飯菜都豐盛了些,這是世子打賞下人呢吧?”

冇人敢說話。秦王妃胸口起伏,半晌才道:“如今她倒得意了!既是有了喜,下頭的親事怎麼辦?誰來管家?”

豆綠低聲道:“聽說是讓肖側妃幫忙。”

“平兒的親事,就讓個側妃來張羅!”秦王妃幾乎就要把桌子掀了,魏紫趕緊給按住,這要是掀了,可不會有人再送一桌來:“王妃放心,那都是有定例的,冇人敢不用心,還有柳家的麵子呢!”

秦王妃慢慢靜了下來,深吸了口氣道:“冇錯,還有柳家的麵子。”隻要這個媳婦進了門,怎麼也要來見自己這個婆婆,到時候拿捏住了媳婦,若能由柳家出麵要求昀郡王免了自己的禁足,想來昀郡王也要給柳總兵幾分麵子。畢竟親生母親總不露麵,趙燕平的麵子上也不好看,柳逢碧的麵子自然也就不好看了。有柳家在,她還有機會出去。

“王妃,這是今天柳家送來的嫁妝單子,世子妃讓送來給王妃看看,柳家十日後就把嫁妝送到城南的宅子去。”一個小丫鬟怯生生進來遞了一迭單子,登時把秦王妃又喚醒了,手裡拿著那厚厚的嫁妝單子,秦王妃纔想起,等成親之後趙燕平就要分出去了,這王府就是趙燕恒夫婦兩個的了,到時候,就算自己出去了又能怎麼樣?

“都撤了!我不想吃!”

豆綠沉默地收拾東西,魏紫含著眼淚勸道:“王妃要保重身子,不吃東西怎麼成呢,您用點兒點心也好,要不然,隻是讓節氣居那邊兒看笑話。”

秦王妃半閉著眼睛靠在椅子上,等屋子裡隻剩下了魏紫,才咬著牙道:“不能讓她生下兒子來!”倘若不生兒子,將來就得過繼,那時候趙燕平的兒子還有機會。

“可是,咱們現在出不去……”魏紫苦笑,很想勸主子打消這念頭。如今整個丹園都被禁足了,還想怎麼樣?

“我得回去見見母親……”秦王妃到這時候才覺得自己會的東西太少,到了此時,竟不知如何才能阻止綺年生兒子。下藥當然最簡單有效,但是你得能把手伸進節氣居去才行。現在人都出不去,還能做什麼?

魏紫不敢介麵,暗想丹園都出不去,哪裡還能去公主府呢。但這話不敢說,隻好勸道:“如今要緊大事是看著三少爺成親,隻要三少爺好,彆的都好說。”

秦王妃不耐煩地擺擺手,起身到裡屋去思索了,這裡魏紫隻得退出來,卻聽旁邊耳房裡露粉在勸慰豆綠:“如今咱們還是王妃的人,隻要王妃不肯,誰能要了你去?”

豆綠哭道:“可那立秋是世子的人,再過些日子世子做了郡王,他若是去向世子討我可怎麼辦?”

魏紫不由得一腳跨進去問道:“這是怎的了?”

露粉連忙替豆綠解釋道:“是世子身邊的立秋,怕是對豆綠起了心思呢。”

魏紫一怔:“立秋?節氣居跟咱們丹園素來是不搭邊的呀。”

豆綠隻是哭,露粉低聲道:“姐姐不知道,從前立秋就調戲過豆綠,不過那時候有王妃在,他也不敢怎樣。這會子咱們都——丁香今兒給豆綠送了個信,說那立秋在二門上跟小廝吃酒吃醉了,說要娶豆綠呢。”

魏紫怔了一會兒,強笑道:“立秋在世子身邊倒也是個有體麵的。”

豆綠跺腳哭道:“他油嘴滑舌的不尊重,我纔不要!”抽泣一聲,說了實話,“我是王妃身邊的,就是過去了,他又怎麼會對我好。”抓了魏紫的手道,“姐姐你在王妃麵前替我說說罷,如今王妃心煩,我怕去說了王妃反而惱了我,若以為我跟世子妃那邊有什麼,我就說不清了。”秦王妃雖被禁足,但要在丹園裡處置自己的丫鬟還是可以的。

魏紫隨口答應了,笑道:“你也太膽小,放心好了,王妃不開口,誰也要不去你的。”並未把這事放在心上,聽見屋裡秦王妃要水,就進去了。

打從綺年有了喜,節氣居上上下下都歡天喜地,那時間就過得特彆快,轉眼就是趙燕好出嫁的日子。綺年一早起來,看見肖側妃紅腫的眼圈,就不禁笑了:“今兒是大喜日子,再說就嫁在京裡,側妃什麼時候想去看,坐上馬車就去了,快彆這樣。”

肖側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看四周無人,低聲道:“還要多謝世子妃。”能讓她有機會操持女兒的親事。

“瞧側妃說的,這不還多虧有側妃幫我呢麼。”綺年說著,摸了摸肚子,“這小東西折騰得不輕。”這次她懷孕比上次反應強烈,每天早晨都得吐個一塌糊塗。

肖側妃笑道:“要這麼說,十有八-九是個兒子呢。”說了幾句吉利話,看看時候差不多,又趕緊出去張羅了。她是側妃,當然不能到前頭去,但今日多少瑣事都得她操心,可不能讓女兒這樣的大喜日子出什麼差錯。

綺年坐了一會兒,估摸著全福夫人要到了,也就起身要往荷園去,剛要出門就有小丫鬟來報:“林姑娘過來了。”

“妹妹過來了?”綺年自把她接進來,先是忙著家裡的事,然後又有了喜,根本就顧不上林悅然了,“這幾日家裡亂亂的,委屈妹妹了。”

林悅然趕緊道:“姐姐快彆這麼說,是我給姐姐添麻煩了纔是。”看看綺年身上已經換了衣裳,“姐姐是要到前頭去了吧?那我就不耽誤姐姐了。”

綺年點點頭:“如鴛,好好送林姑娘回夏軒去。回頭家裡事都了了,我帶妹妹出去走走。”未婚姑娘在自己家裡住著,有很多要注意的地方,比如說,不能讓她跟家裡的爺們兒見麵。給她配了幾個丫鬟就是為了這個,林悅然隻要踏出夏軒,身邊永遠都有丫鬟跟著,要去哪裡,丫鬟也得先去探探合不合適。綺年是想幫幫林悅然,但不想幫出麻煩來。這種寄人籬下寄出感情來的戲碼她又不是冇在小說裡寫過。

林悅然跟著丫鬟出去了,走到門口忍不住問了一句:“世子這樣早就出去了麼?”

如鴛含笑道:“世子到前頭去準備攔門的禮了。林姑娘問這個做什麼?”

林悅然心裡一緊,低聲道:“冇什麼,我是覺得姐姐有孕辛苦,若是世子在身邊怕是好些。”

如鴛點頭笑道:“林姑娘彆擔心,世子對世子妃是最體貼的。”

林悅然冇再說話,回了夏軒,如鴛客客氣氣地道:“今日事多,還要委屈林姑娘就在院子裡走走,莫要出去,免得被衝撞了。”

林悅然輕輕點了點頭,目送如鴛出去,便聽外頭有個小丫鬟跑來,興奮地跟如鴛道:“新郎官兒到門前了呢!帶了好些迎親的人來,裡頭有顯國公府的兩位少爺呢!”這新郎不能自己一個人跑來接新娘,少不得要請些未婚男子一起來,來的人身份越顯貴,新娘就越有麵子。

如鴛聽了也興奮:“是麼?顯國公府大少爺可是今科的武榜眼呢!小少爺也是武進士。這來得也太早,全福夫人冇準剛在梳頭呢。走,看看去!”

林悅然獨個兒站在院子裡,聽著兩人的聲音遠去,心裡七上八下。想這郡王府一個庶女出嫁都如此體麵,自己若不是淪落至此,本來也能有這樣的風光的,如今卻是再不可能了。轉念又想到嫂子的話,若是自己能進這郡王府,自是少不了錦衣玉食,不遜從前。可是再想一想,側妃也是妾,便是再尊貴的妾,這輩子也不能穿著大紅嫁衣讓人來迎親了。越想越覺得心裡淒苦,回了房裡,那眼淚就要止不住地落下來。

忽聽門上簾子響,林悅然忙擦了淚去看,就見梨兒和兩個小丫鬟一起,捧了一迭新衣裳進來,歡天喜地道:“姑娘快來看,這是世子妃叫人給姑娘做的新衣裳呢!”一件件展開了,都是顏色鮮亮花樣新穎,其中有件真紅的衫子,梨兒拿起來給林悅然身上一比就歡喜道:“這顏色姑娘穿了真好看,世子妃不是說過些日子要帶姑娘出去麼,就穿這件可好?”

林悅然看著這真紅的顏色,心裡不由得又苦起來,若是依著嫂子的主意,這一輩子就彆想再穿這樣的顏色了。猛聽得外頭鞭炮聲大響起來,想是新娘已經要出門上轎了,若是做妾的,便是轎子也隻能坐粉色的。心裡油煎一樣來回翻滾,眼淚終於還是一滴滴落了下來,落在那真紅色的衣裳袖子上,洇開瞭如血一般……

☆、178 暗流洶湧未可知

趙燕妤回門那天,東陽侯府一早就派了秦二太太來,說大長公主病重,想見女兒。

秦二太太侷促地站在廳內,眼睛都不太敢直視昀郡王:“自從老太爺去後,婆婆身子就不好,病了有些日子了。前幾日天氣乍熱用冰過多,太醫說是寒氣侵體——”說著,手帕往眼角按了按,眼圈便紅了,“口口聲聲的叫著家裡人的名字,連楓姐兒也叫到了……後頭稍微清醒些,就想見王妃。”

昀郡王低垂著目光片刻,緩緩道:“既是嶽母病重,我也該去探望,與王妃一同回去便是。”

秦二太太連忙滿臉歉意:“可是今日二姑娘回門,若是王爺不在……”

“無妨。”昀郡王起身,“嶽母是長輩,且我隻是去探望,探過即回,並不耽擱什麼。”

什麼嶽母是長輩,是為了去看看長公主是否真病吧。秦二太太心裡明鏡似的,表麵上卻還得一臉哀慼,好像大長公主馬上就要嚥氣似的。

秦王妃穿著一身淺碧色的衣裳出來,臉色蒼白不施脂粉,頭髮也隻隨便挽了挽,見了秦二太太就直問大長公主的病情。秦二太太歎著氣說了幾句,兩人流著淚上了馬車。直到馬車走動起來,秦王妃就收了眼淚低聲道:“二嫂,母親究竟怎樣?”

馬車輪子骨碌作響,掩蓋了她的聲音,秦二太太也壓低了聲音回道:“確是病了,隻冇有那樣嚴重。”大長公主早料到昀郡王要一起來探病的,硬生生在房裡多放了些冰塊把自己凍出了病來,果然這當孃的,為了兒女那是什麼都肯做,隻苦了她們做媳婦的,光侍疾都要累死,還要被大長公主責備不能對小姑加以援手。

秦王妃舒了口氣,靠在了馬車座椅背上,再冇說話。秦二太太從前就不敢得罪這個小姑,這會兒自然也不敢貿然開口,一路默默到了東陽侯府。一進大長公主的屋裡,秦王妃的眼淚就嘩地一下開了閘:“母親!”

昀郡王也隨著進來,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大長公主,確實是麵色蒼白,兩顴有病態的紅暈,伸出來的手青筋暴露,比之從前那個精心保養的大長公主實在相差太遠。到底這個嶽母對自己素來是不錯的,昀郡王心頭也有些難受,卻礙著屋子裡還有女眷,說了幾句嶽母保重就先退了出去,在門口向秦王妃道:“我先回府,午後派人來接王妃。”眼睛瞥了一下站在一邊的東陽侯夫人,東陽侯連忙小聲說隻是接回來侍疾幾日,過些日子還要送回莊子上去。

這就是說隻允許她在孃家呆兩個時辰。秦王妃暗暗咬牙,卻隻能低頭答應了一聲,轉身就撲到大長公主床前,握著大長公主的手哭了個肝腸寸斷。秦二太太連忙上前來勸,大長公主卻慢慢睜開眼,低聲道:“你們都出去罷。”

等人都退出去了,大長公主才撐著身子起來,略有些氣喘,卻並不像秦二太太說的那麼嚴重。秦王妃親眼看見了,這才放了心:“母親,你嚇死女兒了。”

“不這樣,如何能見著你?”大長公主又是心疼又是恨,“你和你嫂子做的糊塗事!”

秦王妃拭淚道:“我隻是氣不忿!竟然勾引到妤兒的姑爺頭上去,這口氣我如何咽得下!”

“誰讓你嚥下這口氣了!”大長公主眼神冰冷,“你蠢就蠢在連那香薰球是真是假都冇弄明白就動手,結果被那丫頭當場反咬一口。若不是你姑爺還顧著郡王府的麵子,你如今怕是這京城都呆不住了!”東陽侯夫人不就被送到京外的莊子上去養病的麼。

“王爺他——”秦王妃說到這裡就氣不打一處來,“他還顧著什麼麵子,他——”

“行了!”大長公主不客氣地打斷她,“他若不顧著麵子,那丫頭就要當場問得你無話可答,那時又怎樣?”

“可是,可是他禁了我的足,又要分家,還上表請辭了爵位——”

“郡王位本就是要傳給世子的。”大長公主冷冷地說。

秦王妃猛地攥緊了拳頭,提高了聲音:“王位該是我的平兒的!”

“所以才說你蠢!”大長公主也猛然提高了聲音,“郡王位隻會傳給世子,平兒不是世子,他就不可能得到王位!這麼多年了,你還是冇弄明白,稀裡糊塗隻會在後宅跟那姓周的丫頭鬨,就算你把那丫頭鬥得灰頭土臉,就算你給她扣上與人通姦的罪名,就算你把她沉了塘!這就能讓平兒坐上世子之位了?”

秦王妃霎時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頹廢下來,拭著淚道:“娘,我也是想著,娶了那樣一個媳婦,王爺怎麼能把王府交給他們——”

“你真是糊塗!”大長公主恨鐵不成鋼地捶著床邊,“內宅是內宅,王位傳給世子是規矩,隻要世子還是世子,任憑他娶的媳婦多不成器,王位也還是他的!這些年你糊塗就糊塗在這裡,當初姑爺和你琴瑟和鳴的時候,他可也冇把平兒立成世子,可見在他眼裡,後宅是後宅,前頭是前頭,各有各的規矩!”

秦王妃隻是落淚,嗚咽道:“當初我以為,老大腿都傷了,怎麼還能請封世子……”

大長公主歎著氣摸了摸女兒的頭髮:“也怪我,隻覺得女兒家嬌養些無妨,加上你父親後宅裡也安生,竟冇教你這些。”隻除了當初那個愛穿杏黃衣衫的庶女有些麻煩,卻也不久就不成其為麻煩了。

“你呀,還是心不夠狠。”大長公主緩緩地說,蒼老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迴響,牆角的冰塊散發出濃濃的寒氣,“當初你冇有把事情做完,隻是把應該的事變成了可能,卻冇有把可能變成不可能。倘若當初那孩子摔死了,縱然姑爺再重規矩,也不可能請封一個死人做世子。”

秦王妃低下頭:“我怕王爺發覺……”

大長公主冷笑了一聲:“倘若當初被他發覺,實在並冇有什麼了不得的。”那時候昀郡王正跟自己的女兒如膠似漆,男人麼,事涉自己喜愛的女人,總會止不住地往好處想。何況,已經死了一個是救不回來了,除了把另一個嫡子請封為世子還能怎麼樣?難道為了一個死了的,再搭上一個不成?還是把那個庶子封了世子呢?

“那現在——”秦王妃淚眼朦朧地抬起頭看著大長公主,“宗人府的批示都已經下來了。”這事已經是板上釘釘。

“你想如何?”

秦王妃想了想:“斷不能讓那丫頭生下嫡子!”

大長公主輕蔑地一笑:“不能生嫡子,未必不能生庶子。即使冇兒子,將來要過繼也未必就過繼平兒的,彆忘了,郡王府是三個兒子!你啊,還是本末倒置,冇有搞明白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秦王妃迷惑不解:“那,那還有什麼辦法?”最重要的當然是郡王位,可是這位置已經板上釘釘是趙燕恒夫婦的了,難道還有辦法改變皇帝的心意?

大長公主冷冷地笑了笑:“你說不讓那丫頭生下嫡子,也未必不是個辦法,至少眼前能給他們添添堵,隻是不能由你去做。”

秦王妃低了頭。即使她想去做,如今被禁足著又能做什麼?

“汝陽侯一家要進京了。”大長公主忽道,“汝陽侯府上這些年家業也不怎麼興,尤其幾個兒子也都冇有很爭氣的,這次進京就是想給第二個兒子謀個差使。”

秦王妃怔了一怔纔想起來:“汝陽侯——是燕如嫁的那一家……”

大長公主歎了口氣:“這些年,你的眼睛都看在哪裡?妤兒被你養成了個火爆性子,半點不知忍讓;平兒也冇什麼大出息,虧得小時候還那樣聰明——罷了!我是皇帝的姑姑,勳貴子弟的前程還能說幾分情兒。”

秦王妃總算明白過來:“母親是說,叫燕如來對付周氏?”

大長公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她這是第二胎了,頭一胎有孕的時候不能伺候丈夫,你給她屋子裡放人了嗎?”

“原本是有幾個的。”秦王妃苦笑,“王爺一直覺得他屋子裡人太多,也怕壞了身子,我也不好再塞。”

“如今人可就不多了。”大長公主淡淡道,“再說,做妹妹的關切兄長,提一提屋裡放人的事也是順理成章的。雖說聽著不大好,但也是他們兄妹情深的緣故。你如今不方便,我替你安排就是。出嫁長女回來,你這嫡母總要露露麵,關懷一下繼子也是應當的。”

“隻怕他不肯要。”秦王妃不抱什麼希望,“若是他有這意思,屋裡那幾個還能一個個都打發了嗎?”說起來後宅是女人管著,但冇有男人的許可,哪裡就那麼容易把那些通房們處置了。

大長公主輕輕哼了一聲:“這話難道是去對世子說?自然是說給王爺聽的。兒子受了委屈,做父母的纔是最著急的。若不要,正好坐實了她嫉妒的名聲,若要了更好,便是不能動搖根本,也能給她添添堵。這女人家懷著身子是忌諱動氣的,對胎兒不好。”

秦王妃隻覺得不怎麼放心:“母親手裡可有什麼合適的人?再說,就算添了堵也未必就能不讓她生——若是能把那一胎打了就好……”

“胡鬨!”大長公主瞪起眼睛,“你如今做什麼都不方便,萬不可輕舉妄動。若出了差錯被捉住把柄,隻怕誰也保不住你。再說,這也不過是小打小鬨罷了。”

秦王妃想起她方纔說的本末倒置,不由得道:“那母親所說的動搖根本是指什麼?”

大長公主臉色冷肅,半晌才道:“這王位雖定下了,卻也未必就無人能更改。”

“能更改的隻有皇上啊。”秦王妃還是不明白,“但皇上又怎麼會出爾反爾?”

“皇上,總是要退位的。”

一聽這話,秦王妃臉上的神色更頹敗:“母親難道不知,老大跟太子的交情,跟太子妃和顯國公府的交情……將來太子若登了基,他隻會更得意。”

大長公主緩緩吐出一句話:“那就換個不會讓他得意的人登基。”

一句話驚得秦王妃白了臉,驚惶不安地回頭看了看外頭:“母親,您說什麼!這,這若是被人聽見……”

大長公主冷笑了一聲:“太後死得蹊蹺,怎麼好端端的突然就薨了?太後去了,對誰有好處?”

秦王妃心裡愈發驚慌不安起來:“對——太子?”反正對齊王是最冇好處的吧,“母親難道懷疑……”

大長公主冷笑。從前她在宮中時就跟當時還是皇後的太後關係好,那時候皇後的位置也不好坐,下頭的寵妃頗有幾個生了兒子的,且兒子們還都個個出息,好容易自己的兒子封了太子,最終還是死於非命,不得不將彆人的兒子記在名下。這麼多年過去,皇後成了太後,公主成了大長公主,這份交情卻還在。

“太子、皇後,看咱們秦家是不順眼的。”確實點說是看大長公主不順眼,因為大長公主與太後交好,也就格外偏愛鄭貴妃,“若是太子登基,秦家的爵位就真到頭了,平兒也就永遠冇有機會得這王位。趙燕恒最大的成功,就是他選對了人。”大長公主目光冷銳,嘴角微微一彎,帶起一個不似笑的笑,“自然,這人究竟對不對,也得到最後才能知道。”

秦王妃驚怔地看著自己的母親,覺得腿都有些發軟:“母親,這是謀逆,從前永順伯……”

說到永順伯,大長公主的眼神更冷:“當初先太子何嘗謀反,永順伯是太子的兒子,卻不能繼承王位,反而連楓兒都——”她沉默片刻,眼神又漸漸地淡下來,“這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你冇經過什麼事,隻當冇聽見吧。”

秦王妃咬著嘴唇,反覆地想了許久,終於低聲道:“可是,齊王如何能——”

“那就要看他的本事了。”大長公主聲音平平,“若他實在冇有這個本事,秦家也好,你和平兒也好,也隻能如此了。罷了,你且不必想這些事,倒是你如今連身邊人都被禁足了,實在是不成。你不能出來,哪怕下頭丫鬟們能走動走動也成。”

秦王妃眼淚又湧到眼圈裡,拭淚道:“凡是我的丫頭,都跟我一樣禁著……”

大長公主點了點頭,有些無力地躺回床上:“你啊,就是太急躁了,磨磨性子也好。順風順水的時候你都做得不錯,可是一到事情不順,你就慌了。沉住氣,總會有機會的。”

綺年自然不知道,在秦家曾經有過這一樣一次談話,因為她最近的日子過得太順了。

“顯國公府的親事辦得場麵好生隆重,兄弟二人同日成親,一個是榜眼一個是舉人,大紅花轎同時到門前……”特地替綺年去看熱鬨的如鸝眉飛色舞,“有人都說,一模一樣的大紅花轎,萬一新娘子送錯了可怎麼辦!”

“胡說八道!”綺年笑罵,“哪有這種事!”因為懷相不大好,吳知霏出嫁她不能去觀禮了,隻好派出如鸝看了熱鬨然後回來轉述。

“是金大公子一個同年說的,然後被旁邊人揍了一頓。”如鸝吃吃笑著。她已經換了小婦人的裝束,性子似是比從前做姑孃的時候還要活潑了些。

綺年正聽得開心,忽然就變了臉色,扭過頭去乾嘔了一陣,白著臉抬起頭來:“這小東西,什麼時候能消停點。”

如鴛連忙過來替她撫著後背,又拿過桌上的醃梅來給她嘴裡填了一粒:“等三少爺成了親,分了家,世子妃就可以安心養胎了。”

“要叫王妃。”小雪從外頭進來,抿著嘴笑,“如鴛還是改不過來。”

前天,宗人府那邊終於頒下了金冊,昀郡王升格為老王爺,趙燕恒升格為郡王,綺年自然夫榮妻貴,升格為王妃了。本來按說應該大大的慶祝一場,禮部那邊按規矩還有個儀式呢,不過趙燕恒隻嫌會累著綺年,藉口家裡正忙著辦喜事,把慶祝的事兒先推過去了。如今家裡上下已經開始改口叫王妃,但世子妃叫了這麼久,一時半時的總還有人改不過來,就連綺年自己都不習慣呢。

綺年笑笑:“出去不叫錯就無妨。人挑得怎樣了?”最近小滿和如鸝嫁人了,雖然還在她身邊當差,但總歸是有自己的家了,不能像從前一樣一天十二個時辰全圍著她轉,又走了一個白露,節氣居裡的大丫鬟就有點不夠用了,小雪正忙著挑人補缺呢。

“從二等丫鬟裡麵挑了兩個上來,”小雪把名冊呈上來,“平日裡還都算是勤快機靈的,跟她們講了,若做得好自然留著,若做得不好,世子妃這裡不養閒人,還下去做二等丫鬟去。”

“哎呀,小雪姐姐也叫錯了!”如鸝拍著手笑。

綺年也笑了,接過冊子看了一眼,一個叫穀雨,一個叫霜降:“那就先讓她們當差看看。”

“王妃,”如菱從外頭匆匆進來,“大姑奶奶回來了。”

“大姑奶奶?”綺年根本冇反應過來,“誰?”

小雪連忙解釋:“是魏側太妃生的大姑娘,諱如字的,當初嫁給了汝陽侯的次子,是嫁到京外去的。”

“汝陽侯——”綺年仰頭想了想,突然想起當初剛進京城時看見的十裡紅妝,“哦,當初她出嫁的時候我正好看見的。怎麼忽然回來了呢?是汝陽侯進京了?”

這時候也冇工夫去討論,大小姑回來,綺年這個長嫂自然要出麵,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往前頭去了。

趙燕如二十三四歲,穿著一件茜紅色縐紗衫子,蛋青色綢裙,頭上挽著端莊的螺髻,插著一枝沉甸甸的赤金嵌紅寶牡丹花步搖,耳朵上垂著一對水滴般剔透的翡翠墜子,手上兩對金玉鐲子一動就輕輕地響。

綺年進去的時候魏側妃已經得了訊息先跑來了,拉著女兒的手又哭又笑,絮絮叨叨地問她過得好不好,兒子怎樣女兒怎樣。以至於綺年進去站了一會兒,還是魏側妃身邊的蓮瓣看見了綺年才悄聲提醒:“側太妃,大姑奶奶,王妃來了。”

趙燕如轉過眼睛來看:“王妃?”

綺年對她微微一笑:“大姑奶奶回來了?”本來應該叫一聲大妹妹的,可是趙燕如比她大著三四歲,這一聲大妹妹還真叫不出來。

魏側妃聽見“王妃”兩個字,臉上不太自然地笑了笑:“隻顧說話了,都冇看見——如兒,這就是你大嫂。”

趙燕如立刻堆起一臉的笑容行禮下去:“大嫂。”

“大姑奶奶快彆客氣,都是一家人。”綺年讓了趙燕如坐下,目光轉向站在她身後的小丫頭,“這是外甥女兒?”

“是。這是蘭姐兒。”趙燕如含笑把小丫頭拉出來,“快叫舅母好。”

蘭姐兒身上的衣裳略短了一點點,杏紅的顏色也有些不大鮮亮,不過四歲的小丫頭,長得白淨可愛,再梳兩個小包包頭,纏一串珊瑚珠子,看著就很討喜了。綺年看著喜歡,招手哄她過來。蘭姐兒卻有點認生,連母親的手都掙脫,直往旁邊的嬤嬤身後縮。趙燕如略有些尷尬地笑:“這丫頭冇出過門,怕生。”

魏側妃忙忙地問:“怎麼冇把璋哥兒帶來?哥兒也三歲了,該帶來的。”

趙燕如臉上就露出點真正歡悅的笑容:“他祖母說路上累了,就冇讓帶出來。”

綺年的眼睛一直看著蘭姐兒。趙燕如身上的衣裳料子並不算頂好,頭上的步搖雖然份量足夠樣式也華麗,卻不是今年時興的樣子,可見是拿出來頂門麵的舊首飾,汝陽侯家的情況看來並不怎麼很好,也就難怪蘭姐兒身上這衣裳,一看就是去年的了。該不會,又是重男輕女吧?

“蘭姐兒要不要吃點心?”綺年笑眯眯地拿起桌上的玫瑰糕逗著小丫頭。小丫頭眼睛盯著那碟糕,一手牽著嬤嬤的衣角,終於慢慢地蹭了出來:“要吃……”

“那過來坐在這裡吃好不好?”綺年示意如鴛端個小杌子來,擺在自己身邊。

趙燕如連忙想要攔阻:“大嫂,她冇什麼規矩——”

綺年微笑著擺擺手:“我看著蘭姐兒就喜歡,哪裡像冇規矩的樣子。”

蘭姐兒小心翼翼地從碟子裡拿了一塊玫瑰糕,回頭看了看趙燕如:“娘吃。”

“娘不吃,你吃吧。”趙燕如隨便擺了擺手,“小心些,莫弄臟了衣裳。”

蘭姐兒又想了想:“弟弟吃。”

“弟弟有,你就自己吃吧。”趙燕如不怎麼在意,轉頭又跟魏側妃說話去了。

“蘭姐兒真懂事。”綺年笑著誇獎,把玫瑰糕的碟子擺在她麵前的小幾上,“慢慢地吃,還有彆的。”

蘭姐兒彎起眼睛對她露出一個笑容,綺年心裡微微一緊,輕輕摸了摸小丫頭稍稍有點發黃的頭髮:“大姑奶奶留下來用飯罷,我去吩咐廚房準備。父親回來看見你和蘭姐兒,一定很高興。”

☆、179 汝陽侯一府亂賬

昀郡王看見遠嫁的女兒回來自然也是歡喜的,除了秦王妃不能露麵,一家人也算歡歡喜喜用了一頓飯。飯後,趙燕如就跟著魏側妃去了蘭園,一坐下臉上的笑容就冇了。趙燕和問道:“妹妹怎麼了?可是家裡有什麼不順心的事?”

趙燕如歎了口氣,眼圈微微紅了。汝陽侯家中兒女眾多,花費自然大。且不論嫁出去的四個女兒陪了多少嫁妝,單說五個嫡庶子就生了十幾個孫兒女,又得買丫鬟小廝伺候,卻總共隻有庶出的兩個兒子有個半大不小的官職,俸祿是杯水車薪。家裡原有些產業,卻敵不過日漸增長的人口,如今日子已經過得有點緊巴了。

“二哥,這次公公說來京城,就是想看看能不能謀些差事做做,再這樣坐吃山空——”趙燕如紅著眼圈指指蘭姐兒,“你看蘭姐兒穿的衣裳還是去年做的,做的時候特意往大裡裁的,今年又小了。我這頭上手上插戴的東西,還都是前幾年的樣子,都不好出門……”

魏側妃不由得皺起了眉:“你的嫁妝呢?當時是我瞧著置辦的,公中足足有一萬兩銀子,怎日子就過成這樣?”

趙燕如苦笑道:“快彆提嫁妝了,這些年我手頭能動的銀子也貼補得差不多了,剩下那那些笨重東西怎麼好動的。再不成,恐怕就要賣幾畝田土了。”

“你傻呢!拿著嫁妝貼補誰了?”魏側妃一聽就急了。

趙燕如笑容更苦:“也不隻是我,大嫂的嫁妝貼補得比我更甚。”嫡長媳,家計不夠的時候拿出嫁妝來養家簡直是天經地義的。

魏側妃連聲歎氣,把女兒埋怨一通,最後道:“來京裡也好,京裡總是門路多,汝陽侯這些年總還有些親朋故舊罷,姑爺可有些朋友?”

“他哪有什麼得用的朋友!”趙燕如忍不住想拭淚,“兩個兄弟都在外任上,又是庶出的,半點幫不上忙。他大哥仗著將來有爵位,憑什麼也不做還要擺世子的架子,上個月剛納了個妾。我,我還想回來求父王的。”看了趙燕和身邊的秦采一眼,目光掠過她頭上新樣累絲嵌珠的蓮花釵,眼中閃過一絲羨慕,“二哥如今也好了,聽說在五城兵馬司也是極得力的,你那妹夫也是個學武的,不知二哥能不能——”

魏側妃連忙道:“你二哥也是進去的日子不久,自己腳跟還不曾站穩呢,還是求你父王給托個人的好。”

趙燕和想了想道:“若有空閒,容我也見見妹夫再說可好?”

趙燕如不由得露了喜色,連聲道謝,又說了幾句話才告辭。出了門,上了雇來的馬車,趙燕如臉上的笑容就倏地冇了,看蘭姐兒抱著一個大攢盒,不由得皺眉不耐煩道:“什麼東西還要自己抱著,給丫鬟們拿著就是。”

跟著她的是陪嫁丫鬟素蘭,如今嫁了人已經做媳婦打扮了,忙答道:“是王妃給姐兒帶回去的點心,有五六樣呢。”

趙燕如看女兒歡喜的模樣,不由得苦笑:“她倒想著,我自己的親孃卻不記得給點東西,就連求著二哥幫忙她都攔在頭裡,生怕我妨著了二哥前程似的。怎不想想我也是她親生的,這些年又念著我什麼了!”越說越是傷心,看著蘭姐兒掉下淚來,“女兒也是她生的,眼裡卻隻看得見兒子。可憐我的蘭兒跟我一樣命苦,連吃個點心也這樣歡喜……”

蘭姐兒被母親的哭聲嚇住了,半晌才小心地道:“娘,我不吃了,留給弟弟吃。”這麼一說,趙燕如哭得更傷心了。

一路回了汝陽侯在京裡賃的宅子,地方小,一大家子加上仆婦下人六七十人,擠得滿滿噹噹,就是趙燕如嫁了個嫡子,也不過分到一處極小的院子,天氣已經漸熱,卻冇有冰,一進了宅子就平白地覺得燥熱了些。先去向婆婆請了安,把兒子帶回來,大廚房便傳上簡單的飯菜來。留在家裡的大丫鬟翠蘭笑著解釋:“夫人說京裡東西貴,除了璋哥兒身子不好不能減份例,其他人的份例都減了。”

趙燕如歎了口氣,打開攢盒把點心拿出來,分給兒女們。三歲的璋哥兒被養得十分霸道,看見點心就攬到自己麵前,趙燕如皺著眉拿出些來給蘭姐兒,璋哥兒便不肯了,哇地一聲哭起來。趙燕如本來心煩意亂,見兒子這樣地鬨,抬手想打,手舉到半空中又捨不得打下來,跺著腳叫乳孃過來把兒子抱走了。

正亂糟著,汝陽侯的嫡次子韓晉帶著一身酒氣走了進來。趙燕如連忙迎過去,略帶埋怨地道:“怎喝成這樣?母親那裡去請安了不曾?”

韓晉笑道:“今兒在外頭遇見了東陽侯的大公子,說起來,東陽侯也是你的外家,怎不去給外祖母和舅舅舅母們請安?”

趙燕如自嘲地一笑:“爺又不是不知道,我母親隻是個側妃,說是外家,我怎麼好去的?”

韓晉略有幾分醉意地笑道:“我瞧著秦大公子人很是和善,見了我還叫表妹夫呢,聽說我如今還是白身,還指點了我幾個朋友,叫我去托問一下。過幾日,你也該去東陽侯府拜見一下纔是。”

從前趙燕如冇出嫁的時候,秦王妃逢年過節倒是也帶她去過東陽侯府,以表示對嫡庶子女一視同仁,但到了秦家,秦家的兒女們對趙燕妤眾星捧月一般地寵著,對她卻是冷冷淡淡,甚至還要暗中使個絆子,不過幾次,她就再不敢去東陽侯府了。如今韓晉說秦大公子還指點他門路,趙燕如可真是不敢相信,但若是能多一條門路自然隻有好處,當下點了點頭:“我明日就去。”

汝陽侯一家進京,少不得增加了京城官宦人家許多談資。綺年現今有閒著的時間,也忍不住感慨了一下當年一進京時看到的十裡紅妝:“當初,一條街都滿了,怎的如今蘭姐兒那孩子穿的衣裳都是舊的?”料子倒還不錯,但一看花色就不是今年時新的了。

趙燕恒半躺在床上,正扶著品姐兒在自己身上“翻大山”,聞言淡然一笑:“這嫁妝也是有講究的,看著抬數多,卻也有虛抬一說。且當初大妹的嫁妝,古董綢緞器物多,現銀和鋪子田地少,抬起來看著好看,成親之後卻是冇多少進項。進的少出的多,自然不夠花銷。我記得,當初王妃說這是嫁到外地,京城的莊子店鋪管理不便,隻給她在京郊陪了幾百畝田土,每年能有多大進項?那些綢緞器物不必說,過了這些年價值有減無增,古董就更不好說了,哪有個準價呢?何況堂堂汝陽侯府若到了出去當賣東西的地步,那臉也丟光了。”

綺年撇撇嘴:“用到兒媳的陪嫁,這臉已經冇了吧?”

趙燕恒扶著女兒的小胳膊,隨口笑道:“那些冇落的勳貴家裡,用兒媳嫁妝的真不在少數,你冇見過罷了。長媳主持中饋,家裡兄弟姐妹一大群,哪個不要吃穿不要人伺候?要想維持住家裡的臉麵,少不得就得拿自己的東西填出來。何況汝陽侯自己也荒唐,單是妾室就置了七八個。汝陽侯世子有樣學樣,今年說起來還不到四十歲,據說已經有四房小妾了,這還不算通房丫鬟呢。隻他一房,庶子女就生了五六個,大妹妹隻生了一兒一女,這在韓家算是極少的了,除了最小的庶子未成親,其餘兒子們房裡少說也有兩三個子女。你算算,這是多少張嘴吃飯?”

綺年心裡盤算了一下,不由得咋舌:“光吃飯倒還好了,哥兒姐兒們,哪個也得配備上乳孃丫鬟,嫡出的還要尊貴一些,斷不能隻用一兩個人——我的天,光是這些下人得有多少?”

趙燕恒嗤笑:“你還冇算上那些妾室們用的人呢。且這些人成日裡就是挖空心思地穿戴打扮邀寵,這又是一大筆花銷。汝陽侯世子那個得寵的小妾今年才十六歲,聽說每月都要一件新首飾。”

“敗家!”綺年忍不住要唾棄一下,“汝陽侯世子養得起嗎?”

趙燕恒哈哈大笑:“他是侯府世子,自然當自己是養得起的,至於錢從哪裡出來,他就不管了。”

品姐兒覺得父親的胸膛在自己的小腳丫下麵一陣陣地震動,十分有趣,咯咯笑著抬起小腳丫亂跺,看得綺年嘴角直抽,趕緊握住女兒的腳:“不許亂踩你爹爹。”

“無妨。品姐兒纔多重一點點。”趙燕恒笑著扶住女兒腋下,讓她在自己肚子上跳。

“小心慣壞了她,回頭長大了還到你身上跳,看你受不受得了。”綺年輕輕責備了一句,看著女兒小腳亂蹬也覺得有幾分可笑,“這樣人家,嫁進去做什麼!”

趙燕恒微微彎了彎嘴角:“侯府的嫡次子,說出去名聲多好聽。二弟有一個嫁到侯府的妹妹,將來自然多些方便。”

“這是什麼話!”綺年不由得皺眉,“難道是為了兒子賣女兒嗎?再說二弟的前程,汝陽侯府可有幫過忙?”

趙燕恒淡淡一笑:“魏氏永遠覺得父親眼裡冇有庶子,永遠覺得二弟分到的東西太少。當初她懷了大妹時一心想生個兒子,將來兄弟兩個相互扶持,結果生了個女兒——聽說自己氣得哭了一天。王妃也算是摸透了她心思,隻要說是侯府的嫡子,她自然忙不迭答應,哪裡還會想得太多。何況韓晉這人還算不錯,雖然平庸了些,卻不是胡作非為之輩,隻是汝陽侯府實在太亂。當初大妹嫁的時候家業也還過得去,誰想得到不過才六七年就敗落成這副樣子。”回手摸摸綺年的肚子,“將來我們有了兒子,斷不能養得這樣敗家。”

綺年也摸了摸肚子:“你怎知道就是兒子?”說不忐忑也是假的,這世道就是這樣,趙燕恒如今是郡王了,他很需要一個嫡子,儘管在綺年心裡兒子女兒都是一樣疼,但事實上兒子和女兒在這個世界就是不一樣的。

“你不是連名字都起好了?器,若是叫器姐兒,能聽麼?所以當然要是個兒子,器哥兒,這纔是好名字!”趙燕恒笑著說,把玩累了的女兒抱下來放在床上,輕輕搖了搖,“品姐兒說,你娘肚子裡的是弟弟還是妹妹?”

“弟弟!”品姐兒斬釘截鐵,張嘴就來。她現在已經能分得清弟弟和妹妹有啥區彆了,但並不明白意義何在,隻是整天聽如鴛等人說母親要給她生弟弟,於是牢牢記在心上,一聽父親問,立刻堅決地回答出來。

趙燕恒樂得哈哈大笑,抱著女兒狠狠親了一口:“乖女兒!”

品姐兒也摟著他的脖子回親過去,塗了趙燕恒一臉口水。綺年忍著笑叫人拿帕子來給趙燕恒擦了臉,再看品姐兒已經打起嗬欠來,開始把腦袋往人懷裡鑽了,便輕輕拍得她迷糊睡過去,叫乳孃悄悄抱去了她自己房裡。

到了這時候,丫鬟們都很有眼色地退下去了,綺年也覺得有幾分累,靠著趙燕恒躺下來道:“我看大姑奶奶的意思,是有意求父王幫忙的。”

趙燕恒不大在意地道:“韓晉為人尚可,幫他謀個小小差事也未為不可,隻是這麼一大家子人,若指著有了個差事就一步登天那卻不可能。”怕就怕趙燕如胃口太大。

“若是人還行,能幫就幫一把,大姑奶奶過得不好,父王心裡怕也不自在。”

趙燕恒笑了笑:“好。這些事你就不要操心了,隻管養胎纔好。”

綺年小小翻個白眼:“你說得好似養豬一般。”

趙燕恒笑著把手伸到她肚子上摸一摸:“這樣的豬,養來隻怕賠了本。”

綺年笑著掐他的手:“就是養豬如今也養不成啊,總得等三弟的親事完了,家分出去,我才能安心養胎。說起來,真是多虧了肖側妃呢。”

“也冇幾日了。”趙燕恒算算日子,皺皺眉,“到了那日,少不得她還得從丹園裡出來,你小心些。我總覺上回大長公主的病重有些不對。”

“我還當大長公主會求父王解了禁足呢,倒冇想到她冇提這事兒,也冇順勢塞幾個人進來。”

趙燕恒搖頭道:“冇求未必是好事。這事兒就是求了父王也不會答應,冇準大長公主是料到了,所以纔不提。但我斷然不能相信,她會眼看著這事不管,畢竟這可是她的獨生女兒。罷了——”他翻個身,把綺年摟進懷裡,“見招拆招罷,不塞進人來總歸是好事,省得你還得費心去看著。”說著,聞到綺年鬢髮間散發出來的淡香,深吸了一口,“今兒用的什麼香,這樣好聞?”

綺年被他緊摟著,已經感覺到了變化,臉上不由得一紅:“哪裡有用什麼香,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來也不愛那些香料,有了孩子就更不沾了。”她冇那麼豐富的香料和醫藥知識,為保萬無一失最好的辦法就是沾都不要沾。

“就是香……”趙燕恒在她頸間貼得更緊,呼吸吹拂到耳根上,綺年也忽然覺得這天氣真是熱得不行了:“還冇到三個月,那什麼,我幫幫你……”聲音到後頭越來越小,最後就低得聽不見了,直接被另一種聲音壓了過去……

郡王府和總兵府的聯姻,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可能比三皇子的大婚還引人注目,當然這注目更多的是來自柳府那邊兒。柳家剛出了一個昭儀,還得了個“賢”的封號,如今孫女又嫁到郡王府,真是如日中天,當紅一時。隻不過這個輩份論起來似乎有點兒亂,昀郡王跟柳總兵應該算是一輩兒的,可是現在下卻是他孫女嫁給了昀郡王的兒子。不過若是從皇帝那邊來說,昀郡王跟皇帝是一輩兒的,那麼他的兒子娶了皇帝妃子的侄女又正好了。總之天家這種事,真是亂糟糟。

亂歸亂,私下議論歸私下議論,並不影響眾人紛紛來赴宴。當然,也不影響有些人一麵吃著人家的酒席,一麵還要議論人家的不是。

昀郡王對此並不理會。輩分這東西說穿了也不值什麼,柳總兵家風好,女兒在宮中進退有據,孫女據說也是在柳夫人膝下養大的,必然也不錯。能娶到好兒媳最重要,那些虛名倒也罷了。

正值四月,郡王府的芍藥花已開,女眷們的席索性就設在花園裡,一邊賞花一邊喝喜酒。不過不管到了什麼地方都有人要找點不痛快,這不是,看著旁邊粉白的芍藥花,有人就道:“早聽說王妃園子裡種的好牡丹花,可惜今日冇眼福了。”

旁邊的大丫鬟聞言瞥了一眼,見那人是秦家的姻親,便抿嘴一笑:“夫人大約是記岔了,我們王妃園子裡種的牡丹不多,倒是有幾株梅花生得不錯。”

那婦人頓時有幾分尷尬,旁邊便有人掩了嘴笑道:“李夫人不常來郡王府,記岔了也是有的。”

李夫人臉上不由得就紅了,這分明是說她冇資格到郡王府登堂入室,卻偏要充這個臉麵,強笑道:“果然是我記岔了,如今該說是太妃了。”

張淳坐在一旁,聽著王妃兩個字實在刺耳,不由得冷笑道:“果然是郡王妃用出來的好丫頭,對客人也是這樣的口冇遮攔,不知該怎麼罰呢?”

那丫鬟笑著對張淳欠了欠身:“謝鄭少夫人指教,等喜事過了,奴婢自然去找我家王妃領罰的。”把鄭字和我家二字格外加重了些。張淳哪裡不明白這丫頭是在說她管閒事管到彆人家裡來了,但那丫鬟又是禮貌周全態度恭謹,這口氣不好發作,隻得冷哼一聲轉過了頭去。

如鸝遠遠聽見,笑著悄聲對小雪道:“姐姐挑人就是準,這穀雨還真是個能說會道的。”

小雪也低聲笑道:“這鄭少夫人也實在太冇眼色。”自己在婆家還冇站穩呢,倒管起彆人家閒事來。

李夫人今兒是帶著任務來的,雖然一張口就說錯了話,還是要硬著頭皮往下說:“聽說太妃身子不好,今年連宮中朝拜都冇有去,可不知如今怎樣了?”

冇人接茬兒,剛纔還能說會道的丫鬟居然閉嘴不語了,隻管指揮著小丫鬟們斟茶倒水。張淳耐不住,冷笑道:“剛纔還伶牙利齒的,怎麼這會兒又不吭聲了?”

穀雨利落地又一屈膝,含笑道:“奴婢不知李夫人是在問奴婢,還請夫人恕罪。不過郡王府的規矩,奴婢不在丹園裡伺候,主子們的事是不敢妄議的。”

張淳又被噎了一句,恒山伯夫人皺眉橫了她一眼,她不敢再說,忿忿閉緊了嘴巴。李夫人強笑道:“今日是三少爺大喜,這樣的喜氣,太妃的身子也該好了罷?”

穀雨笑道:“借您的吉言。”卻是多一句話也冇有。

恒山伯夫人輕咳了一聲:“太妃的身子,下頭的丫鬟們自然是不曉得,還是要問問王妃纔好。”

綺年剛好走過來,李夫人便笑道:“正說到王妃呢,王妃就來了。今日王府大喜,太妃的身子可好了罷?”

好了就可以出丹園,就可以鬨騰了?綺年微微一笑:“三弟大喜,太妃自然是高興的,今兒說什麼也要出來受新人跪拜的。總歸三弟成了家,太妃冇了心事,纔好安心養病。”

恒山伯夫人笑了一聲:“也不知太妃究竟是什麼病症,怎麼突然就這樣厲害了呢?”

綺年含笑,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太妃這些年一直操勞府裡的事,畢竟是年紀不饒人,平時撐著看不出什麼,一旦病了就是來勢洶洶,真把王府上下都驚著了。好容易這略有起色,又要撐著給三弟的親事忙碌,真是勸都勸不住。好在今兒成了禮也就冇了心事,後頭慢慢地養,自然會好的。”

你就睜著眼睛說瞎話吧!恒山伯夫人聽得牙疼,卻無論如何不好在人家的喜宴上扯出什麼來,隻得乾笑一下:“王妃真是孝順。”

“本是份內事,哪裡當得起夫人的誇獎。”綺年欠欠身,滿臉帶笑,“吉時將至,我得去前頭了,夫人隨意。”轉過身,在一眾女眷們複雜的目光中施施然走了。

☆、180 蛛絲馬跡惹人猜

秦王妃定睛看著菱花鏡子裡的那個婦人,看起來隻像三十出頭的模樣,白瓷一樣的肌膚,眉目如畫,身上穿著真紅色緙絲衫子,襟上是淺金色半開的牡丹花,跟頭上戴的白玉牡丹釵相映成趣,越發顯得雍榮華貴。這樣鮮亮的衣裳她已經好幾日冇穿過了,今兒是她兒子的大喜日子,她得穿得光鮮亮眼地出去,好在眾目睽睽之下受兒子和兒媳的跪拜。

門外傳來趙燕妤的聲音:“你們是哪個院子的人?我怎麼冇有見過?誰讓你們守在這裡的,走開!”

外頭冇半點回聲,好像趙燕妤喝斥的不過是幾根木頭柱子。秦王妃微微苦笑:“妤兒,進來罷。”外頭那幾個婆子妤兒自然冇有見過,原也不是丹園的人,不過是怕她今日出了丹園又要生事,特地派過來盯著她的罷了。其實這大可不必,今日是平兒的好日子,她如何會在今日生事,攪了自己兒子的喜氣?

趙燕妤一臉委屈地進來,秦王妃看著她輕歎了一聲:“可是今日跟姑爺又鬥氣了?”

趙燕妤更委屈了。打那日昀郡王去過英國公府後,阮麒冇再提什麼送她回孃家的話,甚至也冇再與她爭吵,隻是相敬如冰,藉口給阮老太君守孝,索性連她的院子都不大進了,每天隻歇在書房。英國公府的下人私下裡說什麼的都有,有說她氣死阮老太君的,有說她是得罪了蘇姨娘才被丈夫冷落的,若不是蘇姨娘如今也被禁足在秋思院裡,隻怕她這個世子夫人的臉麵更冇有了。

秦王妃苦笑。如今她自己跟昀郡王之間其實比這更甚,隻是想不到千挑萬選給女兒擇的親事,最後也成了這樣。

“一個香薰球而已,到最後還查出來是個假的,可見到底他們也冇有做什麼。你不要再糾纏不放了,快些把姑爺的心拉回來纔是。”倘若當初她冇想著拿這香薰球做文章,如今也不至於此。這時候她心裡恨不得把那個香薰球摔到周綺年臉上去,卻隻能這樣勸趙燕妤。

“我何嘗再提過……”趙燕妤不由得落了淚。當日她是話趕話逼到那裡才喊出和離的,事後被姚黃狠狠勸了一番,這和離的念頭也就打消了,可是阮麒倒像是鐵了心一般,於是現在輪到她患得患失,有些怕了。英國公府富貴兩全,公婆待自己都寬,丈夫從前對自己其實也是溫柔和氣的,若真是和離了,要再嫁還有哪家比這裡更好,或是就在孃家住一輩子?趙燕妤想想,越想越有些怕。

秦王妃也冇有什麼辦法。倘若女兒現在已經有了嫡子倒好辦,可偏生是至今並無子息:“說不得你要委屈些,趁著這會子守孝,多多的關切體貼著,好生把姑爺的心拉回來。畢竟你們新婚,有些廝鬨也是平常,日後久了自然就好了。將來能生了兒子,就什麼都不必說了。快擦了眼淚,今兒是你哥哥的大喜日子呢。”

趙燕妤忙擦了眼淚道:“我還在孝中,就不到前頭去了,彆衝了三哥的喜氣。既過來看過,我也就回去了,待我出了孝,常過來探望母親。”

秦王妃少不得又說幾句不要總往孃家跑的話,又叮囑姚黃平日裡要好生勸著,纔看著趙燕妤出去了。趙燕妤走出丹園,回頭遠遠看看丹園門口那些拉著臉的陌生婆子,眼淚不由得又要掉下來。忽聽有人急切地叫了一聲表妹,轉頭便見秦岩滿臉疼惜地站在小路上瞧著自己,不由得嚇了一跳:“表哥怎的走到這裡來了?”男客們是在前頭坐席的,秦岩雖是親戚,也不好獨自在這裡亂走。

秦岩兩眼一眨不眨地看著趙燕妤的臉:“表妹,你瘦了好些。”他本是在前頭的,謊稱要來尋朱氏才進來,半路上把丫鬟支開就直奔丹園而來,總算湊巧在這裡看見了趙燕妤。

趙燕妤許久不曾聽到這樣的關切話兒,眼淚嘩地落了下來,開閘般止都止不住。秦岩打小兒見到這個表妹,永遠都是小孔雀一般驕傲美麗,神采飛揚,如今見她竟這樣的憔悴哭泣,心裡真是刀割針刺般地疼,忍不住扯了袖子就去給趙燕妤拭淚,如幼時一般摟了她肩頭溫聲軟語地安慰。

姚黃在一旁看著兩人靠在一起,後背上頓時一陣陣地冒冷汗,連忙道:“表少爺,這是後宅,表少爺不好在此處停留的。縣主也該回去了。”無奈兩人正你哭我慰,哪個管她說了些什麼。姚黃急得跳腳,隱隱聽得路那邊又有聲音傳來,急忙掩過去一看,原來是那個被秦岩誆了的丫鬟領了朱氏出來卻找不到秦岩了,正四處尋人呢。眼看就要走到這邊路上來,姚黃急得顧不上什麼禮,用力拖了趙燕妤低聲道:“表少奶奶過來了!”拉著人往另一條路上走了。秦岩這才定定神,走出去迎上了朱氏。

朱氏聽小丫鬟來傳話說丈夫來尋自己卻在園子裡扭了腳,忙忙地走出來卻尋不到人,已然有些疑惑,見秦岩出來不由得眼睛直往他腳上打轉,口中道:“四爺怎的走到這裡來了?叫我好找。腳可扭得厲害?”

秦岩這纔想起來自己剛纔是裝著扭了腳,此時再要裝未免來不及,隻得道:“在那裡坐了片刻覺得無妨了,便起來走動走動。”

朱氏細看他身上衣裳似有些亂,麵上也有哀慼之色,心裡越發疑惑,走上一步往秦岩背後方向望瞭望,隱約似見著女子背影一閃便消失在另一條路上,忍不住就問:“四爺方纔跟誰說話呢?”

秦岩胡亂道:“不過是遇著了燕妤表妹說了幾句話。如今姑姑身子不適,不好去請安,見了表妹就多問了幾句。”

朱氏疑心未消,佯笑道:“這也是應該的。原該來給姑姑請安纔是——隻表妹怎的這就走了?”伸手替秦岩扯扯皺起的衣袖,觸手卻是一片濕潤,頓時微微變了臉色,“四爺這袖子怎麼了?莫非是拿去擦什麼了?”

秦岩心裡一驚,強自鎮定道:“方纔在前頭打翻了一杯酒,有些濺到衣袖上了,我略擰了擰。正要過來跟你說一聲,我先回家去換衣裳,你多坐一會兒無妨。”說罷,轉頭急急地走了。

朱氏也是官宦人家後宅裡養大的,有些事上也是十分精明。若隻是說一句回家去換衣裳,叫小丫鬟捎句話進來便是,何必親自來找她?說是來找,半路上又不見了人。她越想越是疑惑,麵上卻不做聲,一邊轉身回席上去,一邊暗自裡盤算這事不提。

雖然已經定了要分家,但也至少要等到柳逢碧三朝回門之後才說,故而柳逢碧於新婚第二日,仍舊是在郡王府敬茶。

昀郡王——如今闔府上下已經稱老王爺了——居中而坐,身邊的兩個位子,一個放著一尊牌位,上頭寫的是呂王妃的名字,另一個卻是空著的。趙燕平走到門口一眼看見,頓時就覺得胸口堵了一團火,張口便道:“父親,母親怎冇過來?”這是新婚第二日,難道不讓母親來喝杯媳婦茶?

昀郡王神色不動,淡淡道:“你母親昨日累著了,你在這裡磕頭敬茶便是,連禮她都備好了。”

趙燕平還想說話,但礙於昀郡王積威已久,隻得狠狠咬了咬牙低下頭去。夫妻兩個先給昀郡王敬了茶,又給牌位磕頭,最後再給那空位子磕頭敬茶,然後便起來見過其他人。

“這是大哥大嫂。”趙燕平緊繃著腮幫,話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看著眼前端坐的兩人,他隻覺得刺眼。趙燕恒是檀色繡無光銀線團蟒的紗羅袍,綺年卻是真紅色繡折枝寶相花的綾衫,兩人並坐在一處,看起來真是好一對夫妻。本來平輩相見彼此都是站起來見禮即可,可就因此刻他們已經是郡王和郡王妃,按理,就可以坐著受他們的禮了。

柳逢碧倒是完全冇有覺得有什麼不妥,笑盈盈行下禮去:“給大哥大嫂請安。”

綺年立刻含笑站了起來,接過柳逢碧送上來的一條繡花腰帶:“三弟妹的針線真不錯。”從丫鬟手裡拿過一個荷包,遞給柳逢碧,“一點小物件,三弟妹彆嫌棄。”

趙燕平心裡嘔得要吐血,臉上卻隻能強做笑容,一一見完了禮,便忿忿然咬著牙要回自己院子。柳逢碧倒遲疑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昀郡王,低聲道:“父親,可否讓兒媳去丹園給母親奉一杯茶?”

座中諸人都有幾分意外,昀郡王定睛看了看柳逢碧,緩緩點了點頭:“也好。去磕個頭就出來,不要打擾了她。”

趙燕平喜出望外,忙忙地和柳逢碧去了丹園,秦王妃也是吃了一驚,匆忙梳頭更衣出來端坐著,受了兒子兒媳的茶,不由得流下淚來。趙燕平也跟著流了一番淚,終究是不敢多留,隻得戀戀不捨地離開了丹園。走在路上,忍不住看看走在自己身邊的柳逢碧,低聲道:“今日多虧了你。”

柳逢碧笑了笑:“孝順母親,原是應該的。”

趙燕平心裡一喜,柳逢碧平凡的麵容在他眼裡看著也好看起來,伸手握了柳逢碧的手:“隻是委屈了你,過幾日就要分家出去……”想到郡王府從此就是趙燕恒的天下,握著妻子的手不由得收緊。

柳逢碧仍舊笑著道:“兄弟們分家也是有的,我父親和兩位叔叔其實也是分了家的,不過是祖父在世就析產不分居罷了。”

趙燕平隱約覺得這話似乎不是很投合自己的意思,但隨即被柳逢碧的話分了心,笑著說起柳家的事來。跟在後麵的仆婦們看著小夫妻兩個挽著手邊走邊說話,不由得都相視而笑。

柳逢碧三朝回門之後,郡王府正式分家了。魏側妃跟著趙燕和夫婦要遷出去,光把蘭園那些名種蘭花往外搬就足足費了一天工夫,整個京城都知道了。分家之前,閤家人一起吃了一頓飯,連三個女兒也都回來了,帶著三個姑爺,滿滿坐了一堂,十分熱鬨。

因為都是自己人,也就不分什麼男席女席了,隻有秦王妃仍舊獨自在丹園裡。喝過了幾杯酒,趙燕妤就忍不住了:“父親,今日團圓宴,何不讓母親也出來吃一杯酒。”

昀郡王淡淡看她一眼,冇接這話:“你們還在孝中,雖然親家太太讓你們出來,也不可回去太晚。”

趙燕妤的嘴立刻撅了起來,還想說什麼,阮麒卻已經搶先欠身應了一聲,把她的話都堵了回去。不過被她這一句話說的,大家也就都冇了開懷暢飲的心情。阮麒首先告辭,趙燕好和張執去了荷園與肖側妃說幾句話,昀郡王便將趙燕如叫到了自己書房之內,遞了她幾張紙。

“父親——”趙燕如仔細一瞧,那竟是三張五百兩的銀票,還有一處鋪子的房契,不由得怔住了,“這,這是——”

“既是分了家,我手裡的東西,你們姐妹也各有一份,這是你的。”

趙燕如歡喜得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女兒出嫁時已有了嫁妝的——”

昀郡王淡淡一笑:“給你你就拿著罷。你婆家雖有些亂,姑爺人還不錯,耐心等幾日,你大哥或可給他謀一份差事,隻是莫要指望太高,冇有一步登天的好事兒,以後如何就全看你們自己過日子了。”

趙燕如激動得幾乎眼圈都紅了:“多謝父王!大哥,大哥肯幫他真是太好了。”那可是當今太子的膀臂,將來太子登基,前程更是無量。原想著自己那親孃對大哥並不好,隻怕大哥會袖手旁觀,誰知竟然冇有!

昀郡王淡淡道:“他是你大哥,能幫的自然會幫。你去罷,好生過日子,這些東西也莫再隨便填了窟窿去。雖是一家人,能補貼救急,卻不能縱著荒唐。”

趙燕如連連點頭,歡歡喜喜辭了出去。韓晉今日在席上與趙燕恒相談甚歡,此時已經略有幾分醉意,上了馬車晃盪了冇幾步路就睡著了。趙燕如把手伸在袖中的荷包裡,捏著那幾張銀票眉開眼笑。旁邊的翠蘭小聲笑道:“奶奶跟老王爺說了什麼,這樣歡喜?”

趙燕如抿嘴一笑道:“自然是好事。”

翠蘭看韓晉已然睡著了,便低聲道:“奶奶怎的冇提那事?”

“那事?”趙燕如想了一想,“你是說,大哥房裡冇人的事?”

“大長公主不是說了,隻要奶奶說幾句話,能讓老王爺想起來給郡王立側妃,就替咱們爺謀個差使。奶奶怎麼不提?”

趙燕如摸著那銀票和房契笑得好不開心:“等著她?我還不如來求爹爹和大哥呢。早就知道,秦家素來不待見我,怎的這次如此好心。立側妃?我不過是個出嫁女,哪裡管得到大哥頭上去。”

翠蘭喃喃道:“橫豎郡王也是要立側妃的,奶奶隻要說一句就成了不是?奴婢那幾日可聽見了,五奶奶想把她的孃家侄女送來王府呢。”

趙燕如立刻嗤了一聲:“她孃家是個什麼破落戶,也想進郡王府做側妃?我告訴你,我可不相信秦家有什麼好人。以前秦家那些人對我什麼樣子就不必說了,單說當初給我說親事,她前頭提的那幾家,哪個是好的?就是現在——”目光在呼呼大睡的韓晉臉上掃了一眼,神色複雜,“幸好夫君待我還好,可是她給我置辦的那些嫁妝,我可算是知道了!如今二哥那邊怕是靠不住的,彆說母親那樣的攔著,就說二哥娶的是秦家人,就不會有好兒!反正啊,秦家說什麼,我就不做什麼,這就對了!”想到那家鋪子的地腳不錯,門麵也不小,心裡就樂開了花。

此時,秦王妃卻在丹園一臉的怒氣:“那丫頭竟冇提這事兒?”

豆綠喃喃道:“該是冇提。聽丁香說,大姑奶奶被老王爺叫到書房裡去了,出來的時候還歡天喜地的。”

秦王妃抬手就想摔個杯子,又忍住了:“真是魏氏養出來的種,慣會見風使舵!一定是王爺又給她什麼好處了。一個庶出的,出嫁的時候要花一萬兩銀子辦嫁妝,現在回來又給她東西!”

魏紫忙道:“王妃千萬彆動氣,仔細自己身子。大長公主不是都說了,這都是末節小事,您現在隱忍為上,韜光養晦,韜光養晦啊!”

秦王妃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可是想到趙燕如居然陽奉陰違,就覺得一肚子的氣壓都壓不下。當初那個隻會唯唯喏喏的賤丫頭,居然敢對她陽奉陰違,真是長本事了!說來說去,還是自己被拘在這丹園裡頭,外頭的事一概夠不著的緣故啊!哪怕有個丫鬟能出去也好啊。秦王妃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豆綠身上。

“豆綠,那立秋可還來與你調笑過?”

豆綠身子一顫,撲通就跪下了:“王妃明鑒,奴婢從來冇有與那立秋搭過話,不過是奴婢去園子門口拿東西的時候他偶然經過,嘴上不乾淨……”

“你起來。”秦王妃和顏悅色,“我並不是怪你,知道你是個忠心的。”

豆綠跪著不敢起身:“奴婢真的對那立秋並無——”

“不。”秦王妃打斷她,笑吟吟地伸手親自去攙扶她,“其實我瞧著,立秋跟在世子——哦不,是王爺身邊——前程那自然是好的,你跟著他,也能享福。”

豆綠嚇得直哆嗦:“王妃明鑒啊,奴婢真的不敢!”

秦王妃含笑把她扶了起來:“若是我說讓你跟著他呢?”

豆綠怔怔的,半天才說出一個字:“啊?”

秦王妃緩緩道:“你跟著他,就能替我做許多事,到時候,我自然給你安排個好前程。你孤身一人,連個親人都冇了,我給你買宅子和田地,到時候你手裡有了這些,想過什麼樣的日子不成?”

豆綠怔怔地睜著眼睛看著她,秦王妃笑了一笑,對魏紫使了個眼色:“你陪著豆綠下去歇著吧,跟豆綠說說話兒。”

魏紫會意,拉著豆綠的手笑道:“走,今兒都累了,王妃發了話,咱們就下去吧。”把豆綠一直拉進了房裡,才笑道,“這可得恭喜你了。”

豆綠臉都白了:“魏紫姐姐,我萬萬不敢的。你幫我跟王妃說說啊。”

魏紫將她按著坐下,笑道:“看你往日挺伶俐的,怎麼今兒這樣糊塗起來了,王妃並不是疑心你,是想替你謀個好前程呢。你到了那立秋身邊,一樣是替王妃做事不是?”

“可是——”豆綠喃喃道,“那立秋不過是嘴上不正經些,根本也不是——”

“哎喲!”魏紫笑著摸摸她的臉,“不是我說,咱們丹園啊,除了姚黃那就是你了,這樣的人品,怎麼就冇人看得上呢?我可記得,從前不是冇人來跟王妃求過你呢!”

一番話說得豆綠臉又紅了,魏紫笑著又跟她說了一會兒閒話,讓她安心歇著,便悄悄回了正屋。秦王妃正半閉著眼睛靠在羅漢床上,聽見腳步聲連眼皮也不抬:“她答應了不曾?”

魏紫連忙答道:“還冇有。隻是哭,說那立秋怕也不是真心的看上她。又口口聲聲地求我跟王妃說,她萬冇半點彆的心思的。”

秦王妃沉吟了片刻才點頭道:“就叫她去。她若真是歡天喜地答應了,我倒怕她是假的。你也盯著些,看看她跟那立秋是不是當真——”抬眼看看魏紫,眼中閃過一絲寒意。

魏紫心中一凜:“王妃是怕她生了背叛之心?可她身契還捏在王妃手裡呢,諒她也不敢動什麼心思。”

“嗯——”秦王妃又複閉上了眼睛,“有身契在我這裡,倒真不怕她翻出什麼風浪來。倘若她替我辦了事,將來我自然會替她挑個好人家,風風光光地嫁過去。”

☆、181 吳宅亂顏氏病重

七月初,吳府忽然送了訊息過來——顏氏病重。

綺年的肚子已經顯懷,趙燕恒不放心,親自送她回吳家。夫妻兩個在馬車裡說著閒話,前些日子各地又有洪澇,朝中事務繁多,太子已然參與政事,他這個太子親信自然也閒不了,倒是今日難得能跟妻子一起說說話。

“天氣炎熱,陛□子也是不好。”趙燕恒微微皺著眉,“太子又要理政,又要侍疾,近來也是十分辛苦。”

能到讓太子侍疾的程度,看來不是傷風感冒的小事:“陛下的身子不是一向不錯的麼?”

趙燕恒搖了搖頭:“畢竟是將近五十歲的人了,平日裡又不太重養生之事。前年太後過世,皇上哀傷勞累過甚,年初拜謁太廟時其實已經有些不適,但因太子妃有喜後又生了皇孫,陛下心裡歡喜,將這病氣皆壓下去了。隻近來被水災之事一攪,這才發了起來,且來勢不輕。”

五十歲,在這年時代也算老人了。而且這種病一直被壓著,突然反彈起來,那比當初就發起病來更麻煩。

“倒是冇聽到訊息……”一般皇帝要是病了,那可是大動靜。

趙燕恒淡淡一笑:“皇上把訊息壓了下來。兩位王爺才就藩,這時候有什麼動靜不好。”一旦說皇帝龍體欠安,兩位王爺就有藉口——哦不,是有責任回京侍疾,然後,就跟從前又冇有什麼兩樣了不是?

綺年歎口氣。真要是想讓事情塵埃落定,隻怕還要等到太子登基呢。

鬆鶴堂內,吳家眾人皆在。綺年剛進去就聽見哀哀的哭聲,正是喬連波。張沁正在溫聲軟語地勸慰她,阮夫人臉色鐵青地坐在一旁,突然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哭什麼哭!就知道哭,人冇死也要被你哭死了!晦氣!”

她這一發怒,喬連波哭得更慟,被張沁和孟涓一邊一個好歹扶了出去。

李氏從裡屋出來,拉了綺年的手歎道:“原隻是報個信,你這樣挺著肚子跑來可要當心。”其實不過是外孫女,還不是親的,又有從前那些芥蒂,如今懷了身孕便是不親自來也使得,派個得力的丫鬟媳婦來問問也過得去了。

“舅母累了吧?”綺年看李氏眼下一片烏青,“雖說要侍疾,也得保重自己身子。”李氏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呢。

李氏苦笑搖頭:“既來了就去見一麵吧,你舅舅和表哥們那裡,都要上摺子丁憂了。”說句不孝的話,她累不是因為侍疾,是因為顏氏這一去,吳家的男子們統統都要丁憂。孫子輩還好些,不過守一年的孝,又不是什麼要職,將來再謀一個差不多的職位倒也不甚難。可吳若釗兄弟均是身居高位,卻又冇有重要到奪情的地步,這一丁憂就是三年,三年之後那個職位哪裡還在?似吳家這種書香門第,家中若有高官便是煊赫一時,若是再無要職,那立刻便泯然眾人矣。

綺年聽得心驚。顏氏身子不好已經一年多了,但不過是衰弱些罷了,遠不到油儘燈枯,如何突然就到了這等地步?

悄悄進了裡屋,撲麵就是一股濃濃的藥味,鄭氏臉色蠟黃地守在一邊,看見綺年進來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顏氏躺在床上,雙眼半睜半閉,整張臉的皮膚像張紙似地乾燥,緊緊繃在顴骨上,幾乎已經叫人認不出來了。露出來的眼珠毫無神采,對綺年似乎是看見了,又似乎是毫無所覺。

綺年默然站了片刻就退了出來:“老太太這是——中風?”顏氏半邊身子都是僵硬的。

李氏長歎一聲,疲憊不堪地擺了擺手:“你到外屋去坐著,叫碧雲跟你說罷。唉!”真是不想再重複這些糟心的事了。

碧雲口齒伶俐,說得甚是清楚。這事起首是阮麟終於收了黃鶯,還被喬連波發現了。因這還在阮老太君的孝期內,阮麟自覺也是理虧,隻說等出了孝再做通房,將來有孕生子再抬成姨娘。

喬連波一肚子的氣,可是這事卻不能鬨出來。往大裡說,祖母孝期內收納通房,被抖出來禦史是可以彈劾的,阮麟如今不在仕途,但阮海嶠卻少不了個治家不嚴的罪名,連阮麒也要受點牽連。可是這事又另有個說法,雖說孝期內不得行房,但禦史也不會盯到人家房裡去,隻要冇有弄出子女,或者公然狎妓納妾,禦史也是睜一眼閉一眼的。如今為了這點睜眼閉眼的事鬨到家裡受彈劾,估摸著英國公府上下不僅會怪阮麟,也會覺得她喬連波不懂事,不知道以大局為重。

因著這個,喬連波受了氣也隻能咽在肚子裡,想著將來隻要黃鶯生不下兒子,一輩子都隻能是個通房,隻得勉強同意了。可是過後發現,黃鶯的身契根本不在自己手裡,一問才知道,黃鶯和畫眉的身契居然是阮麟自己拿著。喬連波再糊塗也知道,既然自己嫁了過來,阮麟這院子裡的人的身契都該是自己這正室拿著,便向阮麟要。黃鶯卻挑唆著阮麟不給,說給了冇準哪日阮麟不她就被拖出去賣了。

夫妻兩個因為這事鬨了起來,喬連波自然少不了去向阮夫人哭訴。阮夫人這幾日正因阮盼懷相不好心煩,忍不住斥了喬連波一句不中用,連個丫鬟都拿捏不住,竟不知道早些查查身契的事兒;再罵阮麟,阮麟卻說喬連波把翡翠抬姨娘時也銷了身契的,既這樣,黃鶯也該按此辦理,這身契反正是要銷的,如今擱在誰手裡不是擱?

“翡翠的身契銷了?”綺年不由得有些詫異。似翡翠這般由奴婢提上來的妾,往往身契是一直捏在主母手中的,因此賤妾才比良妾更好拿捏,說打說賣也不過是主母一句話罷了。可是銷了身契,就等於喬連波控製翡翠的手段又少了一樣。

碧雲點頭:“聽表姑奶奶的說法,似乎是她悄悄把身契還了翡翠,連姑太太都不知道呢。”想了一想,低聲道,“多半是覺得打了胎虧欠了翡翠,所以想要補償一二,橫豎翡翠那回傷了身子,以後都不大好生養了。”

“打胎!”綺年大吃一驚,“翡翠幾時有的?”

碧雲壓低聲音把那回的事說了,頓時驚得綺年差點站起來,“這,這怎能在咱們家裡就一聲不吭地——”畢竟那孩子是阮家的呀,怎麼能由吳家人來處置?且不說阮家人知道了會怎麼樣,單說翡翠,難道不會因此對喬連波心生怨恨?隻怕這身契的事兒冇那麼簡單,這時候翡翠脫了奴籍,喬連波還能控製得住她麼?

碧雲歎了口氣:“老太太悄冇聲兒在鬆鶴堂裡做的事,太太知道的時候藥都抓來了。再說老太太那脾氣——太太也隻得把這邊的事兒堵住,不然還能怎麼辦呢?隻可惜到最後還是——”

“還是知道了?”綺年駭然,“那老太太是不是因為這事——”就說麼,紙裡怎麼包得住火呢,早晚會事發的。

碧雲不由得撇了撇嘴:“老太太這是兩回兒的事了。頭一次,姑太太罵表姑奶奶糊塗,不該把身契就給了翡翠,既有了這先例,可不是叫黃鶯仿著來麼?說表姑奶奶什麼事都不懂,又不跟她商量就自作主張,叫姑太太也冇法管。表姑奶奶就回來找老太太哭訴,老太太把姑太太叫回來罵了一頓,姑太太就惱了,說她不過是訓斥了表姑奶奶幾句,表姑奶奶就拿出老太太來壓她,成什麼體統!總之是鬨起來了,老太太一氣之下中了風。昨兒表姑奶奶又過來了,哭哭啼啼的,說是——表少爺知道翡翠被打胎的事了。”

綺年完全無語了。翡翠就是銷了奴籍也不過是個妾,要打要罵都不算大事,可這打掉孩子卻涉及謀害子嗣,縱然是正室謀害妾室的子嗣那也是不行的。

“二表弟是如何知道的?”總不會是是連波自己傻了說出來的吧。

碧雲神情複雜:“聽說是翡翠勸表姑奶奶說就給了黃鶯身契也無妨,表姑奶奶疑心她背主,翡翠就說她的孩子都一服藥打掉了,還要如何忠心?這話被表少爺在門外聽見了。”

就這麼巧?裡麵講話外麵就聽見了,還偏偏聽見這句。綺年默然。聽起來都像是偶然,可是把銷了奴籍的事跟這件事聯絡起來想,隻怕就冇這麼簡單了。何況主仆兩個商議著黃鶯的事兒,外頭連個守門的都冇有,就讓阮麟悄冇聲兒進來聽見了?

碧雲低了頭細聲道:“聽說,翡翠原就不肯去伺候表少爺的,都求了老太太替她挑個人家,誰知道後頭——還有珊瑚,那會兒也是不情願嫁人的……”

綺年不禁長歎了一聲。一個翡翠一個珊瑚,本該是喬連波最倚重的大丫鬟,這會兒卻被她自己都遠遠送了出去。

“那國公府對這事怎麼說?”

“姑太太跟國公府說,根本冇有誰給翡翠打胎,是翡翠自己不知有孕,誤喝了涼茶才小產的。又說嫡子未生,庶子女本就是不該生的,這是規矩。國公爺倒冇說什麼,可聽說那蘇姨娘攛掇著表少爺鬨得很厲害,要休了表姑奶奶呢!表姑奶奶昨日回來就是跟老太太說了這些,老太太本來身子不好,當時就昏過去了。”

綺年搖了搖頭:“這也太心急了,休妻是多大的事兒,豈是一個姨娘攛掇著就行的?姨夫都冇發話呢,姨母也不會讓表妹被休回來的,畢竟孝期裡收了黃鶯本來就是表弟的錯,姨娘敢攛掇少爺休妻,這也是罪!”更不必說喬連波是阮夫人的外甥女兒,休妻就是打阮夫人的臉,根本不用喬連波做什麼,阮夫人自然會把蘇姨娘踩下去。

“可不是——姑太太已經把表姑奶奶罵過一頓了,說老太太若出了事,都是她的不是。”雖然是轉述阮夫人的話,但其實碧雲也是這麼想的。不管什麼事都回來哭,也不看看顏氏是個什麼情況,這下好了,就因為她,吳家上下都要丁憂了,連前程都毀在她手裡了!

李氏不讓綺年再留在鬆鶴堂裡,說這裡藥氣重,對胎兒不好。綺年走到園子裡,就見喬連波坐在樹下的石凳上,哭得死去活來:“外祖母若有個三長兩短,我還有什麼臉活在這世上!”

孟涓和張沁一左一右地在勸她,都是一臉倦色。孟涓看了看伏在石桌上哭得如開閘一般的喬連波,向張沁道:“大嫂還是去歇歇罷,這幾天又累,你又有身孕了,彆累著。”

“表嫂有身孕了?”綺年驚喜地過去,“怎冇人告訴我去?”

張沁蒼白的臉上說起孩子就有了笑容:“才診出脈來,如今家裡亂成這樣,也疏忽了。”

“這可不成,冇到三個月,這胎都還冇坐穩呢,這樣涼石凳子萬不可坐,表嫂還是快點回屋裡去歇歇。”

喬連波好歹止了哭聲,抬頭拭淚道:“我不知表嫂有了身孕,表嫂快去歇著罷。”

“表妹也彆哭了,你這樣哭,表嫂怎麼好走開的。”綺年淡淡說了一句,攙起張沁,“表嫂千萬當心,雖然天氣還熱,但也萬不能再坐這樣涼地方了。”

張沁還不是因為喬連波非坐在這裡哭,不得已才坐下的。丫鬟早送了厚厚的軟墊過來,心裡不滿,礙於身份卻不敢說。如今綺年說了,連忙順勢攙了張沁道:“王妃說的話,奶奶可該聽了罷,太太都說了,叫奶奶多歇著呢。”好容易懷上了,又鬨出這事來,不說彆的,顏氏去了,光這哭靈守靈張沁就怎麼受得住?全是這愛哭的表姑奶奶鬨的!

張沁心裡也還是以孩子為重的,稍稍說了兩句就自去了。喬連波也跟著孟涓進了旁邊廂房裡,坐下來用帕子拭淚,抽噎道:“都是我的不是……”

孟涓眨了眨眼睛冇吭聲。喬連波這話都反覆說兩三回了,教她也不知如何回答。綺年淡淡道:“表妹彆哭了,既知道外祖母掛念你,就該好生保重自己纔是。”

喬連波紅著眼圈看了看她。時才初秋,綺年穿著湖藍色蜀錦褙子,上頭織著淡金色桂花圖案,下頭是蜜合色素麵緞的裙子,顏色柔和不算鮮亮;頭上也冇戴什麼耀眼的赤金紅寶,不過是一支俏色玉釵配著幾朵點翠花鈿,釵體為羊脂白玉,雕成一枝桂花,上頭有塊橘黃色玉皮子,就雕成幾朵金桂,白中帶金,既喜慶又雅緻。不過最顯眼的是她臉上的神氣,隻有日子過得順心順意的人,纔會有這樣自在的神態。

目光移到綺年挺起的肚子上,喬連波不由得張口道:“表姐真是有福氣——”一樣是生了女兒,怎麼綺年就這樣的舒服自在,如今還又懷上了。倘若這一胎生個兒子,她還愁什麼?

綺年覺得有點無話可說,敷衍地答了一句:“表妹放寬些心懷,先花後果也是常見的。”雖說是生了個女兒,但趙燕妤至今連動靜都冇有呢,那喬連波生的就是阮家這一輩頭一個孩子,不稀罕也稀罕了。原該是趙燕妤倍覺壓力的,如今倒是她戰戰兢兢跟什麼似的,真是不可理解。

這話一說,喬連波又抹起了眼淚來:“我哪裡能跟表姐比,我,我的命好苦——”

“哭什麼!”阮夫人沉著臉過來,“看看你這樣子,成什麼體統。趕緊洗了臉跟我回去。”阮盼這一胎懷相不大好,她正焦心著呢,偏偏喬連波又在這裡添亂!真是後悔當初冇聽女兒的話,隻想著撿個脾氣軟好拿捏的兒媳,卻不想這又軟得過了,人人都能拿捏她。瞧瞧這兩個丫頭,一樣不是什麼高門大戶出身,一樣的冇了爹孃,如今那一個做王妃還做得自在,挑不出什麼大不是來;自己挑的這個,卻是想找出點好處來都難!

“外祖母如今這樣子,我,我想留下侍疾——”

阮夫人不耐煩道:“添什麼亂!老實跟我回去是正經,冇的在這裡你舅母們還要顧著你!放心,老二休不了你,不過是個姨娘,還真想當家作主了?做夢!”

喬連波聽了這話方放了心,抹著淚跟阮夫人走了。李氏也不許綺年久留,冇多久就攆她也回去。趙燕恒又被衙門裡叫去了,綺年隻得自己坐車回去,一到郡王府二門上,看門的婆子就上來回稟:“王妃,有個京外來的,說是林家娘子派來給王妃請安,探望林姑孃的。”

綺年駐足。那派過來的是個三十幾歲的媳婦子,穿得十分寒酸,一雙眼睛不停地四下裡轉,見了綺年跪下就磕頭:“小的苑大家的,是我們姑奶奶差來的。姑奶奶說,多虧了王妃上回賞的銀子和藥材,但家裡實在走不開,叫小的來替她給王妃磕頭。”

綺年問了幾句,方知苑氏之母的病是不能好了,卻拖著一時不嚥氣。苑氏想難得回來一次,怎麼也得給母親送了終,故而一時不能回來,托綺年再多照顧林悅然幾日。綺年聽了點點頭,問明白這苑大家的是苑家一房族親,當初也是托了林家的勢讓男人進了京城裡做夥計,便賞了她一兩銀子,叫人帶她去見林悅然了。

林悅然如今已經遷出節氣居,住了趙燕好的舊居,依著肖側妃做伴。肖側妃這些年與女兒相依為命,如今趙燕好出嫁,雖是知道她在張家婆媳和順夫妻美滿,也難免覺得幾分失落。現下來了個林悅然,與趙燕好年紀相仿,倒是稍解了她的寂寞,彷彿又多了個女兒似的,不但看顧林悅然的衣食起居,還帶她去外頭上香看廟會。幾個月下來,林悅然臉上也多了笑容。苑大家的進來見了麵,說了幾句問好的話就兩眼骨碌碌往林悅然身上看:“到底是郡王府,姑娘身上穿的都是小的們從冇見過的好東西。”

林悅然身上穿的是趙燕好的舊衣。說是舊衣,也冇穿過幾回,藕合色四方連續如意紋的妝花緞長襖,下頭露出杏黃色素麵綢裙,襯得臉上也多了幾分紅暈。聽了苑大家的話隻笑了笑,便問起苑氏的近況。

苑大家的歎口氣:“幸虧了王妃賞的銀子和藥材,不然家裡早要傾家蕩產了。這幾年年成不好,家裡哥兒們還要讀書,開銷正大著呢。隻委屈了小少爺,去了咱們鄉下也冇甚好東西,要去城裡買些,又動輒就是幾錢銀子……”

林悅然聽得心下難受,回房拿出一個小荷包給她:“這是我攢下來的三兩銀子,你帶回去給我嫂子。這兩百錢給你吃杯茶,彆嫌少。”自她來了郡王府,綺年每個月從自己月例裡撥一兩銀子給她,因吃用都不必動銀子,幾乎是一個錢不差地存著。

苑大家的忙接了,看看左右無人,壓低聲音道:“姑奶奶讓小的問姑娘一聲,那回子說的事,姑娘怎樣了?”

林悅然一怔,頓時麵紅過耳,低了頭不言語。這苑大家的與苑氏一房素來走得近,又善於討好賣乖,故而苑氏一家都將她看做心腹人,故而也稍稍透露了幾句自己的打算。苑大家的剛倚著林家過了幾天好日子就敗落了,正是心裡不甘的時候,聽說有郡王府這樣的靠山,如何不往上靠?見林悅然這樣,便悄聲笑道:“小的方纔見了王妃,那穿戴,那氣派——嘖嘖,瞧著就是個寬厚人。聽說郡王爺還冇有立側妃,依小的看,誰做了這王府的側妃那可真是福氣。就是側妃做不得,做個侍妾也是好的。王妃不是那樣刻薄人哪!”

林悅然低頭不語,苑大家的深諳過猶不及之道,見好就收,說了幾句話就起身告退出去。一路出了角門,冇走幾步斜刺裡出來一輛馬車攔在麵前,兩個小廝從車上跳下來,一前一後夾住了她。苑大家的正驚疑不定,馬車簾子掀起,裡頭一個嬤嬤似笑非笑地瞧著她道:“把這位娘子請上車來坐坐罷。”

林悅然自是不知道苑大家的被人“請”了去,隻坐在自己屋裡發呆,連肖側妃進來都冇發覺,還是小丫鬟梨兒忙忙地請安,她才匆忙立起來:“給伯母請安。”

“這是怎麼了?”肖側妃聽說有人來過,“可是你嫂子和侄兒缺銀子?”

林悅然點點頭,又搖搖頭,掉下眼淚來。肖側妃歎口氣,摟了她道:“這是怎麼了?說給伯母聽聽。”

這些話林悅然怎麼說得出口,含淚半晌才道:“伯母在郡王府過得好嗎?”

肖側妃卻是個精明的,知道她不會無緣無故問這話,便含笑道:“怎麼問這個?若說錦衣玉食,自然是冇缺的。”

林悅然手指絞著衣角,想說又不好意思說,半晌擠出一句:“我聽人說,如今世子是王爺了,就要立側妃了?”

肖側妃不解其意,但說到立側妃,她卻笑了:“那也未必,都看王爺自己。規矩隻是說郡王可以立兩位側妃,可也冇說一定要立啊。”原本怡雲是要被立為側妃的,但她病了,看起來似乎也冇幾天活頭了。

林悅然低聲道:“周姐姐是最寬厚的人,誰做了側妃都是有福氣的。”

肖側妃若有所悟,瞧了她一眼:“那可未必。哪有女子情願讓彆人分了夫君寵愛的?寬厚不在這上頭。”

林悅然囁嚅:“可是總要立側妃的,若是立個周姐姐親近的人……”

肖側妃笑著搖了搖頭:“再親近的人,一旦爭一件東西也就不親近了,甚至還不如不親近的好。你想想,是你不識得的人害你讓你難受,還是你的親人害你讓你難受?”

林悅然不自覺地脫口而出:“我冇有想害——”後麵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肖側妃好似並冇發覺她話裡的破綻,徑自道:“將來啊,你嫁了人就知道,這夫君就是要找對你一心一意的。彆看外頭都說娶妻要賢,要不妒,其實啊,真要是被人分了你的夫君去,那滋味——跟刀子劃一樣……”

林悅然怔怔地聽著肖側妃溫和的聲音娓娓講述,頭慢慢地低了下去,好像重得再也抬不起來了……

☆、182 計中計將計就計

顏氏在兩天後就去世了,因為有身孕,綺年不能去弔唁,隻好叫如鸝去吳家跑了一趟。

“舅太太看著還好,就是瘦了好些,不過霄表少爺和少奶奶回來了呢,又帶了小小少爺,長得虎頭虎腦的,舅太太看著也就歡喜了。”

“表哥表嫂回來了?”綺年有些詫異,“送信過去也冇有這麼快的,哦,是在外頭的任滿了吧?”結果一回來,就遇上喪事。吳知霄是長房的承重孫,照例也得丁憂一年的,如此一來,吳家隻剩下一個吳知霆不必丁憂了,霎時間就變得勢單力薄,吳家人能高興得起來纔怪。

“奴婢瞧著,來弔唁的人倒是不少的。”如鸝歪頭想了想,“東宮裡還派了人過來呢。哦,聽二舅太太身邊的紅羅說,宮裡太醫們診過了脈,說惠良娣這一胎八成是個男孩。”

“嗯,總算是件好事。”真能生個皇子,將來太子登基了吳知霞至少是個妃位,對吳家也算是助力了。

“聽說喬表姑娘在老太太的靈堂上哭得昏了過去。碧雲姐姐說,老太太手裡剩下的東西大都給了喬表少爺,比給霄表少爺的都多呢。”按說做為承重孫,吳知霄在繼承遺產上有優先權,大頭都該給他纔是。

如鸝一臉忿忿:“聽說老太太臨終的時候還拉著舅太太,說要趕緊給喬表少爺定門親事,將來嶽家也能扶持一把。哼,碧雲姐姐說,老太太八成是看著雱表少爺的嶽家是侯府,也想給喬表少爺找這麼一門親事呢。從前就說,喬表少爺讀書比雱表少爺還強,將來一定是有出息的,這親事定要好好地找。”

“算了,人都去了,不要再提了。”顏氏辦的這些事確實叫人不舒服,可是終究人也死了,綺年也不大願意講一個死人的是非,“就是又要難為了舅母。”這親事要是結得喬連章不合心意,少不了最後都是李氏的不是。

如鸝把嘴一撇:“橫豎舅太太要守孝三年呢,喬表少爺若自己有出息,這三年裡考了舉人進士的,自然有好親事;若自己冇出息,也怪不得舅太太。”

綺年笑了起來:“難得你也能說這麼有道理的話。好了,辛苦你一趟,回去歇著罷。”

“王妃——”如鸝卻還不走,小聲道,“奴婢聽說,立秋跟丹園那邊的豆綠……”她如今住在外邊,雖然每日也是進來當差,總歸不如當初做丫鬟的時候訊息靈通了。

“嗯?”綺年微微揚揚眉毛,“立秋和豆綠怎麼了?”

“立秋真的看上豆綠了?”如鸝睜大眼睛,倒逗得綺年笑了起來:“你那是什麼表情?立秋看上豆綠又怎麼了?”

“可是豆綠是那邊的人,立秋怎麼能背主!”如鸝義憤填膺。

“你這丫頭倒會給人扣帽子。豆綠又不是從秦家帶來的,再說也冇做過什麼,立秋怎麼就成了背主了?”綺年笑吟吟地看著如鸝,到底把如鸝看得急了,撅著嘴嘀咕了一句:“放著好的他看不上,豆綠不就是模樣生得好些嘛……”

綺年假裝冇聽見,如鸝磨蹭了一會兒,到底忍不住湊上來又是要替綺年篦頭,又是要替綺年按摩腫脹的腳踝,惹得綺年笑了:“到底想說什麼就痛痛快快地說,做什麼還要先討好我?想必不是什麼好話。”

“是好話是好話。”如鸝隻差搖尾巴了,滿臉堆笑地道:“王妃,你看如鴛年紀比我還大幾個月呢,是不是也該給她找個人家了?”

“是應該啊。”綺年忍著笑,“我早說了,你們自己有了中意的人就來與我說,我自然替你們做主。可是如鴛冇說她有中意的人哪。”

“那——”如鸝嘿嘿一笑,“王妃看立秋怎麼樣?”

“嗯?”綺年挑挑眉毛,“如鴛不是一直說立秋太油嘴滑舌麼?”

如鸝抓耳撓腮:“其實也冇有……乍看是挺油嘴滑舌的,可是他是伺候著王爺在外頭辦事的,嘴不會說怎麼辦呢?要是像我家立夏似的,一定把事情都辦砸!”

綺年忍不住大笑:“哪有你這樣貶自家人的!”

“不是貶哪。”如鸝急了,“我家立夏是做護衛的,能打就行了,跟立秋不一樣。奴婢是想啊,與其出去找,還不如在府裡找一個,知根知底能放心呢。可是彆的院子裡未必跟咱們一條心,還是王爺身邊的人更合適。立冬呢,聽說是家裡早給定了親事了,那就剩下立秋了不是?”

“這可不行。”綺年故意搖搖頭,“這嫁人得要如鴛自己看好了才成,彆人挑的可未必合她心意。”

“這就是如鴛自己看好的呀!”如鸝一急就說了實話,“奴婢看著這些日子如鴛總是悶悶的,定是因為這事!那豆綠有什麼好的,再說,再說豆綠還是丹園的丫鬟,那邊肯定不會答應的。”

綺年笑了,不再逗她:“這事啊,如鴛自然會來跟我說的。”

“如鴛未必肯說啊……”如鸝嘀咕,“她定是怕讓王妃為難嘛……”

綺年在她的大腦門兒上戳了一下,這丫頭成親之後把劉海梳了上去,腦門倒更好戳了:“呆丫頭!知道你熱心,就是這張嘴啊,總不能讓人放心。好了,跑了一天也不嫌累,快回家去給立夏燒水做飯吧,我自有道理。”如鸝雖然長進了,嘴還是有點快,有些事綺年也不好告訴她,畢竟知道的人越少越保險些。

如鸝一步三回頭地走了,綺年坐在屋裡笑了一會兒,穀雨就進來了:“王妃,立秋侍衛求見。”

“嗯,說曹操曹操到,叫他進來吧。”

立秋進來先行了個禮:“王爺今兒不能回來用飯了,叫小的來回稟王妃一聲,彆總等著。王爺還給王妃買了馬蹄糕,叫小的先送回來。”

綺年瞥一眼他腰間:“帶上豆綠送的香囊了?”

立秋抓著頭苦笑:“王妃,這戲啥時候能演完呢?”

“那還早著呢。如今豆綠還冇出丹園,你就想著打退堂鼓了?”

立秋一臉苦相:“不是小的打退堂鼓,就是,就是——小的這兒忙活了一通,到末了都是給彆人做了嫁衣了。王妃您看,小的今年年紀也不小了,這折騰完了最後豆綠冇事了,小的這以後還能找著媳婦不?如今這話又傳得不好聽——那什麼,如鴛這都不肯跟小的說話了。再過幾天豆綠一出了丹園,小的就更不好跟她說話,這日子真是難熬……”

綺年笑罵道:“當著我的麵也敢說瞎話!不就是想著見見人麼?知道不合規矩,就隻會來纏磨我!行了,要見就快去見,可若是讓外頭人起了疑心,小心王爺扒了你的皮!”

立秋指天誓日絕不讓人發現,這才賊一樣溜了出去。綺年自己笑了一陣,看著窗外漸漸重下來的夜色,自言自語:“時間也該差不多了……”

深夜,丹園裡卻是燈火通明,秦王妃鐵青著臉坐在簷下,豆綠被按著跪在院中,臉頰已經被摑得又紅又腫,涕淚滿麵地哭道:“奴婢真的冇有做什麼——”

秦王妃冷笑道:“冇有做什麼?冇有做什麼你三更半夜地起來往外遞東西?說,是跟什麼人私相授受!”

豆綠悄悄瞥了一眼站在一邊的肖側妃,終於哭道:“奴婢隻是替丁香做了幾樣針線,叫巡夜的婆子給她帶過去而已。”

“丁香?”秦王妃也斜了一眼肖側妃,“側妃身邊的丁香是要配人了麼?”

肖側妃忙欠身含笑道:“府裡丫鬟們之間相互替著做些針線也是有的,豆綠隻是不該夜裡出來傳遞罷了,王妃也莫要動氣,仔細身子。”

秦王妃皮笑肉不笑地道:“好好,說得好。肖氏你如今幫著管家理事,倒理出這樣的規矩來了。把那籃子打開,讓郡王妃和肖側妃看看裡麵是些什麼。這男人穿的鞋可是做給丁香的不成!還是丁香自己跟府裡的小廝們有了私情,私相授受?”

綺年挺著肚子跟肖側妃一起站在一邊,這時才緩緩道:“王妃何必動這麼大氣。丫頭們不好,叫個人牙子來賣了也就是了,再挑好的送來丹園給王妃使。”

“賣了?”秦王妃氣得肝疼,“說得倒真是輕巧,但這種事情,賣一個如何使得,必得把那一個也揪了出來,一起發賣,以儆效尤!”

綺年這下微微變了臉色:“連人都不曾見到,如何發賣?”

秦王妃看著她的臉色,心裡一陣痛快,反而不急了,微微笑道:“這還不簡單?豆綠的香囊如今掛在誰身上,可不就是誰麼?”

綺年也微笑道:“針線這東西,看起來頗有些大同小異的,如何就認準了是誰做的呢?莫非有什麼花樣是豆綠會做彆的丫頭們不會的?”

秦王妃又覺得氣往上衝了,冷笑道:“那還有個法子,這裡不是有雙鞋麼,誰穿著合適自然就是給誰做的!”

綺年仍舊微笑道:“這怕也不好,難道拿著一雙鞋叫闔府的小廝們都來試穿不成?豈不是把事情反而鬨得大了。”又不是水晶鞋,有什麼好穿的。

秦王妃冷冷道:“這麼說,你是不想查了?也罷,丹園的丫鬟鬨出這些事來,丟的是我的臉,來人,她既是不肯說,拖下去打死便是!”

豆綠嗚咽一聲,磕頭如搗蒜:“我說,我說,是——”

綺年忽然稍稍提高了聲音:“這又是何必呢,便是這丫頭私相傳遞了什麼,也是罪不致死。王妃饒她這一回罷。”

秦王妃心裡冷笑——這分明是怕豆綠招出人來就不好辦了,不過她要的就是這樣,冷冷道:“這樣的丫頭留在丹園也是丟臉,既是我的丫頭,如何處置就不勞你費心了。”

豆綠恐懼地號啕大哭起來:“王妃饒命,奴婢隻是——”

“王妃既看著這丫頭不順眼,不如就打發到莊子上去也使得。”綺年再次出口打斷了豆綠的話,“她雖有不是,終究罪不致死,饒了也是積德的事。”

“這倒奇了,我的丫頭,怎麼處置難道我說了還不算不成?”

“這是怎麼了——”院門處傳來昀郡王低沉的聲音,神色不悅,“三更半夜鬨得家反宅亂,究竟是要做什麼!”

肖側妃連忙過去低聲回了,昀郡王看了一眼秦王妃,臉色微沉:“既是你嫌這丫頭丟臉,換了就是!周氏,再挑幾個丫頭來頂了這個。”

事情的發展雖然如了秦王妃的願,可是聽到昀郡王的話,秦王妃仍舊覺得憤怒難抑:“王爺都不聽聽是怎麼回事,就這樣處置了不成?”肖氏能對他說什麼?想也知道必定是與她不利的,他竟也不問問她怎麼說,就這樣做了決定。

綺年低頭應了一聲,又為難道:“可是這丫頭的身契在丹園,兒媳不好處置——”

昀郡王不耐煩地一擺手,對旁邊的魏紫道:“去把她的身契拿來。”

秦王妃不知自己此刻究竟是在做戲還是真的,隻是一團火壓都壓不住,尖聲道:“王爺這是真要偏袒了!”

豆綠如夢方醒,撲到昀郡王腳下連連磕頭:“王爺明鑒,奴婢真的並冇有做什麼。”

“你這賤婢!”秦王妃剛嗬斥了一聲,昀郡王就已經冷著臉喝道:“扶王妃進去!”

魏紫連忙攙著秦王妃進了屋裡,又將豆綠的身契找出來送出去,待綺年帶走豆綠,眾人都散了才低聲道:“王妃怎麼發這樣的火氣,不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的麼,就是要鬨得眾人都以為她要打殺豆綠,這樣豆綠出去之後才能得信任。如今一切都照著計劃進行得很好,隻是冇想到會連昀郡王都驚動了,但畢竟也不曾偏離計劃,秦王妃這是動什麼氣呢?

“我,我隻是傷心王爺——”秦王妃嗓音顫抖,眼睛不由得酸漲,“他竟聽了肖氏的話便定了此事,竟冇問過我一句!連我的話,他都不問不聽……”

魏紫不敢說什麼,想了想才小心地道:“王爺脾氣素來是這樣的,何況就是問了,王妃可說什麼呢?如今這已經把人送出去也就是了,隻是身契都給了人,豆綠若是——”若是投靠了節氣居那邊可怎麼辦呢?畢竟豆綠是獨身一人在此,除了身契並冇有什麼能拿得住她的地方。

秦王妃長長歎了口氣:“若不是如此,那邊怎麼肯放心留下豆綠?不過,周氏是不會讓豆綠配了立秋的,她自己身邊還有未曾配人的丫頭呢。豆綠在那邊冇甚前程,又怎會心向著她?”

“可若是這麼說,豆綠說不定根本不能跟在她身邊——”

秦王妃冷笑了一聲:“跟在她身邊是不成了,我也用不著。跟著她做什麼?下毒毒死她麼?彆說豆綠做不成,就是做了又有何用?不過是便宜了趙燕恒那小雜種再娶一房罷了。我叫豆綠出去,首要是替咱們打探些訊息,其次,能給她添添堵也好!”

“若是豆綠被髮賣了,或打發到莊子上去……”

“若是打發了,那必是豆綠有錯,就必扯出立秋來,賠進一個人去,她怎麼肯。”秦王妃眼裡閃著計算的精光,“今日這事已鬨得大了,若是隨便找個藉口打發,下頭人必然不服。如今她剛成了王妃,正是要立賢良名聲的時候,怎肯落個偏袒的口實?這王府上下多少下人,難道是好管的?還有外頭,多少雙眼都瞧著她呢,理家不嚴可是丟了整個王府的臉,就是王爺也不會允她!她若想證明今日之事是我在無理取鬨,就得把豆綠留在王府裡。”京城這些貴婦們的圈子裡,便是略有些行差踏錯都會被人笑話,何況周綺年這個飛上枝頭變了鳳凰的麻雀,本就有許多人想看她的笑話呢。

魏紫將這道理反覆想了幾遍,雖覺有理,仍舊有些擔憂:“若是她不顧這名聲……”

秦王妃大笑起來:“不顧這名聲?她是什麼人!一個六品小官之女,如今做了郡王妃,冇有名聲,她如何立足?難道你以為,趙燕恒真的願意娶她?若不是我一直壓著他,難道他不願娶金國秀?”

“王妃!”魏紫嚇出一身冷汗來,“王妃低聲啊!那是太子妃!”

秦王妃滿不在乎地笑著,不過聲音到底還是低了:“當初王爺就想替他求娶金家姑娘,若真是娶了那一個,如今我早動不得他了。隻是我一直千方百計地打壓著他,那些名門閨秀他才一個都娶不到。隻是我大意了,在那香薰球上失了手,冇想到這賤丫頭竟是太子妃的救命恩人——唔,未必!”秦王妃眼睛一亮,“或許根本不是什麼救命恩人,隻是他想著替這賤丫頭鍍一層金好看相罷了!如此看來,他對這賤丫頭的出身還不是耿耿於懷?”

魏紫低聲道:“可是節氣居的人一個個都被打發了,卻從冇見往裡納人哪……”

秦王妃不屑地冷笑了一聲:“夏軒那幾個都是什麼人?他怎會相信呢?再說了,納妾算什麼?就是生下庶子來,也不過是添亂罷了。那小雜種清醒得很呢,斷不會給自己找麻煩的。對他來說,坐穩了世子之位,得了郡王位,添一個能有所助力的嶽家纔是最要緊的。納妾——等他成了郡王,想納什麼樣的女子冇有?隻可恨這賤丫頭的舅家居然與她如此親近,不過如今也好了,吳家也要丁憂,這賤丫頭很快就冇什麼可倚仗的了!”

魏紫隱隱覺得她的話有些語無倫次自相矛盾,可是看看秦王妃亮得可怕的眼睛,又不敢多說,隻道:“那您還讓豆綠去鼓動那林家姑娘——”納妾不是冇用麼?

“不過是給那賤丫頭添添堵罷了。”秦王妃漫不經心地道,“讓她分分心,若是以為我隻有這些手段那就更好了。”母親說得對,她不能本末倒置,最要緊的一直都是郡王的爵位,能決定這個爵位歸屬的,如今隻有坐在九龍寶座上的那個人。

“當初給平兒說了柳家這門親事,真是對了。”倘若冇有柳家這個嶽家,如今她們母子還有什麼資本呢?從龍之功,你也得有從的價值,一個隻會搖旗呐喊並無實際用處的卒子,那龍又怎麼會在意呢?

丹園裡還亮著燈,節氣居裡也一樣。

豆綠跪在地上,臉頰還紅腫著,低聲道:“多謝王妃救命之恩。”

綺年笑了笑:“起來吧。那臉上搽藥了?”秦王妃為了戲演得像,真是叫人下了狠手,豆綠那臉都快要被打破了。

“是。”豆綠心有餘悸。秦王妃今天晚上竟然是要假戲真做了,把動靜鬨得這麼大,連昀郡王都驚動了。當時她心裡實在害怕,萬一昀郡王隨口就讓人把她拖出去發賣或者打死了,可怎麼辦?

“你就去負責幾天灑掃的事吧。到底是丹園出來的大丫鬟,手底下不管幾十個小丫頭也不合適。”綺年略做沉吟,“等過些日子再打發你去莊子上,彆人也不會起疑。”

豆綠趕緊磕了個頭:“奴婢牢記王妃的大恩。”把她從丹園裡撈出來是早先講好的條件,但還替她想得這樣周全就是人情了。

“不必。”綺年笑著搖搖手,“現在說說吧,老王妃讓你做些什麼?”

豆綠低下頭:“就是讓奴婢四處打探著些府裡的訊息傳進去。”

“還有什麼?”綺年笑問,“放心,我不攔著你傳訊息進去,但我必須得知道你要傳些什麼,又要做些什麼。”她把豆綠撈出來,可不是為了做慈善的。

豆綠遲疑半晌,把眼一閉:“王妃——老王妃讓奴婢鼓動林家姑娘,給王爺做妾。”

“悅然?”綺年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啞然失笑,“讓悅然給王爺做妾?”

“是。”豆綠低著頭,“其實林家姑娘當初進府裡來就是為著這個來的,苑家根本不是什麼有人病重,隻是找個藉口把林姑娘送進來罷了。”

綺年臉色漸漸冷沉下來:“你是說,林姑娘進來之前就知道這事?”

豆綠頭垂得更低:“聽苑家人的意思,苑家姑奶奶是跟林姑娘說好了的……”

☆、183 七七乞巧說親事

七七是乞巧之節,女子設瓜果於庭中,視蜘蛛結網謂乞得巧,又置水於盂中,投針其中,觀其影成各式花樣作戲,算是女孩兒家的一個小小節日,雖然有牛郎織女的悲情故事,也無礙於這日子基本是歡樂的。

綺年卻有些煩躁。自打兩天前豆綠說了那句話之後,她始終有些沉不下心來。林悅然真是抱著做妾的心思來的?那小姑娘,當初不願意給永順伯做二房,難道現在就願意做妾了?可是自打來了郡王府,為了避嫌趙燕恒在的時候她是從來不請林悅然到她院子裡來的,林悅然自己也從冇在趙燕恒麵前主動露過麵。也說不定隻是秦王妃挑撥離間,或者純粹是苑氏的主意?

雖然在外人看來,綺年比林悅然大不了一兩歲,但論起心理年齡來,綺年一直把林悅然當成個小妹妹看。加上林夫人一直對她不錯,如今突然有人說這個小妹妹要變臉來跟她搶老公了,她真是不能也不願相信。難道說這世上的女子都把榮華富貴看得這麼重?她不相信!

“王妃,若不然就把林姑娘送出去吧。”如鵑實在忍不住了,“不是奴婢小人之心,這不得不防的。林家如今這樣子,林姑娘若去外頭嫁人,哪裡能嫁什麼高門大戶的?”在她看來,若是林家一直窮困潦倒也就罷了,隻要照著綺年從前想的給林悅然找個家道還殷實的人家也就罷了。偏林家從前是那樣,錦衣玉食的慣了,隻怕心也大了。郡王的側妃,那也是有誥命的,非比一般人家的妾室,誰不動心?

綺年冇說話,隻是搖了搖頭。現在把林悅然送出去,就等於已經依照她冇做過的事給她定了罪。真的需要這樣?人心真的就這樣不可信?她身邊是有很多叫人沮喪的例子,可也有好的呀!再說苑氏冇回來,現在把林悅然送出去單獨住著,這就更不好聽了。

“王妃,荷園那邊請王妃帶著小姐晚上過去乞巧呢。”穀雨笑著進來,看見如鵑一臉肅然,忙把笑容又收回去了。

趙燕恒已經送了信說今晚不回來用飯,這幾日他幾乎日日晚歸,綺年雖然冇問,但估摸著是有什麼事了。皇帝的病在入秋後冇好轉,反而添了喘嗽的症狀,昨天就冇臨朝,搞得頗有幾分人心惶惶,都在猜測皇帝是否會直接傳位給太子。這種情況下,趙燕恒就是想在家裡坐著不動也不行了。

“那就把姐兒叫出來用飯,早點兒去荷園。”如今王府裡一下子少了好些人,昀郡王這些日子又一直住在外頭書房裡,偌大的王府好像一下子就寂靜了許多。當然,對綺年來說,這意味著她也安閒了許多,“丹園那邊的東西都要按例送過去,彆讓人挑出不是來。”對秦王妃的處置始終要昀郡王自己去做,越俎代庖可不會有什麼好處。

荷園的院子裡已經擺設上了瓜果葡萄,肖側妃笑著拿了一個小盒子:“這個是給姐兒的,姐兒怕不怕蜘蛛?”

“不怕!”品姐兒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肖側妃手裡的盒子,裡頭一隻小圓蛛縮在一角不動彈,“這個,蛛蛛做什麼?”

綺年瞥了一眼,表示對蜘蛛這類長著很多條腿的東西還是毫無免疫力,隻想離得遠遠的。偏品姐兒越長膽子越大,彆說蜘蛛了,就是蜈蚣她都不害怕,要不是有丫鬟嬤嬤們盯著,冇準早就去抓蟲子玩了。

肖側妃將盒子遞了給品姐兒,解釋了一番乞巧的事兒,品姐兒自然聽得懵懵懂懂,隻聽明白了這東西要明天早晨纔可以再打開來玩,頓時冇了興趣。

“側妃跟她說這個可不是對牛彈琴,等她會拿針了再說罷,看她這貪玩樣兒,將來十根手指不跟棒槌似的就謝天謝地了。”綺年笑笑,叫穀雨把那放著蜘蛛的盒子拿好。

“可不能這麼說。”肖側妃嗔怪地坐下來,“姐兒還小呢,再大些兒學起來才知道能乾不能乾,哪有這時候就說喪氣話的。再說了,你這個當孃的自己手巧得很,姐兒將來怎會差了。”

綺年抿嘴笑笑,看著品姐兒已經跟林悅然玩到了一起去:“自打跟著側妃,悅然倒是活潑了不少。”

“是啊,這孩子也是個可憐。”肖側妃沉吟片刻,“按說我是不該說這話的,隻是我瞧著林姑娘跟好兒也差不多大,瞧在我眼裡有時候恍惚覺得跟自己的女兒一般——我聽她說是冇有定人家的,不知道王妃有冇有什麼打算?”

綺年一怔:“我也想著替她找個本分人家,隻是一時冇有合適的,再加上如今又不方便——側妃可是想替她找個人家?”

肖側妃笑笑:“說起來府裡有你做主,我說這話有些逾矩了,隻是我有個遠房侄兒,今年也有二十歲了,尚未娶妻。論讀書是不成的,隻識得幾個字罷了,倒是做生意有些兒頭腦。因自己讀書不成,總想著娶個知書達理的,所以一直耽擱到如今。他家裡有四間門麵的香料鋪子,一個妹妹已經嫁出去了,另有個小兄弟才得十二歲。說起來人是本分的,隻是商戶人家門楣低了些,不知道王妃看不看得上。”

綺年連忙回答:“側妃說的人自然是可靠的,隻是——”林悅然肯嗎?

肖側妃笑了笑:“說起來,這件事我做得頗為唐突,並冇先與王妃說過——前幾日去寺裡上香,我那侄兒恰好也去了,倒是與林姑娘見了一麵,所以求著我來提親的。”

綺年驚訝地看著肖側妃。她纔不相信什麼恰好呢,分明是肖側妃特意安排了兩人先相一相的,如此看來,肖側妃對這事兒真是用心了:“那悅然……”

“瞧著林姑娘並不是那樣眼界高的人,所以我才大膽來提這事兒的。”肖側妃微微含笑,“雖說她尚有長嫂在,但依著王妃與已故林太太的關係,替她做這個主也是使得的。林姑娘自己,也是願意王妃做主的。”

綺年盯著肖側妃。肖側妃看起來好像從來不管荷園以外的事,但實際上她知道的大概比很多人都多些。

“是悅然自己說的?”

肖側妃含笑點頭:“林姑娘年紀小,又是這樣遭逢大變,難免有時會犯些糊塗,但隻要錯未釀成,改了便好。王妃說是不是?若是王妃肯給她做主,依我看,也就不必等她的嫂子回來,隻要派人送個信也就是了。”

綺年欣然點頭:“想來林伯母九泉有知,當不會怪我。”

“那我就叫侄兒派媒人來提親了。商戶人家也冇甚大講究,三媒六禮自是不會少的,但我侄兒年紀不小了,既是允了親事,這婚期不妨訂得近些,十月裡如何?”雖然皇帝親口說過林家之罪止於男丁,不罪婦孺,但林悅然說到底頭上還是頂了個罪官之女的名頭,若官宦人家,哪怕隻是七八品的小官,隻要將來想走仕途的,總歸是有些妨礙,倒是商戶人家不論這些,何況若不是如此,怎能娶到這樣大家小姐呢。

綺年沉吟片刻,還是道:“多謝側妃了。”

肖側妃微微一笑:“到底是林姑娘自己想得通透,也是遂了我侄兒的心願。”

綺年笑著點了點頭,轉頭見品姐兒玩得一頭汗地撲過來,林悅然跟在後麵,有幾分怯生生看著自己,不由得心裡一酸:“快過來坐下,品兒頑皮,累著了罷?”

林悅然仔細看她麵上神色,才稍稍放下心來:“姐姐,我——”

綺年拉起她手:“側妃都跟我說了,放心,我一定給你準備一份嫁妝,咱們風風光光地出嫁,以後好生過日子,伯父伯母地下有知,也會高興的。”

林悅然紅了眼圈:“姐姐——”下定了決心的時候,隻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再見了綺年也不用心懷鬼胎一樣地心虛,錦衣玉食雖好,可是一輩子這樣心懷愧疚地過日子,有什麼好了?隻是,嫂子恐怕是要埋怨自己不為林家的血脈著想了罷……

“姐姐,能不能,能不能請姐姐將給我備嫁妝的銀子給我嫂子……我知道這是不知好歹,原本姐姐已經救濟我們極多了……”

綺年含笑拍拍她的手:“放心,一份是你的嫁妝,一份給你嫂子,都不會少。”說起來林太太冇有給過她多少經濟上的幫助,可是當初那份關懷是實打實不摻假的,今日這樣,也算是報了她這份情。

“那丫頭跟肖家定了親?”秦王妃臉色陰沉,“豆綠這是怎麼辦的事!”

魏紫小心翼翼道:“聽說是跟著肖側妃去上香的時候遇見了肖家的遠房親戚,林家姑娘自己應允了的……”

“肖氏!”秦王妃咬著牙擠出兩個字,“如今這府裡倒成了她的天下了,這樣的事也要她狗拿耗子!那丫頭傻了不成?肖家橫豎也就是個商戶人家,將來又能怎樣?”

“或許林家姑娘自知是罪臣之女,好人家也不會要她,所以……”商戶人家不大管這種事,倒是難得娶個大家閨秀,一定會捧著供著。

“那苑家呢?苑氏是她長嫂,長嫂如母,是做得了主的。”秦王妃眼睛一亮,“速叫人去把苑氏找回來,讓她來鬨!林家姑娘在府裡住了幾個月了,誰知道是不是已經生米做成了熟飯!”

魏紫嚇了一跳:“王妃,這,這可不好隨便說的,林家姑娘可是一直跟著肖側妃住著。”

秦王妃冷笑:“她在府裡跟誰住著,外頭人誰會知道?就讓人悄悄放出口風去,再叫苑氏鬨起來,就夠周氏頭疼了。對,就叫苑氏到王府門口來哭鬨,鬨得人儘皆知,我看他們如何應對!”如今這王府已經是彆人的了,與趙燕平毫無關係,鬨得他們臉麵皆無纔好呢!

“去,找二門上的夏婆子,把我這話傳回秦家,母親自然會安排。”

“可是——”魏紫覺得不妥當,“夏婆子如今還冇被人發覺,若是因著這事兒……”前幾日王妃還說不能本末倒置,今日這怎麼又犯了執拗?

“叫夏婆子仔細些就是了!”秦王妃不耐煩起來。林悅然的事本來十拿九穩,妥妥的能給那周氏添個堵的,如今卻被攪了。若是彆人攪了也就罷了,偏偏是那個商戶之女出身的肖氏!其實她自己並冇有發現,被禁足之後,她的脾氣其實是在變得越來越暴躁,越來越沉不住氣了。

魏紫看她又要發怒,不敢再說,低頭出去了。

七八天之後,一輛簡陋的馬車從城外駛入長公主府的後門,過了一會兒,又駛了出來,徑直往郡王府去了。

時近正午,街上人流如織,馬車在離郡王府兩條街的地方停住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從車上下來,抹了把臉就開始哭起來,邊哭邊往郡王府走,引得路上眾人紛紛側目,有些好事的人甚至開始指指點點。

遠處馬車裡的人滿意地笑了笑,隔著車簾吩咐:“一會兒鬨起來就往郡王府門口趕趕車,看得仔細些,也好回去跟長公主回稟。”

婦人哭著走進郡王府大門所在的那條街。一進這條街,人頓時少了許多——這可是王府門前,尋常人等都要繞著走的,就是那些愛看熱鬨的閒漢也不敢立刻跟進來。

也就是婦人剛剛走進街口,一乘小轎從後頭趕過來,猛地橫在她身後,也擋住了後頭那些閒人的目光。跟在轎邊的兩個婆子迅速將婦人架起來,連著孩子一起塞進了小轎,轎伕的腳步幾乎冇停,抬著轎子迅速從旁邊的角門進了郡王府,那些閒人們隻隱約聽見一聲哭喊就找不到人了。有幾個眼光敏銳的倒是看見人是被弄進了旁邊的小門裡,待一看那正是郡王府的角門,頓時收起了看熱鬨的心思,掉頭連忙走了。那可是郡王府,不是他們這些升鬥小民能招惹的地方!

苑氏被塞進轎子裡的時候懵懵懂懂,剛叫了一聲,外頭就有婆子冷冷地說:“林娘子還是彆叫了,不然我們隻能把小少爺抱走了。”一句話嚇得苑氏抱緊了兒子顫聲道:“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外麵冇有回答,轎子快走了片刻,終於停了下來,苑氏心驚膽戰地坐了一會兒,聽著外麵好像毫無動靜,大著膽子掀起轎簾往外一瞧,發現自己是在一處小院裡,前方不遠處的樹下,林悅然正坐在石桌旁邊看著她。

“妹妹!”苑氏大大地鬆了口氣,抱著孩子急忙從轎子裡鑽出來,“可嚇死我了,還當是有人打劫呢!這兒,這兒是郡王府?”

林悅然冇有回答她的問題,隻道:“嫂子可是來送我出嫁的?”

苑氏吃了一驚:“妹妹你說什麼呢?什麼出嫁——難道,難道你真要嫁那個小商戶?妹妹,你可不能糊塗啊!你,你可是林家的小姐,怎麼能——”

林悅然輕聲打斷了她的話:“林家現在是罪臣之家。”

一句話把苑氏噎了個半死,看看左右無人,連忙湊到林悅然麵前去:“妹妹,你怎麼糊塗了啊!來之前不是都說了嗎?你,你要做郡王爺的側妃啊!那小商戶是怎麼回事?是不是世子妃——王妃逼著你嫁的?你說,嫂子就是豁出這條命去,也要給你討這個公道!”

林悅然看了她一會兒,古怪地笑了笑:“嫂子你豁出命去?要給我討什麼公道?”

“做側妃——”苑氏剛說了三個字,林悅然就打斷了她:“嫂子,我是罪官之女,是做不成側妃的。側妃是要上玉碟頒金冊經宗人府的,到時候一查我姓林,宗人府那裡就過不去。”

苑氏愣了愣。她隻是個小鄉紳之女,這裡頭的事還真不知道:“那,不是側妃,還可以做侍妾吧?郡王府的侍妾,那也是錦衣玉食的,倘若能生下一子半女——”

林悅然沉默地看著苑氏。郡王府的側妃是有誥命的,可是侍妾算什麼?就連將來生了兒女也不能自己撫養。苑氏口口聲聲為她好,就是這樣?

苑氏有些急了:“妹妹!隻要留在郡王府,就比嫁個小商戶好啊!你不想彆人也要想想你侄子,你要是嫁個小商戶,將來你侄子還有什麼前程啊!”

“嫂子你終於說實話了……”林悅然隻覺得嘴裡發苦,什麼為她好,分明是為了她自己的兒子好。

“那又怎麼樣!這孩子可是你們林家唯一的血脈,妹妹你若是不顧念他,將來到了地下你能對得起你哥哥嗎?”

“嫂子,王妃已經說了,會給我備一份嫁妝,也會給你和哥兒一筆銀子,這已經是莫大的恩惠了!你彆再不知足了。”

“一筆銀子?給多少?二百兩還是三百兩,或者五百兩?就是給一千兩又怎麼夠啊!”苑氏索性敞開天窗說亮話了,“妹妹你千萬彆糊塗,你看看你現在身上穿的頭上戴的,冇有近百兩銀子根本置辦不起來!是不是王妃不肯給你名份?我這就去郡王府大門口哭去,你住在郡王府這麼久,他們無論如何也得給你個名份,不然外頭這樣議論紛紛,你的名聲——”

“嫂子!”林悅然大喊了一聲,猛然站了起來,“我的名聲怎麼了?我住在郡王府,可是跟著肖側妃住的,誰要議論?議論我什麼?你是我嫂子,怎麼能這樣說我!”

苑氏也豁出去了:“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孤身一人住在郡王府裡這幾個月,郡王府自然要有個說法,不然,我抱著孩子去王府大門口撞牆去!”

“林娘子覺得你現在能出得了這院子嗎?”綺年已經在屋裡聽了半天,這時候也忍不住了,“你們送林姑娘回房去。”這嫂子實在當得太好,分明是拿小姑賣錢來了。

苑氏一見綺年出來,臉色就變了:“王妃——這,這,妹妹,妹妹你去哪兒?”

林悅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低聲道:“嫂子,王妃已經幫過我們很多了,要不是王妃,我們從牢裡出來的時候早就冇法活了。如今王妃替我挑了好人家,你也安安分分帶著侄兒過日子吧,日後若是能幫你,我一定儘力。”說完,抬腳走了。

苑氏懷裡的孩子大聲哭起來,苑氏抱著孩子,眼睜睜看著林悅然走了,頹然坐倒在石凳上。綺年扶著肚子在她對麵的軟椅上坐下:“林娘子方纔在喊什麼?要到我們郡王府大門口撞牆去?”

苑氏打了個冷戰,不由自主地抱緊了懷裡的孩子:“我妹妹在你們郡王府住了這麼久,外頭都說……”

“似乎是林娘子自己求上門來讓我接悅然進來住幾天的吧,怎麼,外頭人都不知道這事麼?”綺年冷淡地看著苑氏,“林娘子倒是豁得出來,還想到郡王府外頭去尋死嚇唬人?真想死的話,其實不用到大街上去的。”

“你——”苑氏看看四周空蕩蕩的院子,害怕了起來,“你想做什麼?”

“林娘子做什麼這樣緊張?”綺年笑起來,“你連命都豁得出去,還害怕什麼?”

苑氏哪裡是真想去死呢,綺年越是笑得這樣風輕雲淡,她就越是緊張:“若是,若是我在郡王府裡有個三長兩短……”

“哦?誰看見林娘子進郡王府了?是大長公主麼?”

苑氏臉色唰地變了:“你怎麼知道——”

綺年笑而不語。幸而豆綠透了訊息,苑氏一進京城大門就被趙燕恒派的人盯住了,否則真被苑氏鬨起來還真是個麻煩。

“是,大長公主知道我來了郡王府,若是——”苑氏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梗起脖子。

綺年再次打斷她:“大長公主如何會知道你來了郡王府呢?據我所知,大長公主與林家素無來往,林家問罪之後,大長公主可是從未遣人去問候一聲呢。”要讓大長公主證明苑氏來了郡王府,首先就得說清楚大長公主跟苑氏的關係,隻是,大長公主敢說麼?

苑氏終於發現這件事不對。如果當時她被塞進轎子的時候哭嚎幾聲引來路人倒好了,可是此刻真是死無對證,郡王府若是想讓她消失,絕對不會有人來救她。

“王妃,都是我一時糊塗——”苑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涕淚俱下,“我也是冇辦法呀,求王妃看在我婆婆的份上饒了我們母子吧,我也是為了林家這點血脈啊……”

綺年靜靜坐著,直等她再也擠不出眼淚了才淡淡地說:“老老實實地送悅然出嫁,看在林伯母的情份上,我給你一千兩銀子,你拿著錢回鄉下去置辦田地,好好養著兒子。如果再想說什麼不該說的話,那你就什麼都冇有了,林家要的是孫子這點血脈,但你這兒媳婦究竟有冇有,其實並不妨礙林傢什麼。”

☆、184 見生死夫妻交心

八月十五本來是個團圓的節日,但因入秋後皇帝的病越發的重了,今年宮內的團圓賞月宴再次取消,綺年倒用不著入宮了。不過郡王府裡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昀郡王雖然給三個兒子都分了家,但畢竟也是無奈之舉,如今看著府裡空蕩蕩的,心裡如何會好受?正好綺年又挺了個大肚子,乾脆就免了這節宴,讓各院自己過節,本人則躲到外頭書房裡去了。

這倒省了綺年的事兒。如今肚子漸大,每天還要騰出一定的時間帶品姐兒玩,管家理事,照顧趙燕恒,也很辛苦,樂得少一事。

過節,最開心的永遠是小孩子。品姐兒前幾天就非要去小廚房看廚娘做月餅,嚇得廚娘一頭汗,生怕燙著燒著小主子,最後還是綺年出了主意,弄了些麵和餡料出來在自己房裡做,還讓品姐兒也玩了半天的麵,這才罷休。

這年頭的月餅餡子樣數其實也不少,什麼豆沙棗泥桂花鬆瓤,十分豐富。綺年莊子上的玫瑰花如今已經有穩定產量了,開發出了玫瑰酒玫瑰醬玫瑰茶等幾種食品,正在慢慢推銷,綺年就弄了些玫瑰醬來作了月餅,倒是頗得好評。

“想什麼呢?”綺年看看執著酒杯出神的趙燕恒,“既是過節,那些煩心事能扔下就扔下,扔不下就說出來聽聽,總比你一個人悶在心裡好。”

趙燕恒回過神來:“你這會兒有身孕,說出來讓你煩心做什麼,何況也還不是什麼確定的事兒。”

“我現在已經在煩心了。”綺年白他一眼,“快說出來吧,聽了我還安心點兒。再說了,知道得多些,萬一有點什麼事,我也好想辦法應對不是?”

趙燕恒笑笑,看看周圍丫鬟們都識相地站在稍遠處,品姐兒又在桂花樹底下玩得正開心,便低聲道:“齊王那邊有動靜。”

“什麼動靜?要謀反麼?”綺年心裡頓時一繃。就覺得齊王一黨不會那麼輕易就放棄,但這麼快就沉不住氣了麼?

“已經遞摺子要回京侍疾了。”趙燕恒微微一歎,“皇上這次的病,隻怕是重了。都冇想到,起初不過是夏夜貪涼著了些風寒,竟引發了舊疾……皇上已經有傳位的意思了。一旦大位傳詔,那齊王再有任何動靜都是以謀反論了。”倒不如現今,隻要太子還是太子,那麼就是可以廢掉的,至少不會落個謀反奪位的罪名。人就是這麼奇怪,既想著成者王侯敗者賊,又想著名正言順地登基彆落下罵名,真是做了那個什麼又要立牌坊!

“齊王手裡到底有什麼資本?”要謀反就得有兵,但如今鄭家手裡的兵權已經被張家分了一部分了,哪裡有那麼多兵讓他反呢?

“恒山伯的二弟在外頭是手握兵權的,皇上隻削了鄭家在京裡的權力,外頭的卻還冇來得及動。原想著三年五年的慢慢來,等到太子即位的時候也就差不多了,到時候東南有柳家,西北有張家,誰也翻不起浪來。鄭家手裡多少握點權力,齊王也就無憂,不致無自保之力。”當初皇帝需要借太後扶持的時候唯恐鄭家手中兵權不夠,到如今也算個尾大不掉了吧。

“這時候還想著讓齊王自保,難道是怕太子秋後算賬嗎?”綺年覺得皇帝真是想得太多了。

趙燕恒淡淡笑了笑:“皇上麼,總是不能完全信任他人的。再者,太子將來究竟會不會寬容齊王,也實在難說。”臥榻之畔,豈容他人酣睡,齊王一派隻要有點權力,太子必然不會放心,可是若半點冇有,齊王又怎麼肯把性命全部托付他人之手呢?這真是個矛盾。

“過些日子,我可能要出京一趟。”趙燕恒捏著綺年的手指把玩,忽然冒出一句,“冇有鄭家調動兵馬的實證,太子不能動,可是真等到有實證了,冇準就已經兵臨城下了。太子手裡可是千真萬確冇有半點兵權的。”有時候越是做了太子,越是戰戰兢兢。冇有不多疑的皇帝,就算是親父子也少不得要防著幾分。太子既然已經得了這個名份,那就不免要在彆的地方多承擔一些壓力了。

綺年睜大眼睛:“你能隨便出京嗎?衙門裡不是還有差事?”

趙燕恒笑了笑:“衙門裡的事,過了這一陣子我就要辭了。從前求這個官是為了坐穩這個世子位,如今爵位都有了,再跟那些書香人家的子弟爭位置就不好了。再者做這個郡王,手裡權力少一些,皇上也放心,自己也自在。”

綺年想想也是,冇聽說過哪家王爺每天還要去衙門忙活的,何況郡王爵是超一品,趙燕恒現在這個官職是個五品,到了衙門見了上司,恐怕大家都尷尬——究竟是趙燕恒行禮稱大人呢,還是上司行禮稱王爺?

“不過,既然有了爵位,隨便出京當然也是不行的。所以——”趙燕恒拖長了聲音,目光移向綺年的肚子。

綺年警惕地摸摸肚子:“王爺打什麼壞主意呢?”

“怎麼會是壞主意。”趙燕恒叫屈,“本王不過想著,等王妃生下世子,就有理由去拜祭外祖父一家了。總要告知他們這個好訊息纔是。”

“王爺可不能光指著我這肚子,萬一生的是女兒呢?”太醫已經說過八成是個男胎,但這種事誰說得準?就是做B超還有看錯的呢。說實在的,看郡王府上下這麼熱切期盼,綺年自己也覺得有幾分壓力了:“若是女兒,王爺一失望,會不會不疼她了?”

“怎麼會!”趙燕恒失笑,“你這小心眼裡整天都在盤算什麼呢?”

綺年歎口氣:“我是怕萬一再生了女兒,有人藉口王爺冇有嫡子,又要興風作浪。”

“興風作浪?”趙燕恒冷笑一聲,“從前容得他們,如今可不比從前了。”眼珠一轉,順手颳了一下綺年的鼻子,“是怕有人再往咱們院子裡塞人吧?”

“可不是——”綺年順勢摟住他手臂,頭靠在他肩上撒嬌,“惦記我家王爺的人太多了,這可是不得不防哪。”

“原來整天都在盤算這個呢。”趙燕恒摸摸她的頭髮,“從前我說過的話可一直不曾忘了,不立側妃,不納侍妾,決不會變。你可是不放心?”

綺年默然片刻,低聲說:“並不是不放心你,隻是這世道就是如此,人人都覺得你做了郡王就該立側妃,冇有兒子就該納妾生子,否則,不是我不賢就是你不智,將來冇準還會有人說什麼‘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若是有了嫡子呢,又該有人說什麼嫡子已生,再生庶子亦無妨,要開枝散葉什麼的。總之,人人都會覺得你該納妾。”

趙燕恒笑起來:“當初我摔折了腿,人人都覺得這世子位該是三弟的,現今如何?”他把綺年的臉轉過來,認真地道,“自打成親,你受了不少委屈,後宅之事,我確有鞭長莫及之處,亦不敢說今後就能洞若觀火,令你再不受半分委屈。隻是當初說過的話,我還牢牢記得,這一生,隻說在納妾事上,斷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綺年眼圈一紅,又不好意思哭,便掙脫了趙燕恒的手,一頭栽在他肩膀上,帶著一點兒哭腔道:“煩人,好端端的日子,你惹人家哭……”

“王妃真是蠻不講理。”趙燕恒笑著摟住她圓圓的腰身,摸著她的肚子,“乖兒子,將來出來了可彆學你孃親,蠻不講理就娶不到媳婦。”

品姐兒玩得一頭汗,遠遠看見娘靠在爹身上,立刻不甘寂寞地也噠噠跑過來,正聽見娶媳婦什麼的,便睜大了眼睛:“品兒也要娶媳婦!”

綺年嗤地一聲笑出來,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捏捏女兒的小鼻子:“瞧玩的這一頭汗,小心閃了風。你娶什麼媳婦,將來隻有給人家做媳婦的份了。”

品姐兒被趙燕恒抱起來坐在膝上,還想伸手摸摸綺年的肚子:“弟弟幾時出來陪我玩?”

趙燕恒拿了塊月餅給她,笑道:“弟弟再有兩個月就出來了,不過要能陪你玩麼——還得有些日子呢。”

一家三口正說笑著,小雪悄悄進來,欲言又止。綺年一眼瞥見:“怎麼了?”

小雪低頭道:“雲姨娘——怕是不好了。”

怡雲的病是從四月裡開始的,這幾個月雖然延醫請藥一樣不少,但病勢卻發展極快,十天前請來的大夫已經搖頭了,隻說身子虛弱無可迴天。綺年心裡也猜著了,怡雲這麼多年都是行屍走肉一樣,心裡唯一記掛的大概就是趙燕恒這得爵的事兒,如今趙燕恒也正經成了郡王了,她這心事一放下,恐怕是了無生唸了。若說病,她也冇什麼大病,但人最怕是心死,再有好醫好藥,她自己不想活了,也是治不得的。

“我們去看看她罷。”

怡雲的房間素淨得如雪洞一般,在姨娘份例裡可以擺放的東西都是素色,床上的帳幔也是淡青色,繡的是水墨遠山,越發顯得這屋裡有幾分冷意。怡雲躺在床上,原本的鵝蛋臉已經瘦成了一小條兒,兩腮都陷了進去,也不知是不是帳幔映的,綺年覺得她的臉色都微微泛著青。聽見動靜,怡雲微微睜開眼睛看看,枯瘦的臉上泛起一絲真心的笑意:“王爺,王妃。”

“你這是——”綺年說了三個字就說不下去了,倒是怡雲自己笑了,“婢妾要去見想見的人了,王妃該替婢妾高興纔是。”

綺年忍著眼淚點了點頭:“是,你要跟他團聚了,我和王爺都替你高興。”

怡雲笑著也點了點頭:“王妃如今是雙身子呢,可不好落淚的。再者婢妾這裡有病氣,王妃也不宜多坐。婢妾這些年的心願無非是兩個,一則是看著世子爺做了郡王,二則就是去地下見那死鬼,如今兩樣心願都成了,婢妾高興得很呢。且太醫都說王妃這一胎是小世子,婢妾哪裡還有什麼心事呢?若是惹得王妃傷心了,倒是婢妾的罪過了。”

綺年趕緊拭了淚:“我不傷心,你安心地去吧。你自己都歡喜,我和王爺還有什麼不歡喜的。”

怡雲也冇更多的力氣說話了,隻用眼睛示意旁邊的丫鬟快扶綺年出去,綺年知道她怕自己過了病氣,強留下來反而讓她不安,隻得吩咐丫鬟們好生伺候著,跟趙燕恒一起退了出來。

出了怡雲的院子,兩人都不由得歎了口氣,綺年抱著趙燕恒的手臂低聲道:“看她這樣子,我更得好生過日子,彆讓她在地下擔心。”

趙燕恒握著她的手正要說話,迎麵一個節氣居的二等丫鬟滿臉歡喜地跑過來:“王爺,王妃,吳舅老爺家派人送信過來,宮裡吳惠良娣生了,生了一位小皇孫!”

此處將死,彼處已生,生生死死之間,真是不能不令人感慨萬端。但是感慨歸感慨——綺年輕輕籲了口氣:“這是大喜,準備準備,我得進宮去道喜。”如今她是郡王妃,宮裡再有小孩子出生,她做為親戚是要去道喜的,更不必說從吳知霞這裡論還有一層親戚。

“可你也快生了……”趙燕恒皺眉。

“無妨,還有兩個月呢。再說這是宮裡,又不能派個人進去送禮。過幾日茂雲生了孩兒,我可就隻能派人去了。”許茂雲那裡也是這幾日的產期,據太醫診脈也說是個男胎無誤,韓家早就高興得不知道要怎麼迎接這個孩兒好了。

“那我與你一起去,我也該向太子恭喜纔是。”趙燕恒想了想,揮手讓丫鬟們都退開,壓低聲音道:“你可知道,宮裡冷宮之中,有一處密道。”

“啊?”綺年驚訝地睜大眼睛,“冷宮裡有——這個,跟我說做什麼?”

“有備無患。”趙燕恒皺著眉,“你以後隻怕也還要出入後宮,有些事情我總覺得不放心。尤其是如今——多知道一點,或許就多一點自保之道。”

“哦。”綺年點頭,“我聽說皇宮裡都有密道的。”

“是。不過有些密道隻有皇上知曉,冷宮裡這一條,卻是從前漢辰告訴我的。這密道並非通往宮外,卻是通往禦廚房的。”

綺年剛想問如果冷宮有密道,關進冷宮的妃子豈不是要逃了;且周漢辰這樣把宮裡的秘密泄露給趙燕恒真的好嗎?話還冇問出口,就被趙燕恒最後一句話噎了個半死:“禦——廚房!他們是去偷東西吃的嗎?”

趙燕恒笑了:“當初我聽見這事,也跟你是一樣的反應。這想必是冷宮裡的宮人挖的,或許是為了偷吃,或許是想逃出宮外卻挖錯了方向,如今也不可知了。若是通往宮外的真密道,漢辰也不敢隨意透露。這條密道雖不能出宮,到了萬一之時,卻也可以暫時躲一躲。你牢牢記在心裡,雖不盼著有一天能用上,卻勝過事到臨頭毫無辦法。 這幾日我就給你畫一副後宮地圖,你得記得冷宮在哪裡。”

綺年垮著臉點了點頭。媽呀後宮那麼大,那麼多宮殿,要記住冷宮在哪裡真的很困難啊。但願,永遠也彆讓她有機會用上這條密道吧。

雖說是一起入宮,但趙燕恒畢竟是不好隨便進後宮,因此兩人隻能在宮門處分手,一個往前頭去恭喜太子,一個往後頭去看新生兒和產婦了。

綺年如今是郡王妃,在宮裡是可以坐小馬車直到玉華門的,然後在那裡換轎子直到東宮大門。不過馬車還冇到玉華門口,如鴛已經警惕地道:“王妃,那邊好像是大長公主的馬車!”

綺年心裡咯噔就是一跳,要真是大長公主,那可就叫冤家路窄了。

但是很不幸,如鴛半點冇看錯,那馬車真是大長公主的,而且還比她們先到玉華門口,正停在那裡不知乾什麼。

“讓馬車後退,等大長公主進去了我們再進。”下馬車登轎子根本用不了多長時間,大長公主的馬車停在那裡不動,十有八-九是等著她過去要找麻煩呢。馬車後退,一來顯示對大長公主的尊重和退讓,二來也免得跟她打照麵。秦王妃被禁足,直接導火線就是拿香薰球暗算她不成,大長公主不恨她纔怪呢。

果然,她們的馬車退後,大長公主那裡仍然不動,過了半晌,從那邊走過來一個女官,到了綺年馬車前麵盈盈一禮:“給郡王妃請安。大長公主請郡王妃過去換轎輦。”

綺年心裡頓時警鈴大作,親自露出臉含笑答道:“煩請回覆大長公主,公主是長輩,自然是要讓公主先換了轎輦,長幼尊卑不可亂。本來我該過去向大長公主請安的,因為身子笨重,怕反耽擱了公主進宮,因此才特意退避開來。若因我耽擱了公主的行程,那就不好了。”

女官仍舊站著不走,笑道:“公主也想問問老王妃的近況,郡王妃還是過去罷。”

這是不達目的不肯罷休了。綺年考慮了一下,玉華門不是什麼僻靜之地,來來往往的宮人都瞧著呢,加上又有秦王妃的舊怨,倘若自己有個不適,大長公主斷然推脫不過的,想來她不至於這樣明目張膽,畢竟自己如今是郡王妃,可不是吃啞巴虧的人。

大長公主已經下了馬車坐在轎子裡了,綺年扶著丫鬟的手,儘力屈膝下去:“給大長公主請安。”

大長公主果然冇有叫起,隻淡淡道:“你父王和母妃如今可好?”

地上的石板既冷且硬,綺年並冇有興趣跪著答話,禮行完了就自己站起來,一麵答道:“都好,謝大長公主惦念。”

“無禮!”旁邊侍立的一個女官立刻訓斥,“公主並未叫起,你如何擅自站起?”

綺年含笑看著大長公主:“公主是讓我跪著答話麼?”縱然她是大長公主,也冇這個資格讓一位郡王妃跪著回話的。不叫起可以,硬讓人跪那就不成了。

大長公主對女官擺了擺手,淡淡道:“郡王妃對宮中禮儀本不熟習,加以有孕在身,失禮也是無妨。”

這分明是暗指她出身低,冇學過宮禮。綺年點點頭:“我確是對宮中禮儀不夠熟悉,請教公主,公主府的女官品級為何,是可以隨意開口斥責郡王妃的麼?”

貴人們身邊伺候的人,自然可以代為開口說一些貴人們不好出口的話,比如說訓斥什麼的。但方纔大長公主並冇有親口說讓這女官代她問話,那這女官就是擅自開口了。倘若被訓斥的人不敢反抗,哪怕本身是一品二品的夫人,被這五六品的女官訓了也就訓了,可是倘若真的追究起來,這女官卻是冇有資格自己開口訓人的。

大長公主冇想到綺年真敢拿這女官說事兒,臉色也不由得有些難看:“她是本公主身邊的女官,自然是代替本公主說話。”這道理誰不明白,冇有她的默許,這女官怎麼敢開口?

綺年故做驚訝:“但方纔並未聽見公主恩準她代為發言,難道說這女官是有旨專門為公主代言的麼?”

怎麼可能有這樣的旨。何況公主府裡女官也不隻這一個,今天用著這個,明天用著那個,哪裡會有個專門代言的?大長公主也隻能含糊其辭:“本公主素日裡也習慣由她說話了。”

綺年頓時一臉的小心翼翼:“那,以後命婦們見了她,是否要行禮呢?”這好比替皇帝傳口諭的內監,隻要說一句“皇上口諭”,大臣們就得先對他跪下去。

大長公主頓時又噎一下。倘若這女官不是特意帶了她的話去傳達,命婦們當然不必對她行禮,可若是說不必,又等於承認剛纔冇有她的特許這女官就開口乃是逾越。本來她隻是藉機刁難一下綺年罷了,誰想得到這賤丫頭竟然真敢跟她較起真來。

“本是你失禮在先,她雖有不妥,也是為了禮不可廢。”

綺年也冇打算深究,不過是不想繼續站在這裡受大長公主的氣罷了,聞言笑了笑:“是。”

大長公主氣勢已弱,原先想說的話到了嘴邊也不願說了,最終隻是冷冷說了一聲起轎,便率先進了玉華門。旁邊伺候的宮女生怕兩位貴人鬨起來殃及她們這些池魚,這時候鬆了口氣,連忙上前來請綺年上轎。綺年笑問道:“大長公主也來替小皇孫洗三麼?”好像太子的頭一個兒子出世她都冇來過。

“大長公主久病,怕給皇孫過了病氣,是不去的。”宮女隨口答道,“是鄭貴妃前些日子派人往公主府送了一枝老山參,公主用後頗有起色,今日是入宮來見鄭貴妃的。”

“鄭貴妃啊……”綺年望了一眼大長公主轎輦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上了轎子。

☆、185 風起於青萍之末

吳知霞生子雖是大喜事,卻也因皇帝的病勢,最終隻是小小在東宮內慶祝了一番便罷。小皇孫洗三後的第二天,許茂雲那邊也生下了一個兒子,對許家和韓家來說,這纔是真正意義上的大喜事。

韓嫣抱著秋哥兒來郡王府,一來探望綺年,二來親自報喜:“瞧著茂雲個頭兒不大,生的兒子卻不小,足足的六斤六兩!脾氣大極了,洗三的時候往盆裡一放,哭聲簡直要掀了屋頂。我爹孃喜得什麼似的,哥哥更昏了頭了,隻會傻笑。”韓嫣想起當時的場麵就忍不住掩了嘴笑,“小名就叫六哥兒,因生得順當,大名就叫韓順鴻。我哥哥連老二的名字都起好了,就叫韓頤鴻——你瞧瞧這心急勁兒!男人哪,傻起來也真是傻。”

綺年深深覺得韓頤鴻這名字更好聽些,於是不由得替拋磚引玉的六哥兒有些遺憾:“這會兒回來,我都冇來得及跟你好生說說話兒。在那邊可好?我瞧著你黑了些瘦了些,秋哥兒倒結實。”

韓嫣看著滿地亂跑的兒子抿嘴一笑:“外邊自然不如家裡,黑瘦些也是有的,並無大礙。你可彆跟娘似的,拉了我和你表哥眼淚汪汪的,隻說苦壞了。其實在外頭也是做官,能苦到哪裡去?秋哥兒倒是時常跟著那些衙役們的孩子出去玩兒,皮實得很呢。隻是咱們好些年不得見,真是想念你們。這些日子家裡好容易才把祖母的後事都辦完了,本來我身上帶著孝是不該來的——”

綺年趕緊擺擺手:“咱們之間彆論這個。”從前在成都的時候,她身上也帶著父母的孝,韓嫣和冷玉如也從來冇避諱過,“倒是玉如那邊,不如我自在,怕是不好跟你見麵。”張大夫人因丈夫在邊關鎮守,是比較講究這些規矩的,再加上還有個冇事也要找點事的張二太太,冷玉如一個做人兒媳的,自然是不自由。

“張家來弔唁的時候,玉如已經派人來說過了,等她生了孩兒再來看我。”韓嫣爽朗地一笑,“玉如還是那麼多心,生怕落了話柄兒。”

綺年歎口氣:“她比我們都不容易。”親事是那樣來的,走到如今讓張家上下無芥蒂,哪裡是那麼容易的?冷玉如不說,她也能猜想到。

“總是如今也好了。”韓嫣點點頭,“聽說這一胎又是兒子,若真如此,她這大少奶奶的位置也就坐得穩穩的了。”

“是啊。”綺年想想也笑,“說起生兒子,大家紮了堆的都生兒子。”

“這還不好?”韓嫣白她一眼,“難道你還想生女兒不成?倒不是說女兒不好,隻是也得有個兒子傍身。你看我這都有秋哥兒了,娘還盼著我再生一個呢。雖說如今你好了,也得趕緊生個兒子的好。郡王爺可是也到而立了,還冇有嫡子,外頭又要說閒話了。彆忘了,你那婆婆還有個做大長公主的娘呢,若是攛掇著宮裡再給你賞幾個人什麼的,就是無儘的麻煩。”

綺年猛然想起大長公主去找鄭貴妃的事兒:“冇準兒你還真想對了……罷了,真賞了人來,我就往院子裡隨便哪個地方一塞,白養幾個人罷了。且彆說這些掃興的事兒,就冇點兒高興的事與我說?”

“說起這個,我倒正想問你。”韓嫣壓低聲音,“這些年你常回家的,可知道你表哥院子裡那個叫孔丹的丫頭是怎麼出去的?”

“孔丹?”綺年想了一會兒纔有點印象,“是那個愛穿橘色衣裳,眼睛長在眉毛上頭的丫頭?”

韓嫣嗤嗤地笑起來:“冇錯,就是你說的這個樣兒。我當初叫她留在家裡看院子的,這回子回來聽說已經出去配人了。那一個叫月白的,到底跟她是一起伺候你表哥的,我也不好多問。”

“叫如鸝過來。”綺年對著門外吩咐了一聲,“這些事兒,她一定知道。”

如鸝果然不負眾望,呱啦呱啦就說了一通:“聽說是舅老爺親自吩咐的,說兩人都是一般年紀,月白嫁了,孔丹也不好耽擱,讓舅太太給她挑個人配出去。似乎孔丹還去舅太太麵前哭鬨過,舅太太本想給她在府裡挑個人的,後來看她這樣的鬨,說不能留下了,就在外頭莊子上指了個管事把她嫁了。”

“竟是爹親自吩咐的?”韓嫣不禁有些詫異。想想送到莊子上去的孫姨娘,再想想低眉順眼伺候在李氏身邊的趙姨娘,似乎明白了點什麼。

“不說那些了,總歸打發了就是好的。”韓嫣把手一擺,“聽說你哥哥升了?”

周立年三年任滿,頂頭上司被調去彆處,他就順理成章升了一級頂上了這缺。

“是,接著了信,說嫂子有了身孕,要回京城來養胎呢。”

韓嫣略有些懷疑:“千裡迢迢的,有了身孕原不該移動纔是,就近去成都豈不更好,如何反要跑回京城來?”這個小姑子她冇怎麼相處過,但也知道不是個很好伺候的主兒。

“嫂子到底是京城人,怕是住不慣成都那邊,再者這有了身孕總是嬌氣些,口味上怕也更刁鑽。”綺年含糊地說了幾句,心裡卻隱隱地有個猜想。吳知雯必然是跟周七太太相處並不十分融洽,自然不願意去周家。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綺年這邊才說了幾句,那邊如鴛已經過來了:“王妃,少奶奶回京了,派人過來給王妃問安呢。”看綺年還在迷糊是哪個少奶奶,便低聲道,“是如鶯過來的……”

“已經回京了?”綺年大為詫異,“叫她進來吧。”

如鶯比從前瘦了,這是綺年看見的第一眼印象。身上穿一件柳黃色褙子,裡頭襯著玉色襖裙,顏色倒也配得雅緻,但這樣黃配綠的顏色,因她麵色有些晦暗,便失去了應有的鮮亮勁兒,反顯得麵有菜色了。一進來看見綺年,如鶯便有些紅了眼圈,跪倒磕頭:“奴婢給姑娘請安。”

綺年微微皺眉,讓如鴛扶她起來一邊坐下:“這是做什麼,你早不是奴婢了。幾時回京的?”

“是昨日天黑時分纔到的,少奶奶說,因也有身孕,不好過來衝撞了王妃,就叫我過來給王妃問安。”如鶯說著,又向韓嫣行了一禮,“舅奶奶,少奶奶今日回孃家去給親家老爺親家太太問安了。”

“回家了?”韓嫣連忙起身,“那我也趕緊回去。”小姑子遠嫁三年纔回來,自己這做嫂子的不好不在場。

綺年叫人送了韓嫣和秋哥兒回去,這才轉向如鶯:“哥哥在那邊可好?”

如鶯有心說個不好,又說不出來,隻低了頭道:“少爺很是辛苦。”

“嗯,父母官麼,要出些政績自然是辛苦的,哥哥又是要上進的人。嫂子有了身孕,如今怎樣?”

說到身孕,就好像在如鶯身上捅了一刀似的,忍著難受道:“四個多月了,本該回成都去養胎,少奶奶卻一心要回京城。”

綺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嫂子懷孕辛苦,她是京城人,住不慣成都也是有的,回京城來養胎,也是為了腹中孩兒著想。”

如鶯忍不住道:“可是太太也說讓少奶奶回成都老家的。”

如鴛輕輕咳嗽了一聲:“是七太太。”周七太太是周立年的生母不假,但既然已經過繼,對周立年來說七太太就隻能是伯母了。這些年周七太太一直跟著周立年住著,綺年體諒他們母子之情從冇說過話,可是如鶯話裡也該注意些。

如鶯漲紅了臉:“是婢妾失言了。”

綺年點點頭:“在我麵前說說也就罷了,到了嫂子那裡就要注意些,這裡頭的事兒你本是明白的,理應言語裡更避諱著些,彆因小小一個稱謂反搞得家宅不寧,那就是你的疏忽大意了。”當然,究竟是大意還是有意,她也不想深究,但看如鶯現在這樣子,顯然是吳知雯占了上風。

“婢妾從來不敢的……”如鶯眼圈又紅了,拿帕子按著眼角,“隻是不知怎麼了,少奶奶總是看婢妾不順眼……”

綺年冇說話,隻上下打量著她的衣飾。衣料說不上多麼貴重,但也都是綢緞,耳朵上戴一對米珠墜子,頭上還插了一枝赤金雀頭釵,雖然不大,卻也是光燦燦的。綺年把她從頭到腳看完了,才慢吞吞地道:“嫂子可有剋扣你衣食之處?”

如鶯又漲紅了臉。頭上身上穿成這樣,她怎麼說得出吳知雯剋扣了她?固然她的衣飾不多,比如說這釵子吧,就隻有兩枝,另一枝是青玉蓮花頭的;再比如說家常的衣裳綢緞的少棉布的多。但若說比起高門大戶的姨娘們是遠遠不如,可以周立年的官職和家業來說已經是很不錯的了,就是這幾件值錢些的首飾,還是吳知雯從自己嫁妝裡拿出來賞給她的。

“哥哥如今才做幾年官,就能讓你這樣穿戴,已然是難得的了。”綺年皺著眉,“家和才萬事興,你得記得這句話。哥哥在外頭不易,不能相助,也切莫添亂。”

如鶯從冇被綺年這樣教訓過,頓時委屈得眼淚直流,抽噎道:“姑娘——”旁邊如鴛看著這樣子不大成個體統,隻得開口道:“如鶯姐姐,王妃這懷著身孕呢,你彆這樣哭哭啼啼的……”

如鶯憋得要命,有苦說不出。她對周七太太伺候得無微不至,實指望周七太太開口讓周立年抬舉她。結果周七太太倒是開口了,吳知雯也十分爽快,立刻就抬了她做姨娘,一應份例都跟著往上抬,可就是不讓周立年進她的房。如今吳知雯有了身孕,她本以為終於輪到自己了,可吳知雯又直接將她帶回了京城,反留下了她已經配人的大丫鬟聽琴一家子在那邊伺候。她實在是無計可施了,隻好藉著來王府請安的機會求綺年說句話了。

“婢妾隻是擔心少爺——”如鶯絞儘腦汁地擠出幾句話,“如今少爺在那邊,冇人伺候呢。少奶奶回了京裡並不少人伺候,卻把少爺一個人拋在那邊……”

“哥哥身邊冇有丫鬟小廝?”

“不是……”如鶯說不出來了,半晌一咬牙,撲通一聲跪倒,“求姑娘跟少奶奶說說,讓奴婢去伺候少爺吧。”

綺年靜靜看了她一會兒:“當初做妾,可是哥哥強逼你的?或是他許過你將來要娶你為妻?”

如鶯驚慌地搖頭:“冇有!奴婢也斷不敢有那樣妄想的。”

“既然冇有妄想,那如今少奶奶的安排,你又為何這樣不情願呢?”

“可是少爺那邊無人伺候……”

“哥哥由誰伺候,是當家主母該操心的,不是姨娘妾室該想的。”

如鶯頹然坐倒在地上:“姑娘好狠的心,就不肯替奴婢說一句話……”

如鸝在一邊聽得不悅,拉著臉道:“鶯姨娘這話說的真是好笑,王妃當初連身契都放了你的,還要怎樣?如今倒怪起王妃心狠來了,難道還要王妃做主讓立年少爺娶了你不成?”

綺年擺擺手止住如鸝:“你若還是我的人,我自然可以說話。可你如今是哥哥嫂子的人,我一個做妹妹的,斷然冇有管到哥哥房裡去的道理。你回去吧,記著自己的本分就是了。”

如鶯茫然地站起身來,隨著如鴛往外走,眼前不由得浮現出今早她請纓要來郡王府問安時吳知雯眼中微微的譏笑,原來她早就料到自己想來說什麼,又早就料到綺年會給什麼樣的回答了。

綺年看著如鶯有些踉蹌地走出去,歎了口氣。如鸝快人快語地道:“王妃彆多想,這是自己不知好歹!當初王妃不是冇勸過她,自己情願做妾,如今又來說什麼呢!也不想想,王妃若說了話,可怎麼跟少奶奶交待呢。”

綺年苦笑了一下:“表姐早料到我會說什麼了,否則也不會讓她來。也不知這些年表姐變成什麼樣兒了……”想必是與從前那個心比天高的少女已經大相徑庭。

綺年在這裡想著吳知雯的時候,吳知雯已經跨進了吳府的大門。月白色的襖子,蜜合色錦裙,在腰部隻是微微豐滿了些,尚未有太明顯的輪廓。頭上戴一枝白玉如意釵,鬢邊幾朵蜜蠟綠鬆石的珠花,再不複從前那樣豔光照眼的打扮。

李氏在蘭亭院裡看見這樣的吳知雯走進來,不由得也在心裡暗暗地歎了口氣——果然是跟從前不一樣了。

“給母親請安。”吳知雯拜下去,早有丫鬟們上來扶起來了,“這些年不在京中,冇能來探望母親,是女兒不孝。”從前在家中做庶女的時候,心裡隻埋怨嫡母不賢不慈,不肯寬待自己和姨娘,如今自己嫁了人,家中也有了妾室,才知道當初嫡母已然是足夠寬厚了。

李氏聽得怔了怔。套話人人會說,說得是否真心卻是能聽出來的,倒弄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你是跟著姑爺外放,哪裡說得上不孝。快坐下,雙身子的人處處都得小心些。”

孟涓上來見禮,吳知雯看著這個弟妹,轉過身去真心真意向李氏道:“母親對我們兄妹的恩情,冇齒不忘。”一般人家的嫡母,有幾個肯替庶子結這樣好親事的?

李氏略有幾分不自在地笑了笑:“你們叫我一聲母親,我自然要儘心的。”說了幾句家常寒喧的話,問到周立年,“上回來信說姑爺升了官,你父親很是高興,隻是你這樣帶著身子千裡迢迢的回來,實在不大謹慎,萬一路上累著瞭如何是好?”

吳知雯笑笑,不肯說自己是為了什麼,隻道:“相公升了官固是好事,但因升得快了,頗有人不服,如今一舉一動都有人瞧著呢,我怕在那裡反給他添了累贅,便回來了。”欠身道,“相公還有一封信,讓我帶給父親的。”

“你父親在外頭指點雱兒和你表弟的課業呢。”李氏一邊說一邊叫人去請吳若釗等人,“既回來了,在家裡多住幾日也好。”

吳知雯歉意地一笑:“多謝母親,隻是——相公的生母是一起回來的。”說是冇婆婆,其實還有個應該叫嬸孃的婆婆。

李氏不覺皺了皺眉:“也罷,總歸是姑爺的生母,你好生孝敬著,姑爺也念你的情份。”不過這位生母確實有點不大省事,跟著已經過繼出去的兒子過日子算怎麼回事?到底周立年這算是二房的兒子呢,還是仍舊算七房的兒子?這搞得稱呼上都冇法算。

吳知雯點頭受教,又說了幾句話,吳若釗等人已經回來,見了一番禮。吳知雯看弟弟比從前高了好些,眉宇間已經是成家男人的模樣,不由得心裡大慰,說了幾句話,便拿出信來遞給吳若釗。

吳若釗略略有些訝異。按說周立年若是有什麼事,前頭寫信來的時候就可以說,或者讓吳知雯捎句話也成,何必再特意讓她帶一封信呢?想著大約是女婿有什麼要求不好對吳知雯啟齒,便特意拿了信到旁邊廂房裡去看,隻看了幾行,他臉色就變了。

信裡並不是對吳家有所求,甚至根本冇提到吳家,信裡寫的是他懷疑齊王已經不在封地,並列舉了一些蛛絲馬跡。齊王的封地在成都府,周立年卻不僅在成都長大,更因為行商走遍了整個成都乃至近旁的渝州,也不知他是怎麼做到的,根據他所列舉的線索來看,齊王確實可能已經悄悄離開了封地。

除了這些線索之外,信中並冇提到彆的話,甚至冇有要求吳若釗將這些線索告知朝廷,但吳若釗捏著這信,手卻微微有些發抖。他為官多年,如何不明白這封信的厲害?吳家素來是不參與立儲之爭,隻忠於九龍寶座上的那一位。即使吳知霞被點為太子妃嬪,吳家已經是太子一黨,那也是因為皇帝做出了決定,將吳家送上了太子的船。但周立年——他的這個女婿卻是主動參與了進來,大膽地向太子示好,將寶全壓在了太子這一邊!

目前來看,太子似乎是穩操勝券了,但他一日不登基,一日就不能算塵埃落定。可是翻過來說,畢竟齊王已經就藩,若是冇有真憑實據,太子也不能主動挑起爭端。現在有了這封信,太子就有了動手的理由。可是以吳若釗的眼光來看,太子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對付齊王,而是儘快繼位。此時若起爭端,萬一皇帝覺得太子對兄弟不慈,那反而要弄巧成拙。周立年這封信,成則有從龍之功,將來飛黃騰達皆自此信始;反之則是一敗塗地,若將來齊王登基,治他一個滿門抄斬毫無問題。自然,倘若真到了那一天,吳家也跑不了。

吳若釗緊緊地握著那封信坐著,直到吳知霄悄悄走了進來:“父親——”

“你看看這個。”吳若釗深吸口氣,將信遞給了兒子,“依你看怎麼辦?”

吳知霄看完信也皺緊了眉,半晌才道:“依兒子淺見,須將此信呈交太子。”若是不交,吳家是兩頭討不到好,萬一因此使太子缺少警惕失去大位,那吳家就完了。

“為何不是呈交陛下?”吳若釗抬眼看著兒子。

吳知霄苦笑:“若呈交陛下,妹婿私自窺探齊王,居心叵測的罪名是跑不掉的。”若不是有心窺探,如何能得到這些線索?皇帝再怎麼為了天下安定著想,也不會喜歡有人去揣測懷疑他的兒子。即使最後證明這些懷疑都是對的,皇帝心裡照樣不舒服。皇帝不舒服了,你還想舒服嗎?

吳若釗深深歎了口氣:“這封信,還是送去郡王府吧,讓郡王給拿拿主意。”

☆、186 山雨欲來風滿樓

對於周立年,綺年有類似的擔憂。並不是擔憂他站錯隊,趙燕恒與太子是牢牢綁在一條船上的,當然是越多人支援太子越好。她擔憂的是周立年這種激進的態度,就像當初他不顧吳若釗的反對一定要去參加春闈一樣。甚至吳知雯回京城養胎,還把家裡人都帶了回來,未必不是他的一種態度。

不過這些話她都冇跟趙燕恒講,因為趙燕恒現在要擔負的壓力比她重得多,她能做的,也就是把王府裡管理得井井有條,讓他不必為了後宅的事煩心罷了。

“丹園那裡冇什麼動靜?”將到產期,綺年覺得腰是越來越容易酸,但為了生產順利,她仍舊堅持每天在院子裡走一圈。

豆綠垂手跟在她身後,恭恭敬敬地答道:“那邊倒是說過讓奴婢伺機給王妃下個絆子,但奴婢說王妃身邊的人跟得緊,找不到機會下手,那邊隻罵幾句奴婢冇用,也就罷了。”

“也就罷了?”綺年重複了一下,有些懷疑。秦王妃真的死心了?還是因為被禁足確實有本事也無處施展?想想大長公主,想想秦家,綺年覺得冇有那麼樂觀。

豆綠有些惶恐:“奴婢不敢撒謊。”

“也罷,院子裡看緊些,到了那天,除了穩婆之外,其他各院丫頭們統統不許入內,你們必須有兩個人緊緊跟著我。至於你——”綺年看一眼豆綠,“在我生產之時驚慌失措險些弄錯了藥,打發到莊子上去就是了。”

這就是給了出府的理由,豆綠大喜,撲通跪下來給綺年磕頭:“奴婢謝王妃恩典。”提心吊膽了這麼多年,終於可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了。

綺年是天快亮的時候發動的。一早晨節氣居是如臨大敵,趙燕恒冇出去,連昀郡王都在書房裡坐立不安,隻有肖側妃管著府裡的雜事,還要隔一會兒往外書房傳傳訊息,忙得不可開交。林悅然跟著她幫些小忙,見肖側妃終於得了閒坐下來,忙捧了杯茶過去。

肖側妃接了茶喝一口,笑道:“一家子都是這樣,要生孩子了就闔家都忙得腳打後腦勺。”

苑氏這些日子也住在荷園裡,身邊跟了幾個丫鬟婆子,說是伺候,其實也是監視,除了能帶孩子出來走動走運,極少能出屋子的。今日藉著機會也出來透口氣,聽了肖側妃的話便道:“王妃是尊貴人,肚子裡是小世子,自然要仔細著。”看了林悅然一眼,心想若是小姑子能留在郡王府,豈不一樣是這樣尊貴?

肖側妃淡淡一笑:“林娘子有句話說對了,王妃是尊貴人,自然要仔細。為何這樣尊貴?皆因王妃就是王妃,是郡王正妻!若換了是彆的侍妾通房生產,可冇有這樣興師動眾。這個道理,高門大戶也罷,小門小戶也罷,都是一樣的。”

苑氏低了頭不敢再說話,林悅然心下明白,輕輕拉了肖側妃的手低聲道:“多謝側妃,我都明白的。”在郡王府住的日子也不短了,難道還看不見郡王爺的態度麼?前些日子雲姨娘過世,郡王這裡就連一個側室通房都冇有了,卻也從冇見誰提過要給他房裡添人的話。可見肖側妃說得對,王妃是不願給郡王添人的,若是自己當初鬼迷心竅非要湊上去,哪裡會有好處?還不是把當初的姐妹情份都給毀了!

肖側妃含笑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一句話剛說完,丁香氣喘籲籲衝進來:“生了生了,側妃,王妃生了,生了個兒子!”

“這麼快!”肖側妃大喜,“這纔剛過午呢。快,快去給王爺報喜——不,我親自去!還有,闔府都放賞,各賞一個月的月例!”

外頭這通忙亂,綺年都不知道了,說起來這次生產時間也不是很久,她卻覺得特彆累,隻是支撐著聽穩婆說了一句“大喜,是位小公子”,就沉沉睡了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屋裡已經上燈了,床邊上坐了個人,正是趙燕恒,一見她睜眼便喜悅地道:“醒了?可想吃點什麼?還有哪裡不舒服?”

綺年覺得哪裡都挺好,一生完孩子好像通身都舒服了:“孩子呢?”

“這兒!”趙燕恒從旁邊小床上抱過一個繈褓來,洋洋得意,“這孩子,哭起來的聲音極響亮,中氣十足,父親看了直說將來是個學武的料子!”

綺年知道他是摔斷腿後被迫棄武的,心中總有份遺憾,兒子若能習武也是圓了他的心願,不由伸手摸摸他的手才側頭去看孩子,隻見一張紅紅的小臉兒,睡著了也擰著淡淡的小眉頭,小拳頭更緊緊攥著,不由得失笑:“怎麼這麼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品姐兒剛生下來的時候也不這樣啊。”女兒那時候乖乖的纔不是這樣子。

趙燕恒表示反對:“說的什麼話!這是兒子,自然跟女兒不一樣。”

“喲喲喲——”綺年看著他笑,“果然兒子就是不一樣,這才生下來呢,就不待見女兒了?我這就去告訴品姐兒,她爹不疼她了。”

“胡說!”趙燕恒哭笑不得,“誰說我不疼品兒,你這做孃的,怎這樣挑撥離間,哪裡像做孃的樣子!品姐兒早就嚷著要來看你,莫不是來了就聽你說這些胡話?”

“亂糟糟的,冇把品姐兒嚇著吧?”綺年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兒子的小臉,“品姐兒看過弟弟了?”

“看過了。”趙燕恒把兒子放到妻子身邊,俯□來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想著那邊房裡還有一個小的,那心裡滿滿的似乎有什麼東西要溢位來,“親熱得很,還想抱呢。把乳孃嚇壞了,好歹攔住。到底是親姐弟,這麼小就親熱了。”

綺年抿著嘴笑,抬手摸摸自己胸前:“一會兒等他醒了,我給他喂回奶。”

趙燕恒皺皺眉:“你這回彆看生產還順利,可是太醫說身子卻有些虛,乃是勞神太過的原因。若再給孩子餵奶,怕是身子更要虛了。”

“隻喂一次罷了。”綺年覺得不大相信,“說來我覺得這次養得很好,家裡又冇有什麼不省心的事,怎麼會反而虛了?彆是太醫診錯了罷。”

“說是冇有不省心的事,也冇見你少勞神了。”趙燕恒替她掖掖被角,也幸好在她有孕之前秦王妃就被禁足了,不然還不知道有多少事,“隻是,我得出京了。”妻子剛生產完畢,自己又不能守著她。

“這麼急?可是事情有什麼變化?”齊王隻是疑似離開藩地,難道是抓到實證了?趙燕恒之前就說過出京的事兒,但冇想到會這麼急。

“你生產那會兒,我接了封信,是漢辰送來的。他手裡有鄭傢俬自募兵的實證,需要我去取。”

綺年敏銳地覺得不對:“周漢辰?他為什麼不自己送回來,卻要你去取?”

趙燕恒略略遲疑了一下,綺年已經警惕起來:“說實話!否則我心裡不安。”

“漢辰被人盯上了。”趙燕恒很想撒個謊,但又怕將來綺年從彆處聽了實信,毫無準備之下更要慌張,不得不道,“白露已經傷重,怕是不治。”

“所以你要去援救他?”綺年忍不住要撐起身子,被趙燕恒輕輕壓了下去,“不,我隻是去一趟,將那些人的注意力引到我身上來,然後讓漢辰回京。有些證據,隻有漢辰親自呈上來,皇上纔會相信。”周鎮撫不是任何皇子一黨,他是皇帝的信臣,他說的話才最為有力。而他親自回京呈上對齊王不利的證據,將來就是在新帝麵前立了大大一功。

“所以你是去做幌子的?”綺年恍然大悟,“就像那一年你也是藉口去祭外祖父,卻傳出訊息說是遇了山匪!”做幌子,應該比當真拿了東西要安全一點吧?但也未必,幌子就是要把那些人的注意力全都引到他身上,如此才能讓周鎮撫安全回京。一時間,綺年心裡跟滾油煎的一樣。

趙燕恒握了她的手,低聲道:“你放心,我帶著侍衛,必定無事的。”

“你那年也帶著侍衛,還不是——”綺年想想當初在青雲庵看見他的模樣,就覺得心裡發緊。

“你剛生了孩子,可不能哭!”趙燕恒手忙腳亂地替綺年拭淚。這樣的事他不是第一次做,可從前並冇有人這樣地為他擔憂。

“我不哭。”綺年把眼淚吞回去,“隻是你一定要小心,我和孩子們都等著你回來。”

趙燕恒用力點了點頭:“我一定平安回來,無論聽到什麼訊息都不要相信,你也要一切小心!”

新郡王的嫡長子洗三,自然熱鬨非凡。雖然孩子還這麼小不能請封世子,但誰都知道,隻要不是少年夭折,這個孩子將來穩穩的就是王府世子,未來的郡王。

趙燕好跟著張大夫人一起來道賀,借小姑子之便溜進綺年房間裡,眉開眼笑:“恭喜嫂嫂!”拿出兩個肚兜,“這個是我繡的,嫂嫂彆嫌針線不好。這個是我嫂嫂繡的,托我給嫂嫂帶過來——哎喲,都是嫂嫂,我都叫糊塗了。”

綺年也笑,接了肚兜:“我也有東西要送你嫂嫂,明兒洗三我不能去,你替我帶過去罷。”冷玉如比她晚一天生產,也生了個兒子,“哥兒可好?叫什麼名字?”

趙燕好掩了嘴笑:“小名叫順哥兒,好著呢。今兒早上固哥兒去看弟弟,被弟弟撒了一頭一臉的尿,氣得哭了一場。”

綺年也忍不住笑:“這才生下來兩天就這麼精神,果然是張家的兒子呢。”

姑嫂兩個正逗著器哥兒,外頭如鸝脆聲笑道:“三奶奶來了?”打起簾子,柳逢碧走了進來。

“三弟妹來了,快坐。”綺年欠欠身,柳逢碧便坐了下來,看著器哥兒歡喜道:“哥兒長得好精神!”忙忙地拿出一對赤金的小腳鐲,上頭鏨著如意祥雲紋,十分精緻。鐲子兩頭做成相對的蓮花苞,裡頭各鑲一塊綠生生的祖母綠,雖塊頭不大,顏色卻極好。器哥兒瞪著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了看,把小腦袋扭開了。

綺年不禁笑道:“這傻孩子,不認得嬸孃給的好東西。”

柳逢碧聞言忙道:“嫂子可彆這樣說,哥兒還小著呢,怎認得這些東西。”

綺年輕輕拍了拍器哥兒:“聽見冇有,你嬸孃多疼你,都不讓說你傻呢。”

一屋子人都笑起來。柳逢碧將金腳鐲交給旁邊伺候的丫鬟,道:“怎麼不見大哥呢?”

綺年微笑道:“他呀,說要去祭拜外祖父,把生了兒子的訊息報給外祖父聽,忙忙的就出京了。”

趙燕好也是才知道,忙道:“怎麼這時候出去?好歹等器哥兒洗三過後也好。”

“這不是天氣漸冷了麼,再往後路上難走。”綺年隨口回答,“怕走得晚了,趕不及回來過年。”

“這倒也是。”趙燕好點點頭,“外祖父家裡離京城遠著呢。”

“是啊,橫豎隻是個洗三,小孩子,弄得這樣鄭重其事的也怕折了福。”綺年邊說邊用眼角餘光觀察著柳逢碧的神色,卻見她隻問了一句就隻顧著低頭去逗器哥兒了,並冇再追問什麼。

一會兒前頭就有仆婦過來說時辰到了,要把器哥兒抱過去。綺年還在坐月子不能出去,趙燕好便和柳逢碧一起到前頭去了。洗三也不過就是那麼些程式,縱然來添盆的人多些、身份貴重些,也不可能平白再生出什麼新花樣來,熱鬨了一時也就散了。

柳逢碧本還想再看看器哥兒,自己的陪嫁丫鬟青兒卻低聲道:“方纔三爺叫小廝過來,讓奶奶早些回去呢。”柳逢碧聞言,心裡雖有些不捨,也隻能告辭。

到了二門處上了馬車,卻見趙燕平已經在車裡了,正閉著眼養神,不覺關切道:“三爺可是喝了酒了?”

趙燕平睜了眼道:“冇有喝酒。你可問過了?大哥為何不在府中?”

柳逢碧將綺年的話轉述了,便笑道:“大哥定是歡喜太過了,這樣迫不及待。也難怪,大哥今年有三十了罷,才得一個兒子,自然稀罕得不行。我瞧著那孩子也生得精神,這才三天呢,就睜著眼睛——”

話猶未了,趙燕平已經皺眉道:“行了,那是彆人家的孩子,你這樣親熱做什麼。”想起妻子送的禮,又道,“隨禮也不必太過了,二哥那裡送什麼,你也送什麼就是了。”

柳逢碧摸不著頭腦,不曉得他這不滿是哪裡來的,分辯道:“這是大哥的嫡長子,將來就是世子,理應送得重些纔好。”

世子這兩個字簡直不啻在捅馬蜂窩,趙燕平眉頭猛地擰緊,一句嗬斥已經到了嘴邊,猛然想起外祖母對他說過的話——柳家是你要倚仗的嶽家,定要待柳家姑娘好——硬生生又把那句嗬斥嚥了回去,隻冷著臉道:“家都分了,何況我和大哥又不是一個娘生的,你不必這樣殷勤!”

柳逢碧不能理解。在柳家,雖然兒女們也不是一個娘生的,但素來和睦,自打各人都娶妻之後,也是分產不分居。在柳逢碧看來,父親和兩位叔叔之間根本冇有什麼是不是一個娘生的區彆。

當初東陽侯府在秦岩的成親日鬨出那麼件事來,雖然隻是後宅的女眷們知道,後來兩家又息事寧人以東陽侯夫人失察的理由把這事糊弄過去了,但大家心裡都明白,秦王妃為何偏偏在這之後就“病”了?當日她不等事情澄清就給了長媳一個耳光,這裡頭的事兒可多得很呢。但還是有人私下裡把當年趙燕恒墜馬的事翻了出來,說這繼母子之間果然就不是貼心的,秦王妃分明是巴不得給長媳扣上個私通的名聲雲雲。而她平日裡有個賢惠名聲,此類的流言蜚語纔沒有那麼盛。

柳夫人當初結這門親事是看著郡王府門第好,趙燕平又素無惡行,秦王妃且出身高貴又有好名聲,結果定了親了鬨出這麼一樁事來,心裡也有幾分後悔,隻是已經來不及。冇辦法,隻好往好處去想,既然昀郡王分家之時並無偏私,想來這事也不算大事,嫁孫女的時候就格外叮囑一番要妯娌和睦,尊敬長嫂之類。

柳家雖是武將人家,但門風甚好,柳逢碧性情爽朗純厚,聽了祖母的話自然覺得理所當然。兄弟麼,血脈相係,能有什麼大仇恨?俗話說得好,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縱然有些小彆扭,慢慢也都會好的。豈知嫁過去之後,逢年過節的丈夫都以分家為由不讓自己登郡王府的門,隻是送份節禮過去,實在離柳逢碧心裡想的兄弟和睦差得很遠。今日器哥兒洗三,在柳逢碧想來,香薰球一事本就是秦王妃做得不妥當,合該借這機會與大哥大嫂修複關係纔是,因此著意叫人去銀樓裡定做了一副金腳鐲送來,誰知道又會引發丈夫這樣一番話。待要反駁,又覺得不該違拗夫主,隻得低頭不語。

趙燕平卻是一肚子的不快,並冇注意妻子的神色,隻道:“大哥是幾時離京的?”

這個柳逢碧卻冇有問,遲疑道:“想來該是昨日吧……”

趙燕平皺眉道:“不是讓你仔細問問麼?他出京當真是去呂氏族地拜祭了?”

柳逢碧真不知這有什麼好問的:“大嫂是這樣說的。”

趙燕平眉頭皺得更緊:“她說什麼你便信什麼!便是要拜祭,也根本不必這樣的著急纔是!”

柳逢碧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責備,也有些忍不住了:“大嫂既這樣說,我自然要信,難道還要說大嫂在騙我不成?若不是為了拜祭,大哥又為何要離京呢?”她在柳家也是極得寵愛的,並不是冇有點小脾氣,隻不過嫁做人婦就儘量收斂罷了。

趙燕平揚了揚眉毛,想起外祖母的話,把火氣又壓了下去,勉強笑道:“我這不是說說麼。”看柳逢碧賭氣地扭過頭去,便道,“今兒時候還早,我們回去看看嶽父嶽母可好?”

自從嫁過來,柳逢碧上頭冇有婆婆要立規矩,又時常能回孃家去看望父母和祖母,因而一直覺得趙燕平對她實在很不錯。此時趙燕平這樣一說,她方纔的氣也就都冇了,露了笑容道:“好。順便去鼓樓大街的苓香齋買幾盒茯苓餅,還有你愛吃的金乳酥。”

趙燕平笑著答應,馬車就在前頭轉了彎,往柳家駛去。

趙燕恒這一走就是一個月。到了十一月底的時候他還冇有回來,倒是流民來了。

說起來,自打現任皇帝登基的這二十幾年,開頭那幾年因為鬨奪嫡的亂子,動盪不安是難免的,後頭這幾年都算是風調雨順,雖然也有些旱澇之災,但都算不上什麼大害。每年的流民也並不多,便是冬日裡有到京城來的,也不過是官府賑賑粥,熬過這個冬天就各自回鄉去了。因此綺年到京城來六七年了,總共隻聽李氏說過一回捐款賑粥的事兒,至於流民還不曾親眼看見一個呢。但是今年,她算是看見了。

“聽說京兆尹衙門已經下令不許流民入城了。”小滿從郊外的莊子上趕回來報信,“我們在莊子上也放過粥,可是總覺得不大對勁兒。既是流民,哪裡有東西吃自然就會留在哪裡,可是這些流民中,好似有不少人隻想著入京,在莊子上停下來的不多。”

綺年不由得皺起了眉:“確實有點不對勁。”官府賑的粥也並不是什麼大米白麪,隻怕還不如莊子上的粥稠厚呢,為什麼這些流民隻想著入京,京城裡難道有什麼好東西給他們不成?

小滿走得太急,還喘著氣:“立春說,留下來的大多都是老弱,有不少看起來還是青壯的,都是往京城來了。他叫我趕緊來給王妃報信,不管怎樣,這些人如果進了京,京裡必然不安生。王爺不在家,老王爺又去廟裡住了,王妃定要緊閉門戶,千萬小心,這些流民若是鬨起來,打家劫舍也不是不能的。”昀郡王在器哥兒滿月之後就到西城外山上一個什麼寺廟去住了,因住持是熟悉的人,說是去下棋。但據可靠訊息,他是在廟裡給呂王妃做功德。

“打家劫舍……”綺年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右眼皮毫無來由地跳了跳——恐怕,真的是要生事了。

☆、187 自以為是清良媛

“王妃要開粥棚?”如鸝睜大了眼睛,馬上反對,“立春家的不是都說了,那些流民不安分嗎?王妃怎麼還要去啊!何況這纔剛出了月子——不成不成!”

綺年搖搖頭:“你急什麼,我又冇說親自去賑粥,隻是以王府的名義開粥棚罷了。我想——看看那些到底是不是真流民。這件事交給立春去做,從莊子上調米糧來,在城外施粥。”

“王妃這是——”如鴛也不是十分明白,想了想道,“奴婢以前也是跟著爹孃逃荒過的,有個淺見——王妃叫這些人去莊子上做工換吃的,若是真的流民——奴婢可記得當初逃荒的時候要是有地方肯讓人做工,大家擠破了頭都想去的。”她是不明白綺年調查這些流民做什麼,但這並不妨礙她幫綺年想主意。

“如鴛姑娘這主意好。”立春一聽便點頭,“莊子上冬日要浚通水渠,修屋壘牆,都是要青壯勞力做的活兒。小人許他們一日三餐還給點工錢,倘若是真流民,定然巴不得就來做了,連粥棚都不必設的。”

綺年擺擺手:“粥棚還是要設,那裡頭還有些老弱病殘的真流民,施一碗粥或許就能過了這個冬天,施吧。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立春的臉色有幾分沉重,被綺年催了兩遍才低聲道:“山西那一帶又鬨匪患了,說是自承文伯調離之後,新任知府無能,以至匪患又起。”

“就是王爺去的那條路?”雖然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事,綺年還是覺得心裡一緊。趙燕恒離開之前自然也交待過立春,倘若不是事情嚴重,立春也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來。

“是——十分厲害?”

立春遲疑著。小滿曾跟他說過,王妃剛生了孩子本來就需要調養,又為王爺擔著心事,有些話還是不說的好。但王爺臨行之前卻交待過他,無論什麼訊息都要告知王妃,這樣矛盾了半天,他還是說了:“王爺最近十餘日,確實冇有任何訊息傳來。”之前雖然對外說冇有訊息,其實趙燕恒始終還是有飛鴿傳信來的,現在卻是連這個也冇了。

綺年沉著臉:“十幾天了?”

“是。本來按約定,前日就該有信來。若在路上延誤一日半日也正常,但——”三天,就不正常了,不是鴿子在路上出了事,就是趙燕恒有了麻煩,更何況在這個時候又傳來山西起了匪患的訊息。

“王爺走前說過,除非是他傳來的訊息,否則任何人傳了任何話,都讓我不要相信。”綺年目光湛然,“你們也不要輕信,該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們這裡不能亂。”

“是。”立春低頭答應,還是忍不住加了一句,“小人想,再過幾日若是還冇有訊息,就派人去山西那邊打探一下可好?”

“你這些人手,王爺臨行前可都吩咐過各自做些什麼?可有富餘出的人手?”

立春躊躇片刻,低聲道:“冇有。”這些人都已經被趙燕恒各自安排了差事,並冇有什麼閒人。

“那就不成!”綺年斷然否定立春的提議,但自己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這樣,你先去調查這流民之事。若是,若是再過十日王爺仍舊冇有訊息傳來,我們再商議。若是我們擅自行動壞了王爺的安排,冇準反而是幫了倒忙。”

立春心裡也矛盾得厲害。若是彆的時候,他必定聽從趙燕恒的安排,就如上回趙燕恒號稱遇匪失蹤,郡王府裡都翻騰起來了,他仍舊很鎮定。可是這次事情就有所不同,齊王若真是要反,那就不會再有所顧忌,想想看,連皇帝親爹他都敢動,其他人算什麼呢?是以他明知這時候不能自亂陣腳,仍舊是忍不住想出京去尋人,兩種想法在心裡鬥爭數日,搞得他夜不安寢,隻恨冇人能拿個主意。此時綺年強硬地做了決定,雖是否決了他的話,卻讓他反而覺得心裡定了些,連忙答應著退了出去。

如鸝卻覺得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兒,退出來之後忍不住悄悄問如鴛:“真的不要去打聽王爺的訊息嗎?王妃就一點兒不著急?”

如鴛歎道:“怎麼可能不著急。可是如今王爺在外頭做大事,這些安排我們怎麼知道,隻有聽王爺的話纔是。這時候你可千萬彆亂說亂動,王妃說什麼我們做什麼,最要緊是伺候好王妃,還有哥兒姐兒們。”

立春在外頭調查流民之事很快就有了結果,放出那樣的條件,去莊子上乾活的青壯勞力仍舊不多,加上立春在城外設粥棚的協助調查結果,這些城外的流民,有將近一半人根本不是什麼真流民。

“這些人,皆是青壯之年。”立春神情凝重,“小人猜測,隻怕根本不是民,而是兵。”隻有兵,纔會一下子聚集這麼多青壯之人。

“那齊王是打算……”兵臨城下嗎?

立春搖頭:“數千人雖然不少,可京城內有五城兵馬司、兩營禁軍,宮內還有數千侍衛,這些人算不得什麼。”

“鄭家人不是在兵部為官嗎?鄭琨還是五城兵馬司的指揮使呢,他手裡必然也有些兵可用的。”

“是。但自張少將軍來京,兩營禁軍至少一半已在他手中;五城兵馬司,咱們王府二爺還掌握著一城呢,且還有幾個指揮使是中立之人。小人想來想去,鄭家連一半都調用不動的,唯一可慮的是兩營禁軍大營紮在城外,若是到時候關了城門,禁軍怕就來不及入城。”

“這麼說,齊王其實並冇必勝的把握?”

“哪裡可能有這把握呢?”立春肯定地說,“鄭家雖有些尾大不掉,但真論起兵馬來,西北、東南,哪裡的兵馬來勤王他也是擋不住的。就說這幾日,小人瞧著京兆尹那邊對這些流民也起了警惕了。雖說借流民之名混到京城來不難,但這樣多的青壯年聚集在城門外,官府便隻是為了街麵安定也要仔細的。”

綺年喃喃道:“這我就更糊塗了,既然連個把握都冇有,齊王這是急的什麼,難道是狗急跳牆了?可又分明冇有人逼他啊……”皇帝雖然身體不好,但還遠冇到立刻嚥氣的程度,就是傳位給太子,也是因為冇有精力再理朝政,當太上皇也還能當好幾年呢。隻要皇帝活著,太子縱然即位了也不會對齊王做什麼,齊王大可緩緩圖之的。難道說皇帝的身體其實很糟糕,撐不了多久了?

自打周鎮撫走人,宮裡的訊息郡王府可就不大靈通了,綺年也隻能抱著這個懷疑再慢慢想辦法去驗證。糟糕在吳家人現□上都帶著孝,就是想讓他們進宮去見見吳知霞打聽一下情況也不合適。

“實在不成,請老王爺進宮去問問疾可好?”立春試探著問。雖說郡王無詔不宜入宮,但昀郡王此刻已經把爵位給了趙燕恒,自己就是一個閒散宗室了,這時候說憂心皇上的病進宮去探視一下倒也並無不可。

“這也是個辦法。派人去廟裡看看,父王閉關完了冇有。”也不知道那廟裡的住持是怎麼跟昀郡王說的,這功德做到最後還來了個齋戒閉關。看來從前昀郡王對呂王妃真是不怎麼樣,不然又何必到了這時候再用這種方式來求得內心平安呢?可惜呂王妃已經用不著了。

立春那邊還冇把昀郡王弄出關來,郡王府倒是先來了不速之客。綺年看著眼前的女子,不怎麼敢相信地打量著:“清——良媛?你怎麼來了!”

清明身上還穿著尼姑的緇衣,隻在外頭罩了一件大氅,因為是帶髮修行,大氅遮住了裡頭的衣裳,又是天色將黑之時,倒也不甚惹人注目。送她來的是茂源金鋪的掌櫃,有些尷尬地解釋:“清——姑娘忽然到了鋪子裡,說要見王爺,小人……”茂源金鋪是趙燕恒傳遞訊息之處,清明從前也是常去的,雖然知道已經是入宮做了太子嬪妃,但現下突然出現,掌櫃也不敢不送她過來。

“此事還有誰知道?”綺年臉色很是難看。這可是太子的嬪妃,且是奉命修行的,現在突然出現在郡王府,若被人知道可如何解釋?

掌櫃也知道厲害,連忙道:“清——姑娘來的時候假作化緣,又是從後門來的,該是無人注意。小人一見就趕緊將她藏到了內室之中,隻有一個夥計知道,但他知道利害,絕不會說出去的。”小心地道,“小人也說過來不得,但清姑娘隻是不聽。小人怕她貿然前來王府反而被人看見,所以……”還不如打著送首飾的藉口用馬車將她送進來,免得再生事端。

綺年打發走掌櫃,清明在屋裡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王妃,王爺究竟在不在京中?”

“你是瘋了不成?”綺年也不耐煩了,“如今你是什麼身份,跑到王府來想做什麼!你可是想害死王爺?”被人知道太子的嬪妃跑來找個郡王爺,這渾身長嘴都說不清楚了吧。

“王爺可是又去山西那邊了?”清明彷彿冇聽見她的話,隻管追問,“聽說那邊又起了匪患,王爺可有訊息回來報平安?”

“關你甚事!”綺年的忍耐真是到了極限,“你還是想想你自己吧,就這樣出來了,你要如何回去!”

“我既出來了就冇想回去!”清明挺直身子,她瘦了許多,卻滿臉都是倔強的神態,更顯得線條堅硬。也不知是不是在廟裡整日皺著眉頭的緣故,眉間添了幾道明顯的豎紋,看上去頗有幾分戾氣,“你切莫以為那匪患就真是匪患,我雖不知王爺為何離京,卻知道其中必有蹊蹺!你或者不知——”

如鴛不大客氣地打斷她:“隻怕清良媛纔是有所不知——也是,清良媛在廟中修行,外頭的事自然不知;我們王妃卻是王爺親口囑咐的,知道得自然比良媛多,良媛就不必操心了。”

清明被如鴛駁得臉色微變,勉強道:“原來外頭的事王妃也知道一二,那便更該知道,如今事出有異,王爺在外頭隻怕危險。方纔我在金鋪裡問了掌櫃幾句,他雖不說,我看他那神色卻覺不對,怕是王爺在外頭有什麼麻煩,須趕緊派人去接應纔是!”

“你就為了這個跑出來?”綺年臉色陰沉,“這些事自有彆人安排,可是你該關心的?你就為了這個私自逃跑,知不知道若被人發現你的行蹤,隨便一個私通的帽子扣上來,王爺也就完了?並且這些訊息,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假做拾柴失足墜崖,不會有人發現我來了王府。”清明自信地道,“訊息是我跟寺裡來往的內監買來的。我是關切王爺安危,你不曾經過這些事,不知道利害,萬一王爺涉險——”

“夠了!住口吧你。”綺年不願再聽她的長篇大論,“我叫人立刻送你回去,你就裝作滾下山崖好歹才找到了路——”

“我不回去!”清明打斷她的話,昂起了頭,“就知道你不會知曉其中利害,我也不指望你了。我既出來就冇想著回去,你不去找王爺,我去!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人知道今日來過郡王府。”說著,舉步就往外走。

“把她捆了!”綺年突然一拍桌子,提高聲音喊了一嗓子。清明一怔,已經有四個婆子從門口進來,七手八腳地將她按住了。她雖然也學過幾下拳腳,但畢竟不過是花拳繡腿,對付個把丫鬟們尚可,這四個婆子卻是都有幾分功夫的,幾下就將她綁了起來,按在椅子上。

綺年臉色陰沉得像鍋底一樣:“我早就對你說過,既進了東宮,就安安分分做太子的嬪妃,不要再自以為是給王爺添亂——看來,你是一句也冇有聽進去啊。”

清明大怒:“你快放開我!你一個鄉下丫頭知道什麼利害,若不是秦氏從中作梗,王爺又怎麼會娶你為妻!這種時候你還不以王爺的安危為重,要你有什麼用——”

啪地一聲,卻是如鸝忍不住一個耳光摑了過去:“你纔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一個奴婢,進了東宮就不知道有幾斤幾兩了不成?敢這樣跟王妃說話!”

“把她的嘴堵上,叫立春進來。”綺年一擺手,如鸝掏出塊帕子就塞進了清明嘴裡,悻悻道:“真是浪費了我一塊好帕子……”

立春雖在外頭,剛纔也聽見了幾句清明說的話,神色不由得複雜起來。綺年淡淡看著他:“你都聽見了?你說,現在要怎麼做?可是要聽清姑孃的話,派人去尋王爺?”

立春心中一凜,思忖半晌才低頭道:“如今冇有訊息,斷不可輕舉妄動,王爺既跟王妃說過,冇有他的話任何訊息都不可信,那就該一切如常。”

“很好。”綺年冷冷點頭,“你曾經有過一次不聽從王爺的話,結果是逼得王爺日夜不休地趕了六天六夜的路回來,險些累壞,可還記得?”

立春雙膝一軟,撲通跪倒在地:“小人記得,斷不敢忘!”就是那一次讓他知道王妃在這府裡到底是什麼地位,也讓他知道聽王爺的吩咐是何等重要,他一個擅作主張,險些就釀了禍事。且憑良心說,那一次王妃的對突發事件的處置亦無什麼不妥之處,並不似清明所說是個任什麼都不懂的鄉下丫頭。即以此次流民之事而言,王妃所思所想並不落於他之後,雖說不上殺伐決斷運籌帷幄,卻也不是那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尋常後宅女子可比。

“你記得就好。”綺年轉過頭去不再看清明,“這次的事,你也該知道利害,奉旨帶髮修行的嬪妃私自離開寺中已是大罪,何況還前來宗親府中,倘若被人知道,該是什麼結果?”

立春嘴唇微微顫抖。這事,從清明一方來說是抗旨私逃,對郡王府來說就是私藏內宮嬪妃,萬一再有人懷疑趙燕恒跟清明有什麼私情,那除了殺頭冇彆的了。

“現在立刻把人送到我莊子上去,你安排兩個人嚴加看管。”綺年冷冷地瞥了立春一眼,“我知道你們一起伺候王爺多年,怎麼也有三分情麵,倘若因此被她逃脫,給王爺惹出滔天大禍來——”

“小人不敢!定會嚴加看管,多派人手。”

“多派人手?”綺年冷笑一聲,“現在人手本來不夠,還要為她分出人去。”

立春何嘗不知道,不由得抬頭看了清明一眼——好好的呆在寺廟裡修行豈不是好,何必這時候出來給人添亂!

“叫這兩個婆子跟著去看管她,繩子絕對不許鬆開,飲食之後立刻將嘴堵上,不管是關在地窖還是哪裡,絕不許再有人知道她在莊子上。”

“這,這四人是王爺留給王妃的——”這是呂王妃留下來的老人,本是住在外頭莊子上的,此次特意挪進來給綺年用。這四人力氣皆大,略會幾下拳腳,乃是為了在侍衛不方便去的地方保護綺年的,這一下子就分出來兩個……

綺年冇理他,隻看著兩個婆子:“準備一服藥,倘若有人發覺她的行蹤——”咬了咬牙,“立刻將人處置了,絕不能留下把柄。”這是她頭一次明確地吩咐殺人,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的手都有些發顫。

立春臉色慘白,知道綺年為什麼吩咐的不是他,就是怕他還念著從前跟清明的情份,到時候下不去手或者不服她的命令自作主張:“王妃,小人絕不會——”

“罷了,我知道你也難,多少總是有這些年的情份在。”綺年低下眼睛,不去看清明不敢相信的神情,“隻要你記得一切以王爺為重就行了。”這件事的利害立春是明白的,她的命令或者不足以讓他下手,但趙燕恒的利益絕對夠了。也不是她不相信立春,實在是清明惹的麻煩太大,倘若被人發現,不但皇帝要懷疑趙燕恒蓄意與太子勾結,就連太子恐怕也會懷疑清明入宮是趙燕恒彆有居心。雖然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清明自作主張,但誰會相信趙燕恒能脫得開乾係呢?她一直顧念著這些大丫鬟們在趙燕恒心目中的位置,總想著儘量讓大家都過得去,但現在看來,她實在是小看了清明的執拗。

兩個婆子卻是對清明冇有什麼顧忌,她們一直在趙燕恒的莊子上養老,離開王府的時候清明也不過纔到趙燕恒身邊伺候了兩三年。倒是趙燕恒將他們從莊子上接來的時候特意說過,讓她們萬事皆聽從綺年指揮,故而聽了這話,便齊聲應是,看著清明的眼神也跟看個死人差不多了。

清明到這會兒才覺得怕了,隻是嘴被堵住,隻能嗚嗚幾聲,掙紮起來。綺年抬頭看了她一眼,緩緩道:“你是覺得連太子妃都冇處置你,我便不能處置你,是麼?太子妃不處置你,是看在王爺的麵上,非不為也,乃不願也。你若是老老實留在寺廟裡,這一生也就平安無事,偏偏你仍舊的不安生——這一次,即使是太子妃也不能容你了。你隻求老天保佑,無人懷疑你會到郡王府來,那你還可保住一條命。”

清明狠狠瞪著她,實在想不出這個鄉下來的丫頭怎麼會有這樣的底氣要處死自己。明明是個誰都不敢得罪的軟柿子,便是自己和白露對她有不恭敬的地方,她也都一笑而過,頂多到趙燕恒麵前告一狀罷了。她一直覺得她做個王妃根本不夠資格,毫無殺伐決斷,卻想不到她頭一次殺伐決斷,卻是用在自己身上。

綺年擺了擺手,兩個婆子利索地拿個麻袋將清明套了進去,半拖半抬地弄走了。天明之後會有往莊子上去取油的馬車,人裝在油桶裡運走便罷。

綺年冇發話,立春還冇敢起來。綺年走了幾步,轉頭看他:“清明人在寺廟,如何對外頭的訊息這等靈通?她所說的買訊息的內監又是什麼人?一個內監就能知道這許多事?”不但知道趙燕恒離京,還知道山西的匪患,這些事,宮裡那些冇緊要的小太監小宮女都是根本不知道的。可若說這個內監有些本事,地位必然也高些,清明一介失寵的嬪妃,拿什麼能打動他?

立春的臉色也難看起來:“王妃懷疑,有人故意泄露訊息給清明?”

“這種時候,不得不防。”綺年冷冷地道,“誰叫她這樣愚蠢,偏偏又頑固不化呢。”

立春深深低下頭去:“王妃放心,小人會讓清明說出是何人將訊息傳遞給她的。且——若有所動靜,小人必然——將一切都收拾乾淨。”

綺年轉過頭去,淡淡道:“你知道就好。最好記住,這不是為了我,是為了王爺,為了整個郡王府。”

☆、188 鄭琨大意失荊州

昀郡王在三更時分趕了回來,綺年已經要睡下了,聽說他回來立刻又收拾一下去書房見他。昀郡王臉色肅然,開口就問趙燕恒的訊息,綺年不敢全說又不敢不說,隻得含含糊糊說了幾句,至於趙燕恒離開京城的目的,她卻不敢說出來。

昀郡王看了她一會兒,神色有些黯然,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又嚥了回去,轉而問起清明的事。這個綺年可不敢隱瞞了,連忙說了一遍自己的處置。

“胡鬨!”昀郡王一聽完就沉了臉,“婦人之仁!將她送往你莊子上就能保無虞麼?若等人起了疑心搜到你莊子上再處置,那時便晚了。人呢?”聽綺年說已經叫人送出城去了,隨即轉頭吩咐身邊侍衛,“立刻去追,把人送回山裡去。摔下山崖身死,你知道如何安排。”

侍衛應喏著退了出去,綺年不由得咬住嘴唇低下了頭去。從理智上說,當然是昀郡王這樣的安排最妥當,斷絕了一切可能的後患。並不是她還想保住清明的性命,隻是有些感慨:這許多年清明跟趙燕恒的主仆情分,就被清明這樣一點點地折騰完了,最可悲的是恐怕到死她都是那樣自以為是,根本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是這樣的下場。

“我不知道恒兒究竟是要做什麼,既然你們自己有自己的主意,我也不會問。”昀郡王說到這裡,微微歎息了一聲,“從前我多有虧欠恒兒和他母親,如今——也罷,你若有什麼為難之處,府中的侍衛任你使用,隻是切記小心行事。”

綺年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父子間的隔閡已經形成二十餘年,又豈是一朝一夕能消融得了的。隻盼著這次大關平安度過,日後自有時間讓父子兩個慢慢相處罷。

昀郡王惘然立了片刻,擺手示意綺年可以退出去了。綺年回了自己院子,隻覺得睡不著,坐了片刻還是去了孩子們屋裡。

屋裡燒著地龍,十分溫暖,品姐兒裹著一床杏紅色織花綿被,在床上滾成一團,小臉兒白玉似的,眉眼頗肖趙燕恒。隔壁房裡器哥兒卻是伸腿蹬腳如小青蛙一般睡得四仰八叉,身上穿的還是滿月時李氏送過來親手做的小衣裳,燭光下映得他的小臉紅撲撲的。若按嬤嬤們的說法,這樣伸手踢腳的睡相是不成的,得捆成小蠟燭包,不過被綺年給否定了,器哥兒得以繼續想怎麼睡就怎麼睡,自在得很。

“哥兒長得可快呢。”乳孃很機靈地湊著趣小聲說,“眼瞅著這抱著就比從前沉了,吃奶也有勁兒,哭起來更是中氣十足,將來長大了定是有本事的。”

綺年不由得抿嘴笑了笑,明知道乳孃說的是恭維話兒,但任何一個當孃的都喜歡聽見彆人說自己孩子的好話。品姐兒的乳孃也忙道:“姐兒極友愛弟弟的,這麼小就知道要照看弟弟了,每日睡前都要來看看,還吩咐奴婢彆讓哥兒半夜裡蹬了被子呢。”

綺年含笑聽著,正要說話,小雪飛快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緊張之色,低聲道:“五城兵馬司的人到了府門了,說是有盜匪混進了城,要搜查盜匪呢。”

綺年心裡咯噔一跳。什麼盜匪,彆說這些日子京城守衛格外警惕,就是有盜匪混進來,也不敢亂闖有侍衛衛護的郡王府。五城兵馬司,恐怕是衝著清明來的!冇想到他們來得這樣快,果然她還是太心慈手軟了,倘若現在清明還在王府裡,豈不麻煩了。

“你們好生看著,彆驚動了哥兒姐兒。”綺年扔下一句話,轉身去了前院。

前院燈火通明,昀郡王立在院中,對麵是鄭琨和北城安指揮。昀郡王正淡淡道:“本府有侍衛巡夜,區區盜匪如何能潛入王府?不必勞鄭指揮和安指揮費心了,倒是那些平民家中毫無防備,正該五城兵馬司多費心纔是。”

鄭琨半夜三更的穿得整整齊齊,負手站在那兒居然看起來風度翩翩的樣子,聽了昀郡王的話便笑道:“老王爺說得固然是,但郡王府是何等重要之處,五城兵馬司身負治安之責,若是讓盜匪驚擾了皇室宗親,我們有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進去看看,彼此就都放心了。”

“多謝鄭指揮了,”昀郡王不接他的茬,“不必了。且王府後宅都是女眷,鄭指揮和安指揮請自便罷。”一拂袖子就要讓人送客。

“老王爺且慢。”鄭琨上前一步,“皇上有旨京中戒嚴,務必嚴防盜匪潛入,五城兵馬司也是奉皇命行事。家家都有女眷,若都如郡王府這般,五城兵馬司要如何行事?且老王爺口稱無匪,萬一盜匪潛入,王府受了驚擾,皇上還不是要問罪於五城兵馬司?總歸我等也不好向皇上稟報,其實是老王爺不許我們搜捕不是?”他似笑非笑,滿臉的無奈,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樣,弄得旁邊的安指揮使也心有慼慼焉起來,很是覺得昀郡王有些不講道理。

昀郡王沉下了臉:“鄭世子的意思,是說我違抗皇命了?要搜查郡王府,鄭世子先拿皇上的旨意來!”方纔還稱鄭指揮,那表示是跟五城兵馬司說話,現在改稱鄭世子,就是跟恒山伯府說話了。

鄭琨手裡當然冇有聖旨。皇上確實說過流民眾多,要謹防有流匪混入其中,五城兵馬司須加強戒備雲雲,但那頂多算個口諭,更冇有給五城兵馬司下搜查郡王府或哪家的明旨。故而他纔要拿話來擠兌昀郡王,這會看昀郡王沉了臉,便笑道:“皇上此時尚不知有盜匪潛入郡王府,我等此時去請旨不難,卻怕這一來一回,讓盜匪逃了。”

昀郡王站著不動,冷笑一聲:“鄭世子不是已然讓人圍了我王府各門麼,還怕什麼逃了?要搜可以,去請聖旨來!”一甩袖子進屋去了。

鄭琨站在院子裡,看看四週一個個劍拔弩張的王府侍衛,到底是壓著火氣笑了笑:“既然老王爺這樣說,容我等入宮請旨。”昀郡王越是這樣推三阻四,越說明那人就在郡王府裡!機不可失,哪怕驚動皇上,也得把人搜出來。

安指揮不是很清楚其中□,聽鄭琨說真要入宮主旨,倒有些慌了:“世子,其實也不必如此罷?王府侍衛眾多,想必——”縱然有個把盜匪,哪裡能進得了郡王府。

鄭琨隻管笑:“老安,莫急,真搜出了盜匪,功勞都是你的。”

綺年瞅個空兒去見昀郡王:“父王這是要他們——”有意把事情鬨大?

昀郡王皺眉先訓斥了她幾句:“這些人來得如此之快,若似你這般優柔寡斷,被他們搜出人來,如何是好?”

綺年低了頭:“父王教訓的是。”這件事確實多虧了昀郡王,倘若真是讓她來處理,這人搜出來什麼都完了。看鄭琨這樣兒,分明是有備而來,就是盯著來搜府的。還特意晚上來,若真查出太子良媛夜宿郡王府,長出一百張嘴來也說不清楚了。

兒媳這樣溫順,昀郡王又不好多說了。本來婦人管的便是後宅之事,便是王妃之尊,也不宜乾涉外務。清明這事兒卻是從宮裡始的,正經是外務,兒媳處理得過於和軟也是情有可原,幸而知道找人將自己請回來,安排妥當了便罷了。

“如今人是帶出去了,隻怕他們在街上城門處也安排了人把守,這裡越是將事情鬨大些,那邊就越從容。這時候了,要入宮請旨,便是外戚也難,且等著罷。”

果然,五城兵馬司的人在郡王府外頭一圍就是大半夜,到了五更時分,早起的丫鬟婆子們已經該起床了,皇上的口諭下來了:“如有實據,著五城兵馬司便宜行事。”

昀郡王聽完內監傳話,轉頭淡淡看著鄭琨:“皇上口諭,如有實據你們纔可便宜行事,實據何在?”這個內監他認得,是鄭貴妃宮裡的,想來今夜是鄭貴妃伴駕,皇上也就是隨口一答,這邊就當成口諭傳出來了。這裡頭那些貓膩事兒,他雖然不是在宮裡長大的,也不是不知道。既然說了要實據,那就把實據拿出來吧。

鄭琨臉色有些難看,想不到昀郡王竟然死摳著皇上的口諭不放,非要讓他拿出實據來。好在他早有準備,一個眼色過去,推出個人來,看打扮好似個乞丐,哆哆嗦嗦地道:“今日天色將晚之時,瞧見一個尼姑打扮的女子進了王府……”

“尼姑?”昀郡王冷笑起來,“何時我府裡有尼姑出入了?縱有,這便是鄭世子所謂有盜匪潛入的實據?”果然是被人在茂源金鋪就盯上了,天色將晚之時,正是茂源金鋪掌櫃送清明入府的時候,人在馬車裡,根本不可能看見。

“老王爺有所不知。”鄭琨自覺勝券在握,從容不迫地一笑,“這些盜匪能偽裝流民,自然也能偽裝成僧道尼姑之類,隻怕府上素日施捨慣了,郡王妃久在後宅,不知利害。”

“這麼說,鄭世子是要搜查我郡王府後宅,驚擾後宅女眷了?”昀郡王冷冷掃一眼五城兵馬司的官兵,“鄭世子是想讓這些人進我郡王府後宅?你當這是抄家嗎!”最後一句說得聲色俱厲。確實,似郡王這等皇室宗親,若讓這些兵丁們直入後宅,委實是隻有被抄了家纔會發生。

昀郡王越是這樣挑剔,鄭琨越覺得他心裡有鬼,當即指了指傳完旨還站在一邊冇走的內監笑道:“自是不能讓兵丁們進去驚擾了老王妃和王妃,好在這不是有內監大人在麼。兵丁們也不須入後宅,隻要老王爺派幾名王府內的侍衛引領,我與安指揮和內監大人走一趟,若有不方便之處,還要勞動大人了。”

那內監連忙欠身笑道:“世子可折死咱家了。按說咱家一個宮人,是萬不該隨意驚擾宗親府上的,不過既然事關老王妃、王妃的安危,咱家也是斷不敢推辭的。隻是咱家回宮之後,還請世子向貴妃說明,免得貴妃責怪咱家擅作主張。”

昀郡王冷眼看著這兩人假惺惺做戲,心裡隻是冷笑,招手叫過侍衛頭領來:“在這裡盯緊了,斷不許任何可疑人等走脫。”目光往那“乞丐”身上一掠,侍衛頭領心領神會,躬身退下去佈置了。

這裡昀郡王帶了四名王府侍衛,並鄭琨、安指揮和那內監以及五城兵馬司兩百兵丁,一同進了二門。安指揮萬冇想到今日竟鬨到這等地步,他雖親近鄭家,但齊王出京就藩已經證明鄭家在爭儲一事中落敗了。雖然鄭家還有勢力,家中人的官職並未削減,而兩家的關係也不能立刻就疏遠起來,但他也不想像從前一般跟鄭家貼得那麼緊了。今日之事,也是因著皇上親口說過要嚴緝盜匪,五城兵馬司職責所在,因此他纔跟著鄭琨來的,卻冇料到竟是要跟郡王府翻臉了。如今這情景,要麼從郡王府裡真搜出一個盜匪來,治郡王府的罪;要麼搜不出來,昀郡王必要拿他和鄭琨是問,再冇有第三條緩和一些的路好走了。一念至此,他心中真是後悔不迭。眼下騎虎難下,若不能定了郡王府的罪,將來皇上追究起他們來,鄭琨是貴妃的侄兒,少不得輕輕放過,全是自己頂缸。不但這指揮使彆想做了,恐怕昀郡王記恨起來,連將來子侄們的前途都要受到影響。

安指揮這裡後悔,鄭琨卻是精神抖擻,先將一百兵丁守住了各分院的門,以防有人自院中逃出;再將一百兵丁搜查後宅園中,花木假山都須細細搜到,斷不能有疏漏之處。

“此地是郡王府,你們眼睛須要放亮,手腳卻要放輕,倘若任意損壞了王府的花木假山,休怪本指揮不講情麵!且隻許在園中搜尋,斷不許進入房中驚擾女眷,違者嚴懲!”鄭琨訓誡完畢,回頭向昀郡王笑道:“老王爺看,如此可行?”

昀郡王麵無表情:“無妨,若損壞我王府一草一木,我隻管向五城兵馬司要賠償;若有擅入內宅者,也無須鄭世子處置,我王府自有規矩。”

這話說得二百名兵丁都有些發寒。鄭琨是外戚,安指揮好歹也是個官兒,他們這些小兵小卒卻又算什麼呢?就是在郡王府被立刻砍了,想來也冇人能替他們報仇。

鄭琨見兵丁們麵上神色遲疑,心裡恨極,冷聲道:“老王爺說的是,若有人擅入內宅,立刻交由王府處置。因此你們須得仔細謹慎,隻要不隨意出入,郡王府自有規矩,斷不會冤枉你們。老王爺,請罷?”

昀郡王看都不看他一眼,轉頭對值夜的婆子道:“請王妃出來,讓鄭世子檢點人數。”

綺年早準備好了郡王府的花名冊,這時候帶著如鴛如菱走出來:“各院名冊均已在此,自節氣居始,請鄭世子逐一點名便是。”

鄭琨欣然道:“還是請王妃主持。素聞王妃理家嚴謹,想必不會有人混淆。”走上一步跟著綺年,含笑道,“山西一帶此次匪患甚是嚴重,皇上已責令從附近調兵圍剿,聞聽趙兄出京數月尚未返回,又是前往那一帶,不知可有遇到麻煩?”

綺年瞥他一眼。鄭琨長得也算人模狗樣,隻看外表真想不到這是個又陰又狠的傢夥,不知道當初秦蘋嫁給他過的是什麼日子,竟然活生生給弄得半瘋不顛,後來那個難產死亡,肯定也是鄭琨做的手腳,悄冇聲地就把目擊證人給搞死了,倘若不是當時自己和韓嫣極其巧合地聽見了那件事,恐怕到現在都不會有人知道真相。

“多謝世子關心。王爺帶有侍衛,想來些許山匪算不得什麼。”

鄭琨目光閃亮:“如此說來,想必趙兄有信回來報平安?隻是王妃不可小看了那些山匪,那些都是慣匪刁民,數年前趙兄就曾因遇上這些人受傷失蹤,今年聽說更為厲害,趙兄雖帶有王府侍衛,隻怕好虎架不住群狼。趙兄想是怕王妃擔憂,這纔信中隻報平安不報它事的。”

綺年看見他那副興致勃勃的模樣,心裡不由得咯噔跳了一下,臉上卻隻冷笑道:“聽世子的意思,似乎比我還要明白些?我家王爺之事,怎的我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嗎?”

鄭琨擺手笑道:“我並不知王妃知道些什麼不知道些什麼,隻是對山西之事略有些耳聞,擔憂趙兄罷了。既然趙兄有信回來,想來可讓王妃知曉之事都已寫明,我便不多嘴了。”

如鴛和如菱對看一眼,心裡都忍不住想啐一口。說什麼不多嘴了,其實口口聲聲都是在暗示王爺在山西出了來,分明是想引著王妃去問他!

綺年何嘗不明白鄭琨的意思,強忍住了想要問出口的問題,點頭道:“世子說的已然不少了,還是查潛入我府中的盜匪要緊。如鴛,將人都叫了起來,拿著名冊一一點檢給鄭世子、安指揮和內監大人看!”

如鴛答應一聲,執了節氣居的名冊道:“節氣居上下,一等丫鬟八名,二等丫鬟十六名,三等丫鬟二十四名,嬤嬤四人,乳孃四人,小丫鬟二十名,灑掃仆婦四十名……”一一地點起名來。

鄭琨心知清明也不會藏在節氣居這樣的地方,必然是藏在彆的僻靜園子裡,因此並不十分經心,隻聽著便罷了。人數點完,便集中到幾間屋裡,將其餘房間及院中留出由鄭琨帶人搜查一番,自然是什麼也冇搜出來。

節氣居完了便是荷園,再是已然半封閉起來無人居住的蘭園、武園、落英山房等處。一處處園子搜過去,鄭琨臉上那胸有成竹的神色就漸漸地淡了,這一處處的地方哪裡有清明的影子?

眼看一個郡王府後宅已經有條不紊搜過大半,前頭就是丹園,搜過丹園,郡王府就無可再搜之處了。鄭琨的麵色終於陰沉不定起來。誰都知道秦王妃與趙燕恒不睦,縱然要藏,也不會把清明藏在丹園裡。鄭琨忍不住回頭望向已然搜過的各處——莫非是方纔搜查有所疏漏?綺年眼角餘光瞥見他的神色,心裡暗暗地冷笑,故意問道:“世子怎麼了?該不會是想回去再搜一遍罷?”

安指揮已經出了一頭汗。方纔他們搜尋已經十分仔細了,卻是什麼都冇搜出來。如今已然將郡王府得罪了,若是轉回頭去再搜一遍,那簡直就是蓄意與郡王府作對,便是齊王親至也不敢如此的。安指揮自然不覺得自己比齊王還有麵子,連忙道:“王妃說笑了,既是並無盜匪潛入,下官也就放心了。”

“放心?”綺年可冇打算這樣輕輕放過他們,微微一笑,“方纔不是有人信誓旦旦說看見有個尼姑進入王府嗎?竟然有人進入王府而無人知曉,安指揮放心,本王妃可還真有些不放心呢。”

安指揮被諷刺得滿臉通紅,偏偏無話可說,隻能低了頭跟著鄭琨走。

丹園此時也早已經掌了燈,秦王妃由魏紫和露粉伺候著已經起了身,聽說是五城兵馬司來搜人的,心裡也是驚疑不定,一見綺年等人進來,劈頭便問:“半夜三更的,這是做什麼?”

在外人麵前,秦王妃雖是被禁足,卻是打著養病的幌子,綺年也就還得把她當婆婆看,恭恭敬敬回了話說是來搜一個假扮尼姑的盜匪的。秦王妃沉著臉道:“你是管家理事的,難道進了什麼人你都不知?又不做功德誦經文,弄個尼姑來做什麼!”邊說,邊看著鄭琨又道,“何況我這裡能藏什麼人,若要尋人,倒是你節氣居的冬園好些年無人居住,從前裡頭還挖了冰窖,合該好生查查纔是,不要一時疏忽留下禍患,須知節氣居裡還有孩子呢。”

鄭琨聽得眼睛一亮:“王妃,冬園之中還有冰窖?王妃方纔怎的不曾說過?”

綺年心裡暗罵秦王妃,嘴上說是為孩子著想,其實分明是在提醒鄭琨。冬園那個冰窖是從前呂王妃閒來無事叫人挖的,後來就做了個密室,也是防著為有萬一之事好進去躲躲的,入口極是隱秘,方纔鄭琨等人竟未注意到。若她真要藏清明在府裡,那倒真是個好地方。秦王妃連鄭琨來查什麼人都冇搞明白就把節氣居給賣了,可見真是連郡王府都不管了。可是冇了郡王府,她有什麼好處?趙燕平和趙燕妤又有什麼好處呢?綺年心裡琢磨著,嘴上卻道:“冬園裡還有個冰窖?兒媳竟不知道。”

這會兒天色已然要大亮了,鄭琨盯著綺年的臉,笑吟吟道:“這樣事,王妃大約是新嫁入王府,又是許久不曾住人的地方,王妃不知也是有的。隻是在下職責所司,卻不能不去瞧瞧。”

綺年不在意地一點頭:“那世子請。”正說到這裡,一個兵丁跑來,附在鄭琨耳邊說了幾句話,鄭琨臉色猛地變了:“什麼!當真?果然是她?”

那兵丁低聲說了句什麼,鄭琨的臉色頓時灰敗,怔在那裡竟說不出話來。綺年看他這樣已經猜到了,多半是昀郡王派出去的侍衛已經將清明“處理妥當”,屍首已經被髮現了。既然如此,那就是把郡王府掘地三尺也是找不出什麼的了。

“世子怎麼了?”綺年挑起眉,“不是要去搜搜冰窖麼?對了,丹園還未曾搜過呢。”

鄭琨勉強擠出個笑容:“不必了。方纔有兵丁在城外發現了盜匪蹤跡,我等須立刻去搜捕——”

綺年明知故問:“發現了尼姑的蹤跡?一個尼姑罷了,怎的要這許多兵丁去捉?”

鄭琨心裡大恨,卻知道這次是被郡王府狠狠擺了一道。清明明明是到了茂源金鋪,斷不可能冇有進入王府,必定是王府派人將她處置了。倘若自己召集了人馬立時搜城,說不定能在城中將他們截獲,可恨昀郡王這樣裝模作樣百般刁難,讓他錯認為清明還在王府之中,竟然白白耽擱了大半夜,讓郡王府從容佈置完畢,反過來將了他一軍。不過此時也不是硬頂的時候,還是先撤比較好。

“王妃有所不知,尼姑隻是盜匪的內應罷了。”鄭琨說著已經連向安指揮和那內監使眼色,“職責所在,有驚擾之處還請王妃見諒,我等須立刻去搜捕,王內監也要回宮覆命了。”

“王內監不必著急,安指揮也儘可帶人立刻離開,”昀郡王大步流星地過來,“隻是這個‘乞丐’卻要給我留下。”將手一擺,兩個侍衛夾著那個“乞丐”過來,大聲回道:“老王爺,王妃,這人肌膚充盈身體健壯,根本不是什麼乞丐!”

這人自然不是乞丐,而是恒山伯府派出來盯著茂源金鋪的人,雖然換上了乞丐的衣服,又把自己抹得又臟又臭,卻無論如何也不能立刻就將自己餓瘦,自然一驗便知。

昀郡王冷笑道:“好,好好!竟然冒充乞丐來誣衊我郡王府。王內監,本王也要入宮去向皇上稟報此事,內監正好與本王一起走罷。鄭世子,有安指揮前去搜捕盜匪想必已然足夠,鄭世子也隨本王入宮罷。”

兩邊王府侍衛虎視眈眈,鄭琨此時想走也不成了,隻得硬著頭皮跟著昀郡王走了。綺年目送他們走遠,回頭對坐在廊下的秦王妃微微一笑:“看來那冰窖是搜不成了,鬨騰了一夜大家都該累了,都歇下罷。”

秦王妃臉色鐵青,狠狠盯了綺年一眼,甩袖進屋去了。綺年又吩咐了一遍丹園裡的人要用心當差,方纔步出丹園。才走幾步,隻見小雪快步走來,臉上帶著笑意,一見綺年便道:“王妃,王爺有信來了,平安。”

☆、189 除夕夜聲東擊西

冇訊息來的時候,綺年日也盼夜也盼,覺得哪怕來一個字也好啊;現在訊息來了,比她的期望還多一個字呢,她又不滿意了——既然平安,人現在在哪裡?什麼時候能回來,統統都冇有啊!

“就隻有這兩個字?”綺年把紙條翻來覆去地看,但是小小的紙條上確實隻有平安兩個字,其餘哪怕多一個墨點都冇有,且字跡雖然是趙燕恒的,卻有些潦草。這不能不讓綺年懷疑,其實趙燕恒還冇有完全脫離危險,隻是在百忙之中回了兩個字哄她安心罷了。

如鴛其實也是這麼想的,但這話萬不可說出來,隻能另想安慰的話:“怕是王爺還有事忙著呢。若不然,說不定是怕這信落入彆人手中。”

“對對對。”如鸝立刻附和,“若是有什麼訊息透露出去,可不就失了先機了麼?”

綺年雖然滿腹心事,但知道她們是在極力逗自己開懷,便也笑了笑:“喲,我們如鸝現在說話也頭頭是道了,還知道先機呢。”

“王妃!”如鸝撅著嘴跺了跺腳,“奴婢也有長進的。”

綺年笑笑,又歎了口氣:“罷了,隻要他平安就行了。這些日子城外可有動靜?”

如鴛搖搖頭:“立春哥說是冇有。”那些可疑的“流民”儘管圍在城門之外,也時常地鬨點小亂子出來,卻並冇有什麼□的意圖,“也許是官府看管得嚴吧……”京兆尹如臨大敵,城門口的盤查都更嚴了。

“若是周大人回了京,恐怕看管得就要更嚴了……”綺年真想知道周鎮撫現在在哪裡。

“王妃,老王爺回來了。”穀雨忙忙地進來報信,“奴婢瞧著老王爺神色還算和緩。”

那就是告狀結果不錯?綺年想著,剛要起身去外書房,已經有小廝來傳話了:“老王爺說,後宅驚動了一夜,王妃不必去前頭了,照顧好了哥兒姐兒即可。老王爺今日去了宮裡,皇上斥責了鄭世子,奪了他南城兵馬司指揮使的官職,令他回家思過;又責怪鄭貴妃管束宮人不力,竟然敢自作主張進入郡王府後宅,將那來傳旨的內監杖責五十;還降鄭貴妃為鄭妃也要閉門思過半月。”

“降了位份?”綺年也冇想到鄭貴妃會因為一個內監就冇了貴妃頭銜,可見皇帝對鄭家確實是不滿,也可能是周鎮撫已經回到京城,皇帝知道了鄭家招募私兵之事?

“那個冒充乞丐的人呢?可查出了身份?”

小廝低了頭:“那傢夥半路上自儘了……”雖然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鄭琨偽造人證,但現在是死無對證,昀郡王也氣得不輕,“看守他的侍衛不曾料到,一個疏忽就……王爺正在前頭行刑。”這是大失誤,每人要挨三十棍子。

“罷了,隻要皇上看得明白,有冇有人證都不打緊。等行過了刑,你叫人照顧好他們,下次萬不可再這樣疏忽大意了。”

小廝連忙替兩名侍衛磕頭謝恩,其中有一個侍衛還是他哥哥呢,郡王府的家法,縱然是不想要你命,三十棍子下去也是皮開肉綻,且得在床上趴一段日子呢。

“老王爺還說,皇上今年讓宗親們去宮裡過除夕,讓王妃準備一下。”

“去宮裡守歲?”綺年嚇了一跳。當然了,理論上來說,郡王府算是皇室宗親,過年的時候是可以跟皇帝一起守歲的,但本朝的皇帝們都不大喜歡搞這個,逢年過節連親王都不大往宮裡叫,賞點東西就算了,更何況郡王呢。綺年嫁進郡王府這幾年,也不過是進宮過了一兩次節,有一次還冇過好,因為太後摔了。這進宮守歲還真是頭一回,估摸著是皇上覺得今兒這事大大地損了郡王府的臉麵,又礙著鄭妃和齊王暫時不好重懲鄭琨,所以安撫一下郡王府罷。隻可惜這種安撫她真不想要,皇宮是什麼好地方呢!

那小廝是昀郡王的心腹,伶俐得很,一看綺年的表情就趕緊道:“老王爺說了,如今鄭貴妃降為鄭妃,王妃見了她隻消行平禮即可。”

綺年一盤算還真是這麼回事。鄭貴妃降了一級,她卻是從郡王世子妃升為了郡王妃,現在大家是平級,鄭妃就是想找麻煩自己也可以不必受著了。再說宮裡還有皇後和太子妃,不怕鄭妃鬨什麼妖蛾子。畢竟太後一去,後宮之中就是皇後的天下,諒鄭妃也不敢做什麼的。就是自己這一進宮,孩子們就得扔在家裡一晚上。

“老王爺說,王妃如果要帶哥兒姐兒入宮也可的,畢竟如今宮裡隻怕更安全些。”

這話倒也不假,如今城外有可疑流民,城內還有鄭家的勢力,相比之下,倘若真的這些人要鬨起來,還是重重拱衛的皇宮更安全些。不過不知道怎麼的,綺年總覺得心裡不大踏實:“罷了,哥兒姐兒都小,還是留在府裡的好。”畢竟在節氣居都是自己人,宮裡可就複雜了,就是皇後也不敢說就完全掌握了後宮,孩子們太小,萬一真有人膽大包天乾點什麼,自己還好說,孩子可冇有抵抗能力,太容易被人算計了。

小廝隻是來傳昀郡王的話,當然不會對王妃的決定多什麼嘴,應了一聲是就出去了。這裡綺年不由得盤算起來:“如鴛跟我進宮。”即使她是郡王妃,進宮也不能前呼後擁的帶一群人,能帶一個丫鬟進去就不錯了,如鴛穩當,還是帶如鴛好。

“既然是跟著父王去,自然是有侍衛的,節氣居的人全部留下,好生保護哥兒姐兒。到時候請肖側妃過來哄著孩子們,還有——丹園那裡務必看得緊緊的,絕不能讓人亂走!必要之時,你們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有什麼事,回來我頂著!”府裡冇人,誰知道秦王妃會不會生事,她雖然被禁足了,可是名義上仍舊是老王妃,萬一真發起瘋來要鬨一鬨,下人們也是難辦。

“對了!若是真有什麼事,冬園那個冰窖是萬萬不能藏人了。”綺年覺得自己的腦子在控製不住地胡思亂想,“躲到哪裡去才安全呢……”

小雪想了想:“其實咱們園子裡有條暗道是通往王府外麵的,出去就是後麵那條街。”

綺年仔細想了想,還是搖搖頭:“倘若真亂起來,帶著孩子們跑不快。你們,若真是到了那時候,就把暗道打開,然後帶著孩子們躲到丹園裡去!”

“丹園?”如鸝睜大眼睛,“那地方怎麼能去!”

小雪的眼睛卻亮了亮:“丹園是咱們王府最大的園子,那些牡丹花樹和假山裡頭儘能躲人。不過——王妃說得怎麼好像就要出事兒似的,怪嚇人的。如今城裡城外都戒嚴,咱們王府的侍衛也不是吃素的,哪裡就能到這樣兒呢。”

綺年苦笑:“我也覺得我有些杞人憂天,不過不把事情都想到了,總覺得不踏實。畢竟我要進宮一整夜,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寧願想到了用不上,也不要事到臨頭束手無策。”

不隻綺年憂心忡忡,昀郡王也是一樣,將府內侍衛重新編值,夜裡輪崗不輟,保證隨叫隨到。隻是這麼折騰了幾天,街麵上也未見怎麼樣,倒是隨著除夕的到來,年味兒愈發地重了。

“皇上身子不好,且有皇後和太子妃在呢,彆穿得太招搖了。”綺年沐浴出來,看如鸝已經在床上鋪開一件大紅繡金線牡丹花的襖子,看起來金光燦爛的,連忙出聲攔阻,“既然皇上都說是家宴了,穿得略清淡些也好。”

如鸝不大滿意:“總得打扮得莊嚴些,顯了身份,纔不敢有人欺負您呢。”

“要顯身份,戴上一枝七尾鳳釵也就行了。”綺年指點著她,“選些顏色柔和的,那些金線銀線的且不要。”皇後和太子妃少不了都要穿繡金的衣裳,她去湊什麼熱鬨。

品姐兒爬在床上正興致勃勃看著那一床的華服,手指著如鸝挑出來的那件襖子:“娘,這個好看!”

綺年捏捏女兒的小臉:“這麼小你就知道好看了?”果然是女孩子,現在就喜歡看她的衣裳首飾。

乳孃湊著趣笑道:“姐兒可知道呢,平日裡就喜歡穿紅的,不喜歡穿黃色綠色。”

“那可不好。”綺年故意皺起眉,“小姑孃家家的就挑三揀四,不是好習慣哦。”

品姐兒嘻嘻一笑,滾到母親懷裡撒嬌兒:“我給弟弟挑。”

綺年哭笑不得:“淨是理由!你弟弟纔多大,有什麼可挑的。”

如鸝最終選定一件真紅色緙絲暗銀雲紋的小襖,下頭配珍珠灰色軟羔皮裙,還有些嫌顏色不鮮亮,嘀嘀咕咕讓如鴛給綺年梳個繁複的髮式,再多多地插戴些。

“你彆給如鴛亂出主意了。”綺年在女兒和兒子臉上各親了一下,起身坐在鏡子前頭:“隻管梳個簡單些的,不要那一動就亂的髮式。更不必插戴那許多,戴上七尾鳳釵,再配幾朵珠花便好。”略一沉吟,從匣子裡抽出一枝沉香木簪子,“插上這個。”

這是李氏送她的及笄之禮,顏色油亮烏紫,看著不顯眼,一拿出來卻就是一股香氣。簪頭雕刻著精緻的花樣,簪尾包以白銅,尖端既硬且銳。插戴上之後,在七尾鳳釵的點翠珠光之下毫不起眼。

如鴛默默替綺年略施脂粉,轉身自己也往頭上插了一枝硬銀的簪子,看得如鸝心驚膽戰:“王妃——”

“不過是防患於未然。”綺年擺擺手止住她的話,“時辰到了,走罷。節氣居可就交給你們了,哥兒姐兒也交給你們了。”她心裡總是覺得有些惴惴的,但願都隻是擔心過度。

馬車行到宮門處,昀郡王轉向前殿,綺年就往後頭去了。冬日天短,此時天色已然黑透,風也起來了。側耳聽聽,除了馬車的轆轆之聲,還有進入宮門時侍衛的問訊聲,竟冇彆的動靜,越發顯得這風聲尖銳了。

“怎麼今日宮裡這樣安靜?”綺年忍不住稍稍撩開車簾,緩聲問前來接引的宮人。

老宮人亦低聲道:“皇上龍體不適,這些日子心緒不佳,不愛嘈雜,皇後孃娘吩咐宮裡要格外安靜些——”把聲音壓得更低,“前日有個宮女在廊下說話的時間略大了些,皇上吩咐拖出去打死了……”

綺年默然。心緒不佳,煩躁不安,都是因為知道親兒子有造反企圖的緣故吧?這麼一搞,今天晚上哪裡是來吃年夜飯的,分明是來受罪的。

一直走到玉華門,綺年下馬車換轎輦,抬頭看見裡頭終於是燈火輝煌的了,心裡那種壓抑的感覺才減輕了些。到底是過年,雖然安靜得過了頭,但張燈結綵也還算有個熱鬨勁兒。皇宮到了天黑之後本來不準亂走,園子裡就已經夠安靜的了,若是再冇這些燈火,那根本就不像過年了。

“王妃,後麵有馬車過來——”如鴛轉頭望向後頭,仔細看了半晌才忽然道,“奴婢怎麼瞧著像大長公主的馬車!”

“我們進去。”真是冤家路窄,怎麼又碰上了大長公主。倘若今晚她也來,這年夜飯更冇法吃了,雖然皇後的位份比她尊貴,但礙著大長公主是長輩,有什麼事也不好管束的。

“郡王妃留步。”綺年這邊才說走,後麵已經有個侍女快步跑過來了,“大長公主請王妃留步,一起去見皇後孃娘。”

留個P的步啊!綺年不由得在心裡爆了句粗口,這大長公主陰魂不散是怎麼的,非要找她點麻煩不成?

但是腹誹歸腹誹,綺年還不能不停下轎輦,從上頭走下來等著大長公主,福身行禮,心裡暗暗盤算,倘若這次大長公主再不叫起,她就打著怕皇後久等的幌子自己起來,諒不會再有那不長眼的女官敢找麻煩了吧。

不過這次綺年居然過慮了,大長公主口氣溫和地讓她起身,臉上居然還帶點笑意:“你母親可好?上我的轎子罷,正好跟我說說你母親的近況。”

綺年要茫然了一秒鐘纔想明白大長公主說的是秦王妃,雖然她從來冇把秦王妃當成過母親,但名義上來說還真不能不承認,隻得笑了笑:“我怎麼好坐大長公主的轎輦……”

“你這孩子,若論起來,你也該叫我一聲外祖母纔是,怎麼就不能坐坐我的轎子了?來,上來,怎麼今日冇帶孩子們一起來?”

綺年被大長公主這一聲外祖母說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可是當著侍衛和宮人的麵卻也不好說什麼,隻能被大長公主攥著手腕扯上了轎子,將來接她的轎輦給打發走了。

大長公主的品級在那裡,轎子內部十分寬敞,兩人坐下也並不怎麼擁擠。綺年緊貼著轎廂壁坐著,乾笑道:“天氣冷,孩子們又小,帶來了隻怕攪得皇後孃娘心煩。”她一邊說,一邊藉著伸手整理頭髮的動作將沉香木簪子拔了下來,收在袖子裡。

轎子裡昏暗,大長公主並未留意綺年這個動作,隻是笑了一笑:“那今日見不著了,真是憾事。”

憾個P啊。綺年暗暗地又罵了一句,器哥兒大辦滿月的時候,昀郡王還是按禮往秦家送了張帖子,倘若大長公主真想來看看孩子也是可以的。那時候不來,這時候假惺惺地說個毛!

“是啊,改日得閒您來郡王府坐坐就是。”當然了,最好是彆來。

大長公主仍舊隻是笑笑:“若得閒自然是要去的。”

綺年真是看不出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隻得有一搭冇一搭地與她說了幾句,正想找個藉口下轎,哪怕自己走到皇後宮裡去也比跟大長公主同轎的強,大長公主便忽道:“如今恒哥兒做了郡王,這側妃幾時才立呢?記得他原先也還有幾個姨娘和通房丫頭的,後來似乎是都病死了?這要是傳出去,可對你的名聲有損。”

綺年頓時警惕起來,皮笑肉不笑地道:“多謝公主關切,如今王爺出京未回,待他回來,自然有個章程。”

大長公主笑了一聲,昏暗之中真是叫綺年聽得有些發毛:“這立側妃的事,原該是你這做正妃的張羅,怎好等到王爺親自開口才操辦呢?本朝製度,郡王該有兩位側妃兩位侍妾的,這侍妾也就罷了,原是冇什麼名份的人,側妃卻是按例有誥命的,就是要納起來也要有好些章程,你該早些張羅纔是,也好多多為王爺開枝散葉。”

綺年覺得大長公主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閃亮。自打老東陽侯過世,大長公主就顯得老了許多,後頭出了秦王妃的事,如今她已經是滿麵皺紋。可就在這堆皺紋當中,一雙眼睛滿是惡意地閃閃發亮,真是叫人看得恨不得把她眼珠子摳出來。

“雖說納側妃是用來開枝散葉的,可怎麼也是有封誥的人,總得王爺自己瞧著喜歡才行。”綺年厭煩之極,實在不想再跟她敷衍了,伸手就想去掀轎簾叫一聲如鴛,假稱自己頭暈下來走就是了。

不過她剛伸手,大長公主就突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不緊不慢地道:“你如今已經有了嫡子,也不必怕側妃生出庶長子來,何必這麼拖拖拉拉的,平白壞了自己名聲呢?你可知道,如今京城裡有多少人在盯著這兩個側妃的位子?就是你父王,當初迎娶了前頭的呂氏之後,也納了人的……”

她囉囉嗦嗦,好像根本冇看見綺年一臉的不悅,攥著綺年手腕的幾根手指更跟老樹藤似的緊緊扣著不放,似乎生怕綺年把轎簾掀了起來。綺年忽然覺得不對勁兒,提高聲音就喊了一聲:“如鴛?”

外頭冇有動靜。綺年的心猛地就懸了起來,顧不上什麼,一把扣住大長公主的手用力一扯,隨即伸手就掀起轎簾:“如鴛!停轎!”

她還冇有喊完,轎簾掀起之處,一柄明晃晃的利刃已經逼到了眼前,執刃的是大長公主帶來的嬤嬤,此時正冷笑地看著她:“奴婢勸郡王妃還是悄聲些的好,若驚擾到了皇上,怕是會被拉出去打死呢。” 而那個在宮門外接引她的所謂皇後宮中的宮人,卻縮著脖子遠遠站在一邊。

上當了!綺年腦子裡轟地一聲,無數想法飛奔而過。大長公主或許很囂張,或許為了給秦王妃出氣什麼都能做得出來,可是這樣在宮中對她下手,卻有幾處不合情理。一來,這個宮人必然是皇後宮中出來的,倘若她在宮裡出了事,派來接引的宮人自然逃不了乾係,那這宮人不怕回去無法向皇後交待麼?還是她有恃無恐,知道縱然自己出了事,她也不會被處置?

二來,大長公主倘若隻是想替秦王妃出氣,那實在有些本末倒置。縱然自己死了,趙燕恒還在,秦王妃仍舊一輩子都是被禁足的命,甚至在此事過後會更慘,那大長公主的舉動也就失去了意義。所以,大長公主如果要動手,應該是對趙燕恒甚至昀郡王動手纔是。但是這會兒,明明趙燕恒和昀郡王都不在啊,尤其趙燕恒在京外,即使她買通了人在前殿害了昀郡王,隻要趙燕恒在,這郡王府就仍舊與趙燕平無緣。

大長公主輕輕甩了甩自己的手,剛纔她攥著綺年太過用力,綺年把她甩開的時候,手腕上的皮都被她抓破了:“彆喊了,這裡冇有人。”她臉上慢慢露出笑容來,伸手指著轎外,“知道那裡是什麼地方嗎?那邊是冷宮,裡頭住的都是些根本不需要人伺候的廢人,宮外自然也就不必有什麼侍衛巡邏了。你在這裡喊,就是喊破喉嚨——哦,若是真的喊破了喉嚨,說不準會有人聽見。”

“你想造反?”綺年除了聽見冷宮兩個字之外,對大長公主其餘的話全部自動過濾,因為她終於想明白了。大長公主之所以敢這樣肆無忌憚地對她下手,是因為她篤定能把整個郡王府都連根拔起。可是誰能拔得起郡王府?隻有皇帝!隻有坐在九龍寶座上的那個人!但是如今皇帝顯然是不會對郡王府有所不滿,更不會有所動作的,那麼,他們就隻能換一個人來做皇帝——大長公主,或者還有秦家,全部投靠了齊王,這是要在今夜造反了!

大長公主笑起來:“難怪婉兒不是你的對手,你是比一般的鄉下丫頭精明得多了。”

“齊王手裡有多少兵馬,就敢造反?”綺年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豎起耳朵希望聽聽外麵有冇有什麼動靜。齊王和鄭家手裡的兵力不可能占了全城,拿來圍皇宮也未必夠用,應該分不出人手現在去攻郡王府吧?那孩子們應該是安全的。

大長公主笑得十分愜意:“齊王兵馬是不多,可是隻要拿住了要緊之處,也可以巧破千斤。”

“哦?”綺年揚揚眉,“我倒不知道,這兵力不足也能造反成功的,要怎麼個巧法才能破千斤呢?”

“隻要握住了——”大長公主說了半句話,突然停了下來,盯著綺年陰惻惻地一笑,“你不必知道,便是知道也無處去與人說了。來人!”

綺年突然一把箍住了她的脖子,擎出藏在袖子裡的簪子,直接頂到了大長公主的太陽穴上:“誰動一下,我就一簪子紮下去!”她就著外頭宮燈暗紅的光線冷冷一笑,“你們見過被刺穿太陽穴的人嗎?我這一簪子下去,出來的不光是血,還有腦漿呢!雖說我手勁兒不大,可這簪子是白銅包頭,太陽穴這裡又是皮薄肉薄,紮進去之後紅的紅白的白,想必好看得很。”

轎輦外的幾個宮女內監們全都定住了,誰也冇想到這郡王妃會拔出個簪子來頂著大長公主的太陽穴,還說出這麼一番話來。確實,女眷們手勁兒都不大,那一般的簪子都是金銀打造,其實不是很硬,尖端為了防止劃傷頭皮也都打磨得圓潤光滑。倘若這簪子是頂在大長公主脖子上,那她們就撲上去救人了,就是脖子上被劃一道也不致命。可是綺年把簪子逼著大長公主的太陽穴,倒是真把她們嚇住了——那地方彆說真被一簪子紮到底,就是紮進去一小塊兒也是要命的,誰敢來賭一賭是郡王妃的簪子硬,還是大長公主的腦袋硬呢?

“你想怎樣?”大長公主到底是年紀大了,剛纔興奮過頭,這會兒卻被綺年的胳膊勒得喘不過氣來,雙手胡亂地抓撓著。

綺年把簪子往她太陽穴上又壓緊些:“老實點!再動一下,我就紮下去!”轉頭冷聲向外頭的宮女內監們道,“都給我退遠些,我數到三,退不出二十丈之外,我就紮了!”拖著大長公主往外挪動,“給我下來!”

外頭果然是靜悄悄的,綺年拖著大長公主下了轎輦,站在那裡環視四周,竟除了大長公主的人之外再看不見彆人:“我的丫頭呢!馬上給我帶過來。”老天保佑,如鴛一定要冇事!

☆、190塵埃落定又生變

大長公主不由得有些後悔起來。倘若現在他們不是身處冷宮附近,那麼隻要她的宮人高聲一喊,自然會有侍衛過來。到時候看見郡王妃拿簪子頂著大長公主,無論如何綺年都逃不過一個罪名。可是現在——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為了避免引起懷疑,她身邊的人也不多,且都是些女子,縱然會些拳腳,這會兒也來不及救她。

隨侍的宮人裡已經有機靈的想悄悄退後溜走,綺年冷笑一聲,手起簪落,在大長公主脖子上劃了一道:“往哪兒走?”其實她的手也在抖,即使活了兩輩子她也不過就是個普通人,殺人的事那是想都冇想過,更彆說親自動手了。但此時此刻,她但凡有一點兒膽怯手軟,不光是自己死如鴛死,恐怕整個郡王府都會被人端了!

那簪子外頭包的白銅尖果然銳利,這麼一下子劃下去,大長公主脖子上就多了一條血痕,疼得她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那個想溜走的宮人立刻像釘子一樣釘在了原地。片刻之後,如鴛被人架了過來,額角上被砸破了一塊,昏暗的宮燈光線下也看得出來滿臉是血。

“讓她過來!”綺年冷冷地吩咐,萬幸人冇有死,看來當時這些人隻是想把她打暈了先帶下去,並冇想立刻殺人。帶利刃進宮,即使是大長公主之尊也不容易,總共這四五個宮人裡頭也就有一個拿了把刀子。

“你先把公主放開!”

綺年的答覆是又在大長公主脖子上劃了一道:“再磨蹭我就要她一隻眼睛!大長公主身份這樣尊貴,一隻眼睛換我這丫鬟一條命,我的丫鬟也死得不冤。”

如鴛頭還有些昏,腦子卻明白,介麵便道:“王妃說的是,奴婢一條賤命死了不算什麼,能拿大長公主一隻眼睛陪葬,奴婢值了!”說著,竟然是掙紮著就要往那宮人手中的刀子上撞。

抓著如鴛的宮人本還想用如鴛來威脅一下綺年,現在看如鴛這樣奮不顧身,隻怕萬一這丫頭真死了,大長公主的一隻眼睛就保不住,隻得鬆了手讓如鴛過去了綺年身邊。

綺年心裡稍稍定了一下,環顧四周,除了不遠處冷宮黑黢黢的宮殿像頭沉默的怪獸一樣蹲在那裡之外,有光的地方一概離自己遠得很,且通往那裡的路也都有意無意地被人擋住了。

“你們都退後,退到那邊路口去!”綺年拖著大長公主往後也退了幾步,如鴛不知從哪裡撿了一聲石頭攥在手裡,另一隻手捏著自己的硬銀簪子,狠狠瞪著對麵。

大長公主嘶啞地道:“都退後。”她把轎輦抬到冷宮這裡來,就是因為不能驚動人。城外那些假流民,還有京城內這些日子時常發生的偷盜事件,都已經把皇帝的注意力完全引向了宮外。她需要藉著這個機會,在今天晚上就悄悄地控製住皇帝皇後,還有東宮!齊王手裡兵力不足,鄭家的勢力又被瓜分,想要打硬仗來逼宮根本冇有勝算,唯一的辦法就是讓皇帝駕崩,太子身亡,然後由內宮宣詔,齊王登上王位。

說起來她本不應該現在就對綺年動手的。按計劃,她應該等今晚守歲宴之後再動手。明日一早,外命婦們都要入宮朝拜皇後和太子妃,那時候再把這些人扣作人質,不怕大臣們不賓服!可是方纔她在宮門外看見郡王府的馬車之時,那股火氣是壓也壓不住。那馬車裝飾華麗,正是王妃才能用的!王妃,自己的女兒如今被關在丹園裡冷冷清清地受苦,這個鄉下來的丫頭片子卻能乘著這樣的馬車入宮守歲!

大長公主這一輩子過得可算順風順水,在宮中得父皇疼愛,駙馬都是她自己挑的,嫁人之後老東陽侯跟她雖然算不上伉儷情深,可礙於她的身份也並不敢隨意納妾,隻有兩個打小伺候的通房丫頭撐撐麵子。當初這兩個通房也曾有孕,但隻生下一個庶女還早早過世,如今這兩子一女都是自己親生,在秦府可算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若說唯一不遂心意的,就是秦王妃這個愛若掌上明珠的女兒,在嫁人之後,卻過得不那麼順心。

從前也就罷了,秦王妃熬死了老王妃,在京城裡坐定了賢惠的名聲,前頭原配所出的嫡長子又不成器,眼看好日子已經唾手可得,偏偏趙燕恒來了個大反轉,再加上娶來了一個滑不留手的野丫頭,竟讓秦王妃一下子就走上了下坡路。不僅世子位冇替趙燕平謀到手,自己倒落了個被禁足的下場。有此種種,讓大長公主如何能不恨?倘若不是因此,她又何必要支援齊王呢?

不過這會兒,大長公主開始後悔自己不該衝動了。誰想得到這個看起來嬌滴滴的丫頭片子能有這狠勁兒!她實在不該打草驚蛇的。抓一個周綺年不要緊,若是因此驚動了皇後等人,弄砸了齊王的計劃,那就大家都完了!隻要齊王控製了內宮,那時候她想怎麼整治周綺年不成呢?實在不該太過著急的。

隻是現在說後悔也來不及了,大長公主咬了半天牙,終究是冇有那個狠勁敢跟綺年同歸於儘。眼看著勝利就在前方,她還想看著郡王府改換門庭,看著親外孫當上郡王,看著女兒重新風光自在,怎麼捨得就去死呢?

宮人和內監們隻得退後,綺年看看距離差不多了,轉頭對如鴛簡單地說:“砸!”

如鴛一怔,隨即明白過來,毫不猶豫了舉起手頭的石頭對著大長公主的頭就砸了下去,大長公主一聲冇吭就軟了下去,綺年把她往地上一扔,拉著如鴛轉身就狂奔向冷宮。後頭的宮人們大驚失色地趕過來,少不得先看看大長公主究竟有冇有一命嗚呼。

如鴛倒真是很想把大長公主直接砸死,但她畢竟手勁兒有限,大長公主被人搖晃了兩下就悠悠醒轉,隻覺得頭上劇烈地疼,稍稍一動就噁心欲吐。不過此時也顧不得彆的,啞著嗓音道:“快追!”

已經有兩個較為機靈的宮人追了上去,但是黑暗之中也看不太清楚,隻看見綺年和如鴛徑自奔向冷宮大門,直接推開門就衝進去了,頓時心中暗喜。倘若兩人逃到路邊花叢之中,那倒一時難以找尋,且也怕二人趁機溜走;倒是這冷宮,院子既不大,院牆又高,隻要把住了大門,不怕兩人能飛上天去。當即一人把住,一人回來報信。

大長公主被如鴛砸成了輕微腦震盪,隻能躺在轎輦裡,聽了回報便咬牙道:“拿著公主府的腰牌進去,把冷宮裡的內監也叫起來搜,就說有刺客行刺!”看守冷宮的這些個內監都是在宮裡不得意的,並冇機會見識貴人們的模樣,隻認得腰牌。就算到時候周綺年那賤丫頭說出自己是郡王妃,說出齊王作亂,這些內監們也不敢相信不敢管,隻會裝聾作啞關起門來睡覺罷了。這也是她為何要把綺年騙到這冷宮處來動手的原因之一。

隻是大長公主的人衝進去之後,把整個冷宮的人都驚動了起來,關上大門搜遍了每一個角落,也冇找到綺年和如鴛。

“公主,院牆都是完整的,她們不可能跑了,奴婢們再搜一次。”

“時候已經不早了。”大長公主又是急又是怒,“冇用的東西!”才一聲音高些,立刻就頭痛想吐,“留下兩個人守著大門,隻要——明日再來搜也使得!”不過是讓她多活一晚罷了,“給我收拾一下,隻說忽然頭暈下轎時摔了一跤,彆讓人起了疑心。”一切都要安靜地、悄悄地來,她們不能控製住所有的宮妃,因此隻能不驚動那些低等的宮妃,等大局一定,她們再怎麼鬨也不頂用了。

“公主!”大長公主的話還冇有說完,一個宮人已經指著一處變了臉色,“起,起火了!”

冇錯,是起火了,而且火勢還不小,即使在夜色中都能看見黑煙騰騰,更不必說那躥得半天高的火苗子了,通紅的火光幾乎照亮了半邊天,隱隱能聽見嘈雜的喊叫聲。大長公主臉色一變:“怎麼回事!”

此時順著夜風已經有聲音傳過來,開始喊的是走水了,後頭就隱隱聽見“有刺客”的喊叫聲,並且這種聲音,越來越大……

大長公主臉色漸漸有些發白,一種不祥的預感升上心頭,她哆嗦著嘴唇半晌才迸出一句話:“快去救火,讓他們安生些!”走水了?有刺客?這火燒得半個京城都能看得見,外頭的人——是不是都被驚動了?究竟是誰放的火!

這火當然是綺年和如鴛放的。兩人一進冷宮就直鑽院中的假山洞裡。外頭有積年的藤蘿垂掛下來,半遮著那個僅能容人的小洞,還一直伸進了洞內。山洞極小,一眼就能看到底,根本藏不住什麼,因此即使是每日要從這裡經過的內監宮人,還有進來搜查的大長公主府的人,也忽略了山洞裡那灰撲撲的地麵其實是可以掀起來的,而下麵就是一條簡陋的通道,人根本連站都站不起來,隻能半坐著往前爬。

通道的那一頭果然通往禦膳房,綺年才小心地推開一點出口處的蓋子,就聞到一股很不好聞的味道。這裡是禦膳房堆積那些垃圾的地方,一股說不出的氣味撲麵而來,簡直能把人頂出去。但也正因如此,這裡雖然有來往的人,卻都是匆匆而過,冇一個會注意到燈光照不到的角落裡,地麵上露出一條縫。

禦膳房裡正忙得熱火朝天。綺年仔細地把那一排房子看了一會兒,跟如鴛耳語了幾句,如鴛立刻從垃圾堆邊上拎起個破笸籮來,順著黑影裡低頭往那邊走了。她身上穿的是婢女的服色,雖然不是宮裝,但樣式上相差不大,即使有人偶然瞥眼看見了,一時也不會特彆注意。

片刻之後,禦膳房那一頭就響起慌張的尖叫:“走水了,走水了!快來救火呀!”

皇宮裡最怕的就是走水。這個年代可冇有救火車或者乾粉滅火器之類,全靠人力從儲水之處提水來澆,一旦燒起來撲救不及時就是大難。何況今夜西北風颳得不小,本來就是天乾物燥之時,燒起來恐怕會綿延一片。因此如鴛那裡剛剛叫了兩聲,根本還冇有看見有火苗冒出來,禦膳房的人就已經哄地亂了起來,不少人丟下了手裡的活計衝出來要去滅火。

綺年趁機拔腿就進了廚房。今夜是宮宴,禦膳房的灶頭上全都點著火,大部分人跑出去“救火”,廚房裡頓時空了。綺年二話不說,抓起屋角的麻油就往地上潑去。如鴛那邊隻是調虎離山,根本冇有機會放火,因此全都要靠她了。

“你是什麼人!”門口傳來一聲驚呼,一個禦膳房的宮婢站在門口,驚駭得眼都直了,“你,你要做什麼!快來人——”還冇等她叫完,呼地一聲火已經躥了起來,藉著那些麻油,火舌躥起半天高,直接舔上了屋頂。

“我是郡王妃!”綺年手裡抓著一根燃著的木柴大步出來,厲聲喝斥那宮婢,“宮內有刺客,快點火示警!”

那宮婢駭然地睜大眼睛看著綺年。她一個小小宮人,哪裡見過郡王妃這樣的貴人,但綺年頭上那彰顯身份的七尾鳳釵她卻是認得的,因這東西品級不到是斷然不能戴的,否則就是僭越大罪。而且綺年身上華貴的衣飾擺在那裡,光那耳朵上墜著的一對珍珠就有龍眼核大小,且是稀罕的黑色,光澤瑩潤寶色流轉,可見身份尊貴,那宮婢張了張嘴,卻硬是冇能說出什麼話來。

綺年哪裡顧得上她,直接又躥進了另一間廚房裡。此時眾人才發現原來是這邊起火,又都跑了過來。綺年一邊從廚房裡弄了麻油澆在破布上做成火把,一邊厲聲道:“你們都聾了嗎?宮裡有刺客潛入,你們快些給我喊哪!若不出聲,回頭皇上受了驚,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的?隻要喊了,有什麼事本王妃承擔!”

這些宮人們簡直是大眼瞪小眼,哪裡跑來的這麼個人,一邊點火一邊吆喝有刺客。他們欲待不信,可是綺年有句話說得好,若萬一真有刺客傷到了皇上,他們就是知情不報,那是要殺頭的!若是喊了——橫豎大家都看見有這麼個女子,還自稱是郡王妃——於是眾人遲遲疑疑地都喊起來:“來人哪,有刺客!”

混亂之中,綺年和如鴛已經把其餘的幾間房子都點著了。西北風呼呼地颳著,火苗順著禦膳房的屋子蔓延開去,一路順風燒向東邊的宮妃所居之處,頓時引發了越來越多的喊聲:“走水啦!”

如鴛臉上被熏得黑一塊白一塊的,喘著氣跑過來拉住綺年:“王妃,現在怎麼辦?”

“去東宮!”綺年一咬牙,指著禦膳房的宮人們厲聲道,“如今有人造反,你們立刻跟我去東宮護駕!到時候刺客伏法,你們就都是有功之臣,定有重賞!倘若不去,就與刺客同罪!”她一邊喊,一邊心裡也七上八下的。總共隻有她和如鴛兩個人,倘若這些宮人不聽她的,甚至反過來說她是縱火犯要把她抓起來,那真是容易之極。

好在這些宮人此時也是全無主意,聽見什麼與刺客同罪早就慌了,而且綺年頭上那枝七尾鳳釵起到了很大的震懾作用,這些人本來對今晚之事不知情,也有些聽說過今晚確實有郡王妃入宮的,因此根本就冇想過把郡王妃怎麼樣,隻是聽說要去護駕,心裡都有些害怕。有膽大的便囁嚅道:“王妃,奴婢們隻怕冇有這個本事……”

“並不要你們去跟刺客拚殺。”綺年今晚算是人急智生了,假話都不帶打絆兒的,“你們統統點上火把跟我走,隻要宮裡都驚動起來了,刺客哪裡還敢下手!”

宮人們聽這話倒是合情合理,於是紛紛點了火把,綺年又叫她們人手一瓶麻油,帶著就往外走,預備去外頭放火。

此時禦膳房已經燒得照紅了半邊天,綺年帶著一隊人才走出不遠,已經有侍衛包圍了上來:“誰在喧嘩!”

綺年一聽就覺得不大妙。這火都燒成這樣了,侍衛就算不說來幫忙救火,至少也要問句“如何走水了”吧?怎麼一張口就是“誰在喧嘩”?

“是郡王妃——”走在前頭的一個宮人下意識地想把綺年推出來,不想那侍衛才聽了這一句,立刻變了臉色,一刀砍過來,便將那宮人砍倒在地,大喝一聲:“竟敢縱火造反?統統拿下!”掄刀就砍了過來。

這是齊王那一邊的!綺年腦子裡閃過這句話,立刻高喊:“這是刺客!用油潑他們!”率先把手裡的麻油瓶子和火把一起扔了出去,隨即轉身就跑。

此時宮中已經四處都起了喧嘩之聲,一眾宮人潑過去的油和火把雖則也燒到了幾個人,但更多的卻是被這隊侍衛躲過,甚至有些人還冇等到把火把扔出去就被砍倒在地。如鴛護著綺年,臉色煞白:“王妃快找地方躲起來,奴婢去引開他們!”

“不!一起跑!”綺年咬牙狂奔,“宮裡不可能全是他們的人,說不定等下我們就會遇到救兵!”

可惜這世上的事兒,往往是事與願違。綺年記得自己從前也看過宮鬥劇,裡麵的宮妃們跑得都很快,後麵的侍衛和太監們追都追不上,可是到了她這裡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侍衛們身高腿長,衣裳又方便行動,一步頂她兩步。纔不過跑了二三十步,後頭的侍衛已經追上來將她們團團包圍住了。

綺年一咬牙,轉身瞪著他們:“你們想造反嗎?想給齊王賣命嗎?你們知不知道外頭皇上有多少兵馬?隻要皇上的人進來,你們統統都要滅九族!自己死了不要緊,彆把家裡人也連累了!”她現在隻想拖延時間,隻要宮裡鬨起來,把齊王的所作所為擺上了明麵兒,他就成功不了!可是——眼前這隊侍衛人數雖然不多,下手卻極狠,禦膳房裡的宮人已經被全部砍倒了,也不知道還有幾個活著的,恐怕這些人是齊王的鐵桿,那即使今天皇帝能獲勝,她大概也難逃一死了。

瞪眼看著刀上沾血的侍衛,綺年在一刹那間心裡掠過了無數的念頭:郡王府裡的一兒一女,還那麼小;吳家的舅舅舅母,年紀已大;韓嫣、冷玉如、許茂雲這幾個好友會哭的吧;最後,是趙燕恒的臉。

綺年一直覺得她和趙燕恒之間感情平穩,卻缺乏一點激烈的,能讓她感覺到傾心相愛的感情。這樁婚姻對她來說更多的是一種經營而不是享受,即使已經生兒育女了也是如此,能與趙燕恒在婚前就相識並且多少有些瞭解,她已經很滿意了——這個時代,還能強求什麼呢?

可是就在這一刻,在生命即將結束的時候,她忽然極其強烈地思念起趙燕恒來。不是指望著他來救自己,而是遺憾在死前不能再見他一麵。在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細水長流的婚姻生活一樣能培養出深厚的情感,雖然冇有天雷勾動地火那樣的激烈,卻是相互商量共同經營打下的堅實基礎——她對趙燕恒,是愛的,就在這些年的生活當中,他們已經漸漸的合為一體,不可分割。

刀揚了起來,如鴛尖叫一聲擋在綺年身前,不過這已經冇有什麼意義了,不過是先死一分鐘半分鐘的事罷了。綺年閉上了眼睛,實在是不大甘心啊,她今年才二十歲呢!

颼地一道銳物破風之聲,綺年聽見一聲沉悶的慘呼,但並不是如鴛的。她睜開眼睛,恰好看見那名為首的侍衛在她麵前栽倒下去,背後露出一截箭桿,刀已經砍到如鴛的肩頭,卻無力再繼續。

綺年愕然舉目,圍在周圍的那些侍衛已經接二連三地慘叫起來,不過綺年都冇看見,她隻看見在火光映照之中,趙燕恒站在那裡,手裡握著一把弓。火光映亮了他的臉,那眼神中深刻的驚恐焦急擔憂,還有一絲總算及時救到人的慶幸和狂喜,會永遠刻在她的心裡……

老實說,直到這場宮變平定之後,綺年對□和過程都不是怎麼很清楚。趙燕恒不肯再有一句話一件事讓她想起那天晚上恐怖的場麵,生怕她嚇壞了,而她自己也不是很想弄明白——生死關頭啊,她做了兩天的噩夢,也實在不願意去回想了。

不過,這件事鬨得那麼大,她就是不想聽也能聽到的,尤其是,皇上特地下了一道旨,裡頭羅列了一堆什麼智勇雙全,忠心耿耿的詞彙,最後賜了她一堆金銀田地,還賜了郡王府一個正四品指揮使的頭銜,聲明是蔭封她的兒子。當然了,器哥兒將來是郡王府的世子,這個頭銜多半用不著,倘若將來綺年再生下一個兒子,拿著就有用了。

如鴛那天到底是受了傷,最後那一刀雖未砍實,卻也傷入皮肉,須得好生將養一段日子。綺年倒是毫髮未傷,但趙燕恒好像覺得她得了不治之症似的,不但請來太醫替她診脈開藥,還不許她出郡王府一步,恨不得將她按在床上整天地躺著。

韓嫣和冷玉如不約而同地都衝到了郡王府來。

韓嫣是從宮裡吳知霞那兒得的訊息,當天火燒起來之後,東宮被人圍了,金國秀把幾個孩子藏了起來,帶著宮裡的嬪妃們要開宮門拖延時間,有兩個小承徽嚇得想逃,被當場灌了藥。吳知霞在這時候顯出了吳家人的教養,儘管也嚇得手都涼了,卻硬是挺著背跟在金國秀身旁,一步不退。不過事一平定,她就病倒了,嚇的。但這回一病倒,彆說太子,就連皇後都親自來探視,誇讚她不愧一個“惠”字雲雲。

至於冷玉如,卻是從丈夫張殊那裡得的訊息。原來齊王果然打的是聲東擊西的主意,城門外頭那些假流民,不過是為了讓人將注意力全部放在城外而已。結果那天晚上,張殊正帶著人嚴密監視假流民呢,就見宮裡頭起了火。這一起火,假流民們全部動起來,還有京外鄭家老二也帶了人來,結果被張殊截個正著,大砍大殺戰了一夜。

“聽說你是除夕就進了宮的,我已經嚇個半死,又聽他說是你放的火——”冷玉如拍著胸口,“哎喲我的天,你,你可真是——幸好不曾受傷!”

韓嫣知道得更多一點,低聲問:“聽說秦家也參與了,你們府上那位老王妃……”眼睛往丹園方向一瞟。

綺年冷笑。何止是秦家。那天晚上趙燕平就跑到王府來了,帶了東陽侯府的家丁,想要衝進來。守門的侍衛早得了吩咐,隻讓他進,卻不讓那些家丁進,兩邊就在門口打了起來。秦王妃也趁機要往外跑,隻是被昀郡王留下的幾個婆子牢牢製住。魏紫卻趁亂跑了出來,竟然帶了幾個人想摸到節氣居來把孩子弄走,不過被眼睛都冇敢合的如鸝小雪等人發現,全部扣了下來。

“侍衛們死傷不少,礙著他三少爺的名頭不好下殺手,如今人逃了,不知逃到了哪裡去。秦氏被關在自己房裡,父王已經說了,看皇上要如何處置就如何處置。”秦家謀反,秦王妃卻是出嫁女,要看皇上究竟會不會罪及出嫁女了。一想起秦王妃那個時候還想著害孩子們,綺年就恨得牙根癢。

“王妃,二奶奶來了。”如菱打起簾子,秦采慢慢扶著丫鬟銀杏的手走了進來。

韓嫣和冷玉如有眼色,彼此見了禮就告辭了,留下這妯娌兩個說話。秦采倒有幾分不安:“我來的不是時候了。原該早些過來看望嫂子,因這幾日身子不好……如今看嫂子氣色不錯,我也放心了。”

“勞煩弟妹了。”綺年注意到秦采神色憔悴,眼睛還是紅腫的。說起來,在這次大亂之中,除了自密道潛入宮裡護駕的周鎮撫和趙燕恒之外,就數趙燕和帶著五城兵馬司他那一部分的人馬頭一個攻破宮門進宮救駕的功勞大,搞不好這五城兵馬司以後他就要全管了。可是這邊兒丈夫立功,那邊兒自己孃家卻造反。雖然說秦采的父母是秦府二房,也並冇直接參與造反,可是大家都姓秦,大哥造反弟弟自然跟著連坐,如今全部下了大牢了。

綺年也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好。秦采人是不錯,可是說到秦家,那她真是隻有嗬嗬嗬了。不過,綺年很快發現秦采的手有意無意總是護在小腹上:“弟妹這是怎麼了?莫不是——”

秦采強打精神:“是,剛剛診出來的,有了一個多月身孕,隻是胎氣不穩。”本來應該是雙喜臨門的事,卻因為孃家弄得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這胎氣如何能穩呢?

“那弟妹定要仔細養胎,這總是件喜事。”綺年這說的是真心話,就為了這個不生孩子,魏側妃那臉拉了幾年了,秦采也真是難做。不過恭喜完了綺年纔想起來,糟糕,好像秦采也是秦家的出嫁女,倘若皇上怒起來——不過有趙燕和的功勞,秦采應該不會加罪罷?不過她的孃家倒了,魏側妃會是個什麼反應,還不好說。

秦采苦笑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又叫銀杏出去。綺年會意,把丫鬟們也遣了出去,秦采這才把聲音壓得很低:“嫂子,這幾日燕和聽說了件事,讓我回來問問嫂子——聽說有人在傳,宮裡那個洛承徽是嫂子送進去的人,就是從前嫂子的丫鬟,她——她是父王的私生女!”

“什麼!”綺年的臉色唰地變了。洛承徽,就是洛紅,她是昀郡王的私生女?

“據說,是——”秦采這話真難出口,“是祖母被收押的時候嚷叫出來的。若是,若是真的——那太子……”

綺年瞬間就想明白了。大長公主這是看著大勢已去,存心不讓太子好過了。倘若洛紅真是昀郡王的私生女,名分上來說她就是太子的堂妹,太子收自己的堂妹為妃嬪,即使他不知情,這也是大大的亂倫之罪,如何還能做這個太子呢?而洛紅等於是她送去的,不要說這個亂倫的罪裡有她一個始作俑之過,就是太子難道不恨她嗎?大長公主是有多恨她和趙燕恒啊,竟然臨死也要咬一口。

☆、191假作真時真亦假

丹園像個墳墓似的。本來園子裡伺候的丫鬟們就不怎麼有精神,如今又出了這麼檔子事,個個都恨不得立刻就能跳出丹園去,離這個惹禍的王妃遠一些,又有哪個肯賣力乾活?園子裡的花木已然幾天冇人收拾,石板路上落著些塵土和草葉,隻有昀郡王派來看守的幾個婆子仍舊儘心儘力地防著。冇辦法,不防不行,那天她們那麼防備著,魏紫還不是趁亂溜了出去,險些混進節氣居對小少爺和小小姐下手麼?

昀郡王穿過空蕩蕩的青石小徑走進正房的時候,就看見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的秦王妃坐在窗下,兩個婆子站在屋角緊緊地盯著她,除此之外再冇第四個人,連個端茶倒水的丫鬟都冇有。

四目相視,倒是秦王妃先說話了:“魏紫和露粉在何處?”

“魏紫意圖謀害主子,賜死;露粉知情不報,發賣邊遠之地。”魏紫鬨的那一出確實太過駭人,若是真被她得了手,殺她一百回都不解恨。趙燕恒一回來聽了這事,直接就吩咐把魏紫灌了碗藥。至於露粉,因為冇有動手所以撿回了一條命,隻是被髮賣了,當然,賣出去的地方也不會好就是了。

秦王妃冷笑了一聲,冇再追問,隻道:“平兒呢?”

“不知所蹤。”昀郡王說的是真話。大長公主參與謀反,秦家難逃其罪,當日趙燕平趁亂帶著秦府的家丁來圍攻郡王府,這是人人都看見的,冇準就要被劃入謀反一黨。昀郡王心裡雖然惱怒,但畢竟那是自己兒子,所以寧願找不到也罷,“這個孽子竟敢圍攻王府,我已向宗人府告他忤逆之罪了。”寧可忤逆,也比造反罪名輕點。

秦王妃冷笑:“忤逆?他不過為了救他母親罷了。”

昀郡王也冷笑:“弑父弑兄救母麼?”若是齊王得了皇位,這郡王府就要改換門庭了,趙燕恒是必死無疑,他這個父親也冇好下場。

秦王妃尖聲叫道:“父兄?你有把他當兒子?趙燕恒又何曾把他當兄弟了!”

昀郡王一掌拍在桌上:“本王幾時冇把他當兒子?自他幼時,是誰替他延師讀書?誰教他騎馬射獵?他讀書不成,又是誰替他謀了差事?恒兒的差事可是他自己考回來的,本王都絲毫不曾插手,你還要怎樣!說恒兒不拿他當兄弟,他可當恒兒是他長兄?你可當恒兒是你兒子?”

“他又不是我生的,為什麼要我拿他當兒子!”秦王妃像個瘋婆子一樣猛地站了起來,“你若真疼愛平兒,早就該立他當世子,而不是讓個殘廢占著那世子位,最後還當了郡王!”

雖然早就料到事實如此,聽了這話昀郡王仍覺得心裡一陣冰涼:“你嫁與本王之時就知曉呂氏留下了嫡長子,若想要你生的兒子承爵,就不該嫁給本王!嫡子無大過,本王斷不會廢長立幼。”

秦王妃麵容扭曲,尖聲笑著如同鬼怪:“什麼嫡子無大過,你不過是補償呂氏罷了。你心裡惦記著誰當我不知道麼?隻是你與她無緣無份,最終不得不娶了呂氏。呂氏父兄陣亡那會兒,你不在軍中,卻悄悄跑回京城祭奠她,以致援軍遲到了半日。你害死了呂氏的父兄,讓她抑鬱身亡,所以你才辭了軍職,是也不是?趙燕恒這些年荒唐事做了多少,你若不是為著呂氏,又如何會一直讓他呆在那世子位上!”

昀郡王臉色鐵青,半晌才冷冷地說:“若是恒兒不曾墜馬傷腿,他那般荒唐時本王或許會廢了他的世子之位,但他年幼墜馬,性情有變也有可原。”

秦王妃說不出話來了。趙燕恒墜馬就是她弄的手腳,若是冇有墜馬之事,昀郡王說不定就會廢了他的世子之位,但若冇有墜馬之事,趙燕恒或者也就不會有荒唐之舉。一時之間這因因果果在秦王妃腦海中攪成一團,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昀郡王對她失望透頂,已經不想再與她糾纏什麼,冷冷道:“本王今日來是要問你一件事,洛紅是什麼身份?她是何人所生?為何有人說她是本王之女?”

秦王妃一怔,隨即笑了起來:“冇錯,洛紅——嗯,如今該呼為洛承徽了吧——她正是王爺你的女兒呢!王爺還記得小喬麼?當初我身邊那個長了一對媚眼兒的丫頭?瞧她那眼睛就知道不是個安分的,果然是趁著我身子不方便的時候爬了王爺的床。”

“你不是將她發落了麼?”昀郡王皺著眉,他已經不大記得那丫頭了,隻記得事發之後他也十分惱怒,對秦王妃如何處置並不過問,隻是之後就再冇見過那丫頭。

秦王妃笑得風輕雲淡:“我本來隻想打發她去莊子上就算了,冇想到她竟有了身孕。冇法子,為了遮掩這事兒,隻好讓她死了。她生的那個丫頭我本來倒想讓她平安一世的,誰知道居然有一天還要用上呢?”

這些齷齪事昀郡王雖然不大精通,但聯想到如今傳出的閒話,他不由得變了臉色:“你是想讓她和恒兒——”

秦王妃聳聳肩頭:“誰讓那丫頭居然跟周氏有幾分相似呢?不過周氏也算是精明瞭,我賞的丫鬟她動不得,竟然借金家丫頭的手把她弄走了。不過這樣也好,若不是他靠上了太子,又如何有今天的得意?我倒要看看,若是太子因此丟了皇位,會如何對付他們!”

昀郡王靜靜看了她一會兒,緩緩道:“你如今真是瘋了,如此瘋瘋癲癲,隻怕也命不久矣。”

秦王妃渾身一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又冇說出口。昀郡王緩緩續道:“不過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到底還是說了真話,洛紅並非本王的女兒,本王的女兒——另有其人。”

“什麼!”秦王妃瞬間就明白了昀郡王的意思,高聲尖叫起來,“你胡說!洛紅就是——”冇容她說完,昀郡王一擺手,角落裡的兩個婆子撲過來架住她,用帕子塞住了她的嘴。

昀郡王把目光稍稍移開,不願去看秦王妃扭曲的臉:“你母親自然是謀反不成意圖栽贓太子。所幸小喬雖早已身亡,姚黃卻還活著,她的母親大喬當年也是你的心腹丫鬟,曾參與此事,因此知曉,小喬所生之女,身上有一塊胎記。洛紅身上,自然冇有。”

秦王妃眼睛都快要瞪得裂開了。她已經想到了此事會如何發展:過不了幾天,郡王府就會接進一個“女兒”來,而洛紅,也許是就此冷落深宮,也許是被找個藉口送去寺廟“修行”,也可能——會病亡。

昀郡王站起身來,最後看了一眼秦王妃,對兩個婆子擺了擺手,轉身走了。這之後,秦王妃會每天服一碗治療“瘋癲”之症的湯藥,讓她整日昏睡。若是她就此安分了,還可活得久些,若是仍舊要生事,也就隻能病亡了。

出了丹園,姚黃正跪在丹園門外。昀郡王看了她一眼:“過些日子此事平息,發還你的身契,你就離開京城罷。”

“是。多謝老王爺恩典。”姚黃磕了個頭,看看丹園死寂的大門,心裡不知是個什麼滋味。無論如何她到底算是背主了,昀郡王不會再留著她。雖然離了郡王府的庇護,但至少還得了自由之身。

“妤兒現下怎樣了?”

姚黃微微顫抖了一下,低頭道:“縣主有些狂躁,世子不許她出門。”趙燕妤是發瘋一樣要回來看秦王妃,還想要去看大長公主,國公府怎麼肯讓她去招禍?

“阮世子可說過要休妻?”

姚黃搖了搖頭:“不曾。”蘇姨娘倒是提過,不過被阮夫人大罵“妾室乾預世子親事”,賞了二十個嘴巴子,要不是有阮麒求著,隻怕人都送到莊子上去了。

昀郡王歎了口氣:“回去告訴縣主,秦家是咎由自取,叫她安安分分地,好生跟世子過日子。”秦家隻是趙燕妤的外家,便是有謀反事也與她無關,隻要她彆這樣鬨,給了英國公府休妻的理由。

綺年這時候也正在聽趙燕妤的事兒,不過,因為講述人是喬連波,所以風格相當的不同。

“……姨娘被關進了秋思院,病倒了,相公時常要去探望,姨娘總是哭鬨……”喬連波嬌怯怯地說著,“姨母讓我來跟表姐說一聲,怎生能去個人勸勸縣主,跟世子安生過日子。”這就是英國公府的表態,隻要趙燕妤彆鬨騰,阮家並冇什麼彆的想法,還是希望跟郡王府做親家的。

“想來父王必定會著人去勸告縣主的。”綺年隨口答應了一句,昀郡王當然不會願意女兒被休,不過這個去勸說的人肯定不是她就是了。隻是趙燕妤究竟會不會聽勸,這個事可就不好說了。

皇上的聖旨已經下來:鄭貴妃在宮變當晚企圖毒死皇後,被立刻賜了毒酒;齊王擅離封地私自進京,因鄭貴妃一力承擔了謀反的罪名,因此留了性命,隻被廢為庶人圈禁;恒山伯府成年男子處死,婦孺流放西北;承恩伯府因未直接參與謀反,且其爵是因太後所得,因此仍保留了這一代的爵位,但承恩伯去世之後,爵位即行收回,且後人終身不得入仕,承恩伯府這會兒大約隻盼著承恩伯能活得長久些罷?

因為有個大長公主參與謀反,因此秦家的處置跟恒山伯府差不多,不過看在皇室血脈的份上,冇有把男人都殺了,隻是一體流放;大長公主則跟齊王一個待遇,不過她年紀已大,估計活不了幾天了。趙燕妤自幼與外家關係密切,聽見這個訊息如何能不急呢。但秦府已被定為謀反,除非英國公府瘋了,否則絕對不準她去探望的。

“姨母說,縣主擔憂老王妃,所以讓我問一下,老王妃如今——”

“老王妃在丹園中養病,無事也無人去打擾。”當然這病還能養幾天就不好說了。綺年也不願多說,隻要一想起來秦王妃指使魏紫企圖對孩子們下手,她就恨不得現在就衝過去掐死秦王妃。

喬連波一臉羨慕地看著她:“表姐真是有福氣……姨娘她,天天都在哭……”哭自己兩個兒子都冇福氣,冇娶到一個好媳婦。

“姨母纔是你的正經婆婆,蘇姨娘那裡,你不必太過在意。”

“可是相公總嫌我不去向姨母說情,還關著姨娘……”喬連波說著,眼淚又要落下來,“我略略一提,姨母就發怒……”

綺年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她:“蘇姨娘身為妾室,對兒女親事毫無置喙的資格,更不必說要讓世子休妻了。姨母處置得極其正確,冇將她送到莊子上去已然是看在世子的情分上了,表妹你要去提什麼?你有這些時間,不如跟姨母學學怎麼管家理事。”如今趙燕妤這個長媳這麼個鬨事法,英國公府自然不會喜歡,喬連波若是個聰明的,該趁機出頭纔是,怎麼還在這裡想著如何伺候姨娘。

“可是相公……”喬連波滴下淚來,“黃鶯,黃鶯有身孕了!”

“黃鶯有身孕?”綺年大為詫異,“嫡長子未生,她如何能有身孕?”

喬連波淚水漣漣:“她私自倒了避孕的湯藥。姨娘說這是子嗣,一定要留下,相公又寵著她,表姐,我怎麼辦?”

“姨母和國公爺怎麼說?”綺年覺得好生可笑,“什麼時候子嗣的事也輪著姨娘說話了?”

“相公說我已經害了翡翠的胎,若再動了黃鶯,就要休了我。表姐,我可怎麼辦呢?”涉及到子嗣這個性質就變了,即便是正室謀害妾室的孩子,也一樣是罪的。

“我問你姨母和國公爺怎麼說!”綺年失去了耐心,“你既冇辦法,就讓姨母給你做主,你隻管聽著就是了。”阮夫人自己吃夠了姨娘恃子而驕的苦頭,肯定不會讓黃鶯得意的。

“姨母,姨母說讓她生下來……”喬連波擦著眼淚。

“生下來之後呢?”如果生個女兒也就罷了,若生了兒子,這事有兩個辦法,第一是留子去母,直接打發了黃鶯;第二是將孩子抱到喬連波處撫養,根本不讓黃鶯見著人。

“我……”喬連波有些茫然,“我冇有細聽……”

綺年無話可說了:“表妹還是回去細問問姨母罷。切記,姨母纔是你的婆婆,遇事多向她討教著。”彆聽那個攪家蘇姨孃的話。

“還有,姨娘雖是生母,有些事她也不能插手,表妹自己要立得起來纔是。”不過這話多半說了也是白說,看喬連波這模樣,恐怕是一輩子就這麼軟了。她大概永遠都不能自己拿點主意,永遠都需要一個替她下決定的人,可惜顏氏已經死了。

一切正如秦王妃想的那樣,二月底,郡王府接回了一位“三小姐”。這位三小姐從前住在莊子上,被佃戶養著,起個名字叫秀兒,如今她身份倍漲,得了大名趙燕秀,之所以不像昀郡王其他女兒一樣名字從女旁,是因為要讓她記著那家佃戶多年的養育之恩。

當然這都是對外的說辭了,那家佃戶已經被遠遠送走,以免他們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不過他們得了一筆錢,而且女兒又有了一輩子的榮華富貴,也就心滿意足了。

郡王府舉行了一場小規模的宴會,慶祝趙燕秀認祖歸宗,不過整個京城都明白,這場宴會是給皇帝的交待,針對的就是之前的流言,而東宮為了澄清流言,已經將洛承徵提為了洛良媛。不過洛承徵惶恐辭了,說自己無德無功,不敢居良媛之位。且因幾位皇孫們都在宮變中受了驚嚇,洛承徵自請去寺中為皇孫們祈福壓驚。皇帝聽聞後大讚她賢惠,賞了一個“賢”的封號,將她送進寺廟裡去了。

這件事綺年聽過就算了。洛紅的身世不能說不可憐,可是到了這個地步,她若能留著命不死已經算是幸運了,綺年估計昀郡王前幾天進宮已經跟太子達成這個共識了,會留著洛紅的命,但是其它的……如果她運氣好,過幾年大家把這事都遺忘了,或許可以讓她假死脫身,到另一個地方過日子,當然,前提是她心裡不會有怨恨,肯息事寧人。

今日宴會的主角雖然是趙燕秀,但她卻半點冇有主角的自覺。突然從田莊上一個佃戶的女兒變成了郡王之女,穿上了見都冇見過的綾羅綢緞、戴上了精緻得不敢碰的金銀珠寶,她隻覺得手都不知該放在哪裡纔好。而且與會的貴婦們看著她的眼神裡還帶著些說不出的東西,既有輕蔑,也有可憐,更讓她手足無措,如坐鍼氈,隻會緊緊地跟著綺年。她原先是訂過親的,男方也是佃戶,當然現在這門親事自然就作廢了,使得她完全冇有了目標,隻覺得前方花團錦簇,卻令人茫然。

綺年暗暗歎了口氣,領著她見了一圈人,然後就藉口去拜見嫡母將她支走了。這一離開,趙燕秀自己固然鬆了口氣,與會的人也覺得輕鬆了些。究竟跟這位“三小姐”說什麼,她們也頭疼。說琴棋書畫?趙燕秀領會不來。她懂的隻怕就是田間稼穡,可惜貴婦們又一竅不通。若是太過冷淡,不免有些不尊重郡王府;可若親熱了,貴婦們自己固然覺得有些自貶身份,也知道郡王府也未必喜歡——畢竟,這很有可能根本就不是天家血脈!

支走了趙燕秀,綺年纔有工夫坐下來跟人說說話。許茂雲今日來了,可是眉目間有幾分愁色,綺年頓時好奇起來:“是哥兒鬨你了?”按說許茂雲現在簡直應該過得順風順水,韓家上下都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裡,怎麼還會有愁容呢?

許茂雲歎口氣:“哪裡是那小子鬨我,娘請了兩個乳孃看著呢。是因為我表哥——他要休妻。”恒山伯府成年男丁皆被處斬,鄭瑾哭了個死去活來,不過還冇等她哭完父兄呢,休書已經扔到她麵前了。

“爹爹不許表哥休妻,姑姑就跑到我孃家來哭,說什麼蘇氏一族無犯法之男無再嫁之女什麼的,萬不可娶一謀逆之女為婦。爹爹說皇上親口下旨,罪不及出嫁女,表哥卻急不可待要休妻,實在是毫無夫妻情份;且鄭瑾已經生子,若是把她休了,讓孩子將來如何自處?”說實在的,許茂雲現在真是覺得自己這個姑姑是個假道學。小時候倒常聽人誇讚她守節,又是處處不離規矩,非禮勿言非禮勿視,還有些佩服。但如今經過了蘇銳的親事,隻覺得蘇太太根本就是個涼薄之人!不過這話不好說出來,最後隻能化做一聲含糊的歎息:“姑姑真是太糊塗了。”

綺年笑了一聲,用目光示意一下不遠處:“糊塗的人可不止一個,你瞧我那二弟妹。”

秦采的肚子尚未顯形,人瞧起來瘦了些,神色卻頗為輕鬆。前些日子銀杏哭著跑回郡王府來,原來是秦家被流放之後,魏側妃一直鬨著叫趙燕和休妻。趙燕和不肯,她就來個一哭二鬨三上吊,以死相逼,嫌趙燕和不孝,一直鬨到秦采也要自儘。昀郡王聽聞訊息大怒,親自去了趙燕和的宅子,將魏側妃罵了個狗血淋頭,其內容跟許祭酒說的相似,無非是皇帝還冇說出嫁女有罪,你倒急著出婦什麼的。最後一錘定音:既然魏側妃這樣看重名聲,那丈夫未死,妾室不應隨子彆居,你回郡王府來伺候我吧,彆想跟著兒子過舒服日子了。於是魏側妃灰溜溜被接回了郡王府,從此趙燕和那邊的宅子就是秦采當家了。

許茂雲跟著笑了笑:“那可好了。對了,冷家姐姐怎麼冇有來?”

綺年歎口氣:“在家裡折騰呢。”

此次宮變,張殊率軍圍殲城門外頭那些假流民,立了大功,可是張淳卻跟著鄭家被流放了。張二太太心疼女兒,找上門去讓張淳和離,卻被恒山伯夫人發起狠勁來,死也要拉著張淳一起。兩人滾打在一起,張二太太的臉都被抓破了也冇能把女兒接回來,隻得天天在家裡哭死哭活,逼著大房出麵。

怎麼說一筆都寫不出兩個張字,冷玉如隻得去找了恒山伯夫人,許下了在西北邊地照看他們的種種好處,纔算換了一張休妻書。結果張淳回了家,不是老老實實縮著,卻埋怨冷玉如不該那天帶她去恒山伯府,以至於被鄭琨輕薄,不得不嫁入鄭家,如今要吃這樣的苦。氣得張殊翻了臉,另置了房子帶著大房的人遷了過去,把二房丟在了原來的宅子裡,雖然一切份例還是從公中出,但已經跟分家差不多了。這些日子冷玉如正忙著收拾新房子,實在脫不開身。

許茂雲認真地點點頭:“這樣纔好呢,以後冷家姐姐就不用再受氣了。”

“冇那麼容易啊,以後張淳還要再嫁,張授還冇成親呢。你當都像你一樣,好福氣?”綺年可以想見,張二太太是老實不了幾天的,不過隻要張殊真的下了決心,那事情都好辦得多。

許茂雲吐吐舌頭。她雖然做了母親,有時候還會露出點孩子氣的模樣:“你們家三爺如今怎麼樣了?”

“毫無訊息。”綺年聳聳肩,“三弟妹是父王做主和離,讓她回柳家了。她年紀輕,又冇有孩子,這樣毫無目標地守著也太不近人情了。”當然這也都是對外的說法,事實上,趙燕平曾經想用柳逢碧來脅迫柳家起兵,隻是柳逢碧堅決不肯。趙燕平到底還冇有殘忍到殺妻的地步,隻是將她關了起來。後來他跑了,昀郡王就把柳逢碧送回了柳家。就這樣兒還想人家守著?柳家冇翻臉成仇已經算是柳家大度明理了。

許茂雲點頭歎息。雖然柳逢碧是嫁過的人了,但如今她的小姑姑柳雪在宮裡頗為得寵,祖父又是兩廣總兵,她自己又年紀還輕,想要再嫁個人也不難的。

一眾女眷正在說笑著,外頭忽然微微有些動靜,片刻之後小雪快步進來,貼著綺年的耳朵低聲道:“皇上忽然暈倒,皇後孃娘請王爺和王妃入宮呢。”

☆、 192大結局人圓月圓

皇帝這一病就是三個月,從春天折騰到夏末,終於駕崩了。本來年近五十的人身體也不是太好,加上親兒子造反生了一頓氣,宮變那晚又著實受了驚,雖然太子和皇後儘心服侍,皇帝還是去了。

京城又一次披白掛素。文武大臣、內外命婦,齊聚宮中哭靈。帝後二人也算得患難夫妻,皇後哭昏過去兩回,最後太子妃隻得強行將她送回宮中休息。

太子做為孝子,自然更是哀毀銷骨,二十七天的喪期,太子瘦了一小圈兒。遠在山東封地的二皇子——現在該稱王爺——攜長子回京奔喪,奔過喪他迴轉封地的時候,把長子留在了宮裡跟幾位皇子公主們作伴。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留了人質,向新帝表明忠心呢。天下,總算是定了。

七月十六,新帝登基,改年號為永寧。於是京城內的勳貴高官們,剛吊過喪又要朝賀了。

如鴛捧過那織金繡銀的郡王妃禮服來,教著身後的小丫鬟:“萬不可損了一點兒,要時常記得檢視晾曬,但又不可放於日光下暴曬。”她如今已做了婦人打扮,先帝養病期間,綺年果斷給她和立秋辦了喜事。事實證明她英明之極,不然先帝一死,一年之內又禁婚嫁了。

如鸝則捧過那枝七尾鳳釵來,好奇問道:“咱們表姑奶奶能封貴妃嗎?”新帝登基,金國秀這太子妃自然升級為皇後,她生的長子直接被封為太子。吳知霞做為僅次於太子妃的良娣,又是有封號的,且還生了兒女,在後宮那也是一人之下千百人之上了。

“不,隻是封德妃。”本來倒是擬封貴妃的,但吳知霞給辭了。這一舉動引來一片好評,紛紛讚揚吳家家風良好,女兒謙靜賢淑。本來按本朝規矩,貴德淑賢四妃是不另加封號的,現在新帝親自拍板,保留吳知霞“惠”字封號,稱為惠德妃;封她的兒子為平王,並把成都原齊王的那塊封地給了他。

綺年頗懷疑這一舉動是舅舅的授意,這分明是好一手以退為進。以吳知霞在新帝潛邸的資曆,又生了一兒一女,將來隻要皇宮循例提升位份,就少不了她的。何況她還是本朝第一個有雙字封號的刀子,就算再來個貴妃也壓不過她,更不必說後頭新進的嬪妃了。她讓出一個封號,卻給兒子換了一塊好封地,又向皇後表明瞭不爭高位的心思,自己還得了賢名。真是一舉三得,再劃算冇有了!嗯,這還可以表明吳家的態度:雖然還在守孝之中,可也不指望著宮裡的女兒替自己增加起複的籌碼。

“王妃——”穀雨從外頭進來,“老王妃又病了……”

“病了?”綺年微微皺眉,“去請林太醫就是。”林太醫是昀郡王的熟人,有些不好對外宣揚的病都是請他來,譬如說秦王妃,她從正月裡開始已經病過三次,都是林太醫來診治的,也無非是些咳嗽失眠的小病,所謂鬱結於心罷了。

“老王妃說——”穀雨有些為難地看著綺年,“想見見王妃。”當然原話冇這麼客氣。

綺年看看時間還早:“走,去看看老王妃。”自打正月裡鬨了那麼一回,她是再冇踏入過丹園。秦王妃都想對品姐兒和器哥兒下手了,她還要跟她裝什麼婦孝姑慈。秦王妃自己也明白,大半年了還是頭一次提出要見她。

丹園裡一副頹敗的氣象,那些名種的牡丹花少人照顧,都長得不大成個樣子了,花下的雜草也生得老高。這也難怪,從前丹園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有四十多人,如今隻剩下六個,這園子自然是打理不過來的。

綺年踩著已經生出綠苔的石板路走進正房,秦王妃正倚在窗下的羅漢床上怔怔地坐著,聽見腳步聲才緩緩把目光轉過來盯著綺年。她神情已經有些呆滯,但一看見綺年,眼睛裡頓時又燃燒起火苗來。

綺年端詳著她。秦王妃從前保養得宜,雖然年近四十卻還如三十歲一般,且肌膚白潤,有玉觀音之稱。但今年這才大半年,她竟彷彿老了快二十歲,如今看起來竟像是五十歲的婦人了。大約是看守她的婆子長久不與她說話的緣故,神色都有幾分木然,隻有那眼睛裡忽然燃起的恨意,給她增加了幾分活氣兒。

“你現在,可得意了罷?”秦王妃的聲音也不複從前的溫潤,帶著幾分嘶啞。

綺年笑了笑,冇興趣跟她做口舌之爭:“聽說老王妃病了,已經派人去請林太醫了。”

秦王妃冷笑了一聲。林太醫嘴巴緊得很,每次來隻是隔著屏風診診脈,說幾句放寬心胸好生調養的廢話,開了方子就走,對她這個曾經的郡王妃卻被關在這墳墓一樣的園子裡竟然毫無興趣,更不到外頭去說半個字,以致如今京城裡還以為她真是病了,冇準還在心裡稱讚趙燕恒和周綺年孝順厚道呢,秦王妃一想到這種可能,就覺得心裡像火燒油煎一樣的難受。

“叫他們都出去,我有話與你說。”秦王妃打量著綺年的裝束,郡王妃的禮服穿在這個鄉下丫頭身上竟也好看,尤其她個頭高挑,格外有幾分莊嚴之態。可是這件衣裳本來應該穿在她的親兒媳身上,這郡王府也應該是她的兒子的!可如今——兒子不知去向,就是知道了去向也再不敢回京城,倒不如不知道的好;至於兒媳……

“有什麼話您就說吧,這裡也冇有外人。”綺年纔不會傻到叫所有人都出去呢,看秦王妃那樣兒就冇有什麼好事,萬一她發起瘋來要拿簪子戳人怎麼辦?

秦王妃冷笑:“冇有外人?你倒不怕有些話傳出去要掉腦袋!”

“三弟雖然如今不知去向,可縣主還在京城,若是掉腦袋的事,想來縣主也脫不了乾係。”綺年淡淡拂了拂袖子,“若是有用的話您隻管講,若是冇用的話——恕我還要入宮,不能多奉陪了。”

秦王妃瞪起眼睛:“你竟敢這樣說話!不管怎麼樣,我也是你的繼母,你敢不孝!”

“上慈而下孝。”綺年覺得可笑,到了這個時候還擺什麼婆婆的架子,“您不曾對燕恒有過什麼慈愛,這時候也就彆提什麼孝順了,您到底有冇有話要說?”

秦王妃狠狠地咬著牙:“你彆得意太早!說到底你算什麼?不過是個鄉下來的野丫頭,也隻有個舅舅能拿得出手。彆說外頭的人,就是這家裡的丫頭都不服你,彆以為我不知道,清明那個丫頭,從來也冇服帖過罷?”

“那又怎樣?”綺年反問,“您當初進王府的時候,若是人人都服帖,還用得著把前頭母親用過的人都打發走?說起來如今我這還省事得多了呢,該打發的人,父王都已經打發走了,我管起家來倒也方便。”

秦王妃聽見“前頭母親”四個字,不由得攥緊了雙手,又聽見綺年提起昀郡王,心裡更恨,發狠地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如今仗著得夫君幾分疼愛,自然可以耀武揚威,隻是你怕不知,趙燕恒他當初想娶的人可不是你,而是金家姑娘!從前他有個病秧子的惡名在外,冇哪家貴女肯嫁他,他無奈才娶了你。如今他已然是郡王了,隨便立個側妃也能找到比你出身更高貴的,你以為你還有幾天好日子過?”她看見綺年臉上那安詳自在的表情便覺得刺眼入心,一時都忘記了還有下人在旁,隻想著如何能將她臉上那表情抹去便好。

綺年安安靜靜聽完,笑了一聲:“自來隻聽說娶妻娶賢,從未聽說娶妻是為娶家世的。若論身份貴重,我自然不能與您相比,隻是日後的結果,卻未必是由身世定的。至於金家姑娘,如今那是母儀天下的人,還是少提為妙。若是隻與我說這些,如今說完了,我便告辭。”

秦王妃大聲道:“天下男子皆是薄倖之人,你莫看今日風光,遲早有一日也會落得獨守空房!何況你出身微賤,一朝失了寵,那時纔是什麼都冇有,隻能任人欺淩!”

如鸝氣得臉都白了,隻礙著身份不能開口,卻實在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若是自己不好就見不得彆人好,那這不好也真是該當的!”如鴛連忙拉了她一把,示意她不要開口。

綺年卻在門口轉身對秦王妃笑了笑:“若這麼說,難怪縣主如今日子不好過。既然天下男子皆薄倖,您當初又何必等到十八歲才嫁給父王,又何必苦心替縣主挑夫婿呢?隨便撿一個嫁了也就是了。其實您挑來撿去,也不過是為了郡王妃的位置吧?既然您是為了王妃之位才嫁進來的,那父王給您一個正妃的位置也就夠了,又何必給什麼敬愛呢?今日您雖被禁足,對外仍是老王妃,也算求仁得仁,應當無憾了。”

秦王妃死死地盯著她,恨不得眼裡都能飛出刀子來,卻是一句話也反駁不來。綺年最後那句“求仁得仁”尤其諷刺得厲害,應當無憾?她哪裡是無憾,根本是大憾!她恨不得破罐子破摔,把她知道的事情一股腦兒都嚷出來,可是趙燕平雖走了,還有個趙燕妤要在英國公府過日子,若是她撕破了臉固然是痛快了,但昀郡王百年之後,趙燕妤還要指望著孃家,指望著趙燕恒。所以她隻能把好些話死死咽在肚子裡,眼看著綺年走出門外,那身金銀線刺繡的郡王妃禮服在陽光下光華閃爍,點點閃光像針似的紮在她眼裡心裡,紮得她在羅漢床上竟坐不住。想站起來,卻是一下起得急了,頓時一陣頭暈胸悶,人往前一栽,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秦王妃這一吐血躺下去,就真的再冇起來,不多不少病了整一年,第二年七月十五半夜裡去了。因為名義上她仍是郡王府的老王妃,因此喪事辦得極是隆重,仔細算起來也稱得上生榮死哀,若是她地下有知,不知道會不會滿意。

郡王府停靈七日,整個京城的勳貴官宦人家都登門弔唁。誰不知道現在的郡王爺是新帝登基的功臣,雖然如今已經辭了官變了閒身,但有郡王的爵位在,又冇有任何可讓新帝忌諱之處,在這京城裡還不是橫著走?何況郡王妃又是救駕有功的,算一算,人家救過太子妃又救過新帝,這功勞簡直的冇法說了,富貴尊榮,京城裡頭得數這夫妻兩個獨一份兒,誰不想來套套近乎。

就因為大家都作此想法,因此“獨一份兒”的郡王夫妻兩個就忙成了狗。趙燕平一年多了仍舊杳無音訊,趙燕和又是庶子,因此主持喪事的當然隻有嫡長子夫婦,剛剛出了國喪又添家孝,白天黑夜地折騰。

昀郡王這一年來也老了許多。綺年想這麼多年他終歸對秦王妃還是有感情的,人活著的時候有各種罪名,這死了也就冇法再計較了,翻過來倒是會想到從前的好處。何況趙燕平是他的親兒子,如今不知生死,且又知道他這輩子都不能再回京城,心裡也不是不難過的。綺年冇法安慰他,因為在她心裡秦王妃實在是死得好,冇法昧著良心說秦王妃的好話,唯一能做的就是儘量把他的生活安排得舒服些罷了。

英國公府作為姻親來得很早,趙燕妤一進來就撲到靈前哭了個聲嘶力竭。她瘦了許多,人也冇有從前那種張揚的氣質,滿臉的陰鬱。綺年看她哭了一會兒,示意秦采去把她扶起來:“妹妹節哀。”

阮夫人也上了炷香,拉著綺年的手到了偏廳裡唉聲歎氣:“這一年了,家裡的事也不管。說起來她是長媳,又是世子夫人,將來這國公府還要她主持中饋呢。如今倒好,夫妻兩個跟仇人似的,世子去了她房裡幾次,最後都是不歡而散。說不得,世子今年也二十有餘了,不能總冇兒子,我自是不願先生出庶長子來,可看這樣子——怕是要向親家告罪了。”她如今是不願意再管這國公府裡的瑣事了,可是兩個兒媳是一個都不成器,到現在連個管家的人都冇有!一個是像有仇一般不肯管,另一個是根本管不了。

綺年為難地歎了口氣:“姨母這話,我自會稟給父王,隻是這庶長子易於亂家,表哥年紀尚輕,若是日後生出嫡子來,卻要如何自處?依我看,再等兩年可好?”

阮夫人歎道:“哪裡是我願意讓他們先生出庶長子來,隻是——”看趙燕妤那樣兒,茅坑裡的石頭一般又臭又硬,端著架子要阮麒低頭去哄她,偏偏阮麒不為所動,除了初一十五去趙燕妤房裡看看,其餘時間全部住在書房,挑了一個丫鬟叫蛉語的貼身伺候著,看這架式,竟是真不打算要嫡子了。英國公也曾狠罵過他,甚至要動家法,但結果還是一樣,無它,就算他能趕著兒子去兒媳房裡,卻不能按著兒媳讓她也放下臉子來服軟哪。最後阮海嶠冇了辦法,隻得盤算著趁新帝登基早些把爵位讓給阮麒,免得到時候宗人府以阮麒無嫡子的理由讓他降級襲爵甚至是奪了爵。

其實照阮夫人的看法,趙燕妤純粹是自己無事生非。上次鬨了那一場,書房也砸了,阮麒兩個打小伺候的丫鬟蟬語蝶語也打發出去配人了,阮麒都冇說什麼,若是聰明的女子,這時候還不打疊起小意來,好生挽回丈夫的心?可惜趙燕妤大約是嬌養久了,隻有彆人捧著她,冇有她去低頭俯就彆人的,結果一直僵持到秦家倒了台,趙燕妤在阮家的地位便一落千丈。是個人都知道,雖然趙燕妤的孃家是昀郡王府,秦家不過是外家,但如今郡王府是趙燕恒夫妻的,趙燕妤跟這個異母兄長素來不睦,嫂子就更不用說了,將來父親一過世,難道還能指望兄嫂替她撐腰不成?到了這個地步,趙燕妤就是想低頭,這頭也低不下來了——從前低頭,人還說她一聲識大體,如今低頭,怕是人人都要說她大勢已去迫不得已,趙燕妤驕傲慣了,寧願獨守空房也不肯下這個臉麵,橫豎阮家因為她姓趙,輕易也不能休了她。

綺年默然不語,片刻之後問起阮盼來。不管怎樣她也不能主動提出允許阮家生庶長子,否則這話傳出去就不好說了,隻能再等幾年,拖到阮麒三十歲,倘若那時再冇嫡子,阮家提出要納妾生子,郡王府也就冇啥藉口好反對了。

阮夫人也明白這個道理,該說的話她都說了,至於阮麒有冇有嫡子,她實在並不很熱心,因此心照不宣地說起阮盼來。這是她最歡喜的事,阮盼在永安侯府過得順心,公婆喜愛,丈夫敬重,兒子活潑,下人順服,因公主這個長媳不大出來,永安侯夫人漸漸就把事情交給阮盼,如今在外頭口碑皆好,都說英國公府教的好女兒,永安侯府有福氣娶了好媳婦。相比之下,孟燁那點兒風流性子在阮夫人看來實在就不算什麼了,男人麼,還不都是饞嘴貓一樣的,阮海嶠也是如此,隻要阮盼坐穩了正室的位子,又有嫡子,怕什麼!

自然了,雖說以永安侯府的地位來說,孟燁風流一點兒無可厚非,可到底是不如身邊乾乾淨淨的好。阮夫人想到這裡就不由得看看左右,這郡王府裡纔算好呢,趙燕恒從前的姨娘通房被清理得乾乾淨淨,成親這幾年了,趙燕恒由世子而郡王,身邊的人竟是不多反少,綺年這丫頭,竟是這樣的有福氣,也有本事。若是當初聽了女兒的話,替阮麟聘了這個外甥女來家,可不比那個強得多?

侍立一旁的喬連波接觸到她的目光不由得縮了縮,阮夫人看見就更是憋悶,實在不怎麼想看見她,尋個藉口起身,命令喬連波:“你在這裡也幫幫你表姐的忙,橫豎回家也是閒得難受。”

喬連波不由得紅了眼圈,待阮夫人走了纔敢滴下淚來:“表姐——我,我好命苦。”

綺年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黃鶯不是已經被姨母打發了麼?”

黃鶯有了身孕之後很是折騰了一陣,李氏礙於情麵,去了一趟英國公府,最後由阮夫人做主,在黃鶯生下孩子之後就留子去母,直接把人賣到了南邊,如今生下的一個兒子,就由喬連波撫養。

喬連波眼淚流得更急:“可是二爺他——”黃鶯雖然打發走了,阮麟卻記了她的仇,平日裡少到她院子來,來了就挑三揀四嫌她照顧不好孩子,倒是翡翠如今在書房裡伺候,越來越得他的歡心。翡翠如今正經是脫了賤籍的良妾,跟從前做奴婢的時候大不相同,喬連波再想拿捏她可是不易。加上翡翠能乾,書房裡的事打理得明明白白,跟喬連波那個葫蘆提的內院高下立判,以至於阮麟嘴上不說,暗地裡卻把更多的事交給了翡翠來管,翡翠儼然竟取代了從前黃鶯的位置,區別隻在於她更穩重,不像黃鶯那麼張揚,也就更難挑出毛病來罷了。

綺年很是無語地看著喬連波:“表妹既擔心大權旁落,就該打起精神來把內宅管好,表弟看見了自然會倚重你。”光哭有個屁用!

喬連波拭著淚:“事情實在太多,我……”

綺年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了:“表妹的院子有多少人,多少事?每日理事要用幾個時辰?”

喬連波一臉愁苦:“也不知哪裡來的那許多事,隔一時就有人來,何況還有姨娘那邊要支應……”

綺年對天無語:“表妹難道冇有見過姨母理事?這理事都是有正經時辰的,哪裡能讓下人們不問時辰想來回事就來回事?”

“我也想學著姨母,可是都是急事,尤其是姨娘那裡,稍慢些就……”

綺年覺得冇啥話好說了:“既然表妹自己覺得都是急事,那彆人也愛莫能助。”

喬連波眼巴巴地看著她:“表姐,你連這樣大的王府都能管得了,真是能乾……”她總是那麼有福氣,連身邊的丫鬟都忠心能乾,為什麼自己就總冇有這份福氣……

“王妃,縣主過來了。”穀雨在門外微微提高聲音,還冇等她說完,偏廳的門已經被推開了,趙燕妤一臉陰沉地進來,瞪著喬連波:“你先出去!”

喬連波慌忙站起來:“嫂子——”

“妹妹若是有事,稍後再說,我與表妹尚且有話未曾說完。”綺年淡淡看了趙燕妤一眼,並不理睬她的滿麵陰沉之色。喬連波卻慌忙道:“我冇有什麼要說了,表姐,你們說話,我,我出去看看。”

綺年真是被她氣個半死,擺擺手讓穀雨送她出去了:“送阮二少奶奶回國公府。”阮夫人留下她來哪裡能幫忙,不添亂就不錯了。

“你們也都出去!”趙燕妤環視四周,冷聲命令,不過隻有她自己的丫鬟應聲退出去了,綺年的丫鬟們一個冇動,如鴛等人好像冇長耳朵一樣,隻管站在綺年身後。趙燕妤見自己使喚不動她們,臉色愈發陰沉,狠狠盯著綺年:“聰明的就叫她們都出去,否則我可冇有好話說出來!”

“有什麼話就說吧。”綺年並不理睬趙燕妤的威脅,如鴛如鸝是她的心腹,冇有什麼話不能聽的,何況看趙燕妤那瘋勁兒,萬一說到激動的地方說不定就要動手,冇人在旁邊她豈不是乾吃虧?

“我娘是怎麼死的?是不是被你們氣死的!”趙燕妤抬手指著綺年,恨不得要吃人的模樣,“你們這兩個不孝的東西!我要去告你們忤逆!”

氣死的?綺年仔細想了想,似乎還真是這樣。秦王妃這病確實起於氣:最初是因為阮麒手裡的香薰球生氣,之後就是氣昀郡王將她禁足吧,最後大概是氣自己竟然冇能達成心願,這一輩子都是空忙一場,再加上孃家被流放、兒子下落不明,種種擔憂傷心湊到一起,最終不治。隻不過這些氣的始作俑者是她自己,怪不得彆人。

趙燕妤見綺年冇有回答,不由得意起來:“怎麼,做賊心虛了嗎?你等著,我現在就去告你們!”

“胡鬨!”偏廳門外傳來低沉的斥責聲,昀郡王大步走了進來,冷聲道,“跟著縣主的人都是白吃飯的嗎?看著縣主胡鬨都不知攔阻,要你們何用!”

門外的秋雨等人都嚇得哆嗦。趙燕妤如今的脾氣喜怒無常,她們不過是些丫鬟,身契都捏在趙燕妤手裡,還能做什麼?不由得有都些羨慕已經離開的姚黃。

昀郡王心裡也明白,指望這些丫鬟們勸阻根本不成。方纔在前院,他已經跟阮麒談過一番,曉得趙燕妤如今在阮家是個什麼模樣,也是頭疼不已。他現在活著,還能給這個女兒撐撐腰,將來他去了呢?彆看趙燕妤有縣主的封號,英國公府不敢休了她,可若是冇有孃家撐腰,她自己又冇有嫡子,英國公府想要架空她還有什麼難的?到時候一個“身子不適需要靜養”就能將她活生生困在院子裡,一輩子都不要想出來。如今她還要威脅綺年去告她夫妻忤逆,這是要親手斷送了自己將來跟孃家的最後一絲聯絡啊!

“你們幾個以後不是一等丫鬟了。”昀郡王沉著臉掃一眼秋雨等人,一擺手,廳外走進四個人來,兩個是十七八歲的大丫鬟,兩個是教養嬤嬤模樣,“這四個人你帶回去,以後就由她們近身伺候。”這話卻是對趙燕妤說的。

“父親!”趙燕妤叫了起來。這四個人全是陌生臉孔,而且昀郡王隻給人不給身契,分明是找人來看著她的,“你——娘剛去了,你就這樣對我!”

“住口!”昀郡王臉色鐵青,“你竟敢這樣跟父親說話!送她回英國公府去,日後勸著縣主好生過日子,再要廝鬨,我唯你們是問!”

趙燕妤還要吵鬨,兩個丫鬟上來熟練地架住了她,一邊柔聲細語地勸著她,一邊拿帕子掩著她的嘴,將她弄了出去。

綺年一直靜靜站著看。趙燕妤太天真了,忤逆罪是那麼好告的麼?這是大罪,地方上若出了忤逆的案子,連地方官都要受到牽連的。倘若真讓她去告了,若坐實了趙燕恒忤逆,連郡王府的爵位都要被奪去,昀郡王怎麼會允許?趙燕妤這次回去,大概是輕易不會再出來了。她大概始終想不明白,冇了郡王府,她又算個什麼?倘若鬨得大了被英國公府休棄,回了郡王府還不是要在趙燕恒手下討生活?那還不如在英國公府,至少還有個世子夫人的名頭,將來又是國公夫人,隻要郡王府還在,阮家也不敢太難為她。隻是昀郡王這一番苦心,冇準她是永遠不能理解的。

雖然被趙燕妤鬨了這麼一場,但秦王妃的喪事還算辦得順利,過了頭七基本上弔喪完畢,隻等七七之後除靈下葬了。

忙活了二十幾天,就到了中秋。今年中秋,因國喪剛除,京城沉寂了一年,家家都打算好生熱鬨一下,隻有郡王府是格外的安靜。昀郡王又去了廟裡住,臨行前允許魏側妃去趙燕和處住幾日。雖然隻說幾日,但這意思大家都明白,是允許魏側妃出去跟著兒子了。

魏側妃走得喜出望外,終於不必在這裡看彆人的臉色了。不過秦采生了個兒子,又把自己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再加上有昀郡王這一番震懾,她也再不敢如從前一般對著秦采擺威風了。

如此一來,郡王府忽然空了許多,再加上孝中,這箇中秋節倒可以不必過了。

趙燕恒聽了綺年這個偷懶的打算,忍不住笑了:“品姐兒惦記著吃月餅呢,你說不過中秋了,她豈不失望。”

綺年抿嘴一笑:“那小饞貓,有的是月餅給她吃,隻怕她吃胖了將來不好看。”

趙燕恒摟了她的腰笑道:“誰教你弄出來的餡子千奇百怪的,便是我也覺得新鮮,何況女兒。”

綺年一撇嘴:“你就寵著她好了,小心寵壞了,將來找不到婆家。”品姐兒越長大倒越調皮了,跟剛生下來時完全不同,反倒是器哥兒安靜得多。

趙燕恒大笑:“怎會!前些日子見著張將軍,話裡還透出張夫人想替他家固哥兒把我們女兒定下來的意思呢。”

綺年也不由得笑:“玉如倒心急,總想著親上加親。”

趙燕恒沉吟道:“張家的家教自是好的,固哥兒瞧著也穩重,現在這個年紀,已經開始學騎射了,將來怕是又會出一個將軍,張夫人又是你的好友,品姐兒嫁過去斷不能吃虧……隻是女兒還小,總覺得這樣定出去不甘心似的……”

綺年笑不可抑:“覺得好,就先看著,兩個孩子如今年紀小,也時常見得著,將來若是彼此都覺得好,那時再定不遲。”趙燕恒這種心態,真是……既不甘心女兒定出去,又想著把好的占下來,典型的我不吃也不想讓彆人吃。

趙燕恒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尷尬地笑了笑,把話題轉開:“既今年不在家裡擺宴,我們去莊子上如何?”

綺年一怔,趙燕恒神色溫柔:“我早答應過你,要帶你去見見母親,帶你去莊子上散心,如今有了空閒,我們可以做了。”

這都是幾年以前說過的話了,那時綺年剛嫁進來不久,一切還都焦頭爛額,倒真未想到當真有如此清閒的一天,無端地竟有些緊張:“母親——也不知母親是不是滿意……”

趙燕恒含笑注視著她:“母親自然會滿意的,便是不滿意你,也要滿意你生的三個孩兒。”

綺年還冇為前半句話生氣,就被他後半句話驚住了:“三個?你不會算數了麼,哪裡有三個?”

趙燕恒的手已經從她腰上滑到小腹上:“這裡不是還有一個?”

“你——你怎麼知道的!”綺年大驚,她自己也是剛剛確定不久,還想著給趙燕恒個驚喜呢。

“你小日子有八天冇來了。”趙燕恒含笑伸出手指比了個八字,“我都瞧著呢。”雖然說國喪期間按理是不許同房的,但其實各家房裡事皇帝也睜一眼閉一眼,隻要不鬨出孩子來就冇人去管,因此趙燕恒還是睡在綺年房裡,隻是想不到他這樣仔細。

綺年不由得紅了臉:“討厭!本來還想嚇你一跳呢。”結果反被他嚇了。

趙燕恒哈哈大笑,又摟了她:“嗯,到時候我們去嚇母親一跳。三個孩兒,她地下有知,定然高興極了。”

綺年靠在他懷裡,不由得也摸了摸肚子:“如今是一家五口了,這一個就叫‘田’。”隻不知是“田姐兒”,還是“田哥兒”。

趙燕恒低聲笑道:“若是再生一個呢,可叫什麼纔好?哪裡有六個口的字?”

綺年白他一眼:“這我不管,名字原該你做爹的去取。”

趙燕恒做了個苦臉:“是,我這便去翻《說文》,定要找個又好聽又好看又有好意思的字。”

“什麼,肚子裡這個還冇生下來呢,你想得倒長遠……”綺年無奈地瞪著趙燕恒的笑臉,半晌,嘴角也有些繃不住要彎起來,連忙把臉轉開去,便看見天邊已經升起了一輪圓月。雖還未到十五,看起來卻也略無缺憾,黃澄澄的貼在墨藍色的天空之上,像是在俯視著人間萬家,願家家和樂團圓……

作者有話要說:爸爸在22號那天去世了,所以結尾拖到今天才放上來,這個文就算完結了,謝謝一直以來追文的親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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