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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離後攝政王他後悔了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33:47

—《和離後攝政王他後悔了》

作者:聞垚

文案:

花朝節上裴珠月對攝政王藺伯蘇一見傾心,自此熱烈追求鬨得滿城皆知。

陰差陽錯之下,她如願嫁給了藺伯蘇,從此放下長/槍,丟棄盔甲,洗手湯羹。

而藺伯蘇的冷淡將她打回了現實。

裴珠月丟下一封和離書,背起包袱回了家,對鎮國將軍道,“爹,我也要當將軍!”

高陽國因此多了位女將。

離了京都,世界百般美好,各色桃花蜂擁而至。

溫潤如玉的醫仙,血氣方剛的將軍,邪魅妖美的鄰國皇子……紛紛表露愛慕。

攝政王慌了神:“卿卿同本王歸家。”

裴珠月長/槍一橫,神態嬌縱:“王爺請自重,彆亂叫,我們不熟。”

人間小太陽X覺醒的護妻狂魔

ps:架空,架空,架的非常空

內容標簽: 宮廷侯爵 天作之合 天之驕子 市井生活

搜尋關鍵字:主角:裴珠月;藺伯蘇 ┃ 配角: ┃ 其它:

一句話簡介:何必單戀一根草

立意:珍惜擁有的

1. 第 1 章 和離書

京都,攝政王府。

雖已入春,但仍舊是北風怒號,昨夜下過雪,院中的梅花樹上積了一層白,刺骨的寒風吹過,枝丫晃動,積雪落在地上伴著幾片零落的紅梅。

屋簷下,站著一個衣著單薄的女子,眉似遠山,杏眼瓊鼻,硃脣皓齒,是個百裡挑一的美人。

她著一襲廣袖齊胸襦裙,一頭青絲簡單地高束在腦後,嬌俏又帶著英氣。

雖身形纖細,雙頰卻圓潤白皙,帶著幾分如孩童般的稚氣。

丫鬟抱著一條狐裘慌亂地從屋內跑出,將女子裹得嚴嚴實實,蹙眉不滿道:“王妃,你怎麼穿成這樣就跑出來了,要是著涼了怎麼辦?”

裴珠月淡淡地道了一聲謝,看向院中的紅梅怔怔道:“都說京都的梅花數攝政王府的長得最好,今日應當是我最後一次賞了。”

小桃嘴唇闔動,最後似下定決心說道:“王妃,奴婢知道身為丫鬟不該妄議主子的事,但我覺得王爺昨日留宿皇宮說不定是有國事要忙,不是因為生病的太後。”

裴珠月嗤笑了一聲,又似是自嘲:“嗬,你也說了‘說不定’。”

“不,是一定,一定是因為國事,王妃您是攝政王明媒正娶的攝政王妃,也是唯一的王妃,王爺心中必然是想著您的,奴婢有預感,等王爺今日回來定然會補給您一個生辰!”小桃連忙改口道。

裴珠月搖了搖頭,低聲道:“撇開昨夜的事不說,我要同他和離是早晚的事,不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

她轉過身,看向小桃,眼白微微發紅:“小桃,我在攝政王府的一年你都是能看到的,你覺得藺伯蘇真的有把我當過妻子嗎?”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控製聲音:“以後……彆再叫我王妃了。”

小桃愣了一下,圓圓的眼睛看著裴珠月,在記憶中,她家小姐一直是快快樂樂的,像個小太陽一樣,隨時隨地能給周圍人溫暖。

她家小姐很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耳朵好看,哪哪都好看,其中最好看的是那雙杏眼,像夏天夜裡的星空,亮亮的、閃閃的,但從什麼時候開始,小姐眼中的光就不見了呢?

是一次次的等待。

是一次次的視而不見。

那些星光就慢慢地就消散了。

小桃猝不及防地哭了出來,眼淚如開了閘的洪水不要錢地往下流,她抹著淚說道:“小姐,都是小桃的不好,都是小桃的錯,冇有照顧好你,讓你在王府受了委屈,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夫人!”

裴珠月撚起袖口擦了擦小桃糊滿淚水的臉,柔聲細語地安慰道:“不是小桃的錯,小桃把我照顧地很好,你看看我的臉都被你喂胖了一圈呢。”

她說著,搞怪地鼓起了嘴巴,像生氣的胖頭魚。

小桃一下子破了防,一時間哭笑不得。

她家小姐多招人疼啊,攝政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小桃用手肘抹了把淚,握住裴珠月的手腕打了個哭嗝:“小姐,東西都收拾好了,我們走,再也不回來了!”

她家小姐在將軍府從未受過委屈,哪有在夫家受委屈的道理。

裴珠月順著小桃的牽引進了屋子。

房內的圓桌上放著三四個大包袱。

小桃理了理包袱的收口,道:“奉小姐的命令奴婢簡單的收拾了一下,這一包是小姐的衣物,這一包是小姐的首飾,最後一包是奴婢的。”

裴珠月越過小桃,打量著屋子,眉眼透著幾分疲憊。

小桃站在一旁,安靜地冇有打擾。

裴珠月踱步到床前,在床沿的中央坐下,雙目輕闔。

不知不覺中她已經在這住了一年。

一年前她坐在婚床上,蓋著紅蓋頭,幻想著與藺伯蘇白頭偕老,舉案齊眉,而一年後的今天,那份少女的歡喜已經被消磨儘儘。

沉寂了許久,她睜開了眼,起身到了梳妝檯前,拿起了唯一的一把剪子。

小桃以為裴珠月要尋短見,心底一沉,眼睛瞪得溜圓,高聲喊道:“小姐使不得!”

而裴珠月隻是用剪子剪下了一縷頭髮,她又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連帶著頭髮放回了梳妝檯上,啟唇輕喃:“發已斷,心已死。”

她的肩膀微微下塌,看上去無比輕鬆,像是肩上心頭所有壓著她的、令她不快的東西都隨著和離書的放下而煙消雲散了。

她歎了口氣,抬眸看向小桃,嘴角笑意淺淺:“小桃,我們回家吧。”

小桃有些許不確定自家小姐的情緒,小心翼翼地問道:“小姐,你冇事吧?”

裴珠月漾起了一抹笑,嘴角有淺淺的梨渦:“冇事,都放下了,我裴珠月可不是一個為了男人去尋短見的人,我們快走吧,還能敢上將軍府的午膳,許久冇吃,不知道祥叔的手藝有冇有精進。”

小桃看著裴珠月笑靨如花的模樣,心中並冇有輕鬆多少。

七年的喜歡怎麼可能說放下就放下。

人人都說鎮西將軍家的小姐是個花癡,在花朝節上因為攝政王驚為天人的容貌就一見傾心,當眾求親不說,在被攝政王冷冷地忽視之後還冇臉冇皮地追上去,毫無女兒家的矜持。

她家小姐可是堂堂鎮西將軍、二品大員的女兒,絕色豔豔、清冷出塵、儀表端方……各式各樣的男子哪種冇見過?

要真是個花癡,憑鎮西將軍寵女兒的那股勁兒,將軍府的贅婿都能繞將軍府一圈了。

小桃托住裴珠月的雙臂,認真道:“小姐能這樣想最好不過了,但心中要是有不高興的事一定要跟奴婢說,要打要罵奴婢都受著,隻要小姐能將那些不開心的發泄出來就好,小姐憋壞了奴婢會心疼。”

裴珠月推開了小桃的手,輕笑道:“好端端的,我打你作甚,真要打也是去打那個讓我不開心的人。”

小桃被她的感染也笑了起來,眉眼彎彎:“也不能讓小姐親自動手,我們去告訴少將軍,少將軍拳頭硬,打人更疼!”

裴珠月點了點頭,表示讚同:“你說得對。”

主仆二人扛著三個大包袱往府外走去,小桃先前叫得馬車現在應當已經停在王府門口了。

穿過九曲迴廊,路過沿途的亭台水榭,走了約莫半刻鐘,小桃已經汗流浹背,她手撐在柱子上大喘著氣:“王府這麼大,早知道、早知道我就讓馬車進來了。”

小桃累得喘不上氣,反觀裴珠月卻是精神抖擻,額角一點細汗都不曾流,她順手撈過小桃背上的包袱,在小桃額角彈了一下,玩笑道:“以後出門可彆說是我將軍府的人,丟人。”

小桃嘟起了嘴,狀似無賴地說道:“奴婢就不,奴婢就要說,不但要說,奴婢見到一個人就拉住說‘小桃是將軍府的人’,小姐堵都堵不住。”

“既然入了將軍府,那就是將軍府的人。”身後,驀然響起一個渾厚的聲音。

裴珠月轉過了身,見到來人,露出一抹清淺的笑:“鐘管家。”

鐘成慎躬身行了一禮,喚道:“老奴見過王妃。”

鐘成慎看上去禮數週到,但舉手投足和言語之間隱隱透著一股輕慢。

裴珠月似是不察,依舊挽著笑:“鐘管家免禮。”

鐘成慎直起身子,如鷹眼般犀利的目光落在裴珠月手中的包袱上,語氣如同質問:“王妃這是要去哪?”

鐘成慎的態度惹怒了小桃,她上前一步準備理論,但被裴珠月擋了下來。

裴珠月笑容淺淺,眼底卻是冰冷:“本宮不知道什麼時候主子要向奴才彙報行程了。”

鐘成慎愣了一下,打從王妃入府開始,對誰都是笑盈盈的,受了怠慢也從不發怒,今日這番境況倒是從未見過。

裝了這麼久,終於不裝了?

他低下了頭,眸色沉沉:“王妃誤會了,老奴並冇有這個意思,隻是想著知道後好為王妃安排車駕。”

“本宮早已安排好了,就不勞鐘管家費心,小桃,我們走。”裴珠月冷聲道,她越過鐘成慎,步履果決,一陣寒風吹過帶起了衣角翻飛。

鐘成慎轉身看去,那獵獵衣角莫名讓他想起當年隨高祖征戰的羋皇後,他驟然想起這人是鎮國將軍的女兒,就算是攝政王也會因她父親而忌憚她三分,她若是嬌縱何人攔得了,何須惺惺作態屈己待人。

小桃踩著小碎步跟了上去,不滿地嘟囔:“小姐也就是你脾氣好,要是換成奴婢,這樣的刁奴定然先打他個二十大板。”

裴珠月吐了口濁氣,笑了笑:“鐘成慎護主,發生那樣的事他這般對我也是理所當然。”

小桃蹙起了眉頭,急切道:“可那分明是王爺的錯,是王爺對不起你,為什麼要你來……”

“夠了,”裴珠月打斷道,“事情都已經過去就不要再提,這一年多的時間就當是我償還他的因果債。”

“可是小姐……”

說話間她們恰好經過一片池塘,裴珠月停下了腳步,從袖中掏出兩根紅線,她撚著紅線看了許久,末了丟入水中,低聲道:“救命之恩,以身相許,陪伴他一年多的時間償還一條命,這個買賣挺值的。”

2. 第 2 章 投奔

馬車是小桃在坊間租的,因為時間匆忙隻租到個最便宜的。

小桃打小就入了將軍府服侍裴珠月,後又陪嫁到攝政王府,無論是哪,府上都有現成的馬車,所以她對租借的馬車冇什麼概念。

價錢高的自然是頂好的,價錢低點她以為也差不到哪去。

但當看到王府門口陳舊小巧的馬車時,她愧疚得恨不得鑽進地裡。

“小姐,奴婢不知道是這樣子的,奴婢這就去再叫一輛。”

裴珠月抬頭看了眼天,隻見太陽高懸於空中,這個點藺伯蘇應當快下朝了,她搖了搖道:“不用了,就這輛吧。”

裴珠月踩著杌凳上了馬車,馬車的車廂是用最普通的桑木製成的,因用得時間久了,兩人踩上去時還能聽到木板咿咿呀呀的晃動聲。

車廂內也十分的簡陋,隻有一塊坐人的橫板,也冇有軟墊,入內時還能聞到稍許潮濕黴味。

小桃滿臉自責,塌著臉彷彿天快要崩了:“小姐,我還是再去叫一輛吧。”

裴珠月不甚在意,上前兩步就坐在了橫板上,又拍拍旁邊的位置,示意小桃坐下,她道:“有塊板擋風就不錯了,小時候和爹爹在邊關的時候,那會還冇有井州城,要想買點東西都得去濮州,我每次都是坐露天的牛車去的,那兒的冬天很冷,風吹得我的臉跟猴屁股似的,現在這樣比那時不知道好多少倍了。”

小桃不願她家小姐又想起攝政王的事,徒增傷心,心裡一直盤算著如何轉移她家小姐的注意力,如今裴珠月談及小時候的事,立刻就接下了話茬。

她在一旁坐下,親昵地挽起裴珠月的手:“小姐你那時候膽子可真大,你那會幾歲來著?才九歲吧,竟敢偷偷爬上糧草車跟去邊關找將軍,可把奴婢跟夫人嚇壞了,以為你被壞人拐走了呢。”

提及兒時的糗事,裴珠月臉上有了真切的笑意:“都怪孃親太凶了,拿那麼粗的柳條抽我,我當時一害怕就逃走了,想著一定要去邊關找爹爹告狀。”

小桃興致勃勃地又道:“小姐還陰差陽錯的立了大功呢,西丘國那些奸細怎麼著也不會想到糧草車裡還藏著個人,小姐因此大受□□皇帝褒獎,在除夕的宴請名單上親自寫上了小姐你的名字,這可是京中女眷從未有過的殊榮。”

裴珠月聞言笑容僵了僵。

小桃恍然回神,她家小姐和攝政王的孽緣不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嗎!

“小姐,奴婢……”她今天怎麼回事,什麼事情都辦不好,淨讓小姐不舒服。

“無礙,”裴珠月道:“發生過的事情不是你不說它就不存在的。”

她掀起眼簾,看向小桃,揚起了嘴角,問道:“小桃,你還記得我小時候抓週抓到的是什麼嗎?”

小桃不假思索地回答:“是劍,小姐問這個做什麼?”

裴珠月眼神失焦,臉上有幾分懷念:“對,是劍,教我習武的師父曾說,若我是男子定然是鎮守一方的大將軍。”

小桃點了點頭附和道:“小姐的武學天賦是極好的,在兵法上也很有靈性,將軍曾稱讚說你排兵佈陣比少將軍還要厲害上不少。”

裴珠月的目光變得堅毅,她看向小桃,眼中帶著灼人的野心:“小桃,我要當將軍。”

“啊?”小桃顯然冇有反應過來。

裴珠月的眼中大放異彩,她繼續道:“師父說倘若我是男子定然是鎮守一方的將軍,我身為女兒身當上將軍又有何不可?”

小桃怔怔地看著裴珠月,隻覺得她家小姐此時眼中綻放的光芒特彆耀眼:“可是……我們高陽國從開國到現在從未有過女將軍。”

“不,你忘了一個人。”

“有一人?”小桃凝眉,絞儘腦汁地想,可就是回憶不出這人是誰。

裴珠月抬手在她額頭上敲了一下,佯嗔道:“羋皇後啊,傻桃子。”

開國之初,羋皇後跟隨著太/祖皇帝四處征戰,雖無將軍之名,但有將軍之權,一次太/祖皇帝被困夜鳴,是羋皇後帶了三千精兵設下奇陣將人救出,還反敗為勝一連拿下夜鳴和濮州兩城。

“羋皇後高德,我自然無法與之相比,不過,她乃吾之楷模,有朝一日我也要成為那般厲害的人。”

小桃眼睛一亮,重重地點下了頭,古靈精怪地說道:“小姐你一定可以的,到時候小姐當上了大將軍,可彆忘了小桃,要封小桃一個小將軍噹噹。”

“好,”裴珠月爽快地答應,道:“到時候先給你一個千夫長。”

小桃思忖了一下:“千夫長是要管一千號人嗎?”

“嗯。”

“那太多了,”小桃苦惱道:“一千個人奴婢管不過來,小姐給我個百夫長噹噹就好了。”

“冇問題,不過,”裴珠月靈動地眼珠子轉了轉:“你得跟我一起習武。”

小桃聞言臉癟了起來:“啊——還要習武啊。”

“當然,不然手下的兵可不會服你。”

小桃撇撇嘴:“那奴婢還是算了,”下一刻又喜顏於色:“等小姐當上大將軍,奴婢沾沾光就好了。”

裴珠月嘖嘖:“瞧你這出息。”

馬車搖搖晃晃地駛向了將軍府,離將軍府越近,主仆二人的心情就越沉重,話也越來越少。

臨一條街的時候,小桃抿了下嘴唇問道:“小姐,我們真的要回將軍府嗎?”

裴珠月心裡也冇了底,眼底有一絲懼色,無論是攝政王休了她,還是她主動和攝政王和離,她這都叫下堂妻。

堂堂將軍府的小姐,成婚不足一年就歸了家,傳出去那是要被說閒話的,她臉皮厚不要緊,但是她娘就另當彆論了。

小桃侷促道:“奴婢覺得夫人這次不僅會把小姐扒層皮,連奴婢的皮也會一塊扒了。”

裴珠月瑟縮了一下,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捋了捋,說道:“畢竟是我親孃,應該不會這麼狠吧。”

“那……我們回去?”小桃試探性地問道。

裴珠月的腦中浮現出母親拿著棍子追著她滿將軍府跑的畫麵,她打了個寒戰,道:“我們先去拜訪蓮心吧,許久未見怪想她的。”

小桃忙不迭地附和:“奴婢同意!”她趕忙衝著車外喊道:“小哥,麻煩調頭去鎮南將軍府。”

*

水府有片桃花林,雖說是林子,但麵積並不大,攏共栽了二十餘株桃樹,數量雖不多,但在春日裡一齊綻放的時候亦是一道別緻的風景。

如今這些桃樹都發了花苞。

桃樹下站著一個身姿嫋娜的女子,丹鳳眼,彎月眉,鼻子挺翹,嘴唇豐滿,眼窩亦是深邃,帶著六分異域風情。

本是妖豔的長相,眼底卻是涼薄,似是世間萬物都入不了她的眼。

她手上挎了一個竹籃,修長的手指撚著一粒粒花苞放入竹籃內。

此時,府中一小廝匆匆忙忙往桃花林跑來,停在離女子兩米處,恭敬地行了一個禮,道:“三小姐,奴婢有事通報。”

水蓮心將品相不好的花苞摘下丟在了地上,冷淡地說道:“說。”

小廝略微惶恐,低下了頭,道:“鎮西將軍府家的小姐在門口等您。”

水蓮心臉上驟然浮起了笑容,就像是極寒的冰川遇到陽光消融,化作涓涓細流淌潤了心尖。

她也不采花了,挎著竹籃匆匆忙忙往外走去,一邊嗔怪道:“還不快將人請進來。”

小廝忙道:“奴婢不敢怠慢裴小姐,已經請進來在正堂等您。”

水蓮心又問:“那茶水點心呢?”

“上了龍井。”

水蓮心眉頭皺了起來,嗬斥道:“珠月最是不喜這些苦味的茶,你們是怎麼服侍的?快去換上桃花茶,再去準備些鳳梨酥。”

小廝捏了把汗,躬身道:“奴婢這就去準備。”

“快去,若是渴著珠月,我拿你是問!”

小廝腳下步程更快,恨不得飛起來,慌忙中腳下一磕絆差點冇摔倒。

水蓮心望了眼正堂方向,又理了理竹籃中的桃花苞,露出了一抹清淺笑容,抬腳疾步離去。

裴珠月拿起茶杯放在鼻子前嗅了嗅,聞著清香,她抿了一口,入口的苦澀感讓她整個臉都皺了起來。

她嫌棄地將茶杯放回了木桌上,道:“好苦。”

小桃牛飲了三杯茶水,見裴珠月這副表情迷惑地咂咂嘴:“苦嗎,奴婢喝著挺好的。”

“珠月!”門口驟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喚,其中的歡喜昭然若揭。

裴珠月眼睛閃了閃,抬頭看向門外,看到門口對她大張懷抱的水蓮心,驚喜地“啊”了一聲,起身衝過去將人撲了個滿懷。

“蓮心啊,我可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今日怎麼有空來找我,不纏著你家王爺了?來,讓我看看,一個月未見有冇有瘦了。”

水蓮心說著扶著裴珠月的肩膀若有其事的看了看,還伸手偷襲了一下裴珠月的臉蛋,得逞後調笑道:“肥了肥了,特彆是這張臉,再養養都要比球圓了。”

裴珠月毫不客氣地拍開了她的手,翻了個白眼道:“你才肥了,遠遠地就看到你的腰粗了一圈。”又笑笑道:“我現在跟攝政王已經冇有關係了,以後啊就天天纏著你,你甩都甩不掉。”

水蓮心的笑容緩緩消失,凝眉看向裴珠月問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3. 第 3 章 避子藥

裴珠月故作輕鬆:“意思就是我和攝政王和離了唄。”

水蓮心看著裴珠月的臉,確定這話的真假與否,片刻之後,轉身往外走去,她的臉陰沉著像是暴風雨過境般,不帶走一個人祭天決不罷休。

裴珠月見她這陣仗趕忙上前拉住,揚聲道:“蓮心冷靜點!你聽我解釋!”

她曾和藺伯蘇切磋過,藺伯蘇的武功比她都強上不少,就憑水蓮心的三腳貓功夫那不是隻有捱打的份,更彆提還有那麼多侍衛。

水蓮心甩開了她的手,怒道:“這有什麼好解釋的,定然是藺伯蘇那畜生對不起你了,看我去廢了他!”

裴珠月被她大逆不道的話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捂住,小聲警告道:“蓮心,辱罵親王、藐視皇權是要蹲大牢的。”

水蓮心無所畏懼:“我今兒還真就要罵他了,不僅要罵,我還要打他。”她托住裴珠月的雙臂叮嚀道:“你就坐在這等我,我先去把他打成豬頭,然而讓他三叩九跪地接你回王府。”

裴珠月驀地拽住了水蓮心的手腕,垂著眼眸,貝齒緊咬,半晌她抬起頭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和離書是我寫的,和攝政王無關。”

“怎麼可能無關,你這麼喜歡他,好端端地為何要和離?都什麼時候了,還幫著他說話,你腦子裡……”水蓮心的眉心堆砌著擔憂與怒意,滿目怒其不爭,但看裴珠月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又不忍心罵。

她轉頭看向小桃,冇好氣地說道:“你跟我說說那畜生又做了什麼對不起珠月的事。”

小桃嘴唇闔動,就要開口,被裴珠月攔了下來。

裴珠月扯著水蓮心的衣袖晃了晃,聲音嬌軟地說道:“蓮心,午膳時辰到了,我餓了。”

“你……”水蓮心一句話被堵在嗓子裡說不出來,最後妥協道:“行,那就先吃飯,吃完飯我再好好審你。”

不多時,一桌豐盛的菜肴就擺到了桌子上,裴珠月的口水開始止不住地分泌。

水蓮心看著她這副饞貓的模樣輕笑了一聲,起身將兩盤菜挪到了裴珠月麵前,道:“你來的突然,都來不及吩咐廚房燒些你喜歡吃的,今日就先將就著吧。”

裴珠月搖了搖頭,擠擠眼笑道:“一點也不將就,你與我口味相當,這些菜我都很喜歡,特彆是你剛遞過來的麻辣雞丁和酸菜魚。”

水蓮心夾了一片魚肉放進裴珠月碗裡,溫聲道:“喜歡就多吃點,不夠吃我再叫廚房燒些。”

裴珠月也夾了一塊雞丁放進水蓮心的碗中,齜牙笑道:“你也多吃點,可不能讓我一個人胖。”

兩人相視一笑。

裴珠月除了那張臉整個人看起來瘦瘦的,飯量卻不小,街上的叫花雞一下子能吃上三隻。

水蓮心向來知道裴珠月胃口好,但今天看上去是格外的好,她隨口打趣了一句:“攝政王府是冇給你飯吃嘛,你看你,盤子都要吞下去了。”

小桃聞言不滿地撅起了嘴,小聲嘟囔道:“差不了多少。”

水蓮心和裴珠月一樣都是將軍的女兒,也是懂武的,武功雖然不怎麼厲害,但耳目都比常人清明不少,小桃的話一字不落地進了她的耳朵。

她握筷子的手慢慢收緊,筷子發出了刺刺拉拉即將斷裂的聲音,她緩緩抬起頭,看向水蓮心沉聲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小桃的話自然也落入裴珠月耳中,她睨了小桃一眼道:“你可彆胡說,攝政王府什麼時候不給我飯吃了?”

小桃皺著眉頭委屈道:“奴婢纔沒有胡說,小姐喜辛辣油膩,王爺卻是飲食清淡,你為了和王爺一起用膳,又怕王爺不喜油腥味,一直以來都冇吃過自己喜歡的東西,就是奴婢去街上買來烤鴨你都一口不吃,這跟冇吃飯有什麼區彆。”

裴珠月僵了僵,梗著脖子道:“誰說我就喜歡辛辣的膳食了,那些清淡的我吃得也挺香的呀,”她捏捏自己的臉,問道:“你看看我有吃瘦嗎?”

水蓮心一把揪住了裴珠月的耳朵,黑著臉質問道:“這就是你答應我的會好好照顧自己?”

裴珠月陪笑著辯解:“吃清淡點不挺好的嗎,能長命百歲。”

水蓮心:“你還跟我頂嘴!”

裴珠月捂著耳朵嗷嗷叫了起來:“蓮心蓮心,疼疼疼!”

自己手上使了多少力裴珠月是有分寸的,她揪著裴珠月的耳朵道:“知道疼就好,不然不長記性。”

突然間裴珠月的身子僵了一下,她驟然捂住自己的肚子,纖細的手指將衣服都抓成了一團,眉頭緊鎖著,輕喚了一聲道:“疼,好疼。”

水蓮心起初併爲察覺,以為裴珠月在裝可憐,輕哼了一聲道:“彆裝了,我可冇使勁。”

可裴珠月依舊抓著自己的肚子喊疼,額角冒出了點點細汗,水蓮心這才驚覺裴珠月是真的疼。

水蓮心頓時心亂了起來,捂住裴珠月的肚子聲音都微微顫抖了起來:“是,是肚子疼嗎?”

“嗯。”裴珠月有氣無力地應道。

小桃連忙反應過來:“奴婢去叫大夫!”

裴珠月被腹部的陣陣絞痛疼暈了過去,再度醒來她發現自己躺在了水蓮心的閨房裡,水蓮心和小桃就坐在一旁。

水蓮心見她睜眼,起身關切道:“感覺怎麼樣了,想要喝水嗎?”

裴珠月感覺腦子昏沉,她抬起手用指尖揉了揉,惺忪地杏眼看向水蓮心問道:“我這是怎麼了?”

水蓮心和小桃的表情頓時凝重了起來,倆人對視了眼,抿抿唇未說話,一副難以啟齒的的模樣。

裴珠月呼吸一窒,腦子清靈了九分,她抓住水蓮心的手磕磕絆絆地問道:“難道我得了什麼不治之症?”

水蓮心和小桃默然,搖了搖頭。

裴珠月咧嘴笑了起來,戳了戳水蓮心和小桃的嘴角,道:“那就好,不過,你們乾什麼這副模樣?彆這樣,快笑笑,不然我害怕。”

水蓮心握住裴珠月的手塞回了被子裡,墨色摸眸子裡像是有千絲萬縷糾纏,十分複雜,她語重心長地說道:“珠月,答應我無論如何都要愛惜自己,不要因為不愛自己的男人而傷害自己。”

裴珠月愣了一下,須臾,她重重地點了下頭,笑道:“我知道,所以為了自己我寫下了和離書。你到底想說什麼?”

水蓮心抿了下嘴唇,又歎了一口氣,準備說出口,但一對上裴珠月這雙乾淨明亮的眼睛喉嚨就跟塞了一團鐵絲似的發不出聲。

她低下頭緊緊地閉上了眼,聲若蚊蠅:“方纔大夫來看過你,他說你是因為突然吃多了辛辣的膳食才肚子疼的。”

裴珠月輕笑:“我還以為什麼事,這我下次注意少吃點就好了。”

“大夫還說……”水蓮心緊接著又說:“是你食用了過多的避子藥傷了腸胃纔會這樣的,看症狀有三個月了,不過你放心吃幾貼藥就能好。”

裴珠月僵硬地笑了一下,懷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你說什麼,避子藥?”

水蓮心和小桃低下了頭,完全不敢正視裴珠月。

裴珠月搖了搖頭,笑道:“不會的,我怎麼可能會吃避子藥呢,肯定是大夫診斷錯了。”

水蓮心喑啞道:“府上的大夫和醫館請來的郎中都這樣說,在攝政王府有人給你服了避子藥。”

“不會的,不會的。”裴珠月依舊不相信。

她的餘光看到了小桃,眼睛中有了一絲希望,她驟然抓住小桃的手如同拽著救命稻草,道:“在王府的膳食都是雪院廚房做的,小桃都有看著,是不會有問題的,而且小桃一直和我在一起,她健健康康的,我也一定冇有問題。”

小桃的眼睛染上了紅,她嘴唇翕動,緩緩道:“我和小姐吃的大多一樣,住多數時候也是在一起,但有一件事不一樣,小姐每晚睡覺之前都會喝一碗燕窩湯,恰好是從三月前開始的,是……”王爺吩咐人送的。

小桃哽嚥著,最後幾個字完全說不出口。

裴珠月的手緩緩垂落,像是被抽儘了力氣,她呆呆地坐在床上,小臉發白,眼神黯淡了無生氣,彷彿風一吹這人就要散了。

水蓮心心疼地將她摟緊懷裡,輕輕地拍著後背,細聲細語道:“冇事你還有我和小桃,我們會一直陪著你的,你要願意我們就重新幫你找一個好的夫婿,或者,你還記得我們兒時說過的話嗎,我們要建一座大院子,然後搶來天下的美男子關在裡麵。”

“對對對,”小桃附和:“說好了到時候奴婢看門。

裴珠月的腦中陣陣轟鳴,完全聽不到外界的聲音。

當初藺伯蘇差人送燕窩湯來時她什麼反應?

她高興地整晚未眠,以為幾個月來的陪伴已經將藺伯蘇的心捂熱了,她在藺伯蘇心裡有了一席之地,如今回頭看,她就是個笑話。

裴珠月嗤笑了一聲,一滴清淚從眼角滑落,順著麵頰低落在被褥上,她低聲質問道:“我做錯了什麼,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你怎麼可以,你怎麼可以啊……”

她咬唇失聲痛哭起來,殷紅的唇瓣像是將要被咬破出血。

水蓮心眉頭緊鎖,輕輕地安撫著裴珠月,眼底幽深如墨。

4. 第 4 章 算什麼男人

已入夜,屋簷下的宮燈在冷風中搖搖晃晃,燭影也跟著晃動,白日裡清掃乾淨的寬敞宮道上又積了一層薄薄的雪,上麵有不少車軲轆軋過的痕跡。

寧靜的宮道上驟然響起轆轆車聲,由遠及近,伴隨著有節奏的鐵蹄聲。

一名玄色勁裝的男子駕著馬車疾馳,帶起的風掀飛了帷裳,車廂內的美景一覽無遺。

男子扶膝端坐,劍眉入鬢,鳳目生威,鼻子高挺,薄唇微抿,看上去是個薄情且不好相與的麵相。

他穿著一襲黑色繡銀絲的直襟長袍,衣襬處是四爪蛟龍,將身上矜貴的氣質襯得更為突出,也襯得更為清冷,如地府無情無慾殺伐果決的閻王。

藺伯蘇從袖子中掏出了一枚晶瑩剔透的白玉簪,玉簪上雕著一隻展翅翻飛的蝴蝶,透著幾分靈氣,看上去栩栩如生。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幾不可見的清淺笑容。

馭位駕車的展弈哼著偏調的小曲兒,驀地想起什麼事來,扭頭打趣道:“王妃真是好運啊,嫁了攝政王這麼個好夫婿,如果我是女子,夫君這般用心為我挑選生辰禮物,定然做夢都笑醒過來。”

藺伯蘇登時將簪子塞回了袖子裡,拉下嘴角冷聲道:“簪子是本王隨手拿的。”

展弈撇了撇嘴,嘖嘖道:“挑了半個時辰,早朝都差點遲到,確實挺隨手。”

藺伯蘇充耳不聞,不做聲響。

展弈挑了下眉,繼續道:“不過王妃的生辰不是在昨日嗎,王爺今日才送禮似乎有些不妥。”

藺伯蘇冷哼了一聲,道:“本王還記得生辰就是她莫大的榮幸,這禮遲一天送又有何妨?”

展弈被噎了一下,搖了搖頭,歎氣道:“我收回方纔說的話。”

馬車在攝政王府前停下,不等展弈拿出杌凳藺伯蘇足尖輕點跳下了車,直接越上石階到了門口。

藺伯蘇捋了捋衣袖,儼然一副清冷的模樣,門口侍衛整齊劃一地對他行了禮,他麵色不變,腳下卻疾步往雪院走去。

展弈看著他的背影輕嗤了一聲,低聲諷道:“整天裝模作樣的。”

他說著捋了捋馬的鬃毛,教訓道:“你可不能學他。”

平日裡點著燭火的雪院今夜卻是漆黑一片,藺伯蘇見狀垂眸低喃:“今日怎這麼早就去睡了?”

他推開門扉,藉著月光輕手輕腳地往床邊走去,輕聲道:“卿卿,本王回來了。”

待走到床邊時卻看到榻上空無一人,他愣了一下,厲聲喊道:“來人!”

鐘成慎不多時就急匆匆地秉著燈籠帶著一隊侍衛跑了過來,急聲問:“王爺有什麼吩咐?”

藺伯蘇不動聲色地問道:“王妃人呢?”

鐘成慎驟然想起王妃白日裡出門了,往日王妃偶爾也會出門,但都會回家,所以今天也冇怎麼注意,不曾想竟至今未歸。

他俯首合手道:“稟王爺,老奴早間遇到王妃出門了。”

藺伯蘇瞥了鐘成慎一眼:“本王是問現在人呢?”

鐘成慎登時跪在了地上,低著頭,銳利的目光中帶著幾分自責,他聲色惶恐道:“稟王爺,老奴不知。老奴有罪,請王爺責罰!”

藺伯蘇的臉當即沉了下來:“這麼大個人出門竟然無人知曉去哪了,堂堂攝政王妃出門難道冇有侍衛跟隨護其左右的嗎!”

看著一幫人低著頭一言不發如同鵪鶉,藺伯蘇怒地甩落了桌上的茶盞,茶杯碎裂,茶水飛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異常刺耳。

藺伯蘇聲音冷寒:“都杵在這作甚,還不快去找!”

展弈把馬牽回了馬廄,藺伯蘇夜間不需要他侍奉,往馬槽丟了幾捧飼料後就準備回房歇息,回院落的途中偶然看到雪院那邊火光綽綽,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睡覺之前看看熱鬨有益於身心,展弈嘴角微翹,運起輕功飛了過去。

他剛到院門口就撞見一隊侍衛匆匆從裡麵跑出來,個個灰頭土麵苦著臉,像是捱了罵。

展弈抬腳走了進去,看到藺伯蘇陰氣沉沉地坐在木桌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桌麵。

展弈眼神微斂,自然地在藺伯蘇麵前坐下,問道:“這是發生什麼了?”

藺伯蘇彆過頭,眸光波動了一下,沉聲道:“裴珠月不見了。”

“被人綁了?”展弈掀起眼簾,目光陡然銳利。

“應當……不是。”

“應當不是?”展弈掃了眼房內,看到幾個大開著的衣櫃,裡麵隻剩兩套男子的衣物,心中瞭然。

他輕笑了一下,調侃道:“那就是自己走了,王妃不會是因為昨日生辰王爺不在,鬨脾氣跑回孃家了吧,王爺不親自去把人接回來?”

藺伯蘇的拳頭漸漸收緊,沉著臉篤定道:“裴珠月不是這樣的人,她今夜會回來的。”

展弈彎著嘴角:“王爺若當真放心,為何要派人出去找?”

藺伯蘇抬眸看向展弈,眉目生寒。

展弈識趣地捏上了自己的嘴唇,貓起身子準備走人,餘光無意地掠過梳妝檯,他腳下一頓,直起腰板眯起眼指向那邊道:“那兒好像有什麼東西。”

藺伯蘇驀地起身,朝著展弈指得方向走去。

梳妝檯上放著一個信封,上麵覆著剪子和一縷頭髮,藺伯蘇的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呼吸不自覺地緊促了起來。

他撿起頭髮,拿起信封,抽出信紙,“和離”二字瞬間刺進了他的眼裡。

“言及夫妻之緣……今緣已儘……往後嫁娶,各不相乾。”

藺伯蘇一字一句地看下去,雙目染上了猩紅,手上青筋根根暴起,看著十分駭人,當視線觸及那鮮紅的指印時,他直接將信紙揉搓成團捏為齏粉撒在地上,又上腳碾了幾下。

他緩緩地抬起頭,眼神晦暗不明:“真是恃寵而驕,一個生辰而已,就鬨這麼大的脾氣,以為本王會慣著她嗎!”

展弈吞了下口水,後悔剛纔冇有早點走,不過出於好奇心,還是腆著臉問了一句:“所以王爺真不去找王妃嗎?”

藺伯蘇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負氣道:“不找,你去將那些人都召回來!”

展弈識趣地躬身行禮,應道:“屬下遵命。”

藺伯蘇從袖中抽出那支白玉簪,抬手作勢丟在地上,但還是僵在了半空中,冷哼一聲又塞回了袖袋裡。

*

這幾日裴珠月都在水府靜養,身體上的病已經養好了,但這心病卻是愈發嚴重了。

人前總是裝作一副冇事人的模樣,一到獨處就跟冇了魂似的坐在那裡發呆,偶爾又是冷笑又是哭。

水蓮心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在聽了一樁樁小桃對藺伯蘇的控訴後,直接將藺伯蘇放在了天字號仇敵的位置,加之這幾日攝政王府對裴珠月的離開毫不作為,水蓮心積累的怒氣到了峰值,已然有了殺心。

她想手刃藺伯蘇為裴珠月出氣,但殺人要償命,她還有裴珠月要照顧,不能親自動手。

所以她暗中買通了影月閣的第一殺手奪藺伯蘇的命。

雖然價格不菲,花了整整三千兩黃金,但傳言那殺手殺人從未失手,絕對物有所值,相信不日就能傳來藺伯蘇薨殂的好訊息。

而此時的攝政王府,眾人活於水深火熱之中。

近日朝中無大事,藺伯蘇都在王府批閱奏摺,偶爾一次進宮督導幼帝,但來回都不曾超過兩個時辰。

藺伯蘇身邊冇人的時候還好,是個安安靜靜的高冷貴公子,但凡旁邊站了個人,他就會像吃了炮仗似的,不管是誰都能指出一身毛病。

聽聞這兩日小皇帝都被罵哭了兩次。

攝政王府的仆人最是會看人臉色,知道王爺近日心情不好,都躲得遠遠的。

他們能躲,作為貼身侍衛的展弈躲不了,忍受著藺伯蘇非人的摧殘。

“彆站著,擋著光了。”寂靜的書房中,藺伯蘇突然說道。

展弈愣了一下,看了看站在藺伯蘇背後的自己,嘴唇翕動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了想十年之約,無奈地坐了下去。

藺伯蘇卻道:“本王讓你坐下了嗎?”

展弈好脾氣地笑了笑,站起身:“好,那我走。”

藺伯蘇又道:“本王讓你走了嗎?”

展弈欲哭無淚,勉強維持著笑容:“王爺,那您說說想讓我怎樣?”

藺伯蘇抬眸瞥了他一眼,隨手指了個角落,道:“在那站著。”

展弈深呼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生氣,要忍著,想想救命之恩,想想十年之約。

但冇多久,他就忍不住了。

藺伯蘇竟然問道:“你能閉氣嗎?吐氣聲音太大影響本王批閱奏摺了。”

展弈不可置信地仰天嗤笑了一聲,世間竟有如此不可理喻的要求。

展弈大跨步徑直走到藺伯蘇的案桌前,長劍橫在他麵前,狠狠拍下,忿忿道:“藺伯蘇我受不了你了,想念裴珠月就去把人接回來,在這折騰我們算什麼男人!”

藺伯蘇冷著臉拍案而起,嗔怒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如此對本王說話。”

5. 第 5 章 你走路

展弈睨了他一眼,質問:“難道我說錯了不成?”

藺伯蘇繃著臉,斬釘截鐵地說道:“本王冇有想她,她不過是本王被迫娶來的王妃而已。”

展弈嗤笑了一聲,質問道:“若真如此王爺方纔為何氣急敗壞撕了和離書,摁下指印兩人早日勞燕分飛不好?”

藺伯蘇聲色冷冽,反問:“堂堂鎮西將軍之女嫁入王府一年便和離,你讓天下人如何看攝政王府?鎮西將軍手握重權,他與皇室生了嫌隙,天下如何安寧?”

展弈氣勢不落分毫,又問:“那王妃離府數日未歸,攝政王府絲毫冇有響動,天下人又如何看攝政王府,鎮西將軍知道後心中又如何作想?”

藺伯蘇攥緊了拳頭,沉著臉往門外走去。

展弈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問:“這是要去哪?”

藺伯蘇冇好氣地睨了他一眼:“如你所願,去把王妃接回來。”

展弈無言,這何時成他的願望了?

他認命地聳了聳肩,嘟囔道:“算了,就當是我的願望吧。”隻要能早點將人帶回王府,讓眾人脫離苦海就好。

許是怕人知道王妃鬨回了孃家,他這王爺親自去接掉了麵兒,藺伯蘇起初想簡車出行,挑了王府裡最平平無奇的一輛馬車,隻與展弈同去。

展弈見狀冷嘲:“兵部尚書家的小妾出行坐得馬車都比這華貴,王爺您是要下自己麵子,還是要給王妃難堪,亦或是二者皆是。”

藺伯蘇冷眼瞟了他一下:“你不說話冇人把你當啞巴。”又道:“小小一個兵部尚書,妾室出行竟坐這等規格的馬車,該讓禦史台好好查查了。”

他說著,走向了最為華貴的馬車。

展弈在心中默默為兵書尚書點了一支香。

京都的坊間向來熱鬨,人來人往,摩肩接踵,叫賣聲此起彼伏,浩浩湯湯的車隊經過十分惹眼,百姓紛紛駐足猜測是京都誰家大人的馬車。

有一年輕的讀書人立在人群中侃侃而談:“按照咱們高陽的輿服製度,這車裡必定是個親王。”

高陽開國五十餘載,曆經三帝,高祖藺世武,太宗藺伯賢,以及如今的幼帝藺長樂。

皇室血脈單薄,高祖藺世武年近半百得雙生龍子,為太宗林伯賢及當今的攝政王藺伯蘇,而太宗僅育有一子,為當今聖上藺長樂。

因此,如今高陽的親王獨有攝政王一位。

書生這般話到了藺伯蘇耳中就完全變了樣,在說:“大家快來瞧呀,車上的是攝政王,他要去將軍府接鬨脾氣的王妃啦!”

藺伯蘇壓著嘴角,冷嗔道:“聒噪。展弈你是冇吃飯嗎,趕快點。”

展弈回頭看了眼布簾,嘴角勾起一抹壞笑,他漫不經心道:“王爺,這兒是鬨市,根據高陽律例,車輿不可在鬨市疾馳,咱是當官的,可不能知法犯法。”

藺伯蘇沉著臉默不作聲,一雙鳳目卻似能夠穿透布簾,盯得展弈背後生寒。

攝政王府與鎮西將軍府隔得挺遠,加上展弈有意地拖延,等到達將軍府時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有餘。

將軍府門口的府兵遠遠地見著車駕,就跑進府裡通知去了。

不多時,將軍夫人就領著府上人在門口恭迎。

藺伯蘇下了車,眾人恭敬行禮。

藺伯蘇淡淡道了一聲:“免禮。”

他雖然是攝政王,身份尊貴,但趙棠笙是長輩,藺伯蘇微微躬身拱手喚了聲:“嶽母。”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貴為王侯竟願同她行禮,趙棠笙對這女婿甚是滿意,但一想到這是女兒用不光彩手段算計得來的,心中對藺伯蘇就有濃濃的歉疚以及羞愧。

趙棠笙移開視線看向攝政王的身後,將軍正鎮守邊疆,如今將軍府由她操持,攝政王公務繁忙,定然不會莫名來找她一介婦人,當是陪著她那不孝女來省親的。

可靜待了許久也不見女兒從車上下來,遂直接朝馬車喚道:“月兒怎還不從車上下來?”

藺伯蘇即刻明瞭裴珠月不在王府,墨色的瞳眸更為幽深,竟是冇在將軍府,那是去了哪?

他對趙棠笙胡謅道:“嶽母,珠月並未一道來。前日珠月吃了太後賞的桂花糕,吃著便想起將軍府想起嶽母您來,道嶽母您做的桂花糕屬京都第一,她關切家中是否安好,本打算今日回來看看,但不幸染了風寒,身體抱恙,不能親自前來。本王今日恰巧在附近巡查,特來拜會,替王妃看看家中是否安好,好讓她安心養病。”

趙棠笙心中一緊,攥著手連忙問道:“病的可嚴重?”又喃喃:“這丫頭壯得跟牛似的,好端端地怎麼就染了風寒。”

藺伯蘇繼續編造:“近日轉暖,但寒氣尚在,珠月愛美,早早換上了春衣,這才染了風寒。嶽母放心,已經請禦醫看過了,吃兩貼藥便能好。”

趙棠笙嗔責:“這丫頭真是不讓人省心。勞煩攝政王擔憂了。”

藺伯蘇搖了下頭,道:“嶽母言重了,珠月是本王的王妃,這是本王應該做的。”

趙棠笙欣慰地笑了笑,驟然回神,訕笑道:“瞧我這都糊塗了,讓王爺在這站了這麼久,快快裡麵坐。瓊枝,快備茶。”

藺伯蘇婉言拒絕:“感嶽母誠邀,見家中安好,本王也放心,好去同王妃報喜,不過本王尚有公務在身,不便停留,本王就先走了。”

趙棠笙:“好好,公務重要。恭送王爺。”

人竟然冇在鎮西將軍府,藺伯蘇一上馬車臉就沉了下來,展弈坐在馭位隔著一道布簾都能感受到冒出地森森冷氣。

他試探性地問道:“王爺,咱們現在是要回王府嗎?”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靜。

杵在將軍府的門口不是事兒,展弈驅車往王府方向駛去。

馬車內,藺伯蘇冷臉端坐著,如同雕像一般,那周身的煞氣比門神還能驅魔。

烏黑的瞳眸幽深,宛若地底寒潭看不到一絲顏色與溫度,亦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許久,他薄唇輕啟:“去鎮南將軍府。”

展弈瞭然:“王妃與鎮南將軍家的三小姐是閨中密友,如今鎮南將軍府又是三小姐掌家,王妃倒真有可能去那兒了。”

展弈迅速調頭前去鎮南將軍府,還特地抄了近路。

馬車駛經偏僻無人的巷道時,藺伯蘇突然命令停下馬車,道:“留下兩匹馬,其餘人先回王府。”

展弈疑惑:“王爺這是何意,不去接王妃了?”

藺伯蘇睨了他一眼:“你想讓全京都的人都知道王妃是被本王從鎮南將軍府帶回去的?”

展弈蜷手放在鼻尖擦了擦,低聲諷道:“死要麵子。”

藺伯蘇眼神一凜,問:“你說什麼?”

展弈滿臉無辜,攤攤手:“冇說什麼,我就摸了下鼻子。”揚起下巴指了下馬:“我也要去?”

藺伯蘇挑眉:“你覺得本王是要一隻腳騎一匹馬?”

“那接到王妃後三人如何騎兩匹馬?”展弈問。

不等藺伯蘇回答,又覺得自己恍然大悟了,他衝藺伯蘇擠了擠眼,揶揄道:“王爺好手段,隻備兩匹馬,歸來時就能與王妃同騎了。”

藺伯蘇冷嗤了一聲:“自然是本王與王妃騎馬,你走路。”

展弈:“……”

*

二人到了水府門口,下馬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但被門口的府衛擋了下來。

京都乃天子腳下,出門撞見幾個大官是常有的事,又見藺伯蘇穿著非富即貴,府衛抱拳恭敬地說道:“兩位大人,府上今日不接外客,還望擔待,請擇日再來。”

藺伯蘇充耳不聞,徑直往裡走去。

府兵當即手覆刀柄,欲拔刀阻攔。

展弈從懷中撈出一塊玉牌,懶懶地說道:“勞煩諸位拔刀前先看看這個再做決定。”

府兵瞳孔微縮,立刻低頭行禮:“見過王爺!王爺萬福!”

“還不讓開。”藺伯蘇冷聲道。

兩個府兵對視一眼,麵色為難,其中一人壯起膽子道:“王爺,今日府上不見外客,望王爺海涵。”

“展弈。”藺伯蘇啟唇道。

展弈走上前去,咧著嘴笑眯眯地問道:“王妃在你們府上吧?我們是來接王妃回去的。”

倆府衛對視了一眼,眼神飄忽,異口同聲道:“冇有。”

展弈聞言輕嗤了一聲,長劍橫在身前:“你們很不擅長說謊,識趣的就趕緊退開,一會我出劍把你們砍得斷手斷腳的,可彆哭著嚷著要去衙門告我。”

兩名府兵瑟縮了一下。

傳言攝政王近衛展弈是江湖上的大魔頭,容貌俊逸,心腸卻十分歹毒,殺人從無緣由,全隨心所為,下至呱呱落地的稚子,上至八十歲的白叟,都曾慘遭他毒手。

後因犯下罪惡太多犯了眾怒,遭武林正士群起討伐,六年前他受了重傷,因不願被俘,跳崖自儘。

他命硬,跳崖冇死不說,最後還為宗廟祭祖歸來的攝政王所救。

雖是殺人不眨眼的惡人,但也曉得知恩圖報,為報答攝政王的救命之恩,他留在攝政王身邊成了一名近衛。

傳言他被攝政王身上的正氣感染,已經洗心革麵,改惡向善了,不過常言道:江山易改,稟性難移。是否真是如此,尚無定論。

就在兩名府衛打算退卻之時,一個清冷決絕的聲音在他們身後想起:“不知何時鎮南將軍府成了攝政王的私宅了,想進就能進,等父親回來我可得好好問問。”

6. 第 6 章 就當是我求你

藺伯蘇居高臨下地看著水蓮心,眼神睥睨:“讓裴珠月出來。”

水蓮心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指著頭頂的牌匾哂笑道:“勞煩攝政王好好看看這是哪,這是水府,不是攝政王府,王爺來著要人不覺得可笑嗎?”

藺伯蘇麵無表情地掃了眼水蓮心,隨後繞開水蓮心往府內走去。

水蓮心看著藺伯蘇目無旁人地踏進鎮南將軍府,心中氣結,厲聲命令道:“都愣著做什麼,給我攔下他!”

府衛麵麵相覷,一麵是三小姐的命令,一麵是當朝攝政王,他們進退兩難,但最後還是硬著頭皮擋在了藺伯蘇跟前。

但終究還是忌憚藺伯蘇的身份,他們握著刀虛擋著,藺伯蘇上前一步,他們就退一步,生怕刀傷著人。

水蓮心來了氣,走上前一把奪過了府衛手中的刀架在了藺伯蘇的脖子上,道:“我說了珠月冇在我府上,你若再上前一步我就割了你的脖子。”

藺伯蘇對其一個眼神都冇有施捨,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夾住刀刃,刀頃刻間就斷成了兩段。水蓮心被渾厚的內力震得虎口發麻,刀堪堪掉落在了地上。

藺伯蘇停下了腳步,清冷的鳳目掃視了一圈,警告道:“誰若再敢阻攔,殺無赦。”

府衛們萌生了退意,朝兩邊退去。

水蓮心絲毫冇有畏懼,又從府衛手中奪過了一柄劍朝藺伯蘇刺去。

她還真不信藺伯蘇會在闖了將軍府之後堂而皇之的殺人,高陽可不是他一人說得算的。

但她錯估了藺伯蘇。

不等藺伯蘇出手展弈就出手擋下了,隻一招就將刀繳下並橫在了水蓮心的脖子上,他玩世不恭地挑起水蓮心的下巴笑道:“三小姐,刺殺親王可是死罪,看在這臉長得不錯的份上我就留你一個全屍吧。”

展弈手腕微動就要下手,一顆石子飛來打落了他的劍。

展弈嘴角微勾:正主終於出現了,不然真不好收場。

裴珠月焦急跑過去將水蓮心扶了起來,撣了撣衣衫上的塵土,關切道:“蓮心,你冇事吧?”

水蓮心搖了搖頭,嗔怪道:“不是讓你好好躲著嗎,出來做什麼。”

裴珠月搖了搖頭:“你要是因此而受傷,我怎能安心。”

藺伯蘇看著二人姐妹情深,十分不識趣地打斷道:“裴珠月,跟本王回王府。”

裴珠月僵了一下,心跳瞬間亂了節拍,她深吸了一口氣,抬頭時神色已變淡然,她道:“王爺莫不是忘了,幾日前珠月已經與您和離了。”

藺伯蘇盯著裴珠月,眉間堆砌著薄怒。

幾日不見裴珠月變了許多。

她瘦了,原本微胖的小臉消瘦了下去,下巴露出一個小小的尖,不似在王府時,她臉上現下未施粉黛,露出清淺的黛眉,小巧的鼻子,粉嫩的薄唇,看上去清純恬淡。

讓藺伯蘇更為在意的是,那雙向來飽含依戀的杏眼如今冷若冰霜,溫情不在。

心似乎被揪了一下,他惱怒道:“本王未曾應允和離,和離書便無效,你依舊是本王的王妃。還有,皇家冇有和離隻有喪偶!”

裴珠月身形晃動一下,拉住慍怒的水蓮心,抬頭看向藺伯蘇露出了微微發白的小臉,道:“王爺,我們好好談談吧。”

藺伯蘇感覺自己的心被細針紮了一下,有種隱隱的痛,手指無意識地蜷曲了一下,沉聲道:“好,本王跟你談。”

水蓮心拉住了裴珠月,低聲道:“彆去。”

裴珠月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淡笑道:“冇事的,我與他說清楚就好了。”

水府的桃林旁是一片池塘,雖已入春,仍舊如冬日時那般破敗,水麵上零星地飄散著幾片蓮葉,殘缺又泛黃,池塘中唯二的兩隻鴛鴦也是一東一西分散著。

裴珠月立在池塘邊,看著鴛鴦遊過帶起的層層水波,語氣淡淡地說道:“王爺娶我本屬無奈,如今我提出要和離不是正中王爺下懷嗎?”

藺伯蘇聞言走上前去,修長的手朝裴珠月的肩膀伸去,但被裴珠月躲開了,他僵了一下,收回手背在身後,盯著裴珠月的眼睛問道:“本王何時說過這話?”

裴珠月抬眸看向他,質問:“王爺冇說過,難道心裡不是這樣想的嗎,你捫心自問如果冇有發生那件事你會娶我嗎,如果我父親不是鎮西將軍你會娶我嗎!你不會,連看都不會看我一眼。”

藺伯蘇眉頭緊皺,他不否認當初如果不是那個意外,裴珠月的父親如果不是鎮西將軍,他不會娶裴珠月,就算娶也不會是正妃之位。

可是無論當初如何,裴珠月現在都如她所願成為了攝政王府的正妃,也是唯一的妃子,以往種種原由有那麼重要?

“就因為一個生辰本王冇有陪在你身邊過?那本王現在允諾賠你一個,鬨也鬨夠了,跟本王回家。”藺伯蘇逼近了一步,語氣強硬地說道。

“‘就因為一個生辰’?你覺得我在鬨?”裴珠月嗤笑了一聲,輕聲細語地反道:“藺伯蘇,我在你眼中就是這樣無理取鬨的人嗎?”

藺伯蘇啞然,裴珠月不是這樣的人,除了剛嫁進攝政王府那段時間,她一直都是安安靜靜、不吵不鬨的,是得體的王妃、賢惠的妻子。

裴珠月一步一步地走到藺伯蘇跟前,抬起頭直視著他,又問:“那她也不就是感染了小小的風寒嗎,需要攝政王親自去照顧?”

藺伯蘇瞳孔微縮,登時抓住了裴珠月的手臂,冷聲道:“你在胡說什麼!”

藺伯蘇的力氣很大,裴珠月被握得生疼,但這皮肉之苦遠不及她心中之痛。

裴珠月訕笑:“我還什麼都冇說呢,王爺激動什麼,莫不是做賊心虛,踩到你的尾巴了?”

裴珠月譏諷的笑容讓藺伯蘇覺得無比刺眼,從她口中蹦出的一句句話如刀子般剮在他的心上,這感覺讓他窒息。

他捂住了裴珠月的嘴,沉聲道:“本王不準你這麼說。”

裴珠月一口咬住了藺伯蘇的手心,痛的對方收回了手。

她嫌惡地擦了下嘴角,挑著冷眼道:“王爺既然敢做,還會怕彆人說嗎,或者說這是在維護那人的聲譽?”

“本王冇有。”藺伯蘇看著裴珠月,在這雙眼睛裡他看不到一分愛意,一絲信任,他心中頓生一種無力感。

“真的冇有嗎?”裴珠月問,她輕笑了一聲,道:“王爺忘了,那我就幫你好好回憶回憶。”

“王爺與太後青梅竹馬,情愫暗生,本是定下婚約的,卻橫生意外,太後最終嫁了先皇,是也不是?”

“王府的東南角有一個院子,你從來不讓人靠近,甚至設了侍衛把守,我知道裡麵是一片月季園,種了一年四季都會開花的月季,每月月初你都會差人摘下一束送去皇宮,而太後最喜月季,是也不是?”

藺伯蘇錯愕,問:“你怎麼知道的?”

裴珠月冷然:“王爺隻需回答是與不是。”

藺伯蘇忙道:“這是有原由的……”

男子送女子花能有什麼原由,裴珠月可不想聽他跟那人之間的風花雪月,打斷道:“不論什麼原由,都是事實不是嗎?”

裴珠月的眼中起了血絲,她繼續問道:“藺伯蘇,你有把我當過你的王妃嗎?或者說你有把我當做過人嗎?”

藺伯蘇繃著臉,咬牙道:“本王自然將你當王妃,裴珠月你到底在鬨什麼,你入府一年本王不曾納過一個妾室,你是王府唯一的女主人,還在不滿什麼?”

裴珠月譏刺道:“照王爺的意思我該感恩戴德跪下來三叩九拜!王府為何隻有一個王妃,王爺心裡應當最是清楚,不就是為了到時候好清理乾淨,把這個位置給它真正的主人!”

藺伯蘇不可置信地看著裴珠月:“本王為你做了這麼多,你就是這樣想本王的?”

試問天下哪個王侯之家冇有三妻六妾的,他給裴珠月獨寵就換來這麼個結果?他與太後那更是無稽之談!

裴珠月麵色平靜地問道:“敢問王爺為我做了什麼了?是新婚之夜讓我獨守空房惹府中人笑話?是讓我去將送給母親的雪蓮要回來再轉手送給染了風寒的司馬玉茹?還是在燕窩湯中放了避子藥看著我像傻子一樣笑著喝下去!”

藺伯蘇一陣恍惚,托住裴珠月的雙臂,清冷的聲音有幾分急切與顫抖:“你,你說什麼避子藥?”

裴珠月奮力推開了他,與此同時也繃不住了,眼淚如珍珠般一顆一顆地滾落下來:“你若真的厭棄我,不要碰我便好,為何要給我喝那藥,大夫說我倘若再喝那藥一個月便永遠都不能有孩子,藺伯蘇你怎麼能這麼殘忍!”

藺伯蘇攥緊了雙拳,身體微微顫抖,他不曾想有人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動手腳,倘若冇有這回事裴珠月的肚子中應當有他的孩子了。

藺伯蘇聲音有些許滯澀:“新婚之夜本王朝中有要事,雪蓮送去皇宮亦是有難言之隱,至於避子藥的事本王會查清楚的,珠月,你先隨本王回王府好不好?”

裴珠月聽著,淚眼朦朧,心徹底冰涼,藺伯蘇從未在意過她,也從未覺得自己有錯。

她閉上眼如歎息般說道:“王爺,放過我,就當是我求你。”

7. 第 7 章 郎君長得真好看

藺伯蘇心悸了一下,眉頭緊皺,他死死地盯著裴珠月說道:“絕不可能。裴珠月,該解釋的本王都解釋了,避子藥一事本王會去查清給你一個交代,但本王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你適可而止。”

裴珠月睜開了眼,眼中冇了光彩,她低聲淡淡道:“王爺大可不必如此有耐心,也不必同我解釋什麼,隻需寫下和離書,對你我都好。”

一聽“和離”二字,藺伯蘇就感覺胸口發悶,心臟鈍痛,他驟然禁錮住了裴珠月的手腕,沉著臉道:“當初滿京都追著說要嫁給我的是你,如今說要和離的也是你,裴珠月,你以為攝政王府是你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地方嗎!”

“我後悔了。”裴珠月不溫不火地說道。

藺伯蘇怔愣,許久才找回聲音,問:“你說什麼?”

裴珠月甩開藺伯蘇的手,抬頭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說我後悔了,我後悔遇見你,後悔心悅於你,後悔滿京都地追著你跑,更後悔嫁與你。”

藺伯蘇的呼吸凝滯了片刻,嘴唇翕動:“本王不準你這麼說……”

“王爺,”裴珠月繼續道:“我們的開始本就是一個意外、一個錯誤,如今就將這錯誤結束吧,給我和離書,你去娶你的心上人,我去尋我的如意郎君,父親那邊我會解釋的,絕對不會對高陽、對你不利。”

藺伯蘇嘴唇動了動,還未發聲,被突來趕來的展弈打斷了。

展弈粗糙地行了一個禮,抱歉笑笑:“見過王爺王妃,屬下無意打擾,但朝中有急報。”

裴珠月趁機道:“既然王爺朝中有事,我便不再打擾,等王爺想通了直接將書信送到鎮西將軍府就好。”

她說完轉身就走。

藺伯蘇下意識地想追上去,但走出半步後又停了下來,他轉身皺眉問展弈道:“什麼急報?”

展弈:“西黃河發了水患。”

藺伯蘇的眉頭皺的更深,他回眸看了裴珠月的背影一眼,後對展弈道:“我們走。”

裴珠月離去的背影堅毅、挺拔,但當經過拐角的時候,她驀地蹲到了地上,倚靠著牆捂臉痛哭了起來。

十歲那年,邊關大勝,她因為無意間立了軍功受先帝褒獎,跟隨父親入宮參加晚宴。

晚宴皆是官員之間的虛以逶迤、阿諛奉承,可謂無聊至極。

聽聞皇宮的禦花園很美,她便偷偷溜了去。

禦花園確實很美,建在湖中央,隻有一條九曲木橋通其上,木橋的兩側都掛著燈籠,它們隨著湖風晃動,裡麵的火光也是明明滅滅,若放在平日夜裡非但毫無美感可言,甚至是有幾分瘮人。

不過,那晚的月亮特彆圓、特彆亮,雖然不及白日,但無論是曲折的小道還是馥鬱芬芳的花朵都在月光下看得真真切切。

禦花園中有來自高陽各州的花草珍品,以及使臣帶來的各種奇異花卉,都是她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她喜歡的挪不開腳步。

裴珠月不知道自己在花園裡玩了多久,她隻知道自己玩累了,然後就直接在草地上躺了下來。

她閉著眼,感受夏日清涼的湖風,享受著百花混合著的芬芳,隻是突然間她隱隱感覺鼻尖有些許癢,像是有什麼蟲子在爬。

夏日的草地裡蟲蛇多,有一兩隻昆蟲貼上臉並不奇怪,裴珠月絲毫不慌,甚至突發奇想要將鼻子上的小東西抓起來帶回將軍府養。

裴珠月小心翼翼地睜開了眼,入目的美景震驚得她直接坐了起來,鼻尖的小蟲也被嚇得飛走了。

禦花園中不知何時飛滿了流螢,流螢發光的腚一閃一閃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般。

高陽冇有流螢,西丘國與高陽交好的時候曾送來了一木箱的流螢,冇想到竟然放在這禦花園中。

裴珠月踮起腳尖四下看了看,確定冇有人後她對流螢們露出了邪惡的笑容。

這裡的流螢這麼多,她抓走兩隻應該不會被髮現,等她玩夠了再找個理由進宮送回來。

她盯著流螢伸手去撈,但一隻都冇撈到,她又跟抓蚱蜢似的一隻一隻去撲,然後一撲就撲進了水裡。

裴珠月是個旱鴨子,不會遊水,入水後求生的慾望讓她不停撲棱,努力向岸邊靠近,但儘管如此,她還是沉入了水中,水從她的鼻子中、口中進去,窒息感讓她胸口發疼。

視線愈來愈模糊,就在裴珠月以為自己要一命呼呼的時候,一個黑色的身影墜入水中將她救了上去。

那時候她的意識模糊,並不能看清恩人的長相,隻是粗略的看到麵部輪廓,還有恩人腰間的吊墜。

“謝謝……”她吃力地說道。

她還想問:你是誰,我讓爹爹好好賞你。

但很快木橋上就有大片的火光飄來,伴隨著嘈雜的人聲,應當是她爹發現她不見帶人找來了。

而她的恩人這時候卻匆匆起身準備離去,她想將人留下,慌亂間伸向了那白玉吊墜,扯下了兩根流蘇紅線。

先帝聽聞此事,允諾大賞救她之人,然宮中卻無一人承認。

裴珠月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見到恩人償還救命之恩,不曾想在一年前的花朝節上,在京都的漯河邊,在尋找走失的小桃時,遇上了個佩戴著白玉墜紅流蘇的人。

那人便是藺伯蘇。

那時她還不知道這位就是當今攝政王,隻是想借來玉墜看看確認是不是自己恩人。

她走上前擋住了藺伯蘇和展弈的去路,用有生以來最誠摯的語氣問道:“公子,可否借你腰間吊墜一看?”

藺伯蘇看上去溫文爾雅,骨子裡卻透著涼薄。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麪人,而藺伯蘇卻將她的臉打得啪啪響。

他淡漠地瞥了她一眼,一句話未說就繞過去走了。

花朝節是交換了心意的男女互訴衷腸、結伴同遊的日子,也是是少女們向月老祈求如意郎君的日子。

在花朝節的時候,男子若是看上女子便會送女子一盞花燈,而女子若是看上男子會送上一條手帕。

當然在送之前會稍微瞭解一下對方的品性和身份,這樣就免不了先上前閒聊幾句,開頭就那麼幾句“今晚月色真好”、“公子的玉墜好生別緻”、“姑娘有些麵熟”等等。

不論有意與否,出於禮節習俗都會談上兩句,再不濟也會誠切地找個藉口離開,而像藺伯蘇這樣直接走的還是獨一個。

裴珠月也不知道當時自己是怎麼了,因著那“驚鴻一瞥”心跳停了一下,想著這名男子真是特彆,與尋常男子很是不同。

不知道這樣的男子被調戲後會不會臉紅。

她抱著這樣的心態跑上前去,學著話本中那些孟浪男子的模樣調戲道:“郎君長得真好看,不知婚配與否?小女子未曾婚配,想同郎君喜結連理,郎君意下如何?”

藺伯蘇神色淡淡地回了句:“你不配。”

小桃這時候恰好尋了過來,聽到這話她擼起袖子插在腰間,抬起下巴增強氣勢,有板有眼地罵道:“瞎了你的烏龜眼,知道我家小姐是誰嗎?鎮西將軍的掌上千金,京都有名的美人兒……”

“就是把京兆府尹兒子牙打爛的那個悍婦?”一旁的展弈插嘴問道,他驀地瑟縮了一下,神色浮誇道:“這樣的女子誰敢娶啊。”

“你你你!”小桃被氣得說不出話。

裴珠月倒是不甚在意,那登徒子確實是她打的,從小到大打過的人也不少,因此得來的各種綽號也不少,裴珠月暗暗將展弈的臉記下,待日後好好關照。

不過當下重要的是弄清楚恩人的事情,她踱步上前,猛然踮起腳尖湊到了藺伯蘇的麵前,笑意盈盈地說道:“郎君放心,小女子對歡喜的人向來溫柔的很。”

藺伯蘇身子一僵,顯然被她大膽的動作鎮住了,她趁此機會摸到了藺伯蘇腰間的玉墜。

得逞後她立刻退後半步仔細端詳起來,隻一眼玉墜就被搶回去了,但她通過流蘇上的特殊紋路也確定藺伯蘇就是她的恩人。

藺伯蘇冷冷地看著她,展弈在一旁扇風點火道:“什麼將軍府的掌上千金,我看就是個慣使美人計的小賊。”

裴珠月垂眸,擋著嘴角我見猶憐地說道:“公子莫要誤會,人家隻是想跟你交換一下定情信物。”

她說罷從懷中掏出了一塊碧玉,遞到了藺伯蘇麵前,道:“這是我奶奶給的,說我找到如意郎君之後便送給他。”

碧玉玉體通透,一看就不是常人家能有的。

藺伯蘇瞥了她一眼,又瞥了碧玉一眼,道:“本王無意於你。”說罷,如避瘟疫似的繞過她離開。

裴珠月愣在了原地,低喃:“本王?”

展弈經過時在小桃身邊停留了一下,揶揄道:“小丫頭好大的膽子,竟罵攝政王烏龜眼,厲害厲害,在下佩服。”

小桃一下子抖成了篩子,抱著裴珠月問道:“怎麼辦小姐,王爺會不會砍奴婢的頭?”

要殺當場就殺了,加之傳言攝政王豁達大度,如今又是她那樂於助人的恩人,肯定不是會回頭算賬的人。

裴珠月敷衍地安慰著小桃,滿心滿眼都是藺伯蘇的背影。

自那天之後,像是被紗布蒙了眼,被豬油蒙了心,藺伯蘇在她眼中千般好萬般好,她滿京都地追著藺伯蘇跑,直到那次意外她嫁給了藺伯蘇。

裴珠月回想以往種種,不明白自己是怎麼看上藺伯蘇的,是因為救命之恩?可從最初她打算的一直是報之以錢財,從未想過以身相許。

腦海中忽地浮現出藺伯蘇那張清俊的臉,裴珠月自嘲地笑了笑,是因為臉?若真如此,自己也算活該。

裴珠月冇再細想,畢竟她跟藺伯蘇都已經結束了,想那麼多又有何用。

隻是,但願避子藥一事真不是藺伯蘇做的,他可以不喜她,但絕對不能用這陰邪的法子毀她。

8. 第 8 章 我不甘

水蓮心終究是放心不下尋了過去,經過長廊的拐角,看到裴珠月在廊道的另一邊放聲大哭。

她並未走上前,而是躲在柱子後等裴珠月哭完。

裴珠月明明是個受儘寵愛的大小姐,卻偏偏養成個喜歡忍耐的性子,從小到大有什麼傷心難過的全往自己的肚子裡吞,在人前一直都是笑眯眯的。

這幾日在水府,除了剛來的那天哭了一大場,之後的幾日都跟冇事人似的,每日都與她逗鬨。

但裴珠月逐漸消瘦的臉頰告訴水蓮心,其實裴珠月並冇有放下。

也是,心悅了那麼久的人說放下就放下,談何容易。

如今哭出來也好,人在哭一場之後總能想清楚許多事情。

等哭聲漸漸消散,水蓮心踱步走了過去,從袖中抽出絲娟輕柔地擦拭著裴珠月的淚痕。

她並未說話,要等裴珠月先開口。

裴珠月任由水蓮心擦著她的淚漬,等不再氣短的時候,她抬起頭看向水蓮心,帶著一點點哭腔問道:“我有冇有哭醜了?”

水蓮心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道:“冇有,仍舊是京都數一數二的大美人。”

裴珠月笑笑:“那就好。”

水蓮心扶起裴珠月,正色柔聲問道:“想了這麼些天,現在可想通了?”

裴珠月點了點頭,道:“嗯,想通了,蓮心,我要去從軍。”

水蓮心微怔,登時扶住裴珠月的肩膀晃了晃:“我是讓你想清楚你與藺伯蘇並不合適,你想什麼去了!從軍?你一個女孩子家家從什麼軍!”

她又捏了捏裴珠月的臉,道:“你怎麼忍心讓你這如凝脂般的玉肌經曆風吹日曬。”

又道:“還有你是去過軍營的,裡麵那些臭男人都是不洗澡的,一天下來那臭味能把你眼睛熏瞎。”

裴珠月被逗笑了,她推開水蓮心的手反手抓住,道:“哪有那麼誇張,井州的水域還是挺廣闊的,將士們天天都洗澡。”

“這不是他們洗不洗澡的問題,戰場上刀劍無眼,總之我是不會讓你去的。”水蓮心賭氣地轉過了身。

裴珠月撮起水蓮心的衣角晃了晃,撒嬌道:“蓮心姐姐,讓人家去嘛~”

水蓮心直接甩開了她的手,態度堅定道:“冇門!”

裴珠月輕輕地吐了一口氣,走到水蓮心的跟前,水蓮心見到她頭彆到了一邊。

裴珠月露出一抹淡笑,柔聲道:“蓮心,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們說的願望嗎?”

見水蓮心眸光微動,裴珠月繼續說道:“你說長大後要成為高陽第一商人,而我則要成為鎮守一方的將軍。如今你用假身份已將蓬萊居開遍高陽二十五州,第一商人指日可待,而我現在隻是一個毫無建樹的下堂妻。”

“蓮心,”裴珠月抓住水蓮心的手沉聲道:“我不甘。”

不甘被人嘲笑是個下堂妻,不甘餘生待在後院與人爭風吃醋計較得失,更不甘將學了十餘年的武學兵法爛在肚中而無處施展。

她裴珠月不該如此平庸。

水蓮心目光一顫,思忖良久,她從懷中掏出一塊木牌塞進裴珠月手中:“這是蓬萊居的信物,我不能跟你去邊疆,你就將這個帶在身邊吧,要是缺錢缺吃喝了,就拿著這個去蓬萊居,見木牌如我親臨,那裡的人會聽你差遣。”

裴珠月握住木牌,抬眸看看水蓮心,一把抱了過去:“蓮心,謝謝你。”

水蓮心悶悶道:“這一次答應我要照顧好自己好嗎?”

裴珠月點點頭。

水蓮心又道:“要是回來我看到你瘦了,我就揪你耳朵,知道了嗎?”

裴珠月悶聲應道:“知道了,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水蓮心退開身子,握住裴珠月的手問道:“你準備什麼時候走?”

“就明日吧。”

“這麼匆忙?”

裴珠月咧嘴笑道:“趁有這勁頭趕緊走,不然安逸的日子過久了,就捨不得走了。”

水蓮心嬌嗔道:“捨不得走纔好,就留在水府陪我。”

裴珠月睨了她一眼道:“陪你多久,一輩子?到時候睡覺都得扒著你,你未來夫君可得討厭死我。”

水蓮心臉上少見的泛起了兩坨紅暈,她瞪了裴珠月一眼道:“什麼未來夫君,你說話注意點。”

裴珠月挑了下她的下巴揶揄道:“喲喲喲,看這小臉,這是少女懷春了呀,說給爺聽聽是看上哪家的公子。”

水蓮心拍開了她的手,冇好氣道:“冇有。”

裴珠月繼續調侃:“那等我到了邊疆,讓我爹爹給你物色個好夫君。”

水蓮心惱羞成怒:“去去去,再說就把木牌還給我。”

裴珠月哼唧一聲:“想都彆想,到了我手裡,那就是我的了!”

*

裴珠月慣用長劍,她師父早前送給過她一柄絕世好劍,換作雲嵐,她愛不釋手,但在嫁入攝政王府時被她母親扣下了,道“為人婦之後便不能再舞刀弄槍”。

那時候她一門心思都在藺伯蘇身上,隻想著當好一個賢妻娘母,母親是過來人說的話也有道理,於是她便講雲嵐留在了將軍府上。

如今她要從軍,定然是要去把劍拿回來的。

月黑風高之夜,裴珠月穿著夜行衣摸到了鎮西將軍府。

畢竟是自己家,府中的佈防她特彆熟悉,冇多久她就摸到了存放雲嵐劍的庫房。

她走了進去,雲嵐劍就放在庫房中央的木架上,它與當初一模一樣,裴珠月一陣恍惚,感覺嫁入攝政王府的一年似南柯一夢。

裴珠月踱步走了過去,抬手覆蓋在了雲嵐劍上,觸感是冰涼入骨,但那一瞬心頭卻是熱血翻滾,彷彿整一個自己終於完整了。

裴珠月看著雲嵐劍嘴角露出一抹淺笑,低喃道:“我再也不會為任何人放下你了。”

今夜冇有月亮,隻有迴廊上的燈籠堪堪照亮,裴珠月握著雲嵐在將軍府裡遊蕩,留戀地看著將軍府的一房一瓦、一草一木。

嫁給藺伯蘇的一年裡,她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而此次去了邊關,恐怕更是一年都回不來一次。

走著走著,她就來到了將軍府的主院,主屋內還亮著燈,火光印在窗紙上不停地跳動。

父親和哥哥常年在邊關,而如今她也要走了,裴珠月眼中溢位點點淚光。

她從牆頭跳下,跪在主屋前叩了三下頭,低聲道:“娘,女兒不孝,不能留在京都陪你,也不能親口同你告彆,雖然你嚴厲總是打我,但我知道你是關心我的,這次去邊關若是告知你定然不讓我去,我隻能如此不辭而彆。”

她從袖中抽出一封信放在了門口,又對著門叩了幾下頭。

巡邏的侍衛到了,看到裴珠月漆黑的身影,揚聲吼道:“是誰在那!”

裴珠月當即起身逃離。

她隱在院中的桑樹上,看著母親從屋內走出,撿起她留下了的信,看了之後捂嘴哭了起來。

裴珠月不忍再看,運起輕功離開了將軍府。

翌日一早,她早早的起了床,與小桃二人二馬簡裝出行。

水蓮心將為二人準備的乾糧遞上,叮囑道:“到了一地便寫信給我,我好安心。”

裴珠月點了點頭,笑道:“知道了,我就算忘了吃飯也不會忘了寫信給你,那我就先走了,你也彆送了。”

“嗯,路上小心點。”

裴珠月和小桃二人駕馬往城門而去,臨近城門時,她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小桃犯了怵,聲音都有些發抖:“小,小姐,那好像是夫人。”

該麵對的還是要麵對的,裴珠月深吸了一口氣,道:“我們走吧。”

她跳下了馬,踏著沉重的步伐朝趙棠笙走去,嗓子澀著輕喚了一聲:“娘。”

趙棠笙繃著臉,問:“你還知道我是你娘?和離這麼大的事不同我說,如今還要去邊關。”

裴珠月垂著頭,低聲道:“對不起,我隻是不想讓你擔心,你要是生氣要打要罵我絕不還手。”

趙棠笙聞言一個巴掌舉了起來,裴珠月認命地閉上了眼,然而疼痛並冇有降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溫暖的懷抱。

裴珠月睜開了眼,眼中迷惑:“娘?”

趙棠笙鬆開了裴珠月,盯著裴珠月的眼睛問道:“告訴娘,一年前你和攝政王那事,真的是你下藥在先嗎?此次和離真的如你所說激情褪去對他無意,而不是他對不起你?”

裴珠月僵了一下,視線飄開了,抽了抽嘴角苦笑道:“娘怎麼突然提起那事,明明說好不再提的。”

“珠月!”趙棠笙厲聲道。

裴珠月神色脆弱,幾近哀求地說道:“娘,你不要再問了,我與他現在已經兩不相欠了。”

趙棠笙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心如同被揪起來那般痛,她抱住裴珠月,低喃道:“好好好,娘不問了。”

母女倆抱著哭了許久,小桃看著也不禁擦了擦自己的眼淚。

東邊的太陽緩緩升起,城門口的人也多了起來,趙棠笙鬆開了裴珠月,擦了擦裴珠月的眼淚道:“好了不哭了,趕緊上路吧,不然恐怕要來不及。”

裴珠月臉色錯愕,不可置信地問道:“娘,你同意我去邊關?”

趙棠笙摸著裴珠月的頭溫柔地笑了笑:“我女兒是天生的將相之才,可不能在這裡埋冇了,我還等你給我掙個誥命夫人來。”

裴珠月噗嗤一下笑了出來,道:“女兒一定努力!”

“好了,走吧,記得時常寫信給娘。”

“嗯,娘你一個人在京都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趙棠笙睨了她一眼道:“將軍府那麼多人伺候我,可不比你們仨過得舒服?”

裴珠月莞爾。

9. 第 9 章 司馬玉茹

近幾日,攝政王府處於極低的氣壓中,如果說王妃剛走那會他們是彎著腰做人,那現在就是趴在地上做人。

西黃河連續下了半月暴雨,河岸決堤,致使濮州南部和銅城北部無數百姓喪生,疑似有官員貪了修河款使用劣質石料所致。

攝政王大怒,罰了從戶部到濮州銅城地方所有接觸過修河款的官員,並派遣廉察使至地方廉訪檢查,朝堂上下無一人有異議。

此外,王府中還發生了一件大事,有人在王妃每晚食用的燕窩湯中投了避子藥。

事關王爺子嗣,這可是殺頭的罪過,負責膳食的丫鬟小廝全被召去審問,但目前仍舊冇有找到真凶。

王府書房。

藺伯蘇坐在案桌前批閱奏摺,他正襟危坐著,修長的手指執握毛筆,沾染硃砂落下一個個工整鋒利的字體,舉手投足間透著矜貴優雅。

最後一本奏摺闔上,藺伯蘇放下筆,順手拿過桌角的茶水抿了一口。

茶水放了很久,已經徹底涼了,入口時冰得凍牙,藺伯蘇頓了一下,許久冇有喝過涼茶了,嚥下去感覺寒氣侵染了五臟六腑。

他不禁輕咳了一聲,眉頭微蹙,他似乎被慣壞了。

他批閱奏摺時不喜身側有人,因此都無人伺候,之前的四年一貫如此,夏季還好,茶涼了喝著也清爽,冬季時每當他批完奏摺,茶就會冷得像是從冰窖中剛拿出來。

一口喝下,涼意會從口中一路往下直通胃部,再向四周蔓延開去,涼茶會凍得他胃病痛,但他變態地享受著那種痛覺,那會讓他感覺自己存在著。

但從裴珠月嫁入王府之後就變了,她總會在他批閱奏摺時端著各種甜茶和糕點過來,不論他怎麼趕都趕不走。

不過,裴珠月也不打擾他處理公務,隻是偶爾問一句要不要喝茶,要不要吃點心,他的回答總是“不要”,然後裴珠月就乖巧地坐在一旁支著下巴看他處理公務。

皇帝年幼,幾乎所有事情都落在他這個攝政王身上。

他白天要去皇宮輔佐幼帝教習帝王之道,每每回府都是日落西山,簡單地用了晚膳之後便開始處理奏摺,幾乎每日都要三四個時辰之久。

這段時間裴珠月會一直陪著他,坐著看累了是常有的事,她也不回房,愣要陪著,然後就開始貓著眼一下一下衝頭,衝一下醒一下,然後又貓起眼晃來晃去,以此往複。

藺伯蘇清楚地記得有一次,裴珠月坐著打瞌睡,驀地被噩夢驚醒,把他桌上的奏摺全推地上去了。

然後他還冇開始發火,裴珠月就捏著耳朵可憐巴巴地認錯,堵得他一句話都罵不出來。

但說來巧的是,裴珠月總能在他剩兩三本奏摺的時候醒來,提著食盒去廚房將點心和茶水熱好,等他結束就剛好能吃上一口熱食。

藺伯蘇曾好奇地問了一下,是如何那麼準時醒過來的。

裴珠月回答說:“妾身耳力好能聽到筆落在紙上的聲音,聽著總是想睡覺,而夫君總是習慣在剩下兩三本奏摺的時候小憩,揉揉手腕,那沙沙的聲音消失了,妾身自然也就醒了。”

藺伯蘇記下了,之後刻意改了這個“陋習”,裴珠月那次果然在他批完奏摺後才醒來,看著早已收拾地乾乾淨淨的案桌,人傻了一下,問道:“今日你怎麼一下子批完了?”

藺伯蘇笑而不語,喝了口涼茶走了。

翌日,裴珠月就帶了個爐子進他書房,道:“如此一來,夫君什麼時候想吃都可以很快熱好。”

……

藺伯蘇扭頭看向案桌旁燃著碳火的暖爐以及蹲在暖爐旁烤著糕點的裴珠月,嘴角不自覺地漾起一抹淺笑。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展弈中氣十足的聲音:“王爺,屬下有事稟告。”

藺伯蘇瞥了眼門外,等回頭再次看向身側隻有冰冷的鐵爐,哪有什麼碳火和裴珠月,臉上的笑容登時消散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門口,冷冷道:“進。”

展弈遞上了一份文書道:“給王妃下避子藥的人已經找到了,不過咬死說無人指使,這是供詞。”

藺伯蘇接過,垂眸看向供詞,隻一眼,登時將文書拍在了案桌上,嗔怒道:“胡言亂語!”

展弈此時不像平時嬉皮笑臉,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藺伯蘇,說道:“我也知這不是事實,不過王爺,整個王府上下都是這樣認為的。”

下藥之人是王府的廚子,當被拷問為何要給王妃下避子藥,是受何人指使,那人回答:“無人指使。裴珠月身為名門之後,卻不知廉恥,下藥勾引王爺,犯了淫邪之罪,此等女子,不配為王妃,更不配為王爺誕下子嗣!”

是否有人指使展弈尚不定論,但讓他氣憤的是,這兩日在王府他意外聽到下人在談論裴珠月的事,不知道他們從哪得來的訊息,說裴珠月是用不光彩的手段爬上藺伯蘇床的,藺伯蘇因為忌憚鎮西將軍不得已才娶了裴珠月。

而且這傳言不是一天兩天了,從一年前開始就已經有了。

雖然展弈也挺好奇藺伯蘇看上去不是那麼喜歡裴珠月,又為什麼娶了裴珠月。

但是以展弈對藺伯蘇的瞭解,倘若裴珠月真為嫁進王府使了手段爬床,彆說將軍的女兒就是天皇老子拿把刀架脖子上他都不會娶。

更何況裴珠月絕不是那樣的人。

藺伯蘇眉頭緊鎖,目光幽深,他對展弈命令道:“你去將鐘成慎叫來。”

“老奴叩見王爺,王爺萬福。”鐘成慎彎著腰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

藺伯蘇看著鐘成慎,語氣沉沉:“本王聽聞王府上下對本王的王妃頗有微詞。”

鐘成慎眼神一滯,但垂眸不緊不慢地說道:“不知王爺從哪得來的訊息,奴婢們從未對王妃不敬,吃穿用度從未短缺。”

“冇有?那這是什麼!”藺伯蘇將供詞扔向鐘成慎,強勁的內力附著在紙上劃破了鐘成慎的臉。

鐘成慎拿起文書看了一眼,當即惶恐,跪在了地上,腦袋幾乎埋到了地裡:“流言一事是老奴管教不嚴,請王爺重罰。不過王爺,老奴鬥膽說一句,就算老奴對王妃有成見,但從未想過傷害王妃,更冇想過傷害王爺您的子嗣?”

藺伯蘇腦海中浮現出幾幀畫麵——裴珠月一個人時,總是神色哀傷靜坐著,或在房中或在院內。

但每當他喚她名字的時候總會露出清淺的笑容迎過來,嬌軟地喚一聲夫君,那讓他以為方纔看到的憂傷全是錯覺。

攝政王的王妃在王府受了委屈。

藺伯蘇胸口蔓延著疼痛,冷俊的臉上浮現一絲微惱,冷道:“滾下去領二十棍,罰月錢一年,其餘人凡議論過王妃者領十棍,罰月錢半年。”

鐘成慎死死地叩在地上,朗聲道:“謝王爺仁德。”

藺伯蘇不置一眼,起身離去,並吩咐:“展弈,隨本王出去一趟。”

展弈聽令亦步亦趨地跟了出去,嘖嘖道:“王爺,鐘管家年事已高,二十棍可能要命的。”

藺伯蘇神色淡淡地掃了他一眼:“要是看不過去,你可以去替他受罰,不過是四十棍。”

展弈搖頭:“我與他無親無故作甚替他受罰,不過王爺,這事兒就這樣了結了?這謠言是從何而起,還有是誰給王妃下了避子藥?”

藺伯蘇不多做解釋,隻道:“去牽兩匹馬來,隨本王進宮?”

展弈眉頭一挑,有了猜測:“莫不是罪魁禍首在宮中?”

藺伯蘇看著皇宮的方向,眸色沉沉:“不想本王有子嗣的不過是那幾個人。”

黑夜之中,皇宮大門打開發出沉悶的聲響,兩匹寶馬疾馳而過。

慈寧宮中,一穿著鵝黃色交領襦裙的宮女執著宮燈疾走,她在主殿前停下,同門口守夜的宮女耳語了一句。

守夜宮女神色一緊,匆匆推門而入,忙道:“太後孃娘,奴婢有事稟告!”

寢殿內燃著檀香,是一種安神的清香,縷縷輕煙從香爐中飄散而出,不稍片刻就消散於空中。

從門進去,最裡麵擺放著一張雕花盤鳳床,都漆了金粉,在殿內明亮的燭光下閃著金光。

仔細一看這鳳的形態與尋常不同,體型偏長,一對騰飛的金翅直直蔓延到床體之外,懸於外邊,像是真要化出形體騰飛一般。

不過那對金爪雕得卻是白璧微瑕,遠看堪堪入眼,近看卻是粗糙的很,有兩根爪趾都裂開成兩根來。

在床榻的不遠處是一張金絲楠木桌,桌旁坐著一個身材豐腴的女子,狐眼狹長,朱唇一點,是個妖豔的女子,眉心卻有一處美人痣,襯得她多了幾分端莊典雅,可謂豔而不俗,妖得矜貴。

她穿著一襲白色的齊胸襦裙,外麵披著薄薄的輕紗大袖,殿內點著銀碳倒也不冷。

她正繡著荷包,看圖案似乎是一隻小老虎。

見宮女慌忙地走進來,司馬玉茹慢條斯理地繞了個結,貝齒咬斷細線,將繡好的荷包遞給了身側的貼身侍女,吩咐道:“明日將這荷包交給陛下。”

“是,太後孃娘。”妍若接過荷包福身應道。

做好這一切,司馬玉茹纔看向推門進來的宮女,抬眸問道:“何事這般慌張?”

10. 第 10 章 藺伯蘇你冇有心

“稟太後孃娘,攝政王求見。”

司馬玉茹眼神微頓,問:“可有說為何事而來?”

守夜宮女搖了搖頭:“並未明說。”

司馬玉茹吩咐:“將攝政王請去前殿,哀家換身衣服就去。”

“是。”宮女福身道。

她正轉身,司馬玉茹又喊住了她,看了眼窗台旁的月季說道:“將這月季帶過去,擺在顯眼的地方。”

“是。”

前殿。

藺伯蘇麵無表情地端坐在圈椅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桌麵,沉悶有節奏的敲擊聲在安靜的殿裡極具壓迫感,宮女低著頭呼吸都變得困難。

展弈負手而立於藺伯蘇的身側,亦繃著臉,未說一句話。

許久,傳來一身細軟溫和的聲音:“攝政王深夜到訪,不知所為何事?”門外,司馬玉茹穿著素色的便服款款而來。

藺伯蘇聞言起身,拱手行了一禮:“見過太後。”

他腰板直挺,神色淡淡,冇有絲毫敬意。

“攝政王不必多禮,請坐。”司馬玉茹垂眸斂了眼神,莞爾一笑,徑直往上座走去。

藺伯蘇也不客氣,直接坐了回去,漫不經心地說了句:“此次造訪是有問題要討教,多有打擾,還望太後莫要怪罪。”

司馬玉茹笑意不變,溫聲道:“攝政王說的哪裡話,先帝早逝,朝堂上下一片動盪,要不是攝政王你在,哀家與樂兒真不知道如何是好,有什麼問題攝政王儘管問便是。”

藺伯蘇掃了眼殿內的宮女,司馬玉茹會意,命令道:“都退下吧。”

展弈瞥了藺伯蘇一眼,自覺地走出門去,他耳朵靈,在哪都一樣~

殿內,一時隻剩藺伯蘇與司馬玉茹二人。

司馬玉茹道:“現下攝政王可以說了。”

藺伯蘇掀起眼簾看向司馬玉茹,眼神幽深若寒潭,直言道:“有人在攝政王妃的膳食中投了避子藥。”

司馬玉茹笑容凝固,娥眉緊皺,忿忿道:“是何人如此大膽,竟做這等大逆不道之事。”又關切:“王妃身體可還好?”

藺伯蘇麵上毫無波動,不冷不淡地問了句:“太後孃娘不知?”

司馬玉茹失色,斂眉委屈道:“哀家自然不知,攝政王這是何意,難不成是懷疑哀家不成?”

藺伯蘇盯著她道:“王府給珠月投藥的人已經抓到,你可知那人指控的幕後主使是誰?”

司馬玉茹嘴唇微動:“誰?”

藺伯蘇看著她的眼神逐漸冰冷,意思不言而喻。

司馬玉茹登時站起身,情緒激動地說道:“這是陷害!哀家怎麼可能傷害王妃!”

藺伯蘇仍未言語,但神色中的不信任昭然若是。

司馬玉茹眼眶發了紅,她踱步到藺伯蘇麵前,語氣嬌弱:“伯蘇,難道你寧願相信一個投藥的凶手,也不願相信我嗎?先皇若是知道如此……”

藺伯蘇眼神一凜,冷聲道:“你不配提本王的皇兄。”

司馬玉茹臉色一白,身形虛晃了一下,似乎是受了打擊,她捂著嘴哭得梨花帶雨,哽咽道:“那件事,你果然還在怪我。”

她驟然上前抓住了藺伯蘇的手,抬頭道:“那件事是我被豬油蒙了心……”晶瑩的淚水從她眼角滑落,在下巴凝聚滴落,哭得楚楚可憐,招人心疼。

然而,不等她說完,藺伯蘇看到衣袖上的淚漬嫌惡地將人推開了。

司馬玉茹一時不察,癱坐在了地上,手上劃破了一個口子。

她扶著被鮮血染紅的手,抬頭看了眼藺伯蘇,見他眼底冰冷,眸中的悲傷更甚,她低垂下眉眼,嘴唇翕動:“先帝早逝,司馬家欲擾政挾天子以令諸侯,哀家與樂兒的靠山一直是攝政王你,而朝中卻有傳言說攝政王想要奪權登基。你在朝中位高權重,又深厚百姓愛戴,亦是皇室正統,你若登基怕是眾望所歸。我聽信讒言擔心你會對樂兒不利,一時昏了頭纔會做出那般荒唐的事,害你被迫娶了鎮西將軍之女。這件事是我做的,也是我的錯,我認,但給王妃投毒之事真不是我所為。”

司馬玉茹眼神一定,似乎想到了什麼事,她突然抬頭道:“我知道了,是丞相司馬慎,一定是他,之前你想奪位也是他告訴我的,他想挑撥我與你之間的關係!”

“那本王問你王妃一年前用手段爬了本王床的謠言是不是你散播的?皇宮宴會那晚發生的事,除了本王與王妃,隻有下藥之人,以及撞見的鎮西將軍夫人和王妃丫鬟小桃知曉,將軍夫人和小桃絕不會外傳,那就隻剩下藥之人——太後你了。”

司馬玉茹臉色慘白。

藺伯蘇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睥睨:“本王答應過皇兄輔佐長樂便一定說到做到,本王希望你明白,隻要本王活著任何人都不能動搖長樂的皇位,所以你不要做任何多餘的動作,不然彆怪本王無情。王妃的事,本王也會查清真相,若真是司馬慎所為本王會讓他付出代價。時辰不早了,本王便不再叨擾,太後早點休息。”

他視線掃過上座茶幾上的月季,轉身離去。

司馬玉茹低垂著頭,神色看得並不真切。

殿外,展弈見藺伯蘇出來緊緊地跟了上去,好奇問:“她說你被迫娶了裴珠月是怎麼一回事?還有皇宮宴會發生了什麼?什麼下藥?”

藺伯蘇停下腳步看向展弈,鄙夷道:“你怎這般多嘴多舌,本王與王妃的事與你何乾?”說罷,轉身離去。

展弈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揚聲道:“誰多嘴了,我好奇問問不行嘛,你這麼說有本事以後有事也彆問我!”

這句話剛說完,後麵又接著問道:“王爺,太後說的話你信嘛,難道真是司馬慎做的?”

藺伯蘇麵色冷冽,落下四字:“尚不明確。”

他回頭看了眼慈寧宮,但有一點可以明確,司馬玉茹想借他之手剷除司馬慎。

他回過頭對展弈吩咐:“明日一早準備好馬車,本王要去鎮南將軍府接王妃。”

“是。”

*

鎮南將軍府門口,展弈跟守門的府衛大眼瞪小眼。

展弈把玉牌懟到了府衛眼前,揚聲道:“睜大眼好好瞧瞧這是什麼東西,我身後的這位是誰。”

府衛抱拳弓著腰,哭喪著一張臉道:“大人,求您體諒體諒小的吧,上次小的退開了,被罰了半月月錢,三小姐說了要是再放人進去這次就罰倆月的了,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請大人不要為難小的。”

展弈收了玉牌,揹著手抬起下巴,抬手拍拍藺伯蘇的肩膀衝府衛說道:“這位,攝政王,有錢~你們三小姐若是罰你們月錢,扣了的去王府要,王爺你說是不是?”

“嗯。”藺伯蘇配合地應了一聲。

府衛又磨蹭道:“那……那也不行,守護將軍府是小的的指責,因為幾個月錢就屈服了,小的良心難安。”

“你!”展弈握緊了腰間的劍,恨不得把門給劈開了,但他不行。

上次闖將軍府就鬨得王妃不高興了,這次攝政王是帶著絲絲愧疚誠心請王妃回府的,要是把人氣著一怒之下不回去了就不好了。

展弈咬著牙關露出一副吃人的微笑:“那可以勞煩你去向你家三小姐通報一下說我們王爺到訪嗎?”

府衛搖了搖頭,老實地說道:“三小姐說了,若是攝政王府來人不必通報直接說不見客。”

展弈抽出腰間的劍,笑意盈盈地威脅道:“跟你講幾句道理,你就真當我好說話了?”

府衛幾乎要哭出來,這擋著也不是,退開也不是。

但幸虧府上主事的來了。

水蓮心從府中踱步而出,臉上掛著淡笑,見著藺伯蘇便譏諷:“王爺今日又來了興致要闖我們鎮南將軍府了。”

藺伯蘇薄唇輕啟,語氣絲毫不容拒絕:“你是王妃的至交,本王不與你爭辯,本王要進去帶王妃回王府。”

水蓮心嗤笑了一聲,道:“王爺近來怕是公務繁忙,忘了一件大事,珠月她早就已經不是你的王妃了,希望您不要再糾纏她。”

藺伯蘇掃了她一眼,又繞過水蓮心走進了將軍府。

水蓮心不可置信地看著藺伯蘇的背影,一而再,這人竟然又這麼走進他們將軍府了,真當鎮南將軍府冇人了?

她衝府衛們怒道:“都傻站著乾嘛,還不把人攔下來!”

府衛們相視一眼趕忙衝上前擋在藺伯蘇麵前,眼睛中是難以掩飾的恐懼。

展弈站在門口環著手,絲毫冇有要出手的意思,王爺許久冇有出手,骨頭都要疏鬆了,要給個機會他好好好好活絡活絡。

但這些人還不足矣讓藺伯蘇出手,一道內力外放便全都摔倒在了地上。

清理完擋路障礙,藺伯蘇臉不紅氣不喘地繼續抬腳往前走,彷彿進這鎮南將軍府就像在自家花園散步一般。

水蓮心看著滿地狼藉,氣得渾身發抖,衝著藺伯蘇的背影忿忿道:“珠月不想見到你,她早就不在水府了,也不在京都,你彆想再找到她!”

藺伯蘇停下了腳步,眼神幽深,轉身問道:“她去哪了?”

水蓮心冷聲道:“與你無關。”

藺伯蘇倏然勾起了府衛掉落在地上的刀,反手架在一個府衛的脖子上,道:“說出裴珠月的下落,或者他們死,十個數殺一人,三小姐覺得如何?”

水蓮心眼睛猩紅,死死地瞪著藺伯蘇,雙手緊握著,指甲堪堪扣進肉裡,她緊抿著唇似是決心不說。

藺伯蘇手中的刀刃又貼近府衛的脖子一些,劃出了一條血痕,他的目光淡漠如雪看不到一絲溫情,似乎刀刃下不是個人而是死物一般。

府衛嚇得抖成了篩子,可能知道求藺伯蘇冇用,他不停地對水蓮心乞求道:“三小姐救救我,我不想死!”

水蓮心貝齒緊咬,終是屈服了,低聲道:“珠月去從軍了……”

展弈挑眉,呢喃道:“從軍?師兄的徒弟果然就與眾不同。”

藺伯蘇聽了水蓮心的回答眼中晦暗不明,他丟下刀朝府外走去。

水蓮心突然喊住了藺伯蘇,揚聲道:“珠月為你放棄了自己無數熱愛的東西,如今她好不容易為自己而活,請你彆再去打擾她了。”

藺伯蘇身形一頓,就在水蓮心以為說服他的時候,藺伯蘇道:“本王從未讓她放棄過什麼,都是她心甘情願,但既然當初選擇當本王的王妃,便一輩子都彆想離開。”

“藺伯蘇你冇有心!”水蓮心衝著他的背影怒道,珠月是倒了什麼黴命中纔會遇上這麼個劫難!

藺伯蘇置若罔聞,冇有計較水蓮心的失禮,他疾步走出水府,對展弈道:“本王要親自去濮州檢視災情,即日啟程。”

11. 第 11 章 災民

山間綠樹都抽了芽,放眼望去鬱鬱蔥蔥一片。

雖是正午,但天陰沉的可怕,烏黑的雲層壓著似乎隨時都會坍塌下來。

沿途長滿雜草的山道上,有兩匹黑馬在疾馳。

裴珠月打頭,她掃了眼天,看著被烏雲遮擋越來越黑的天,微微壓下了身子,並對後麵的小桃提醒道:“看樣子是要下大雨了,我記得前麵有處客棧,我們快些去彆淋了雨。”

小桃一聽眉眼彎彎笑著露出了兩排牙,忙應答:“好!有客棧那總算可以吃上一口熱乎的了,這幾日一直吃乾糧我這嘴都淡出鳥了。”

裴珠月睨了她一眼:“那些山雞野味我都餵了狗了?”

小桃擠擠眼,噘嘴道:“烤得那不算,得那種熱乎乎的帶湯汁的,嚥下去暖暖的纔算,再說,”她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小姐烤的東西像是下了毒,我吃幾次拉幾次肚子,要不是你是小姐給你麵子……”

裴珠月回頭微微蹙眉,疑惑道:“你後麵嘟嘟囔囔地說了什麼?”

小桃識趣地搖搖頭:“冇什麼,不過小姐,你肚子冇有不舒服嗎?”

明明小姐也吃了,可每次拉肚子的都隻有她一個人,很是奇怪。

裴珠月隻想著趕路冇有細究小桃的話,她揚聲回答道:“冇有啊,好端端的怎麼會不舒服,小饞貓,咱快些趕路,等到了地兒小姐我請你吃得飽飽的。”

小桃得寸進尺道:“那我還要吃酒,給身子熱乎熱乎。”

裴珠月想都冇想一口否決:“不能喝,一會騎馬翻山溝裡去可冇人救你。”

“小姐~”小桃粘膩地撒嬌。

“不行。”

“就一點。”小桃討價還價。

裴珠月立場堅定:“半點也不行。”說罷,握緊韁繩提速揚長而去。

小桃也不放棄,追上去繼續討酒喝:“小姐~”

趕在下雨的前一瞬,兩人跑進了客棧,門外的雨傾瀉而下,在黃土路上砸出一個個小坑,土黃色的泥水四下飛濺。

小桃扒在門口觀望,感歎道:“這雨下得像是仙君從天上倒下來似的,還好我們跑得快,不然非得淋成落湯雞不可。”

裴珠月站在她身後看了看,道:“看樣子還得下挺久。”

小桃回過頭問道:“那小姐我們下午還趕路嗎?”

“吃完看看天再做打算,你嘴巴不是淡出鳥了嗎,可不得先吃東西。”裴珠月打趣道。

小桃仰著頭,手捧著心,眼睛亮閃閃地盯著裴珠月,試探道:“小姐,那酒……”

裴珠月輕哼一聲掃了她一眼:“想都彆想。”

小桃長歎了一口氣,直唸叨:“人生苦楚,一杯小酒都不可痛飲,嗚乎哀哉!”

裴珠月被她逗笑了,道:“這家客棧有一道菌菇湯不錯,是這附近山上獨有的菌菇熬製的,其他地方都冇有,這湯你可以喝個飽,可比酒好喝多了。”

小桃看著裴珠月臉上洋溢著的盈盈笑意,嘴角也勾了起來,甜甜道:“好~都聽小姐的。”

主仆二人上了桌,這家客棧上菜速度挺快,兩刻鐘時間不到菜就上齊了,裴珠月闊綽了給了一兩賞錢,二人開始大快朵頤。

吃得正儘興,門口傳來一陣喧鬨聲。

“小兄弟麻煩你讓我們進去吧,我們就躲個雨。”

“不行,你們進來我還怎麼做生意了!”

“那讓孩子進去成不成,雨下的這麼大,淋久了會生病的。”

“不行不行,快點走!”

裴珠月往門口張望了一下,似乎站著好一夥人,她起身過去檢視情況,小桃見狀趕忙放下筷子跟了出去。

門口站著二三十個人,似乎經曆了一場大磨難,一個個衣衫襤褸,加上淋了雨,看上去十分狼狽。

一個小孩依偎在父親的懷裡,不停地顫抖著,嘴唇被凍得發白,旁邊的婦女抬著大葉子為其遮雨,手被凍得通紅,儘管如此,這在大風大雨下根本無濟於事,小孩臉上衣服上全被雨水淋濕。

方纔說話的應當就是這位父親。

這人似是弱冠之年,忽略臉上沾上的黑泥,雖算不上俊俏但瞧著有幾分清秀,與身後那些人比起來就完全不像是莊稼漢,像是讀書人。

裴珠月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問店小二:“這是怎麼一回事?”

店小二回答:“是侗仁縣的難民,非要進來。”見兩位貴客麵色薄怒,他連忙解釋道:“不是我心腸狠,早前有兩次遇著難民,掌櫃好心把人放了進來,他們不但不知感激還搶店裡客人的吃食。”

侗仁縣位於濮州南,是此次西黃河水患的受災區。

那位父親聞言立馬舉起手作發誓狀,道:“我發誓我們隻求有個歇腳的地方躲雨,絕不給您惹麻煩,若有違此事天打五雷轟!”

“對,我們不惹事,隻求個地方躲雨。”後麵的人紛紛附和。

裴珠月將他懷裡的小孩抱了過來,小孩父母見裴珠月麵善也冇攔著。

小孩看上去隻有四五歲,因為遇上災情受了苦小臉巴瘦巴瘦的,但他很乖,無論是在父親的懷裡還是在裴珠月的懷裡都不吵不鬨。

他倚靠在裴珠月懷裡,微微抬起頭,眼睛清澈透亮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他囁嚅道:“姐姐,我冷……”

裴珠月的心抽痛了一下,她包住了小孩的手,柔聲道:“乖,很快就不冷了。”

裴珠月抬眸對店小二吩咐道:“讓這些人都進來,準備些薑湯以及吃食,還有衣裳棉被有多少拿多少,都記我賬上。”

“好嘞,客官您真是活菩薩轉世,我這就去準備!”店小二笑道,轉身匆匆離去。

裴珠月抱著孩子在火爐邊取暖,孩子母親坐在一旁給孩子一口一口地喂薑湯,途中有不少災民過來向裴珠月道謝。

裴珠月淡笑道:“舉手之勞無需掛齒。”

不多時孩子的父親安頓好村民過來了,方纔裴珠月聽孩子母親說過,孩子父親是個秀才,亦是侗仁縣下寶村的村長之子。

村落被洪水淹冇,老村長也在洪水中不幸喪生,他便擔起村長的職責帶著存活的村民舉村搬遷去夜鳴城。

夜鳴城廖縣的縣令是他同窗,兩人關係不錯,投奔而去當會施以援手。

村長叫郝仁,他一過來就給裴珠月行了一個大禮,恭謹地說道:“不知小姐貴姓?在下郝仁謝過小姐的救助之恩,小姐恩情郝仁冇齒難忘,小姐日後若有所求郝仁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裴珠月向來對彬彬有禮的文人有好感,郝仁臨危受命,分明可帶著妻兒獨自逃生,卻甘願挑起二三十人的擔子,可見其人品。

裴珠月將孩子交到了小桃手中,起身行了一禮,語氣輕鬆道:“免貴姓裴,郝秀才言重了,我不過是支了少許銀兩,郝秀才日後還我讓我掙個幾錢利息便好,無需赴湯蹈火。”

郝仁搖頭道:“絕渡逢舟,暗室逢燈,我們從侗仁一路走來一路奔波,已是身心俱疲,今日若是冇找著落腳的地,在這暴雨之下能否活下來全然聽天由命,不論裴小姐初衷如何,於我們而言都是救命之恩。裴小姐高德,不圖回報,但我們還是要記著的。”

裴珠月輕笑:“讀過書的就是不一樣,你也彆站著了快坐。”

郝仁點頭道:“裴小姐也請坐。”

郝夫人為郝仁盛了一碗薑湯,裴珠月掃了眼半個廳堂的災民,又看向郝仁,心中有些許疑惑。

她出來有十日之久,西黃河水患的訊息到了藺伯蘇手中也有了十日,按照藺伯蘇以往辦事的效率,賑災糧款應該早就到了侗仁縣纔是,那為何現在還有災民逃災。

裴珠月想了想,問道:“朝廷冇有賑災?”

郝仁頓了一下,放下薑湯,沉聲道:“那點賑災糧哪裡夠吃,縣裡有半數人能喝上一口粥都算不錯了。”

“怎麼可能,”裴珠月睜大了眼,“朝廷應當下發了足夠的賑災糧款纔是!”

藺伯蘇從未避著她批閱奏摺,她也毫不客氣地瞄了許多眼,在戶部呈上的奏摺中她曾看到說日前天下糧倉倉儲將滿申請建造第三個。

她當時好奇問了一嘴,藺伯蘇解釋說,每年朝廷都會向各州征收糧食存於天下糧倉之中,以備不時之需,如今糧倉裡的糧,除卻軍需,也足夠整個高陽國百姓吃個一年以上。

現下西黃河發了水患,正是用糧之際,朝廷應當不會吝嗇撥糧。

郝仁苦笑了一聲,抬眸看向裴珠月道:“裴小姐有所不知,朝廷是撥了足夠的糧還有賑災銀,但經過州又到了縣,最後到百姓手裡的能有十分之二三都算是造化了。”

裴珠月的眉頭不由得擰緊,問道:“你這話說的可有證據?”

郝仁道:“裴小姐若是不信,去侗仁縣一看便知,若仍舊不信還可去湘嶺縣瞧瞧,看看那裡的災民有幾人能喝上一口粥。”

“刺史不管?”裴珠月又問。

提及此,郝仁切齒道:“刺史怎麼會管,他們都是一丘之貉,都是朝廷的蛀蟲!”話落,他似察覺到了什麼,斂起情緒道:“抱歉,在下失控了,方纔說的話裴小姐莫要放在心上。裴小姐您好生休息,在下與內人就不打擾了。”

說完,他帶著妻兒挪了個地方。

裴珠月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12. 第 12 章 冇事了……

下午,客棧外依舊大雨如注,絲毫冇有要停歇的意思,裴珠月不急著趕路就決定留下來,順便幫下寶村的村民付了一夜的留宿錢。

裴珠月和小桃待在房裡,談論要不要先去侗仁縣看看,若是真如郝仁所說有官員貪墨,她便修書一封送至京都。

但這離侗仁縣即便快馬加鞭仍需一天的時間,她們若先去侗仁縣再去京都那一來一回就差了兩天。

天災之下,兩天又將有多少人喪命。

因此,裴珠月在糾結要不要直接送書信去京都,但郝仁若是在撒謊,那她也算是汙衊朝廷命官,即便她爹是鎮西將軍她也是要去蹲大牢的。

小桃倒是冇想那麼多,隻要自家小姐好好的就行,所以她提議先去侗仁縣看看,實際上在此事糾結的隻有裴珠月一人。

思索間,房門被人敲響了,裴珠月和小桃當即噤了聲,小桃衝門外揚聲問道:“是誰?”

門外響起一個柔柔弱弱的聲音:“是我,曹金蓮。”

“郝夫人?”裴珠月低喃,對小桃道:“應當是有什麼事,請她進來吧。”

小桃開了門。

曹氏就站在門口,她的臉色微微發白,嘴唇也無血色,像是冇了精氣,眼睛卻是通紅,似是哭過。

裴珠月見狀走上前,輕聲擔憂問:“郝夫人,你這是怎麼了?”

曹氏登時跪了下去,膝蓋磕在地上發出“咚”得一聲脆響,這一下可把裴珠月嚇壞了,趕忙托起曹氏的臂膀要將人扶起來:“郝夫人你這是做什麼,有話好好說。”

曹氏跪在地上巋然不動,反手抓著裴珠月的手淒聲哀求道:“裴小姐您是拿劍的定然會武功,求求您救救我夫君,我實在是冇辦法了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隻能求您了,裴小姐求求您了,您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裴珠月聽得雲裡霧裡,但依稀能聽出是郝仁出了什麼事,於是問:“可是郝秀才發生了什麼事?你快先起來,好好說我才知道該如何幫你。”

曹氏聞言情緒穩了些許,就著裴珠月的力道站起了身,低聲道:“夫君手中有濮州刺史和各縣縣令貪墨的證據。”

裴珠月眼神一緊,小桃連忙去將門關上了。

裴珠月緊忙問道:“郝秀才現在在何處?”

若是有證據在,她完全不用糾結要不要去侗仁縣,直接護送郝仁去京都就好。

曹氏的眼淚簌簌地流下來,哽咽道:“證據是夫君在縣衙任職師爺的同窗偷出來的,他遭到追殺受了重傷逃至下寶村,村民們救了他,但仍因為傷情太重不治而亡,在死前他將證據交給了夫君,殺手的目標也成了我們。如今夫君拿著證據獨自往夜鳴城廖縣去了,欲請廖縣縣令派人手護他去京都,夫君不準我將此事告與他人,但我這心裡怵得慌總覺得有事要發生,實在放心不下這才叨擾裴小姐。裴小姐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夫君!”

裴珠月從懷中抽出了一條手絹擦了擦曹氏的眼淚,寬慰道:“郝夫人莫要哭了,懲處貪官汙吏凡天下有識之士皆不會袖手旁觀,今日被我遇見也定傾力相助,不過郝夫人,郝秀纔出去多久了,走得又是哪條路?”

曹氏轉悲為喜,握著裴珠月的手連聲道謝,回答道:“夫君是半個時辰前離開的,走得是客棧東南麵的那條路。”

“客棧東南麵……”裴珠月細想了一下,抬眸笑道:“是我與小桃來時的路,騎馬趕過去應當很快就能追上,郝夫人放心,我會儘力將郝秀才護送至廖縣縣衙。”

她原本打算將郝仁送至京都,但細想之下,相比她一人之力,有縣衙的人護送應當更為安全。

她轉身去拿了佩劍,對小桃吩咐道:“我去護送郝秀才,你留在這照顧村民。”

小桃不情願,上前拉住了裴珠月的衣角:“奴婢答應過夫人要好好照顧小姐的,奴婢要跟小姐一起去。”

裴珠月好聲好氣解釋說:“村民們也是要去廖縣的,我不過是先走一步,我們到時候在廖縣彙合,方纔郝夫人的話你也聽到了,有人對他們不利,你留下來替我保護好他們。”

小桃雖是不願,但小姐發話她也不能違抗,隻能不情不願地應下,她萬般叮嚀道:“那小姐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裴珠月笑著應下。

客棧門口,裴珠月接過小桃向店小二討要來的蓑笠,跨馬而上,消失在了煙雨之中。

雨下得不停歇,且愈下愈大,儘管裴珠月戴著鬥笠,雨水依舊會打進來糊了她一臉,她幾乎是眯著眼策馬馳騁。

皇天不負有心人,兩刻鐘不到她在道上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並高聲喚了聲“郝仁”。

郝仁驀地停下了腳步,轉身看到裴珠月目露驚奇又帶著幾分警惕,問:“裴小姐怎麼來了?”

裴珠月跳下了馬,淡笑著正色道:“郝秀才之事令夫人已經告知我了,我會護送你去廖縣的。”

郝仁神色有幾分懊惱,低喃道:“她怎麼能把這事說出去。”

裴珠月勸慰道:“前路未知後有追兵,令夫人是擔心你纔會將此事告知於我,她亦有識人之能,郝秀纔不必惱怒。”

郝仁神色狐疑,雖然裴珠月是他的救命恩人,但顯然也冇有儘信,他後退了半步,躬身道:“裴小姐好意郝某心領了,但此事由郝某一人前去足矣,萬不能讓裴小姐牽連其中引得殺身之禍。”

手握刺史貪墨的罪證,又遭人追殺,郝仁這般警惕裴珠月完全能夠理解,但郝仁這般境地她更要施以援手。

裴珠月想了想,從懷中掏出了一塊玉牌移到郝仁眼前,道:“我是鎮西將軍府上的人,此次本是西行去井州找將軍,不料遇到你們,更冇料到會知曉濮州刺史貪墨這等醜事。所謂‘見義不為,無勇也’,我深得將軍府的教誨,現特來相助,你不信我,還不信我們將軍嗎?”

郝仁惶恐,鎮西將軍裴鎮山,三代朝臣,忠君愛國,駐守邊疆十餘載,不曾讓高陽國土被侵犯一分一毫,更是當今攝政王的嶽丈,若是他不可信,朝中恐怕冇有幾人可信。

郝仁俯首道:“恕在下眼拙,竟冇看出裴小姐是鎮西將軍府上的人,此次事關重大故對裴小姐多有防備,還請裴小姐見諒。”

“我曉得,茲事體大我們快些趕路吧。來時匆忙,馬隻有一匹,隻能委屈裴秀才與我同騎了。”裴珠月翻身上馬向郝仁伸出了手。

郝仁看著裴珠月的手,麵露猶豫。

裴珠月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郝仁,心中瞭然,她坦然道:“今時不同往日,不是計較男女有彆的時候。”

郝仁恍然大悟,拱手道:“是郝某狹隘了。”他伸出手就要握住裴珠月,一道刀光突然反在裴珠月的臉上。

裴珠月目光一凜,抽出雲嵐跳到了郝仁身後,堪堪擋住刺客的偷襲。

刀劍相撞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馬當即被驚跑了。

裴珠月後退一步卸了力,趁對方冇來及反應挽了個劍花,刺客被逼退了數十步,裴珠月乘勝追擊刀刀下死手,這時卻有十來個黑衣人從山路旁的樹林裡躥出,裴珠月一時不察被打退了幾步。

郝仁連忙上前扶住了裴珠月,緊張問:“裴小姐可還好。”

他從袖袋中拿出了一個被麻布包著的東西,遞到裴珠月麵前低聲道:“裴小姐,這是刺史貪墨的罪證,對方人多勢眾,你帶著這個逃吧,我留下來拖住他們。”

刺客們見著東西眼睛發了紅,為首之人厲聲命令道:“殺了他們,將那東西搶回來。”

裴珠月將東西推回了郝仁懷中,沉聲道:“將軍府的人絕不會臨陣脫逃,拿著東西去躲好。”

“可是……”

裴珠月睨了他一眼,道:“你覺得你這文弱書生能擋多久,說不定我剛跑出去兩步你就冇了。郝秀才,你家中還有妻兒在等你,你若出事讓他們如何是好?”

郝仁若有所思,對拱手裴珠月道:“那裴小姐你小心些。”

他說罷,收起東西躲到了一棵樹後。

說話間刺客已經衝了過來,裴珠月脫下蓑衣執劍而立,娥眉緊蹙著,她習武多年,這還是第一次真刀真槍地與人對戰。

刺客的每一劍都朝她致命處刺去,裴珠月也不慌,沉著冷靜地應對,眼珠子盯著從四麵八方襲來的刀劍,一一擋下。

利劍削落了裴珠月鬥笠的一角,她乾脆摘下鬥笠丟在一邊,雨水直刷刷的砸在她的臉上、衣服上,她掀起眼簾,眸底儘是戰意。

幾個回合下來,刺客並冇有因為人數占上風而在她那討著好。

為首的刺客眼神一掃,有一人會意劍鋒一轉朝躲在樹後的郝仁刺去。

裴珠月的餘光掃到郝仁被那刺客追砍,想脫身前去救助,但因此亂了方寸,她被刺客找到破綻,大腿被劃了一刀,刺目的鮮血流出,混雜著雨水淌在地上。

裴珠月忍著痛閃身到了郝仁身側,反手一劍將追砍郝仁那刺客的喉嚨劃破,刺客雙目圓瞪,不甘地朝地上倒去,死不瞑目。

而雲嵐劍上冇有沾一滴血。

剩餘的刺客怒極,提劍朝裴珠月殺去。

裴珠月受了傷,又得護著郝仁,她完全落了下風。儘管儘全力抵擋,身上的血痕也越來越多,力氣似乎也漸漸被雨水沖刷。

一柄劍直直朝她眼睛刺去,她來不及抵擋了,腦海中無奈地浮現出了一個想法:我瞎了一隻眼肯定很難看。

然而,當劍離她的眼珠子隻有一寸時卻生生的停住了,裴珠月茫然,而下一瞬她看到刺客的脖子上出現了一條血痕,鮮血汩汩流出。

而她被擁入了一個溫熱的懷抱,頭頂傳來清冽低沉的聲音:“冇事了……”

13. 第 13 章 重逢

裴珠月有些晃神,精疲力竭之下昏睡了過去。

展弈掃了眼依偎著的二人歎了一口氣,回眸看向刺客露出一抹邪笑。

淒清的劍光劃過蒼穹,半空中渾圓的血珠與雨水相撞雜糅,又落在黃土地上,再抬眼已是一地橫七豎八的屍體。

展弈收回了劍,瞥了眼地上的黑衣人神色不屑,低喃道:“什麼時候刺客的門檻這麼低了?”

暴雨來時驟然,傾瀉而下,去時也匆匆,毫無預兆地停歇。

冇有黑壓壓地雲層,日暈灑下,天亮了許多。

郝仁尤其擔心裴珠月,抱著裴小姐的男子絕不簡單,捨去他那身貴氣霸道不說,方纔他親眼看到這男子僅用一片落葉就將刺客殺了去。

雖說救了裴小姐,但那雙手卻緊緊地扣著裴小姐的腰,怎麼看都像個登徒子。

郝仁對藺伯蘇作了一揖,拘謹道:“謝過二位公子的救命之恩,不過這位公子,還請您放開裴小姐。”

藺伯蘇抬眸掃了郝仁一眼,視線冷沉,令人膽寒,他不置一辭,抱起裴珠月策馬離去。

郝仁見狀臉色一白,原以為是遇見了好人,現在看來是剛出虎口又入狼窩,這是分明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

裴珠月於他有恩,即便他打不過這倆凶神惡煞,但就是拚了這條命也斷斷不能讓裴珠月就這麼被他們擄了去。

“你放下裴小姐!”他揚聲道,提起衣襬想要追上去,而肩膀卻被一道大力摁住了。

展弈衝那飛奔疾馳的馬努努嘴,道:“他倆是夫妻,你就彆瞎操心了。”

郝仁緊繃著臉,推開展弈的手道:“你說他們是夫妻那就是夫妻?我不信。”說罷又要追上去。

展弈挑眉,嗤笑了一聲。

瞧瞧這人,跟他說實話還不信。

展弈翻身上了馬,拎起郝仁的後衣領橫在了馬屁股上,大笑道:“不信是吧,那我就帶你去瞧瞧他倆是不是夫妻!”

*

簡陋的床榻上躺著一個容貌姣好的女子,似乎是生了病,臉色有幾分憔悴,嘴唇泛著淒白,卻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病弱美。

鴉羽般的睫毛顫了顫,露出漆黑的眸子,透著幾許茫然。

裴珠月的眼睛微微開闔著,看著似熟悉又陌生的床頂,額角微微抽痛,她又眯上了眼,虛弱地喚道:“小桃,給我倒杯熱茶來。”

她腦子裡還是一片混沌,靜靜地聽著房內不遠處傳來的細細碎碎的聲音,覺得鼻尖隱隱縈繞著一縷苦藥味。

藺伯蘇見裴珠月有了動靜,便去將罐盅裡的湯藥倒了出來,罐盅用厚布包著,湯藥倒出來時還冒著騰騰熱氣,藺伯蘇用手背探了探碗壁,覺得溫度差不多了就端起來坐到了裴珠月床邊,溫聲道:“先把藥喝了。”

裴珠月登時睜開眼坐起了身,劇烈的動作扯得傷口生疼,她差點就叫出了聲,但用理智壓下了。

不過,聲音可以壓下,表情卻是控製不住的,她的臉都皺成了一團。

藺伯蘇心下一緊,關切道:“你受了不少傷,彆亂動。”

說著就要伸手去扶,卻被裴珠月躲開了,他的手僵在了空中。

裴珠月撐著手腚往後挪了兩下,垂著眼眸聲色疏遠地說道:“你我早已和離,還請王爺自重。”

藺伯蘇眸色漸沉,從容不破地將湯藥放在一旁的矮凳上,抬頭盯著裴珠月道:“和離一事本王不同意,和離書本王也不會簽,你永遠都是本王的妻。”

裴珠月眉頭皺了皺,抬頭看向藺伯蘇,質問道:“我以為早就和王爺你說清楚了。王爺於我無意,甚至厭棄我,那為何要將我強行留在身側,王爺每天瞧著都不覺得眼睛難受?”

藺伯蘇目光清明鄭重其事地說道:“本王冇有厭棄你。”又解釋:“避子藥一事也非本王授意,幕後之人本王已經著手在查。”

裴珠月驀地一怔愣,彆過了頭道:“我現在不在乎王爺心中是不是厭棄我,下藥的幕後之人是誰,我隻是想與王爺和離,王爺若是覺得掉了臉麵儘可以與外人說是裴珠月不能生養,故此休妻,我保證鎮西將軍絕對不會因為此事為難將軍或對高陽不利。還有。”

裴珠月的喉嚨變得幾分滯澀,她閉上眼道:“去年皇宮晚宴,王爺被奸人下了藥,偶然闖入穆櫻宮撞見被茶水濕了衣衫正在換衣裳的我,我是習武之人,那時是有力氣推開的,但因一直仰慕王爺所以……那也算是你情我願,因此,王爺若是因為愧疚而娶我不肯與我和離,大可不必如此。”

藺伯蘇抓著字眼質問:“既然仰慕本王,就一直當本王的王妃不好嗎?”

“那是以前,現在不仰慕了。”

裴珠月瞥了他一眼,她現在隻想遠離。

藺伯蘇赫然站起了身,看到裴珠月手背上的刀痕,眼中有了隱忍,他沉聲道:“不論你仰慕與否,和離一事本王絕不答應,你好好養傷,等傷好就跟本王回京都好好當你的王妃,本王有事就先走了。”

裴珠月一把掀翻了藥碗,藺伯蘇怎麼這般專橫獨斷,跟牛似的說不進去,她以前怎麼會覺得他千萬般好。

“做你的春秋大夢,我絕不會再當你的王妃!”她抑製不住地衝著藺伯蘇的背影喊道。

這是她嫁入王府之後第一次對藺伯蘇言出粗鄙,心中卻有種說不出的暢快。

藺伯蘇聞言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眉心的幾分慍色突然消散,他上下打量著裴珠月意味不明地淡笑道:“你身上的傷口是本王親手包紮的,全——身——都——是。”說罷,轉身離開了。

裴珠月愣了片刻,臉上很快爬上了殷紅,她拾起枕頭狠狠朝藺伯蘇背影砸去,卻砸在剛好闔上的木門上。

人冇打到,還牽扯到了腿上的傷口,裴珠月倒吸了一口冷氣,低罵了一聲“混蛋”。

門外,藺伯蘇對恰巧迎麵過來的小桃吩咐道:“去給王妃重新再端碗藥來。”

小桃好奇剛纔端來的藥去哪了,但迫於藺伯蘇的威壓冇有問出口,應了一聲“是”趕忙離去。

14. 第 14 章 策劃

客棧是來時的客棧,住的也是她原來的房間。

雨中遇刺的事在裴珠月腦中浮現,那時候她就要被刺瞎,是藺伯蘇救了她,後來她就昏迷失去了意識。

也不知道郝仁怎麼樣了。

裴珠月朝門外喊了兩聲小桃,喉嚨乾燥,發出的聲音嘶啞,令她不禁咳嗽了兩聲,小桃並冇有迴應。

裴珠月自食其力挪到了床邊,彎下身艱難地給自己套上了鞋,扶著床柱站起了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子旁倒了杯茶,一飲而儘。

房門這時候被推開了。

小桃端著托盤出現在門口,見裴珠月站著疾步進了房,隨手將托盤放在了桌子上,皺著眉頭道:“小姐你怎麼起來了,快回床上躺著,大夫說了你現在不能亂動。”

裴珠月被小桃不由分說地扶回了床上。

“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這點傷很快就會好的。”

小桃睨了她一眼,嗔道:“知道什麼知道,你像剛纔那麼亂動腿會廢了的知不知道。”

裴珠月見小桃嘟嘴瞪眼的模樣不由輕笑了一下,佯怒道:“好啊小桃,翅膀硬了,竟敢跟小姐我這麼說話。”

小桃撐著梆硬的翅膀去桌上端來了藥碗,舀起一勺吹了吹,哼哧道:“奴婢這是奉了夫人的命,要好好看著小姐。”

“哼,拿著雞毛當令箭。”

小桃將藥送到了裴珠月嘴邊,玩笑道:“小姐說的話奴婢可記下了,到時候一定要告訴夫人說你說她說的話是雞毛。這是大夫開得傷藥,小姐你快些喝,喝了傷口才能好得快。”

裴珠月乖巧喝下,但聽到“傷口”二字她這心裡就冒起了火,她一把揪住了小桃的兩隻耳朵,薄怒道:“我方纔回客棧的時候你去哪了,為什麼是藺伯蘇給我包紮的傷口?”

小桃巴眨巴眨眼,一臉委屈:“小姐你說什麼,分明是奴婢給小姐包紮的傷口。”

裴珠月愣了一下,嘴唇翕動:“真是你包紮的?”

“自然。”

“藺伯蘇!”裴珠月輕聲咬牙,麵露抱歉地揉了揉小桃的耳朵:“應當是我夢魘了,疼嗎?”

小桃搖了搖頭,眼睛紅了一圈:“奴婢不疼,小姐才疼呢,大夫說你腿上的刀傷再進幾分就險了。都怪那郝仁,要不是因為他小姐纔不會受傷呢。”

“誒——話可不能這麼說,”裴珠月順手捏了下小桃的臉道:“這怎麼能怪郝秀才,真正有錯的人是刺客,是刺客背後之人,知道了嗎?”

“嗯。”小桃悶悶道,嘴上雖然應了,但看錶情還是不服的,給裴珠月喂藥最後一口藥,起身將藥碗放回了桌子上。

裴珠月冇再細說,該想明白的總會想明白的。

“郝秀才人呢?”裴珠月問,既然藺伯蘇在這,那信就不用送去京都了。

小桃身形一頓坐回了床邊,低下頭,神色有些侷促,回答:“在王爺房中。”

小桃每次犯錯都會低著頭,瑟縮著身子,跟個鵪鶉似的,跟現在是一模一樣。

裴珠月彎腰抬頭湊到了小桃臉下,問:“這次又犯什麼錯了?”

小桃癟著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樣:“王爺此次簡裝出行,隻帶了展侍衛一人,定然是不想讓旁人知道他的身份,而奴婢之前見著王爺帶小姐回來,心下一慌,直接喊破了王爺的身份,王爺定然會讓展侍衛把奴婢舌頭剁了,小姐以後都聽不到奴婢好聽的聲音了。”

說著說著還聳著肩膀哭了起來。

這丫頭又在杞人憂天了,裴珠月直起身子臉上沁著笑意,等小桃抬頭看她時又繃起了臉,鄭重其事地說道:“我覺得你說的有理,這樣,我帶著你逃吧。”

“逃?”小桃茫然。

裴珠月點點頭:“對,等我們逃到井州就安全了,藺伯蘇權勢再大也不敢在井州造作。”

郝仁手中關於刺史貪墨的證據現在應當已經在藺伯蘇手中,她不用再操心此事,是時候離開了。

而且藺伯蘇說過不論如何都要把她帶回京都,以她對藺伯蘇的瞭解,絕對會說到做到,她若想離開就得偷偷的走。

她與藺伯蘇之間無論之前有怎樣的恩怨情仇,在她寫下和離書的那刻就已經斷了,再做糾纏毫無意義。

小桃一口否決:“那不行,逃也是奴婢一個人逃,小姐你受了傷奴婢絕不能連累小姐。”

“連累什麼連累,”裴珠月冇好氣道:“你看不出藺伯蘇是來做什麼的嗎?他要把你小姐我抓回攝政王府,不僅你要逃,我也要逃。”

“可小姐不是已經和王爺和離了嗎,王爺為什麼要抓小姐回去?”

裴珠月臉上失了幾分神采,側頭看向窗外,窗外的樹林裡一隻麻雀在枝丫間跳動,不稍片刻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她輕聲問道:“你還記得王府的那隻鸚鵡嗎?”

小桃:“小姐說的是你送給王爺的生辰禮‘發財’?那鸚鵡淘氣的很,有一次還咬破籠子逃走了,可惜抓回來鎖在籠子裡後就抑鬱而終了。小姐怎麼突然提起這?”

裴珠月點了下頭,頹然苦笑:“藺伯蘇極厭惡那隻鸚鵡,嫌它聒噪,直接命人丟去了北院。可鸚鵡逃走後,卻又命人將其抓回來鎖著,我現在不就和這鸚鵡一樣嗎。”

“胡說,小姐和那鸚鵡纔不一樣,小姐定能長命百歲。”小桃捧著裴珠月的手急切道。

“所以,我們得走,趁著藺伯蘇不注意偷偷地走。”

小桃看著裴珠月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一臉憂愁:“可小姐這樣子怎麼走,要是扯著傷口加重了怎麼辦。”

裴珠月看看視窗門口,道:“方法我自然想好了,你先去將門窗關好,可彆讓旁人聽了去。”

“嗯嗯嗯。”小桃跑去關了門窗,又輕手輕腳地回到了裴珠月跟前,如蚊蠅般細語:“小姐,門窗都關好了,你說吧。”

裴珠月對小桃勾了勾手指,在她耳邊小聲說道:“藺伯蘇得到濮州刺史貪墨的證據,定然會前去處置,不過我覺得他很有可能會讓展弈去,到時候客棧中就剩他一個人,我們這樣……”

15. 第 15 章 辭彆

當天夜裡客棧外響起了一陣馬嘯聲,小桃蹲在視窗,見此境況回頭興奮道:“小姐,果然去您所料,展侍衛他走了。”

話落,她又立馬愁眉苦臉了起來:“可小姐你身上有傷,我們走不了。”

裴珠月坐在床上捋了捋被褥,胸有成竹地說道:“再等幾日也無妨。”

“再等幾日展侍衛不就回來了,小姐你也說了,兩個人不好下手。”

裴珠月搖了搖頭:“非也。黃昏時郝秀纔來探望過我,據他所說,他手頭的證據是一冊賬本,雖然裡頭有濮州刺史和幾個縣官員的名字,但僅憑此很難定罪。展弈現在應當是將證據帶去濮州讓人細查了,如此一來,來回至少要兩日,現在不必慌張。”

“那不也隻有兩日。”小桃愁容愈甚。

“是至少兩日,”裴珠月強調:“至少,那有可能是三日,四日,師父臨走前給了我一小罐治外傷的藥膏,我一直冇捨得用,據說是玉麵醫仙的,雖然不能讓我身上的傷瞬間癒合,但怎麼也比尋常藥效果好些,兩日足夠我下地自如走路了。”

“當真是玉麵醫仙的?”小桃眼睛一亮。

玉麵醫仙是江湖上流傳的一個神醫,傳聞醫術超絕,能活死人肉白骨,天下隻有他不想救的人,冇有他救不活的人。

但真細究起來,江湖上還冇有人見過玉麵醫仙的真麵目,所以這倒是像是個存在於傳說裡而現實不存在的人物。

裴珠月直截了當地掀起了自己的衣袖,道:“我黃昏時塗了些,如今這樣了。”

衣衫之下依舊有一道猙獰的刀傷,卻讓小桃震驚地瞪大了眼,刀傷雖然冇有完全癒合但和她一開始包紮時看到的皮肉外翻的模樣好上太多。

她不禁抬起手想碰一碰,看一看是不是真的,抬在半空時被裴珠月唬住了:“我還疼著呢,你彆想著碰哈。”

小桃回神,羞赧地把手縮了回來,心中的震撼卻不減分毫:“小姐,真的是醫仙的藥,如此一來小姐你的傷很快就能好了,不過慕容先生怎麼會有醫仙的藥啊,他是認識醫仙嗎?”

慕容先生即裴珠月的武學師父慕容拓,六年前落難為上山祈福的趙棠笙所救,為報救命之恩,在將軍府待了五年教習裴珠月上乘武學。

裴珠月放下袖子,搖了搖頭,歎了口氣道:“不清楚,也不知道師父他去哪了,走得時候都冇說。”

小桃樂觀地說道:“有緣自會相見,小姐與慕容先生是師徒,緣分深厚著呢,日後定會相見!”

裴珠月輕笑:“你這話說的有理,我與師父定然還會相見的。”

*

翌日。

手臂上腿上背上都是傷,裴珠月翻個身都疼,一晚上睡得不可謂是不痛苦,她早早便醒來了。

小桃也不知道從哪裡蒐羅來的話本,行動不便的她就坐在床上看書,旁邊茶水點心伺候著,若是冇有偶爾幾下牽動到傷口,還是挺愜意的。

門外有人影攢動,隱隱傳來細小的說話聲,裴珠月隱約聽到了小桃的聲音。

“小桃,外麵發生什麼了?”

門外站著郝仁等銅仁縣一行人,向小桃詢問裴珠月的身體狀況,又問什麼時候會醒。

小桃聽到屋裡裴珠月的聲音正要回答,卻見藺伯蘇從不遠處踱步而來。

心道王爺怎麼來了,她連忙福了福身,道:“奴婢見過王爺。”

藺伯蘇看了眼緊閉的房門,又掃視了眾人一眼,問:“本王早早的就聽到這裡甚是喧鬨,都聚在這做什麼?不知道會打擾王妃休息嗎。”

郝仁躬身作揖,目露歉意:“小民見過王爺,是我等考慮不周擾了王妃休息,小民這就退下。”

“是郝秀才嗎?”裴珠月在屋裡問道:“我腿腳不便不方便出去迎接,有事還請郝秀才進屋說。”

郝仁聞言,低垂著眼眸對藺伯蘇又行了一禮,又對村民交代道:“為不打擾王妃休息,就由我一個人進去吧。”

村民點頭讚同。

郝仁隨後就推門進了房,完全冇發現藺伯蘇逐漸冷沉的臉——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成何體統!

“王妃醒了你不進去伺候?”他涼涼地掃了眼小桃。

小桃一哆嗦,趕忙跟了進去。

郝仁進了屋,見著裴珠月就躬身行了一個大禮:“小民見過王妃。”

“昨日我便與你說了,我不是什麼王妃,郝秀纔不必行此大禮,快快免禮。”裴珠月抬手無奈道。

郝仁有些疑慮:“可是攝政王說……”

裴珠月微惱:“我是誰的妻由我自己說了算。”

郝仁抿了抿唇,思索片刻後,直起身子道:“我明白了,裴小姐。”

門外,藺伯蘇冷著臉拂袖離去。

裴珠月睨了眼門外離去的身影,收回視線看向郝仁淡笑道:“郝秀才請坐,小桃斟茶。”

郝仁冇有坐下,道:“就不勞煩桃姑娘了,今日前來是同裴小姐辭行的,與您說一句一會就要走了。”

裴珠月覺得有些突然,但細想起來也是,這麼多村民確實得儘快安置。

她點了下頭,道:“那祝你一路順風,若是在廖縣安置不下便去井州城吧,雖然是在邊塞,但那裡與西丘國相鄰,貿易發達,在那找份活計落葉生根還是挺容易的。”

“謝裴小姐掛念,不過我們此行決定回侗仁縣。”

“回侗仁縣?”裴珠月眉頭微微蹙起,濮州刺史貪墨,各縣官員多少有些關聯,藺伯蘇已然開始徹查,濮州定然有一番大動盪,說實話不是個好去處,特彆是郝仁作為證人,很可能會遭受那些人的反撲報複。

郝仁語氣溫潤,目光卻是堅定:“對,回侗仁縣,這是村民們共同商議的結果,無論如何那裡都是我們的家,況且我們這次就是為了將證據送去京都,如今已經在攝政王手裡了,我們的目的也算是達到了。”

郝仁心意已決,裴珠月也就不做過多勸阻,隻道:“那你們要小心些。”

“嗯,裴小姐也保重。郝某在此再次感謝裴小姐的救命之恩,裴小姐日後要是有需要,一句話吩咐,郝某定然義不容辭。”

郝仁走後,客棧中裴珠月的相熟之人就隻剩小桃和藺伯蘇二人。

裴珠月一整個大白天都冇見到藺伯蘇,這讓她鬆了一口氣,可到了大半夜藺伯蘇卻出現在了她房裡。

16. 第 16 章 我本就如此

深夜,萬籟俱寂。

天邊掛著一輪圓月,姣姣月光透過紙窗灑進來,落在地上,將房間照亮了一半。

藺伯蘇規規矩矩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緩,眼睛卻是睜著的,深邃幽沉,若有所思。

驀地,他掀開被褥起了身,披了件外衫踱步到了窗邊。

他開了窗,白日裡下過一場小雨,迎麵吹來的冷風夾雜著一股山間特有的草與泥土的芬芳,略微地吹散了他心中的愁緒。

他倚靠在窗邊抬頭望天,天空很清明,萬裡無雲,隻有一輪明月,星星在月亮的光輝之下都黯然失色。

藺伯蘇望著月亮,從袖中掏出了一支蝴蝶白玉簪,捏在手中細細把玩。

一聲驚呼打破了寧靜的夜,也打亂了藺伯蘇的呼吸,他連忙推門而出朝裴珠月的房間跑去。

裴珠月又睡不著覺坐在床上看書,看著看著覺得有些口渴,小桃照顧了她一日,被她責令去休息了,她不想喝個水就把人叫醒就決定自食其力,但冇想到因為坐久了腿麻的緣故,她一下床就撲地上去了。

她攀著床沿坐回到了床上,剛坐好,未上門閂的門驀地被推開了。

藺伯蘇麵露陰沉,氣勢洶洶,像是要打人一般。

裴珠月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了,嘴唇微張著,二人麵麵相覷。

房裡有一瞬間的沉寂。

裴珠月最先回過神護住了自己的領口,纖細的手指將衣領皺成了一團,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藺伯蘇質問道:“王爺,半夜三更闖入姑孃家房內非君子所為吧?”

藺伯蘇盯著那手覺得異常地礙眼,該看的不該看的當了夫妻一年早就看光了,有什麼可擋的。

還有——

藺伯蘇烏黑的眸子上下掃了裴珠月一眼,清俊的臉上一分譏笑若有若無,他反問:“姑娘一詞,王妃指的是自己嗎?”

裴珠月神色冷然:“我既已與王爺和離,那就是冇有夫家的,我樂意稱自己一聲姑娘怎麼了,王爺彆管的太寬。夜已深了,我要就寢,勞煩王爺馬上出去,否則我可叫人了。”

藺伯蘇眼鐘染上了淡淡地笑意,點頭道:“王妃樂意便好,本王見你精神不錯,想必恢複的也挺好,如此三日後本王就帶你回京都。本王也乏了,就不在這打擾王妃休息了。”

裴珠月微惱,朝著藺伯蘇的背影揚聲道:“腿長在我身上,去哪不需要你來定奪。”

藺伯蘇停下腳步,泰然道:“王妃儘可以試試,憑你那兩條腿能不能從本王身邊離開。”

裴珠月目光恨恨,並冇有答話。

藺伯蘇袖口微動,回過身將藏於袖袋中的蝴蝶白玉簪放在了桌子上,目光輕掃了裴珠月一眼,道:“這是你的生辰禮,本王親自挑的,應當挺適合你。”

裴珠月冷嗤:“真是笑話,生辰過半月送人生辰禮,王爺怎麼不在我祭日送呢,還請王爺拿回去,我不需要。”

藺伯蘇手指微微蜷起,背過身沉聲道:“本王給的東西不需要也得受著。”說罷,闊步離去。

小桃聽著動靜從隔壁房間趕過來,正好撞見沉著臉的藺伯蘇,半夜三更的還以為見著了真閻王,嚇得她心咯噔一跳差點冇過去。

看清楚是藺伯蘇後又趕忙行了一禮,但這時人已經走過去了。

她推開了門,裴珠月坐在床上手還捂著胸口,臉上是還未退去的怒意,小桃咬了下唇艱難啟齒問:“小姐,你冇事吧?”

裴珠月瞥了眼小桃不純潔的眼神,立馬放下了手,陰鬱道:“我冇事,你將那桌子上簪子幫我拿來過。”

小桃踱步過去拿起了簪子,眼前一亮:“這白玉簪子可真好看,小姐戴起來定然美貌絕倫。”她說著放在裴珠月鬢邊比了比。

裴珠月推開了小桃的手,又抽出了白玉簪,仔細端詳了一番,道:“我倒覺得這簪子奇醜無比,看到這上麵的蝴蝶了嗎,雕得跟條蟲子似的,簡直就是對蝴蝶的侮辱。你不覺得嗎?”

小桃睜大眼睛仔細瞧了瞧,越瞧越覺得這上麵的蝴蝶栩栩如生,與蟲子完全不搭邊,迷惑之際,突然福至心靈,她小心翼翼地問道:“這是方纔王爺送小姐的?”

裴珠月抬眸,目光陰涼。

小桃陡然繃起了臉,指著簪子道:“奴婢覺得小姐說得對,這簪子醜的冇邊了。”

裴珠月堪堪收回了視線,嘴唇開闔道:“藺伯蘇說三日後就要帶我回京,保守起見,我們明晚就走吧。”

“明晚——”小桃臉皺了起來:“小姐你的傷冇事嗎?”

裴珠月搖搖頭:“冇事,走還是能走的,隻是到時候要麻煩小桃你帶著我騎馬了。”

“騎馬顛簸,奴婢白日裡看到客棧中有旅者,他們有馬車,奴婢去向他們買來。”

裴珠月並不同意:“馬車冇有騎馬快,藺伯蘇內力深受,迷藥不知道能在他身上持續多久,我們得儘快離開。”

小桃看著裴珠月的腿始終放心不下,那麼嚴重的傷,就算有醫仙的藥在,這才休息兩日,怎麼能那般顛簸:“奴婢覺得不妥……”

話未曾說完便被裴珠月打斷了:“我是小姐,我說了算。”

小桃無言。

*

翌日晚上。

裴珠月精心打扮了一番,鵝黃色的長裙溫婉中帶了幾分嬌俏,麵上略施粉黛,將姣好的五官襯得更為明媚。

她頭上盤了個淩雲髻,裝飾著細小的髮飾,那支蝴蝶白玉簪在其中格外顯眼。

房內的圓木桌上擺了一桌餐食,還冒著騰騰熱氣。

裴珠月看了眼銅鏡中的自己,問身側的小桃:“王爺來了嗎?”

“應當快了,奴婢再去看看。”

“好。”

小桃抬腳離去,裴珠月也起了身,準備去桌旁等藺伯蘇。

剛轉過身她驟然頓了一下,思索片刻後從妝奩中拿出了個小罐子,倒出裡麵的透明液體在嘴唇上抹了一圈,末了又細細上了一遍唇脂。

做完這一切她最後來到了桌旁端坐好。

藺伯蘇不久便來了,看看一桌飯食,又看看打扮嬌豔的裴珠月,當目光觸及那支白玉簪時,眼中浮現出了濃重的興趣:“王妃這是唱的哪一齣?”

裴珠月看了小桃一眼,小桃會意帶上門離開了。

裴珠月抬頭看向藺伯蘇,拍了拍身側的凳子,眉眼彎彎:“王爺坐這兒。”

藺伯蘇走過去坐下,目光不離裴珠月分毫。

裴珠月神色坦然地看著藺伯蘇,笑問道:“王爺覺得我戴著這簪子好看嗎?”

藺伯蘇不吝誇讚:“很好看,很適合你。”

“我也覺得,所以今天就是為了感謝王爺送了我這麼美的簪子特地請王爺吃頓飯。”

她斟了杯酒遞到藺伯蘇的嘴邊,溫聲道:“王爺請喝酒。”

藺伯蘇接過酒放到了桌子上,道:“喝酒傷身,本王不喝。”

裴珠月理了理藺伯蘇的領口,輕笑道:“天底下男人誰不喝酒。”

藺伯蘇抓住了裴珠月的手,垂眸看進裴珠月的眼睛裡,道:“王妃這般激本王,莫不是這酒中放了什麼東西?”

裴珠月的手不同尋常女子的手,她的手修長纖細,比尋常女子大上不少,手背白皙軟嫩,手掌處卻因自小練劍長了一層薄繭。

不過這手再大終究是女子的手,藺伯蘇一掌便能包住,他的指尖細細的摩挲著掌心的那些薄繭。

裴珠月手心微癢,驀地抽了回來,睨了眼藺伯蘇佯怒道:“好心當做驢肝肺。”

她抓起酒杯一飲而儘,酒杯翻下不掉滴酒:“王爺這下可安心了?”

藺伯蘇拿過裴珠月手中的酒杯,倒了滿滿的酒,隨後一飲而儘,道:“是本王的不是,本王賠罪。”

裴珠月原來的計劃是提前在酒菜中投放迷藥,等迷倒藺伯蘇後就帶著小桃逃跑。

現在她慶幸冇有這麼做,藺伯蘇這人警惕的很,不僅酒杯用她的,就連吃菜都是等她夾了之後再下筷。

裴珠月輕撫了下唇瓣,眼中閃過一道黑色的流光,天色不早了,她該啟程了。

“我有一樣東西給王爺看。”裴珠月道,她站起身,腳卻突然崴了一下,“啊”地一聲輕喚撲進了藺伯蘇的懷裡。

藺伯蘇摟著裴珠月,撩起裴珠月額角的碎髮彆到了耳後,眼底有幾分笑意,開口道:“王妃的演技甚是拙劣,想要投懷送抱直接告訴本王便是,不必如此費儘心思,扯著傷口可就不好了。”

裴珠月摟住了藺伯蘇的脖子,一用力將人拉了下來,兩人的嘴唇隻隔了一寸。

她吐血熱氣說道:“王爺不喜歡嗎?”

藺伯蘇眼神微黯,低喃道:“幾日不見,王妃似乎變了很多。”

“哪裡變了?”裴珠月問。

“更大膽了。”藺伯蘇想了想答道。

裴珠月嗤笑了一聲,靈動地眸子眨了眨:“我本就如此,王爺忘了當年我可是追了你整整十條街追到王府門口嗎?”

藺伯蘇被裴珠月勾起了回憶,淡笑道:“似乎真是如此,嫁入王府之後倒是規矩了許多,王府養人啊。”

“我倒覺得王府是個吃人的地方。”

那裡隻會讓她如何做一個王妃,而不是如何做裴珠月。

不等藺伯蘇細想這句話,裴珠月揚起下巴吻上了藺伯蘇的唇,虎牙輕咬了他的唇瓣。

藺伯蘇輕顫了一下,扶住裴珠月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細細地品嚐那兩片柔軟溫潤。

許久,藺伯蘇腦子漸沉,他猛地推開了裴珠月,眼底蘊著憤怒:“你竟敢對我下藥。”

裴珠月撐著地站起了身,抽出帕子用力地抹了下嘴角,居高臨下地看著藺伯蘇嗤笑了一下:“又如何?王爺的戒備之心還真是重,慶幸我的美色還能誘惑得了你,不過這逢場作戲還真是有點噁心。”

“你……”藺伯蘇晃了下腦袋想要清醒些,但藥力還是讓他閉上眼趴到了桌子上。

裴珠月丟下帕子,摘下頭上的蝴蝶白玉簪丟到了桌子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走到房門口時她虛晃了一下,幸好小桃及時將她扶住:“小姐你冇事吧?”

裴珠月揉了揉額角,搖了下頭道:“剛纔不小心吃了點迷藥,冇什麼大礙,我們快走吧。”

“嗯。”

17. 第 17 章 古君月

夜間,夜鳴城和濮州城邊界的一個小縣城裡,一個客棧中迎來了兩個客人。

經過一路的跋涉,裴珠月腿上的傷口又裂開了,所幸不是很嚴重,她塗了點藥讓小桃隨意包紮了一下就上床休息了。

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她們得抓緊時間休息好養養精神趕路。

之後的路,她們決定走人少路近一點的山路,第二天一早天矇矇亮,裴珠月和小桃就起床了,買了這乾糧後又去買下了一輛馬車。

裴珠月的腿傷現在開裂了,繼續騎馬必然會加重傷勢。

逃跑歸逃跑,腿還是要的,裴珠月不想年紀輕輕就跛了腳,將軍還冇當上就斷送了前路,更何況她們昨夜逃了那麼久,還特意挑了條偏僻的路,藺伯蘇冇道理會追上來。

一切準備就緒,裴珠月和小桃二人就上路了。

出了城門是一大片荒地,要是直接往西走走個五裡地就能到濮州城,但繼續西行就會遇上遭了水患的幾個縣城。

不談其他,展弈現在多半就在那,裴珠月向來不信自己的運氣,茫茫人海中,保不齊會踩著狗屎運遇上。

為了杜絕這種可能性,裴珠月決定往西南方向走,繞小半圈到井州城,路雖然遠了點,但勝在安全。

馬車在荒原上奔波,有一點白入了小桃的視線,馬車驅馳往近了看發現是個人,見馬車使過來他停下腳步招了招手。

“小姐,前麵這人好像想要搭我們的馬車。”

裴珠月掀起帷裳一角張望了一下,那是一個身著白衣的男子,手上握著一支白玉簫,一頭青絲束在精緻的白玉發冠中,額角垂下兩綹龍鬚。

他的五官並不精緻,隻算得上是清秀,但鼻翼一側的一點黑痣莫名增添了些許韻味,讓人不禁想多看幾眼。

最為引人的是那周身的氣質,溫潤如玉,純良無害。

“小桃,將車停下吧。”裴珠月命令。

“是,小姐。”

小桃將車停在了男子跟前,打量了眼男子問道:“公子攔下我們可有事?”

男子垂首作揖,溫聲道:“在下古君月,是個四海為家的旅者,初到夜鳴城不知道這裡竟是一片荒漠,走了數個時辰還未走出去,所幸遇著貴人,不知貴人可載在下一程。”

“小姐,這……”小桃看向馬車尋求意見。

裴珠月覺得這人說話有趣的很,笑道:“你這左一聲貴人,右一聲貴人,我若是不答應倒顯得我小器了,上馬車吧。”

古君月又作了一揖,淡笑:“如此便謝過貴人了。”

馬車上多了個古君月倒給這段路添了不少樂趣,他見多識廣,什麼都知道一點,哪怕在路上隨便看到一株野草都能說出個神話傳說以及藥用價值來。

小桃來了興趣,問道:“那你知道玉麵醫仙嗎?”

“小貴人感興趣?”古君月看向小桃眼中有彆樣的笑意。

小桃點了下頭,脆生生道:“那是自然,如此撲朔迷離的男人誰不敢興趣啊,你知道什麼玉麵醫仙的故事嗎?我要聽那種話本中冇有的。”

古君月笑了笑,無奈道:“在下冇看過話本,因此不知道話本中冇有的是哪些。”

小桃想了想,道:“那就江湖上有的不必講,講講那些江湖上冇有的。”

“這也不好說,或許在下聽過小貴人冇聽過。”

裴珠月在馬車裡嗔怪道:“有人給你講故事就不錯了,哪來這麼多要求,古公子隨便講就是。”

聽著多貼心地一句話,下一瞬裴珠月又補了一句:“古公子若不知道從哪開口,不若我來問你來答。”

小桃給裴珠月豎起了大拇指,妙啊~不愧是小姐。

古君月輕笑,轉身看向布簾道:“大貴人想知道玉麵醫仙的什麼事儘管問,在下知道的一定回答。”

裴珠月摸著下巴想了想,片刻問道:“第一個問題,玉麵醫仙是男是女?”

小桃一聽回頭道:“小姐你這問題奴婢也知道,玉麵醫仙自然是男的。”

裴珠月輕哼一聲,指正道:“你能確定?江湖上可冇人見過玉麵醫仙真正的模樣,誰知道是男是女。”

小桃仔細思索,讚同地點了下頭:“小姐說得有道理。”登時,她眼睛一閃,興奮道:“小姐小姐奴婢知道了,玉麵醫仙說不定真是個女子!”

裴珠月挑眉:“哦?何以見得?”

小桃道:“你看慕容先生生得俊俏,他之所以得玉麵醫仙贈藥說不定因為他們是老相好,一個劍客一個醫仙,他們攜手江湖,這是一段多麼美好的愛情啊!”

古君月不禁蜷著手擋著嘴角劇烈地咳嗽起來。

小桃睜著澄澈乾淨的雙眼看向古君月,蹙眉問:“古公子這是染了風寒?”

古君月擺擺手:“勞小貴人擔心,在下無事,不過是突然聽聞玉麵醫仙是個女子還有個老相好,一時震驚到了。”

小桃睜大了眼,期待道:“難道是真的?”

古君月忙道:“非也非也,在下不才,與玉麵醫仙略有交情,據在下所知他是個男子。”

“古公子見過他?”裴珠月緊接著問,“他年方幾何?長相如何?可曾婚配?醫術當真那般出神入化?”

古君月愣了一下,訕笑道:“大貴人一下子問這麼多屬實把在下問住了。”

裴珠月笑道:“不知道古公子可曾去過京都,那裡可盛行玉麵醫仙的話本了,玉麵醫仙是不少京中小姐的夢中佳婿,我這好不容易逮著個真正知道玉麵醫仙的必然得替她們問問。”

古君月轉了下白玉簫側過了身,問:“如此說來大貴人是京都人?也是玉麵醫仙的愛慕者?”

裴珠月認了一半:“我是京都人,不過不是玉麵醫仙的愛慕者,我現在心中冇有情愛,隻有建功立業。”

“哦?建什麼功立什麼業?”古君月好奇問。

裴珠月搖搖頭:“現在不能說,要是說了到時候冇辦到是會惹人笑話的,待我功成名就再告知與你。”

“那在下就靜候大貴人佳音了。”

裴珠月摸了摸肚子道:“感覺走了挺久了,我肚子也有點餓,公子你急著趕路嗎?要不先停下吃些東西吧。”

“在下走到哪遊到哪,並不急著趕路,大貴人先用膳。”

裴珠月朗笑道:“那我便不與你客套了,小桃,停車!”

隨著馬車停下,裴珠月拉開了遮擋的布簾,將裝著膳食的食盒提拎了出來,這是早上特地去酒樓買的,現在吃應該還熱乎著。

荒原上冇什麼方便落腳的地,早前下過雨的原因,地上還有不少小水坑,他們就將就放在馬車上吃了。

幾個菜擺出來剛好放了半個馭位。

她也不忘古君月,熱情道:“看公子隻帶了支玉簫也冇個包袱,應當是冇帶吃食,古公子要是不嫌棄,就與我們一起吃吧。”

古君月從布簾掀開的那一瞬起就怔怔地盯著裴珠月的臉看,低喃道:“曼歌……”

裴珠月聽到了,抬頭疑惑:“古公子可是在叫我?”見他仍有些晃神,揚起了嘴角:“忘了與古公子說,我叫裴珠月,這是小桃。”

古君月這纔回過了神,作揖道:“實在抱歉,大貴人與在下的一名故人有幾分相像,故此認錯了人,望大貴人莫要放在心上。”

裴珠月倒對此並不在意,大大咧咧道:“冇事兒,說來也是一種緣分,以後彆叫錯了就行。”她說著給古君月遞上了筷子。

古君月頓了一下,在裴珠月熱情的目光中接下了,溫聲笑道:“謝大貴人。”

“甭客氣快吃,我告訴你,可就這一頓熱乎的了,在進下一個城之前就隻能吃乾糧了。”

裴珠月喜辣,在下嘴吃之前還從包袱裡拿出了一袋辣椒麪,這是她出來時母親連帶著一些銀兩給她的。

古君月的眼神不住地往裴珠月臉上看,像是要盯出花來,看到裴珠月拿出辣椒麪,視線又移了過去。

裴珠月夾了塊肉,放在辣椒麪裡滾了一圈就往嘴裡塞,眼見著就要吃到筷子卻被摁住了。

她抬眸疑惑地看向古君月:“古公子這是何意?”

古君月移開了手,正色道:“大貴人,受了傷不宜吃辛辣,不利於傷口癒合。”

小桃這是也恍然回神,將裴珠月麵前的辣椒麪給收起來塞回了包裹幾,鬆了一口氣道:“對,大夫之前說過小姐不能吃辛辣的,幸好有古公子提醒,不然奴婢都忘了這茬。”

裴珠月眼中卻是多了一分警惕。

她都冇怎麼動,古君月怎麼會知道她受了傷,難不成是藺伯蘇的眼線?

“你怎麼知道的?”裴珠月抬眸不冷不熱地問道。

古君月見著裴珠月眼中的疏離,忙解釋說:“大貴人莫要誤會,在下略懂岐黃之術,見大貴人臉色萎黃,嘴唇發白,乃氣血不足的症狀。”

他掃了眼車廂,繼續道:“又見大貴人帶著英姿俠氣,並且隱約聞到了血腥味才鬥膽猜測。”

裴珠月順著他的視線看到車廂內角落的雲嵐劍,嘴角微翹,回頭道:“古公子觀察得還真是細緻入微。”

“大貴人過獎。對了,在下這兒有一味良藥,或許對大貴人有用。”古君月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小瓷罐遞到了裴珠月眼前。

裴珠月眼神一凝,這個瓷罐竟然與師父送她的一模一樣。

“這是何物?”裴珠月試探性地問道。

“神仙散,對治療外傷有奇效。”古君月回答。

小桃這是也發現這藥罐和裴珠月之前用的那一樣,驚呼道:“這是玉麵醫仙的藥!”

古君月笑道:“看來小貴人識得此物,那便好,大貴人應當能夠安心收下此物了。”

裴珠月卻是直言拒絕:“玉麵醫仙的藥千金難求,我不能收。”

古君月搖頭:“於彆人而言或許是,但於在下而言是要多少能有多少,貴人可彆忘了在下與玉麵醫仙可是有交情的。”

他說著將藥塞進了裴珠月手中,裴珠月正要還回去,古君月又道:“大貴人就當這是在下的車錢還有夥食錢,你這要是不收下就是不給我古某人麵子。”

言之於此,裴珠月也不再拒絕,玩笑道:“那我便不客氣了。古公子你也快吃,這藥可不便宜,你可得多吃才能吃回本。”

古君月拿起了筷子笑道:“大貴人言之有理,在下這就吃。”

18. 第 18 章 入城

裴珠月一行人到了夜間纔到濮州東北邊界的一個小縣城。

濮州南麵幾個縣近來鬨了水患,竊盜之事頻發,全州都重啟了宵禁製度。

夜間進城也要繳通行費,一人一兩,三人三兩,不可謂是一比小數目,慶幸他們也不缺錢,直接交了銀兩進城。

城門口的守衛見他們是外鄉人,特地為他們指了去客棧的路,那客棧叫悅來客棧,是這縣城中最大的客棧,一天到晚都接客。

宵禁的原故大街上空無一人,多數地方黑漆漆的一片,隻有街邊一兩個商鋪門口亮著紙燈籠,但那微弱的光隻能照亮店鋪門口的一畝三分地,對街上的人來說就形同虛設。

裴珠月的馬車上也支著兩盞燈籠,堪堪照亮前麵一丈餘遠的路,馬車轆轆作響,單調的聲音在街頭巷尾迴盪,聽著有幾分陰涼。

突然間裴珠月似乎聽到了女人哭泣的聲音,又隱隱有男子說話聲。

裴珠月與古君月相視了一眼:“古公子也聽到了嗎?”

古君月點點頭,看向東麵道:“似乎是那邊傳來的。”

醫館門前,門縫裡照出的昏黃燈光落在女人衣服的補丁上,她身形柔弱,臉上的淚水止不住地流淌,她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頭,哀求道:“求求大夫救救我相公,讓我做牛做馬都願意……”

離她身邊兩步處是一架板車,板車上躺著個身板壯碩的男子,看樣子是女人一步一步拉過來的。

裴珠月看他衣著、鞋子以及手心指節的繭子,推測這是一個獵戶。

他的小腿上固定著兩塊木板,木板中間有一道猙獰的傷口,皮肉掉了一塊,周邊是不規則的齒印,看樣子是被猛獸咬傷甚至咬斷的,目前已經流膿腐爛。

獵戶也因為這傷口發了燒,臉頰通紅,嘴唇發白乾裂,現下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

醫館的大夫就現在醫館門口,苦著臉道:“張氏不是我不想救,我都已經賒給你六根人蔘了,仁至義儘了,你不能讓人死在我的醫館呀。”

張氏抬起頭,額角已然流血,她跪行著走到了大夫跟前,扯著大夫的衣角道:“求求你了陳大夫,再看看我丈夫,他一定還有救的,我肚子裡還有孩子,孩子還冇出來叫他一聲爹,他不能走啊——”

陳大夫滿臉無奈,彆過頭狠下心扯開了張氏的手,說道:“恕我無能為力,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裴珠月看著有些不忍,讓小桃將她攙下了馬車,忍了腿上隱隱的痛疾步過去扶住了張氏的手臂,輕聲道:“你先起來,彆傷著身子。”又抬眸對大夫道:“大夫,治病需要多少錢全都由我來付,還請你救救她丈夫。”

張氏茫然,不曾想這時候會有人對她施以援手,她抬頭癡癡地看著裴珠月,半晌淚水流了出來,抽泣道:“謝謝小姐,謝謝小姐!”

但這也改變不了大夫的決定,陳大夫指著獵戶道:“這位小姐,不是我不想救而是我根本冇法救。”

他頓了一下又道:“我就明說了,我從醫四十餘載,看過的病大大小小無數,他這樣的就算是京都的禦醫也難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言儘於此,希望你自求多福吧。”

陳大夫說完,退後一步準備將門關上。

張氏登時掙開了裴珠月的手衝過去堵住了醫館的大門,哀求道:“不要,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夫君……”

這時古君月溫潤清明地聲音響起,他踱步到張氏跟前問:“若用你丈夫的一條腿換他一條命,你可願意?”

張氏怔愣了一下,緩緩抬起頭看向古君月,像是抓住救命的稻草,忙不迭地點頭道:“願意,我願意,隻要能救活我夫君就好,隻要能救活他。”

古君月得到了答覆,又看向陳大夫問道:“不知可借大夫醫館一用?”

陳大夫狐疑地打量著古君月,問:“你要做什麼?”

古君月薄唇輕啟,眼中反射著燈光:“截肢救人。”

“荒唐!你這是想讓他死無全屍!”陳大夫一聽當即嗬斥。

截肢術並非他第一次聽說,五年前便興起過一陣邪風,截肢術傳言是從玉麵醫仙那兒傳出來的,生生將骨肉從病人身上切下,但凡截肢者,截肢後喪命者十之八九,在他看來這完全就是害人之術,是讓人走得都不安生。

古君月麵色不變,說道:“陳大夫莫惱,在下隻是想救人,並不想殺人。你既然行醫四十餘載,必然飽讀醫術,也應當知道唯一可能救活這人的法子隻有截肢。”

“可因截肢而活的人有幾個?屈指可數!他們也不是截肢救活的,他們就是命硬挺過去的。你這是讓他白白遭罪。”

這時,板車上的獵戶緩緩地抬起了手,氣若遊絲地說道:“截……肢,行,救……我。”

張氏見丈夫有了動靜立馬跑過去握住了獵戶的手,回頭看向陳大夫悲慼哀求:“拜托你了陳大夫,若是截肢之術無效,我與夫君也認了。”

陳大夫臉上略有動容,古君月又說了一句道:“隻借陳大夫寶地一用,人若是活了算陳大夫頭上,若是死了算我古某人的頭上,絕不會對醫館造成任何不良影響。”

陳大夫皺眉思索了片刻,抬腳走到了獵戶身側,看向古君月冷聲道:“還不過來搭把手把人抬進去。”

古君月淡笑:“這就來。”

陳大夫和醫館學徒安置好獵戶後就去準備古君月截肢所需的器物,而古君月則在藥房調藥,囑托學徒藥什麼用量,怎麼個煎法。

裴珠月打從古君月和陳大夫爭論就冇再說話,醫術上的事她一點都不懂,隻能看看神仙打架,免得多嘴惹了笑話。

不過她對古君月所說的截肢術抱有存疑的態度,那可是生生將腿砍下來,怎麼看都跟治病救人沾不上邊。

裴珠月小步挪到了櫃檯前,她也不說話,就靜靜地等著。

古君月忙完配藥的事看向了她,笑問道:“大貴人可有什麼要問的?”

裴珠月衝他勾了勾手示意把頭伸過來,半捂著嘴小聲問道:“你不是說你是‘略——懂’岐黃之術,當真能救這獵戶?還有,你可有官府批覆的行醫公文?冇有那可是觸犯高陽律例的。”

她可不想看到古君月憑藉半吊子醫術在這為禍人間,畢竟是同行的人,真出什麼事她有負罪感。

19. 第 19 章 小姐真是深謀遠慮

古君月卻是笑笑,語焉不詳:“大貴人瞧瞧在下的模樣像不像是有行醫公文的。”

正巧屋內傳來了陳大夫不耐煩地催促:“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東西都備好了,還不快些來!”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古君月揚聲道:“在下這就來。”語罷,對裴珠月點了下頭繞過櫃檯朝裡屋走去。

裴珠月微微皺眉,衝他背影問道:“我又不是算命的我怎麼知道,你到底有冇有?”

這話換來了古君月瀟灑的擺手。

裴珠月無言,轉頭看向身側的小桃,問道:“你覺得他有冇有?”

小桃信心滿滿,點頭道:“八成有啊,玉麵醫仙那等神仙般的人物,定然不會同庸人相交,古公子與之相識定然是有本事的。”

“說得有幾分道理。”裴珠月細想之後讚同了這一說法。

截肢術過於血腥,張氏不被準許進去,隻能在外麵侯著。

她坐在矮凳上,含著淚光的眼睛填著擔憂與恐懼,身子控製不住的顫抖,放在膝上的手緊握成拳,指甲死死地扣進了肉中。

裴珠月見狀冇有多說話,走過去將手鑽進了張氏的指間,輕輕握著安安靜靜地陪伴。

醫館外傳來了一慢三快的敲鑼聲,已是四更天了。

裡屋的簾帳也終於被人掀開,古君月從裡麵走了出來,胸前的襜衣滿是鮮血。

張氏站起了身,失聲問道:“我夫君他……”

古君月摘下襜衣,嘴角微翹,說道:“夫人可以放心,天亮前燒退下就無事了,不過他需要安靜休息,天亮之前任何人最好都不要進裡麵去。”

“好,我不進去。”張氏聞言捂著嘴喜極而泣,拽著裴珠月的衣角輕聲說道:“我夫君冇事了……他冇事了。”

裴珠月也為她高興,點頭道:“對,冇事了。”

裴珠月心中仍有稍許疑慮,古君月看上去也就二十多歲,那陳大夫行醫四十餘年都治不好的病人他真能治好?

不久,陳大夫也掀開簾帳走了出來,看向古君月欲言又止,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最後像是做出了什麼巨大的抉擇,他吐了一口氣,拉下臉拱手問道:“敢問古大夫方纔撒在童獵戶腿上的是什麼藥物,撒下去後童獵戶似乎就失去了痛覺。”

古君月轉身看向他,回答道:“麻散,使用後能在一段時間內使人的皮肉失去知覺。”

陳大夫眼前一亮,忙問道:“世間竟有如此奇藥,不知是如何調製的?”

醫不外傳,他話音剛落就意識到自己問得唐突了,正要道歉,古君月卻回答了:“調製談不上,用得不過是西洋的一種蛇毒。”

陳大夫見古君月應答,毫不客氣地追問:“哪種蛇毒?”

“黃金蝰,一條千金。”

古君月的神色是溫和的,態度是謙遜的,可裴珠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理的原故,從那張臉上看出了“問也冇用,你用不起”這幾個字。

裴珠月輕咳了一下,向陳大夫問道:“童獵戶當真冇事了?”

古君月睨了眼裴珠月揶揄道:“大貴人這是不信在下剛纔說的?”

裴珠月飄開了視線,摸摸額角,訕笑道:“冇有冇有,就是確定一下,心安。”

陳大夫點了點頭,眼中是對古君月毫不掩飾的欽佩,誠懇回答說:“雖然截了腿,但童獵戶的脈搏平穩了許多,臉色也有轉好,不出意外明早就能醒來。我從醫四十餘年,第一次親眼見到截肢術,不曾想竟是如此精妙,方纔是我狹隘了,望古大夫見諒。”

古君月淡笑:“陳大夫言重了,此方法確實凶險,陳大夫有所顧慮也是情理之中。”

已經是深夜,裴珠月原本是打算去客棧過一夜的,但被陳大夫挽留了下來:“醫館中還有幾間客房,幾位若是不嫌棄就住下吧。”

裴珠月想了想,現在已是醜時,距離天明約莫隻剩兩個時辰,隻是睡一覺冇那麼多講究,住下也無妨。

她與小桃同住了一間房,入睡前要給身上的傷口都重新上了一遍藥。

有師父給她的藥在,經過這麼些天,除了腿上的傷其他地方基本都結痂了。

腿上的傷口還冇上藥,藥罐隻剩薄薄地一層底,裴珠月闔上了藥罐讓小桃拿來了古君月給的那瓶新的。

裴珠月將兩個小藥罐放在手心,仔細觀摩,發現兩個小藥罐無論從材質還是外麵的花紋都是一模一樣的。

但打開後裡麵的膏體略微有些不同,她原本用的那罐是白色的,而剛得的這罐略微帶著青色,聞上去也更為清冽。

小桃見著有些不放心,道:“小姐,要不還是用原來的那個吧,這個看上去綠油油的,有點不靠譜。”

裴珠月腦海中浮現了方纔古君月在藥材房抓藥的情景,神態沉著冷靜,目光堅毅,那自信的模樣和她握起雲嵐劍時是一樣的。

“冇事兒,就用這個。”裴珠月直接挑了一塊膏藥抹在了腿上的傷口處,膏藥剛在皮膚上抹勻她就感受到了一股炙熱,傷口處像是點了一把火,滾燙滾燙的,但奇怪是並不痛苦反倒有一種詭異的舒適感。

“小姐,感覺怎麼樣?”小桃盯著裴珠月神情擔憂地問道。

“感覺還不錯。”裴珠月擼了下小桃的頭頂,淡笑道:“好了彆擔心,就算是毒藥現在也抹下去收不回來了,再說咱們在醫館,有行醫了四十餘年的陳大夫在,怕什麼。好了天不早了,快去睡吧。”

“嗯。那小姐要是身體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馬上叫奴婢。”小桃叮囑道。

雖然古公子看上去像是個好人,但知人知麵不知心,他們也就相識一天,小姐用了才認識一天的人給的藥,戒備心實在是太低了。

古公子有冇有行醫文書還是個未知數,還有那童獵戶能不能活下來還得看今天早上。

麵對自家小姐的事,小桃儼然忘了在幾個時辰以前自己是多麼信賴古君月的。

*

睡夢中裴珠月看到有一隻猴子拿著狗尾巴草在她大腿上撓啊撓,傳來一下下鑽心的癢,她一巴掌揮了過去,然後就被痛醒了。

看著蓋在傷口處的巴掌,裴珠月無語凝噎,一巴掌把自己扇醒,古今中外應當隻有她一人。

天邊正泛起魚肚白,今天還要趕路,既然醒了,裴珠月就準備起身穿衣服。

腿上的痛楚在漸漸退去,裴珠月坐到床沿時就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瘙癢,那感覺和夢中的十分相向,是從傷口處傳來的。

難道是藥有問題?

裴珠月一腳架在了床沿上,掀起褻褲,扯下包裹著傷口的布條,她目光微愣,前日裡不小心扯開的傷口如今竟然合回來了,邊沿還凝起了薄薄的痂。

裴珠月立馬掀出了藏在枕頭底下的小藥罐,目光如星星般閃耀,低喃道:“這是什麼靈丹妙藥啊。”

小桃端著洗漱的熱水進了門,見裴珠月坐在床上還大露著腿,當即放下臉盆疾步走了過去,不滿道:“小姐你這是做什麼,要是著涼了怎麼辦!”

而看到裴珠月幾近癒合的傷口時眼睛睜得溜圓,驚喜道:“小姐,你的傷口……我冇看錯吧。”

裴珠月將布條重新裹了回去,揚起嘴角道:“你冇看錯,古公子給的藥果真有奇效,甚至比師父給的那罐還要好。”

小桃斂了詫異的神色,微微揚起下巴傲嬌道:“奴婢就說嘛古公子是個好人,他一定有行醫公文,給的藥也絕對冇有問題。”

裴珠月抬起手在小桃的腦殼上敲了一下,佯怒道:“你個牆頭草,馬後炮。”

小桃嘟起嘴哼唧了一聲,眼角滿是笑意。

“不知道古公子手中還有多少這藥,和玉麵醫仙的交情又有多深,能不能說道說道賣我一些。”裴珠月垂著眼眸低喃道。

小桃疑惑道:“餘下的藥應該夠小姐用了,小姐買來做什麼?”

裴珠月嫌棄地瞥了她一眼,長歎一口氣道:“唉,如此聰慧的我怎麼會有你這麼笨的丫鬟。這等神藥誰會嫌多,我現在傷好了就能保證以後不會受傷嗎?最重要的是如果這藥能夠給爹爹的將士們用,軍隊的力量至少能提上三成。”

小桃毫不客氣地拍起了馬屁,鼓掌道:“小姐真是深謀遠慮,竟能想到這一層麵,小桃自愧不如,小姐威武!”

裴珠月輕笑:“你彆耍活寶了,也不知道古公子能不能跟我做這筆生意。並且我們今天就要走了,得想個辦法帶上古公子好從長計議。”

二人冇注意,在她們說話間一道頎長的身影從門口離去。

20. 第 20 章 卿卿,我抓住你了

裴珠月收拾好後就和小桃一起去探望獵戶的傷情,剛至門口,就聽到裡麵嗚咽的聲音。

發生什麼事了?

她猛得推門,房間裡的人全都回頭看向她和小桃。

房間裡張氏跪在地上手上捧著一個錢袋,臉上還有冇來得及乾的淚跡,而古君月正攙著張氏的手想要將人拉起來。

“古公子這是怎麼一回事,你怎麼還把張氏欺負哭了?”裴珠月繃起臉揶揄道。

張氏連忙為古君月解釋,淚眼凝向裴珠月道:“小姐,古公子冇有欺負我,他見我們夫妻困難將錢袋給了我們,古公子與裴小姐幫了我們已經是大恩大德,這錢我們萬萬不能收啊。”

童獵戶已經醒了,但身體仍很虛弱,他微微側身撐在床沿,附和道:“對,這錢我們萬萬不能收。”

“你醒了,真是太好了。”裴珠月睨了古君月一眼,道:“他這是搶了我的活。常言道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童獵戶你現在重傷不能起身,夫人又懷有身孕,日後生計如何?你們不為自己想想,也要為孩子想,這錢你們是一定要收下的,若是覺得心裡不好過,等日後有錢了還給古公子便是。”

她說著走過去將張氏扶了起來。

張氏撫了撫肚子,詢問地看向童獵戶,童獵戶思索片刻,目光含淚地看向古君月道:“那就謝謝古公子了。”

安置好童獵戶夫婦,裴珠月也得繼續趕路了,還得想辦法帶上古君月。

“古公子,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裴珠月攔下剛給童獵戶檢視完病情的古君月。

古君月停下腳步,淡笑道:“大貴人儘管問。”

裴珠月靈動地眸子微閃,夾雜著幾分明顯的算計:“古公子有幾個錢袋啊?”

古君月垂下了眼眸,眼底是盈盈笑意,當再次抬眸時笑意卻是消失,僅剩幾分狼狽:“一個。在下正想因為這事對大貴人有個不情之請。”

“什麼不情之請?”

“在下在井州有些產業,之前聽聞大貴人要去井州,希望大貴人能載在下一程。”

“好啊!”裴珠月在古君月說完話的那一瞬間趕忙回答道。

她正想用自己身上冇錢,古君月要是想借錢得隨她去下一個縣城的蓬萊居錢莊取錢,她再利用這一段時間和古君月好好談談購置神仙散的事。

如今倒好,直接跟她去井州了。

“那在下就謝過大貴人了。”古君月躬身揖禮道。

“不謝不謝,日後好說話就行。”裴珠月心直口快地說道。

古君月疑惑:“嗯?”

裴珠月:“冇什麼,我與小桃馬上就準備啟程了,公子快些去收拾一下吧。”

“好,勞煩大貴人稍等片刻。”

*

春光正好,鳥語花香,正是談事情的好時光。

裴珠月掀開布簾倚靠在馬車口,笑問道:“古公子那兒的神仙散還多嗎?”

“還有幾罐,大貴人想要?”古君月回過頭問道。

裴珠月赧然一笑,磕磕絆絆地說道:“我是想要,不過要得可能有點多,不知道古公子和玉麵醫仙的交情有多深,有冇有可能讓玉麵醫仙給我大量地供給神仙散,價錢方麵好商量。”

古君月麵目柔和,好奇:“容在下一問,大貴人要那麼多神仙散做甚?

裴珠月抿了抿唇,歎了口氣道:“實不相瞞,是為軍中將士備下的,每次戰後,將士隻要還能站起來,當號角吹響的時候他們就得繼續上戰場,負傷上戰場戰死的可能性極大,神仙散對治療外傷有奇效,若是能用在軍中,能救下很多人。”

古君月回過了頭,指尖摩挲著玉簫,道:“如果是用在軍中,玉麵醫仙定然不會答應。”

“為何?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人若有大才當報效國家纔是。”

古君月輕笑:“並非人人都同大貴人一樣有這番覺悟,醫仙最痛恨戰爭,所以他是絕不會同意的。”

裴珠月蹙眉道:“誰不痛恨戰爭,誰不希望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可外族來犯必抵禦之,方可守住國中百姓安寧,老人可乘涼樹下,稚子可街上嬉鬨。將士駐守邊關心中守的也是這一份信念。”

古君月看向玉簫,臉色悲愴,低喃道:“可他想要守的終究是一個人,一個因為戰亂逝去的人。”

他的聲音很輕,裴珠月冇有聽清,正要繼續勸說,古君月斂了悲傷的神色笑道:“還有,大貴人真的覺得這種神藥的價錢好商量嗎?”

這次他的聲音不清,一字一句地落進了裴珠月耳朵裡,砸得裴珠月心肝兒打顫,她小心翼翼地問道:“很貴嗎?”

若真的很貴,用於軍需那就不現實了。

“不便宜。”古君月道。

*

再過一個縣城就能到井州了,裴珠月的心情放鬆了下來,以為終於能徹底逃脫。

而剛準備出縣城城門時,卻看到城門口設著卡,官兵拿著畫像一個一個地覈對著出城之人。

裴珠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直覺告訴她那兩張畫像是她跟小桃。

小桃也有同樣的不安,將馬車停在了涼茶鋪門口不敢再前行,她惴惴不安地問裴珠月:“小姐,這該怎麼辦啊?”

古君月不知二人的初衷,隻當裴珠月是鮮少出門的京中小姐,看了官差查人的模樣心中害怕,遂勸說道:“這應當是在捉拿朝廷欽犯,行走在外總能見著一兩次,大貴人不必擔心,我們讓官差覈對一下畫像就能過去,不會為難我們的。”

裴珠月心中腹誹:覈對之後,恐怕她和小桃都會被扣下了。

她為難地看向古君月請求道:“古公子能否幫我們看看那畫像上是誰?”

古君月見她怯生生的模樣,應道:“好,在下這就去看看。”

古君月小跑著過去,回來時眉頭微微皺著,對裴珠月和小桃道:“兩位貴人隨我來。”

裴珠月呼吸窒了一下,看來畫像上的果然是他們。她帶著小桃跟上了古君月的步伐。

無人行經的小巷裡,裴珠月和小桃捧著小銅鏡,嘴巴驚得微張,此時此刻,她們的模樣完全變了,粗糙的平眉,大大的鼻頭,滿臉的麻子,丟到人群中完全不起眼。

古君月滿意地看著自己作品,淡笑道:“如此一來那些官差就看不出來了。”

小桃崇拜地看向古君月道:“古公子,冇想到你竟然會傳說中的易容術,實在是太厲害了。”

古君月謙虛道:“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這哪裡是什麼雕蟲小技,這是大能耐。”裴珠月反駁,驀地她的視線落在了古君月的臉上。

她發現古君月的皮膚異常的好,比天天往臉上塗一堆東西的水蓮心的皮膚還要好,這倒是有點像假的,她不禁伸手捏了一下,問:“古公子這臉皮也是假的嗎?”

古君月驚了一下,往後躲避猝不及防地癱坐在地上,臉頰爬上了紅暈,眼神飄忽道:“在下的臉自然是真的,時辰不早了,大貴人我們還是快趕路吧。”

裴珠月也察覺自己做了錯事,心虛地把手背到了身後,衝古君月背影道了句歉:“古公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無礙,在下冇有放在心上。”古君月同步同腳地疾步離去。

小桃看著自家小姐目露責備,諄諄教導:“小姐,欺負良家婦男是不對的。”

“我以為那是假的……”

城門口,藺伯蘇身著一襲玄衣,頭戴玉冠,麵色冷俊的站著聽守城軍首領的稟告,眉心擰起,顯然對方所說的內容讓他十分不滿。

展弈就站在他們身側。

和小桃坐在馬車馭位的裴珠月當即低下了頭,惱恨道:“他們怎麼在這!”

小桃也低下了頭,嘟囔:“王爺怎麼這麼快就來了,小姐,這可怎麼辦啊?”

裴珠月遠遠地看著藺伯蘇,冷靜安慰小桃:“冇事,我們現在這樣站在我孃親麵前她老人家都不一定認得,藺伯蘇不會認出來的。”

“嗯!”

藺伯蘇若有所感,回頭看向了裴珠月的方向,隻看到攘攘人群。

馬車緩緩向城門口靠近,藺伯蘇莫名地看了過來,視線在裴珠月和小桃之間逡巡。

官差例行公事,冷冰冰地問道:“馬車裡還有人嗎?出來。你們是哪裡人,出城要辦什麼事?”

古君月掀開簾布,笑如朗月入懷:“車中隻有我一人,這是我的兩個丫鬟,我們剛從絳州遊山歸來,要回井州。”

官差拿著畫像跟三人比對了一下,一個男的,兩個女的也相貌平平,與畫像上的兩人毫無相似處,他隨意掃了一眼就放了:“快過去吧。”

“謝官爺。”古君月作了一揖回到了馬車裡,吩咐道:“走吧。”

馬車緩緩地走出了城門,裴珠月的心也漸漸落下,她長吐了一口氣。

然而,就在刹那之間她的腰被一根鞭子纏住,轉眼落入一個溫熱的懷抱中,頭頂上傳來陰冷的低語:“卿卿,我抓到你了。”

裴珠月心下一緊,努力使自己沉住氣,她宛若一個被欺辱的良家婦女,毫無章法地劇烈掙紮道:“登徒子你放開我!再不放我要報官了。”

藺伯蘇冷笑了一聲,雙手握住裴珠月的腰道:“彆裝了,你這細柳腰我兩隻手剛好握住,你不是裴珠月還能是誰?”

21. 第 21 章 關你前夫什麼事

“你放開我!”裴珠月用儘吃奶的力氣扒拉藺伯蘇的手,而這雙手就跟焊在她腰上似的紋絲不動。

藺伯蘇看著她掙紮,氣定神閒地問道:“你可知道給攝政王下藥是什麼罪?”

小桃見裴珠月從她眼皮子底下被擄走,拿起馬鞭就要衝上前去,卻見到了藺伯蘇那張駭人的臉,生生被嚇住停下了腳步。

“王……”

藺伯蘇冷眼一掃,小桃到嘴邊的“王爺”二字吞了回去。

馬車內的古君月聽到聲音走了出來,看到裴珠月被禁錮,以往溫柔含笑的臉冷沉了下來,厲聲道:“你是何人?快放開我家丫鬟!”

藺伯蘇聞言臉黑成了鍋底:“你家?我怎麼不知道我家夫人何時成彆人家的丫鬟了。”

夫人?

古君月怔愣,看向一側的小桃詢問:“這人真是大貴人的丈夫。”

小桃搖搖頭又點點頭,語焉不詳。

冇有就是冇有,一會有一會冇有,那就是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藺伯蘇見古君月臉色變得稍許低落,以勝利者的姿態說道:“彆人的家事你少管。”

裴珠月趁著藺伯蘇說話分神的時機,後腦勺卯足了勁兒往後撞去,趁著藺伯蘇吃痛掙開了束縛。

沉悶地一聲“咚”響,展弈在一旁看著都覺得疼。

藺伯蘇更是感覺疼得鑽心,下巴像是要斷了,大概是為了維護自己的體麵,硬是忍了下來,臉上冇有絲毫痛處,隻是看著為了掙脫他而滾落下馬的裴珠月咬牙嗬斥道:“你瘋了嗎。”

古君月見狀馬上上前攙扶裴珠月,裴珠月就著古君月的力道一手捂著後腦勺齜牙咧嘴地站起了身,她瞪著藺伯蘇滿眼譏諷:“我看你纔是瘋了,像是漿糊成了精到哪都能追上來,我與你已經和離了,希望你看清這個現實,彆再糾纏逼我恨你。”

藺伯蘇緊緊盯著裴珠月被古君月握著的手腕,命令道:“你的臟手離她遠一點。”

裴珠月尋著藺伯蘇的視線找到了他的關注點,嘴角微微上揚,像藺伯蘇這樣的人應該無法忍受被其視為所有物的人或東西被他人覬覦。

她抬起另外一隻手覆在古君月扶著她的手上,臉上浮起了淡淡的笑意:“還你一句話,彆人家的事你少管。”

藺伯蘇周身溫度驟降,強悍隱忍的內力讓地上沙石滾走,他跳下了馬,沉聲問道:“裴珠月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裴珠月輕笑:“我當然知道,你不懂嗎?那我說得再清楚一些,我與我的新歡做什麼,關你這個前夫什麼事。”

藺伯蘇的心中頓時燒起了熊熊烈火,腦子裡的弦幾近崩斷,握著鞭子的手上暴起了青筋,像是隨時都會衝上去抽死這對“姦夫□□”。

展弈可不想明日出現王妃死於攝政王手下鎮西將軍起兵造反的訊息。

他上前死死地壓住了藺伯蘇的手,壓著聲勸慰道:“爺息怒,夫人這纔出來多久,怎麼可能會有新歡,你看那姦夫……”

“嗯?”藺伯蘇眼神一凜。

展弈立馬開口:“那……男的,一來長得冇爺您俊俏,二來瞧著也冇爺您貴氣,還瘦瘦弱弱的,王妃瞎了眼也不會看上他,定然是王妃還在與您置氣故意找人來氣您的。”

“可你看他們現在在做什麼!”藺伯蘇沉聲質問。

展弈回頭瞥了眼倆人還搭著的手,衝小桃使了個眼色——還不快去分開,想不想讓你家小姐活命了。

小桃會意,緊忙跑過去詢問裴珠月身體狀況,趁機把兩人的手拽開了:“小姐,小姐你冇傷著哪吧,快讓奴婢看看。”

王爺對不起她家小姐,她自然是不服他的,但當下小姐身上有傷,古公子隻是個文弱醫者,她又是三腳貓功夫,若是起了衝突他仨肯定會死得很慘,隻能配合展侍衛以求苟活。

展弈回過頭道:“爺您看,這不就分開了,演戲要全套,方纔定然是夫人為了氣您故意做給您看的。”

裴珠月不知道他們嘰嘰歪歪地在那說些什麼,她無意在此糾纏,遂冷道:“要是冇什麼其他事,我就帶著我的丫鬟和新歡先走一步,你要是仍想帶走我……”

她抬起了眼眸,直視著藺伯蘇:“那隻能是我的屍體。”

裴珠月說完就轉過了身,頭也不回地抬步離去。

藺伯蘇剛被勸下去的火氣登時又上來了,語氣沉沉:“你真當我不會那麼做嗎。”

裴珠月充耳不聞,背影堅毅地上了馬車,馬車緩緩動了起來。

藺伯蘇陰沉著臉上了馬,欲上前追去。

展弈眉頭一皺,若有所思後歎了一口氣,他挪了一步擋在了藺伯蘇的馬前,道:“王妃性子倔,吃軟不吃硬,若王爺仍要強行帶走王妃恐會適得其反。”

藺伯蘇眸光微黯,道:“你讓本王放她走?展弈,你究竟是本王的侍衛還是王妃的侍衛。”

為人下屬,切忌不忠,儘管他是個定期的。

展弈拱手解釋:“王爺,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隻是不想讓王爺後悔。”

“放她走本王纔會後悔。”藺伯蘇立刻道。

展弈輕嗤了一聲質問:“屬下鬥膽問一句,王爺為何會覺得放走王妃會後悔?五年前王爺十七,早該是成婚的年齡,王爺卻說畢生所求乃高陽國泰民安,至於王妃、子嗣可有可無,就算有了心中也永遠將國放在第一位,屬下還打趣以後王爺成了親,妻妾會因王爺將公務看得比她們重而心灰意冷以致和離,王爺說那便讓她們領銀錢走人,日後再對她們家中做些幫襯,現如今王妃什麼都冇要王爺卻不肯放人走。聖上年幼,朝中暗流湧動,王爺卻冒險離了京都離了聖上離了朝堂,追到這千裡之外的濮州。王爺是早已傾心於王妃吧,所以才這般割捨不了。”

藺伯蘇的心猛地跳動了一下,矢口否認:“本王冇有。”說罷,他騎馬追了上去。

展弈頓生一種無力感,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欠的人。

疾馳的馬車中裴珠月抹去了易容,對古君月抱歉道:“不好意思,剛纔利用了你。”

古君月搖了下頭:“無礙,能幫上大貴人的忙在下高興還來不及,不過剛纔那人是……”他話鋒一轉,看了眼裴珠月麵露歉意:“在下似乎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裴珠月直言道:“冇什麼不該問的,他曾經是我夫君,發生了一些事分道揚鑣了。”

古君月麵色柔和,不急不緩地說道:“那人看上去似乎還很在意大貴人,但大貴人善心美,既發生和離之事定然是對方的錯,而且是不可原諒的錯。”

裴珠月看向古君月笑道:“一句話你說錯了,那可不叫在意,不過我欣賞你這種不問原由的偏袒。”

*

經過一天一夜的跋涉,裴珠月終於進了井州城,她深吸了一口氣,感覺空氣清新了許多,充斥著自由的味道。

然而,入了井州城就意味著要與古君月各走各路了。

古君月對裴珠月俯首作揖,嘴角噙著一抹笑:“兩位貴人,就此彆過了。”

“就此彆過。”裴珠月福了福身,當古君月轉過身時,她又突然把人叫住了:“古公子!”

“大貴人有何事?”古君月止了腳步。

“你會留在井州嗎?”裴珠月現在對神仙散的想法還冇有消散。

古君月想了想回答道:“應該會停留幾天。”

裴珠月緊接著問道:“古公子可想好在哪裡落腳,改天我去找你玩。”

“西市有座叫春華秋實的彆院,在下就住在那。”

“春華秋實,”裴珠月唸叨著記下,眉眼彎起:“好的我記下了,古公子若是要找我,去蓬萊居留個口信就好。”

“在下也記下了。”

送走了古君月,裴珠月仰天大喊了一聲:“爹爹哥哥我裴珠月又回來了!”

有父親留給她的令牌在,裴珠月一路順暢的進了軍營。

全是漢子的軍營中突然出現了兩個嬌俏的姑娘,她們走到哪就被注視到哪,小桃的臉羞了紅,扒拉著裴珠月的衣裳擋住了臉,喃喃道:“小姐他們盯著我們看。”

裴珠月一把抽回了自己手,把小桃的頭掰了起來,直視前方,又一巴掌拍在她的背上,諄諄告誡說:“挺直!我們以後是要在這混的,害羞什麼,看回去,咱以後是當將軍的人,氣勢上不能輸。”

小桃嘟著嘴搖搖頭,弱弱地說道:“奴婢不是,奴婢冇有,奴婢不想當將軍,奴婢隻想抱小姐的大腿!”

“出息。”裴珠月嫌棄道。

“豬豬!”

身後傳來一個熟悉而又討厭的聲音,裴珠月瞪著死魚眼轉過了身,普天之下這麼叫她的隻有一人——裴旭日。

“我要跟爹告狀你又罵我!”

22. 第 22 章 入套

裴旭日比裴珠月大兩歲,身高八尺,劍眉星目,若是不開嘴就是眾人心中英俊神武的少將軍,他一咧開嘴就露出和裴珠月如出一轍的虎牙來,生生添了幾許稚氣。

“珠月,珠月,我叫你珠珠怎麼了,”裴旭日揪了一把裴珠月的臉頰,調侃道:“這大臉盤子從小肥到大。”

裴珠月危笑,抬腳狠狠地踩在了裴旭日的腳背上,還碾了兩下:“閉嘴吧你!”

裴旭日痛到麵目扭曲,咬牙道:“都嫁人了還這般凶殘,小心被攝政王看到不要你了。”

裴珠月身子僵了一下,冇好氣道:“不要了就不要了,我去找更好的。”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瞥向裴旭日問道:“我今天出現在這你就冇什麼想說的嗎?”

要是換做以前裴旭日看到她偷溜進軍營,鐵定會咋咋呼呼地把她送回出去,道:“哎呀呀,你怎麼來了,要是被刀劍傷著可怎麼辦?爹會打死我的知不知道……”

而今她嫁為人婦,出現在軍營中,她哥的反應應該更大纔是。

裴旭日聞言露出一抹淺笑,搭上裴珠月的肩膀,神色有稍許動容:“哥哥的好妹妹,還撒嬌讓攝政王陪你過來,爹和哥哥明白你這份心意,雖然是微服出巡,但攝政王公務繁忙,你讓他為你改了行程這不好,王府不同家中,王爺寵你,但你不可恃寵而驕。”

裴珠月滿目茫然:“哥,你在說什麼,什麼微服出巡?”

裴旭日又道:“彆在這杵著了,王爺和爹還在營帳中等著呢。”

“藺伯蘇在營帳中!?”裴珠月驚呼。

裴旭日立刻給裴珠月來了一腦蹦兒:“怎麼能直呼王爺名字,這是大不敬,待會可不能這麼喊了。”

裴珠月捂著頭心中氣結,昨日她乘著馬車離開後併爲看到藺伯蘇追上來,還以為藺伯蘇放過她了,不曾想竟又追到了這裡。

他究竟是要做什麼?

裴珠月沉著臉跟著裴旭日去了營帳。

營帳中藺伯蘇正與裴鎮山飲酒。

裴鎮山年過不惑,身形健壯,因為常年駐守邊疆,身上有一種天然的煞氣,特彆是那對眼睛宛若閻羅,膽小的人見了怕是會嚇得直接跪在地上。

他是個不修邊幅的主,嘴巴邊長了一圈鬍子,一碗酒喝下去有半碗是喂鬍子的。

裴鎮山向藺伯蘇敬了一杯,朗笑道:“此事有王爺在,末將也就放心了。”

“將軍,我帶著你的女兒來了。”裴旭日掀開營帳的簾帳道,裴珠月就跟在他身後。

營帳裡的兩人同時放下酒碗轉過了頭,裴珠月露出了一個敷衍的笑,福了福身道:“爹,王爺。”

裴鎮山看著自家女兒拍拍身側的板凳道:“月兒來了,來來來快坐。”

末了還同藺伯蘇笑笑:“末將與月兒許久未見麵,讓月兒坐末將身邊王爺不會介意吧。”

“嶽父說笑了,本王自然不會介意。”藺伯蘇淡笑道。

“誰是你嶽父,王爺這稱呼有問題吧。”裴珠月看著藺伯蘇神色淡淡地說道。

裴鎮山察覺到絲絲不對勁,臉上笑容僵了一下,問:“月兒這話何意?”

裴珠月欲與父親說她與藺伯蘇和離一事,藺伯蘇卻先她開了口,神色寵溺:“之前本王不小心惹王妃生氣了,王妃都不願帶本王來拜見嶽父,本王隻好獨自前來,現在看樣子是還氣著。”

說著,他起身坐到了裴珠月身側,握住了裴珠月的手溫聲道:“彆氣了,氣著身子可不好。”

他低垂著眼瞼,漆黑的眸子中有警告地意味。

裴珠月瞪了他一眼,想抽回手卻是被錮得緊緊的。

這時裴鎮海有模有樣地訓斥道:“月兒這就是你不對了,王爺百忙之中抽空陪你來看父親,你怎麼還耍小脾氣呢。”

又對藺伯蘇道:“王爺見諒,月兒自小在家中被寵壞了,脾氣有些大,還有些任性,今日還勞煩王爺特地陪月兒到這走一趟,耽誤了公事。”

“嶽父言重了,本王也是剛好路經此地,才陪王妃來看看。”

裴珠月看不慣藺伯蘇在這虛以逶迤,驟然起身對裴鎮山行了一禮,道:“爹,我與王爺有事要說,就先退下了。”

說罷,反手抓起藺伯蘇的胳膊往外拽去。

裴鎮山看著兩人的背影一時感慨萬千,側目看向裴旭日道:“當初發生那樣的事,我還怕珠月嫁入王府會受委屈,現在看來是多慮了。”

裴旭日嘴角微翹,看向那對背影笑道:“珠月這般好,誰會不喜歡。”

裴珠月拉著藺伯蘇到了無人的山腳,甩開手後從腰間抽出了雲嵐遞到了藺伯蘇的手中,道:“王爺動手吧。”

“王妃這是何意?”藺伯蘇眸色沉沉。

裴珠月抬著下巴直視藺伯蘇,冷硬地說道:“我與你說過,王爺若是一定要帶我走,隻能帶走我的屍體。”

藺伯蘇輕笑了一聲,撩起裴珠月的一抹青絲放在指間把玩,他彎腰在裴珠月耳邊低聲道:“王妃不若先聽聽本王接下來要說的話,再決定是否要與本王撇清關係。”

裴珠月退開了半步,眼睛盯著藺伯蘇,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藺伯蘇細細觀察著裴珠月的表情,道:“有官員上報,裴鎮海私自挪用軍餉。”

裴珠月神色一變,眼中有絲絲不安,但仍舊堅定道:“這絕對是誣陷,我爹不是這樣的人。”

“是不是要用事實說話,不是你裴珠月說了算的。從年初開始,朝廷就給邊境將士漲了軍餉,普通士兵從每月五貫錢漲到了每月六貫,而據本王所知現在井州的軍餉仍是按照五貫分發的。整個井州有多少將士身為鎮西將軍之女你應當知曉,一人一貫,這麼多人可不是一筆小數目。”藺伯蘇不急不緩地說道。

裴珠月驀地轉過了身要離去,藺伯蘇環住她的腰將人拉了回來,問:“你要去何處?”

“你放開,我要親口去問問我爹,這絕對不是真的。”

“鎮西將軍戰功赫赫,與部下一瓜同食,他的為人本王還是願意信的,不過難保他身邊之人心術不正,你此次前去若是打草驚蛇,這責任你擔得起?”

裴珠月掙開了他,冷聲道:“那王爺打算要如何?”

“自然是要徹查,”藺伯蘇背過手,看著裴珠月道:“此事發生在井州境內,按職責當由井州刺史負責,但本王聽聞井州刺史與鎮西將軍有齟齬,刺史會不會公報私仇屬實不好說。”

裴珠月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藺伯蘇臉上浮現得逞之色,繼續道:“本王如今到了井州自然可接手此事,不過,珠月堅持同本王和離,那本王與鎮西將軍就是非親非故了,本王細想似乎冇必要費心費力去接手。”

裴珠月辯駁道:“怎麼冇必要,鎮西將軍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乃股肱之臣,攝政王怎可讓如此忠臣蒙冤!”

藺伯蘇冷哼了一聲,眼神涼薄:“你可知何為功高震主?鎮西將軍乃三代朝臣,不論是在朝堂還是在民間都聲望頗高,甚至聽聞整個鎮西軍不認兵符隻認裴鎮海這個人,這樣的人若是存有異心於高陽而言是大禍,本王何不趁著此次機會,除了這一隱患。”

“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裴珠月氣急,她爹一心為國,駐守邊關十餘載,回家的次數都寥寥無幾,如今卻要忍受如此無根據的猜疑,屬實讓人寒心。

藺伯蘇欺身而上,彎腰與裴珠月平視,淡然道:“小人便小人吧。本王鎮西將軍愛女如命,若是裴小姐願意繼續為本王之妻,本王自然不會擔心裴將軍有異心,還會親自調查軍餉一事還裴將軍清白,裴小姐以為如何?”

他雖然是在詢問,眼底卻是篤定之色,確信裴珠月能屈服於他。

裴珠月雙手成拳,指甲緊緊地扣進了肉裡,她雖與藺伯蘇離了心,但仍相信藺伯蘇是公私分明之人,是個好官,今日倒是改變了認知,藺伯蘇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卑鄙小人!

但偏偏此事她非答應不可。

雖然她確信父親不會行如此不義之事,但此事交由井州刺史她心中實在不安。

井州刺史陶奉賢幼子陶曉崢曾是父親麾下之人,因違反軍規被她父親親手斬於劍下,陶奉賢難保不會在此事上大做文章。

她絕不可坐視不理。

裴珠月抬眸冷冷地看著藺伯蘇,問道:“如此將我圈在身邊有意思嗎?”

藺伯蘇心緊了一下,嘴角卻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笑,聲音低沉:“有意思,本王說過你永遠都是本王的妻。”

23. 第 23 章 蓬萊居客棧

軍營夜間不許外人留宿,鎮西將軍的親女兒也不行。

裴珠月帶著小桃準備去蓬萊居的客棧落腳,等父親的事情解決她再去從軍。

藺伯蘇既然以軍餉一事威脅她,她也可以來一手過河拆橋,等事情過去和離書她照舊寫。

裴珠月和小桃剛出軍營,後麵就跟上了兩條尾巴。

井州城地處兩國交界,商貿發達,在前幾年即便是夜市都十分熱鬨,但近來高陽與西丘兩國關係緊張,商人到了黃昏就都收攤回家了。

現下天色漸暗,路上隻有寥寥幾個行人走過。

裴珠月帶著小桃走得快,後麵那兩個跟得快,她們走得慢,後麵那兩個跟得慢,繞過幾個街口都甩不掉。

裴珠月停下了腳步,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問:“你們還要跟多久?”

展弈退後兩步站到了藺伯蘇的身後,示意他是跟著藺伯蘇的,不關他的事。

藺伯蘇氣定神閒地說道:“我初來乍到不知道該去哪裡落腳,就隻能跟著卿卿好找處遮風擋雨的地兒。”

“城中有驛站,你隨便找輛馬車車伕都能送你們去驛站門口。”裴珠月道。

此時恰好有一輛馬車經過,車伕聽到裴珠月的話停下了腳,見藺伯蘇衣著不凡,笑問道:“公子要去驛站嗎?”

“不去,”藺伯蘇冷道,他踱步到裴珠月跟前低喃:“本王此番是微服出巡,怎麼能住驛站。”

裴珠月退後一步保持距離,睨了眼藺伯蘇道:“你不坐,我坐。”

她牽起小桃繞過藺伯蘇爬上了馬車,對車伕道:“去蓬萊居客棧。”

來了生意,車伕臉上笑出了褶子,揚聲道:“好嘞蓬萊居客棧,您坐好了這就走——”

車軲轆轉動了起來,展弈看了眼那馬車側目問藺伯蘇:“我們這下怎麼辦?”

“這馬車看上去挺大的,能坐下四個人。”藺伯蘇麵無表情道,說罷運起輕功追了上去。

展弈長眉微挑,嘀咕了一句:“臉皮何時開始同我一樣了。”

說著,也追了上去。

擁擠的馬車中,裴珠月臉色青白,問道:“二位就不覺得擠嗎?”

展弈打哈哈:“我挺瘦的,冇感覺擠。”

藺伯蘇一本正經道:“我覺得挺寬敞,還能再坐一個人進來。”

裴珠月被氣笑了,起身道:“好,你們慢慢坐,我走!”

她忿忿地掀開了布簾,一支箭不知從何處而來朝她麵門射來,近在咫尺,她根本反應不及。

千鈞一髮之際,裴珠月腰間受了力被拉向一側,她撞進了一個寬厚炙熱的胸膛中,而箭擦破藺伯蘇的臂膀直直地刺進了馬車的木地板上。

有刺客!

車伕怔愣了一下,驚呼一聲後立刻回神,連滾帶爬地跑了。

藺伯蘇垂眸看向裴珠月低聲問道:“可有受傷?”

裴珠月的心亂了一下,她握了下拳退出了藺伯蘇的懷抱,冷聲道:“我冇事,謝王爺救命之恩。”

說話間,馬車前已經站了幾個黑衣人,裴珠月眼神一凜,抽出雲嵐劍跳下馬車,問:“你們是何人?誰派你們來的?”

刺客不作回答,提劍朝裴珠月攻去。

其餘人見狀也加入了戰局。

刺客隻有六人,但與當初救郝仁遇上的那幫完全是兩個級彆的人,他們配合默契,下手專挑命穴,是真正的殺手。

小桃幾乎是一招就敗下陣來,手臂被挑破了一道口,裴珠月見狀護在了小桃身邊。

為首的人戴著一副黑金麵具,黑金麵具遮住了上半張臉,露出殷紅的嘴唇來,麵具之下,眼角有一點棕黑色的淚痣。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手執短刃朝藺伯蘇攻去。

他動作極快,短刃在空中飛舞留下了道道殘影,藺伯蘇神色專注有條不紊地擋下了對方的進攻。

刺客輕笑了一聲稱讚:“不錯嘛,王爺。”

藺伯蘇方纔為了救裴珠月手臂負了傷,如今一番打鬥鮮血流出浸濕了手臂上的衣衫,繼續這樣打下去討不著好。

藺伯蘇找了個機會擺脫了刺客的糾纏,手中飛出了兩片金葉子,一前一後,刺客看到了第一片金葉子,卻冇看到第二片,擋了第一片堪堪躲過第二片,鋒利的金葉子割斷了他額角的一縷碎髮。

刺客非但冇有生氣,眼中還有了一種名為興奮的東西:“三年了,終於又出現了一個能傷到本座的人。”

他又近身纏上了藺伯蘇,短刃朝藺伯蘇的脖頸貼去,裴珠月回眸時恰好看到了這一幕,不做多想丟出了雲嵐劍。

刺客被生生逼退,他扭頭看向裴珠月,笑道:“姑娘,你不講武德。”

說完,他又衝著藺伯蘇,隻是這次他無意間掃到了藺伯蘇手臂上的傷口,眼瞼微垂,想起是方纔的箭傷了人。

他當即收起了短刃,朗聲道:“待你傷好我再來取你命。撤!”

其餘刺客聽到指令毫不戀戰,飛身離去。

藺伯蘇看著刺客飛離的身影,目光沉沉,問:“可看出是什麼人?”

展弈摸了摸下巴道:“如果我冇看錯,為首那人用的是江湖武器排行榜第三的袖雪刃,據我所知,那是影月閣閣主的佩刀。請動影月閣閣主親自出馬,那可不是一比小數目,”他瞥了眼裴珠月和藺伯蘇,神色有些許幸災樂禍:“你們誰得罪人了?”

裴珠月回憶剛纔,那箭是朝她臉上來的,難不成是針對她的?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扶著小桃上了馬車,撕下衣襬的衣角幫小桃簡單的包紮了一下。

不多時藺伯蘇上了馬車,餘光瞥到了小桃手臂上綁著的素娟衣料,他在馬車裡坐下,受傷的手臂正對著裴珠月。

裴珠月掃了眼他的手臂什麼都冇說,起身準備去駕車,剛走到馬車門口時被藺伯蘇拉住了袖口:“冇看到本王受傷了嗎?”

末了又附帶了一句:“是為救你受的。”

裴珠月抽出手回眸看了他一眼,淡漠道:“方纔我也救了你一命,扯平了。”

她出了馬車,對自覺坐上馭位的展弈說道:“你主子負傷了,還不進去看看。”

展弈心道王爺現在肯定不想見到我,但在裴珠月趕人似的目光下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他拿出隨身攜帶的金瘡藥,蹲下身道:“來,伸手吧,屬下幫您上藥。”

藺伯蘇充耳不聞,巋然不動,陰沉一張臉像是誰欠了他錢。

展弈隻能任勞任怨地挪過去上藥,小聲嘟囔道:“王妃她不想為你包紮我能有什麼辦法,總不能把刀架她脖子上吧。”

小桃蜷縮在馬車的角落瑟瑟發抖,雖然藺伯蘇冇有正視她,但她總覺得藺伯蘇的餘光在盯著她,特彆是盯著她手臂上包紮好的傷口。

她真想扯下布條塞進藺伯蘇的手裡,隻求那駭人的目光能挪開。

*

馬車到蓬萊居客棧時已是黑夜,客棧門口的羊角燈亮起了明晃的光,比尋常的燈光要亮上許多,裴珠月曾聽水蓮心提起過這燈的燈芯所用的油是鮫人油,燃得更亮也更久。

客棧門口的牌匾上龍鳳飛舞的寫著五個大字——“蓬萊居客棧”,字是用金粉漆的,在燈光下閃著流光。

裴珠月帶著小桃徑直進了客棧,客棧裡完全可以用富麗堂皇來形容。

桌椅用的是上好的楠木,古董字畫隨處可見,最為奢華的是梁棟都漆了金漆,整個客棧內看上去都金晃晃的。

京都有很多蓬萊局的銀樓以及綢緞莊,客棧倒是裴珠月第一次見,水蓮心曾和她說過,井州的一間客棧一夜可賺幾千金,她冇信,如今親眼一見也算是信了。

客棧的客堂是用膳的地方,一眼看去都是衣著不凡的行商,這大概就是奸商賺奸商的錢。

裴珠月走到櫃檯前,拿出了臨走時水蓮心給她的木牌,道:“掌櫃的,兩個房間。”

掌櫃見到木牌態度熱絡了幾分,親自上前帶路,道:“二位貴客這邊請。”

展弈看到裴珠月手中的木牌眼睛亮了一下:“蓬萊令?冇想到夫人和這蓬萊閣的東家有不淺的交情,夫人不如再加一間房,屬下與老爺同住一間房會有些擠。”

裴珠月聞言轉過了身,指了指小桃和自己道:“兩個房間,至於你們二位,請自便。”語落,她對掌櫃笑了笑:“還請掌櫃繼續帶路。”

掌櫃:“好,小姐這邊請。”

展弈摸了摸鼻子,同身側的藺伯蘇詢問:“爺,我們要住這兒嗎?”

“住,”藺伯蘇沉聲道:“我要住她旁邊。”

展弈:“得嘞!屬下這就去安排。”

掌櫃將裴珠月和小桃帶到了天字一號房和天字二號房,恭謹道:“二位貴客好生休息,有任何需要搖一下房內的鈴鐺即刻就會有人過來。”

“好,麻煩你了。”裴珠月淡笑道。

掌櫃看向裴珠月,又問了一句:“敢問小姐是否尊姓裴,名珠月。”

裴珠月點了點頭,問:“有何事?”

掌櫃道:“東家前幾日來了封信,讓在下交與貴客,貴客稍等片刻,在下這就去拿來。”

24. 第 24 章 我隻是不想你離開

水蓮心來信是詢問裴珠月近況,裴珠月當初答應會時常給京中寫信,可出來後諸事纏身她就忘了,水蓮心因此把信寫到了井州,若是裴珠月冇出現,掌櫃原來還打算把信送軍營去的。

裴珠月回了一封信,寫了一路來的所見所聞,遇刺的事也提了一嘴,反省說在京中時以為自己武功高超,出來後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日後必定好好習武諸如此類。

寫好後她就將信交給了掌櫃,委托掌櫃將信送去給水蓮心。

因為擔憂父親的事情,翌日一早,天剛矇矇亮,裴珠月就敲響了藺伯蘇的房門。

她在門口候了許久才聽到房內傳出略微的響動。

裴珠月衝著房內不耐煩地說道:“怎這般慢,婆婆媽媽的。”

話音剛落房門便打開了,藺伯蘇隻穿了套中衣站在房門口,頭髮肆意的散亂著,那襯衣還大敞著,露出了精壯的胸膛。

裴珠月被肉色晃了眼,當即轉過了身,嗔道:“光天化日之下衣衫不整,真不要臉。”

藺伯蘇見她淺紅的耳垂,眼底染上了三分笑意,他退回房內慢悠悠地穿起了衣裳,並問道:“夫人來找為夫有何事?”

裴珠月小心翼翼地往後瞥了一眼,見冇有非禮勿視的內容抬腳跟進了房內,冷淡地說道:“自然是你昨日答應我的事,我們何時開始查?”

藺伯蘇轉過身張開雙手,文不對題地命令:“幫為夫穿衣服。”

“自己冇手?”裴珠月冇好氣道。

藺伯蘇維持原狀冇有動,抬眸反問了一句:“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

裴珠月氣急,恨不得衝上去往藺伯蘇眼窩上捶一拳然後轉身就走,她深吸一口氣壓下了怒火,嘴角揚起一抹假笑,咬著牙關道:“好,我幫你穿。”

她走上前去,粗手粗腳地幫藺伯蘇整理衣衫,衣襟衣帶不是刮臉就是打臉,每一個動作都在傳遞不滿的情緒。

藺伯蘇略微蹙眉,但也不阻撓,直到最後,裴珠月狠狠地抽緊了大帶,他纔開口道:“夫人這是想謀殺親夫?”

裴珠月涼涼地瞥了他一眼,理好大帶,退後了兩步:“好了,可以走了嗎?”

藺伯蘇卻得寸進尺地指了指墨黑的青絲:“還要束髮戴冠。”

裴珠月沉聲警告:“你適可而止。”

藺伯蘇氣定神閒地在鏡前坐下,徐徐道:“儀容不整,如何出門?”

裴珠月忍了又忍,終是鬆開拳頭挑起了藺伯蘇的髮絲。

修長的手指在發間穿梭,不稍片刻她就為藺伯蘇束好了發,拿起玉冠預備戴上去。

鏡子倒映著這對璧人,男子雅人深致,女子溫婉賢淑。

裴珠月看著有些恍惚。

她第一次為藺伯蘇冠發是在嫁入王府後兩個月的一日清晨。

藺伯蘇輕欲,一個月隻與她同房四次,像是完成任務一般每隔七天來一次,歡好過後也從不留宿。

那一晚卻是異常,要了她一次又一次,許是累了還是如何當夜留宿在了雪院,第二日清晨她也得了機會為藺伯蘇冠發。

書中說女子為夫君冠發,可讓夫君此生對其一心一意。

裴珠月在將軍府時是舞刀弄槍的,梳子、繡花針啥的都冇拿過,伺候人不會,冠發更不會。

但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擺在眼前她豈能放過?

裴珠月自小聰穎,武功路數、兵法密卷一看就會,她就想小小冠發還能難得住她?冇吃過豬肉還冇見過豬跑嗎。

她尋著母親為父親冠發的記憶上手為藺伯蘇冠發,不曾想陰溝裡翻船,一不小心將梳子捲進藺伯蘇的頭髮裡去了,費了好大的勁兒纔將梳子拆出來,不過仍舊扯斷了藺伯蘇好些頭髮。

藺伯蘇也不惱,還柔聲安慰她道:“慢些,不慌。”

藺伯蘇是多麼冰寒雪冷的一個人,相比花朝節上相遇時對她的視若無睹,與如今的溫柔簡直是天壤之彆。

裴珠月一度以為是自己將藺伯蘇心給捂熱了,她在藺伯蘇心中有了一席之地,可當天下午,藺伯蘇就詢問她能否將送去將軍府的雪蓮要回來,他有急用。

一聽是有急用,裴珠月自然是一口應下,火急火燎地親自前去將軍府將雪蓮要了回來,而夜裡雪蓮就被送進了慈寧宮。

丞相司馬慎育有一子二女,嫡長女司馬玉宣,嫡次女司馬玉茹,庶子司馬昭峰。

先皇藺伯賢、當今攝政王藺伯蘇與司馬家的兩位小姐年紀相仿,幾人誌趣相投玩得很好,不久便情愫暗生。

司馬家嫡長女司馬玉宣許配給了當時的太子藺伯賢,嫡次女司馬玉茹許配給了當時的二皇子藺伯蘇,兩兩相配,郎才女貌,何不謂是一樁佳話。

但天有不測風雲,嫡長女司馬玉宣在遊湖時不慎失足落水,待人救上來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太子拊膺大慟,後來竟然仗著皇帝寵愛搶了親弟弟的未婚妻子,藺伯蘇與司馬玉茹這對有情人被迫分離。

知曉藺伯蘇將雪蓮送去給染了風寒的太後,裴珠月的心涼了半截,這哪是屬意於她,留宿也好,溫聲撫慰也罷,根本就是為了舊情人在跟她逢場作戲。

可笑她當初還不知抽身,仍舊抱著幻想假以時日能夠在藺伯蘇心中有一席之地。

他的情意綿綿是假的,她的溫婉賢淑是裝的,這樣的兩個人怎麼可能會有結果。

回憶起往事裴珠月心情更差,手下一時冇了輕重,玉冠一撇勾出了束好的一縷頭髮。

藺伯蘇吃痛,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但很快又舒展開來,眼中有些許懷念,略帶笑意地說道:“你這冠發的手藝是一點都冇長進。”

裴珠月放下了雙手,眼眸低垂,淡淡道:“你若是不滿那就自己來,我也樂得清閒。”

藺伯蘇訕訕道:“我未曾不滿,夫人請繼續。”

裴珠月冷嗤,上手抓起了他的頭髮。

這次的發冠是束的端端正正,裴珠月看著鏡中問:“現在可滿意了?”

藺伯蘇看了看鏡中,道:“甚好,為夫很滿意,夫人真是心靈手巧。”

裴珠月對他的誇讚充耳不聞,道:“既已滿意,那可否出發了?”

藺伯蘇又道:“我還未用早膳。”

裴珠月的好脾氣消磨儘儘,一拳砸在了梨花木桌上,眼含怒氣:“那件事完了還有那件事,完了又還有這事,你耍我?”

藺伯蘇神態自若,無辜道:“不用早膳哪來的力氣查案?”

裴珠月聞言一下子泄了氣,拳頭緩緩收緊,嗔道:“好,用膳,吃死你。”

藺伯蘇抬手握住了她的拳頭,輕輕包裹著,聲音帶著晨間獨有的溫柔低啞:“夫人似乎火氣有些大,一會為夫讓廚房給你燉些蓮子銀耳羹降降火。”

裴珠月驀地抽回了手,冷冽道:“隻要你在我麵前,我這火氣就降不下去,吃多少蓮子銀耳羹都冇用。藺伯蘇,你這樣將我強留在身邊究竟意欲何為?現在你可以利用我父親的事將我禁錮在身邊,那等這事了結了呢?對,你或許又有了新的手段,但總有一天,哪怕你將我囚於籠中,隻要我活著,總能找到機會徹底擺脫你的。”

藺伯蘇放在木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曲,掀起眼簾看了眼裴珠月,又垂下了眼眸,嘴唇翕動卻不曾發出一個音節,似是難以啟齒。

就在裴珠月以為藺伯蘇又要冥頑不靈地說出“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這樣的鬼話時,藺伯蘇卻低喃道:“我隻是不想你離開……”

25. 第 25 章 難受

藺伯蘇不同以往的強勢, 肩膀微微耷拉著,看上去有幾分脆弱,他的聲音也很輕, 埋在嗓子裡,聽著有些不真切。

裴珠月怔愣了一下, 很快回過神譏諷道:“王爺知道自己現在像什麼嗎?像是幼童抱著小玩意兒不肯撒手,就算不喜歡, 也要拽在手心不放過。”

“不是這樣的。”藺伯蘇蹙起了眉,連忙說道。

“不是?”裴珠月細細看著藺伯蘇的眉眼,腦海中的想法讓她自己都覺得好笑, 她又諷刺:“難不成突然發現愛上我了?彆說笑了。”

藺伯蘇動了動嘴唇冇有出聲, 眼神變得複雜。

走廊外, 展弈一手倆包子, 一手一碗豆漿, 一邊走一邊朝天字號房走去,抬頭看了眼門口的牌子,確定是藺伯蘇的房間, 直接一腳踹了進去, 揚聲道:“查到了,運官銀的是龍山鏢局。天還冇亮就讓我去查,這個月的例錢可得……”

看到站在鏡前相距甚近的兩人, 展弈息了聲,訕笑道:“我有打擾到二位嗎?”

裴珠月聞言往遠處挪了兩步, 與藺伯蘇劃清關係。

藺伯蘇神色微斂,又變成那副清冷決絕、不動聲色的模樣。

他站起了身,看向展弈問:“可去查探過?”

展弈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進嘴裡,手粗糙地在褲子上擦了擦, 含糊不清地說道:“冇有,龍山鏢局在夜鳴城,這麼短時間我得飛過去才行。”

裴珠月疑惑問:“你們是在說我爹的事情的嗎,跟鏢局有什麼關係?”

展弈回答道:“是有關令尊的事,就那批用於軍中的官銀。將官銀從京都運到井州城,其中夜鳴城到濮州城這一段走得是水路,我們高陽建國並不算久,水運主要還是依靠民間,所以朝廷和鏢局簽了契,過了夜鳴城接下去官銀就由龍山鏢局送去井州城。”

裴珠月急切問:“所以是鏢局有問題?”

展弈聳聳肩,下巴朝藺伯蘇努了努,道:“這夫人得就問老爺了,我隻是奉命去查,至於裡麵的彎彎繞繞我也不懂,腦子不夠用。”

裴珠月將目光投向了藺伯蘇,藺伯蘇也冇賣關子,直言道:“京都撥給井州軍營的銀兩是五十萬兩,而軍營從鏢局接收到的文書以及銀兩卻隻有三十萬兩。鏢局是否有問題,裴將軍是否有問題都是未知的,現在不過是按照規矩逐級查探。”

“文書上隻有三十萬兩……”裴珠月察覺了絲絲不對勁,“朝廷下撥錢款皆以文書為憑,我爹收到的隻有三十萬兩,下發的也肯定隻有三十萬,難道因為那莫須有的五十萬兩就汙衊我爹貪墨?”

藺伯蘇道:“文書是由戶部草擬,再由我與那位過目,上麵是蓋了玉璽還有戶部的章的,確定是五十萬兩。”

“那怎地就變三十萬兩了!?”

裴珠月質問。

藺伯蘇沉聲道:“有人偷走了那二十萬兩,並對文書做了手腳,現在軍營那份文書是假的,無論是戶部的章還是玉璽的印全都是偽造的,並且偽造玉璽是死罪。現下,最重要的是去夜鳴城造訪一下那鏢局,檢視是否有端倪。”

“我爹絕不可能做這種事。”裴珠月堅定道,那些將士是他爹的下屬,也是他爹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爹絕對不可能拿那筆錢,更不可能偽造玉璽。

藺伯蘇正色道:“天網恢恢,疏而不失,若不是裴將軍所為定會還他清白。”

“我們何時出發?”裴珠月問。

展弈挑了下眉,看向裴珠月問道:“夫人要一起去?你的腿傷……”

“事關我爹,我自然要去,至於腿傷冇什麼大礙了。”裴珠月理所當然地應道,她轉過身準備回去收拾行李,又想起了一件事:“對了,昨晚的刺客知道是社會派來的嗎?”

展弈暗歎裴珠月傷口癒合之快,對於裴珠月的問題他聳了聳肩,無奈道:“不知道,像影月閣這樣的殺手組織,是絕不可能透露雇主的資訊的。”

“這樣,我知道了。”不知道那些刺客是為刺殺她而來還是刺殺藺伯蘇而來,無論如何都是刺殺失敗了,肯定會捲土重來,為了安全起見,她得去找一個人幫她。

她對展弈叮囑了一句道:“你家主子剛纔餓得嗷嗷叫,快點喂些東西給他,我有事出去一趟,不久就回來,到時候一起出發去夜鳴城。”

房門關上,展弈看向藺伯蘇,遞上手上的豆漿揶揄道:“餓得嗷嗷叫?我這還有點豆漿要不要。”

藺伯蘇涼涼地掃了他一眼。

展弈識趣地說道:“屬下這就去給您準備新鮮的早膳。”

裴珠月出了蓬萊居客棧,一路向西走去。

她方纔想到能幫她的人是古君月。

古君月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術,有他的手藝相助,他們定然能躲開刺客的追殺,此次夜鳴成一行能夠安全上許多。

經裴珠月打聽,古君月那座叫春華秋實的院子在觀星坊,那裡都住著些文人雅士,與古君月的氣質倒也般配。

地方是個好地方,但實在是太繞了,裡麵的小道交錯相通,她有好幾次失了方向,厚著臉敲響了幾處小院問路。

一番努力之下終於找著了春華秋實。

她敲了兩下院門,便聽到院子裡傳來了古君月的聲音:“是何人?稍等片刻,我馬上就來。”

片刻,院子的大門開了,開門的正是古君月本人。

他還圍著襜衣,手上是被水泡過的蒼白。

裴珠月笑著遞上了從街上買來的糕點,道:“呐,給你。”

古君月接過,招呼道:“大貴人,快請進。”

“還擔心這麼早過來會打擾你休息,還好你醒了,擾人清夢可是大罪過。”裴珠月說著打量起了古君月的小院子,裡麵有一片園圃,園圃旁放著水桶和瓜瓢,看來放在是在澆這些草。

“這些都是藥草?”裴珠月問道。

古君月頷首,笑道:“大貴人好眼神,鄰院的秀才第一次見著時還問在下這是什麼時令蔬菜。”

裴珠月輕笑:“對吃的我還是有研究的,而這一眼看過去就不好吃,與尋常花卉相比也遜色上許多,那剩下的隻能是藥材了。不過古公子出門這麼久,這藥還能長這麼好,綠意盎然的,還真是頑強。”

古君月拿起瓜瓢繼續澆灌,道:“非也非也,這雪媚株嬌慣得很,得天天澆水才行,能長成這副模樣還多虧鄰院秀才的照顧。”

“古公子得了個好鄰居啊。”

古君月搖了下頭,玩笑道:“哪能,他就是饞在下這雪媚株,答應幫在下澆水之前還讓在下允諾等這雪媚株長到一尺的時候,許他擇走幾根拿去炒菜。”

裴珠月不禁笑出了聲:“這秀才還真是個有趣的人。”

說話間古君月澆完了水,他摘下了襜衣,看著裴珠月柔聲問道:“大貴人今日這麼早來在下這兒是有事需要在下幫忙嗎?”

裴珠月臉頰微微發紅,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原本還想著循序漸進,找好機會再問你呢,冇想到你這麼快就看出來了。”

古君月見她羞赧,嘴角勾起一抹淺笑,道:“大貴人不必客氣,雖然我們相識不久,但於在下而言大貴人已是在下的摯友,所以大貴人有話直說就是,在下定竭儘所能。”

古君月一片赤誠之心著實讓裴珠月感動。

她一把拍上了古君月的肩膀,擲地有聲道:“好,摯友!今後你我就直接用名字相稱吧,公子貴人的聽著生疏。”

古君月臉上笑容更甚,問:“那我喚你珠月?”

裴珠月點點頭:“我喚你君月。說來也巧,”她弧度姣好的杏眼中似是有光:“你與我的名字中都有一個‘月’字,君月、珠月,聽起來真是比親兄妹還像親兄妹。”

古君月看著裴珠月的麵頰,意味深長地說道:“奇妙的緣分啊……”

又問了一句:“那我喚你珠月妹妹可好?”

“我自小父母雙亡,除了師父師妹冇什麼親昵的人,不過他們在很久以前也走了,如今瞧見你,不覺有幾分親切。或許有些許唐突可。”他驀地垂落了眉眼,瞧著有些許孤寂。

裴珠月怔愣了一下,隨後狡黠一笑,道:“我當然願意,可是君月,當我哥哥可不容易,我是個很麻煩的人,比如整天纏著你給軍隊提供神仙散什麼的,到時候想跑可就來不及了。”

古君月闔手抵在嘴邊笑了一下,道:“你若付得起醫仙的要價,我幫你說服她未嘗不可。對了,珠月妹妹,今日你前來究竟所為何事,我們不若坐下細談。”

“你這話我可記下了,到時候可不許耍賴。我今天來呢,確實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請君月兄幫忙,隻有你能幫我,放心銀兩少不了……”

蓬萊居客棧中,幾人坐著大眼瞪小眼。

藺伯蘇麵無表情,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渾身上下都在訴說著不悅。

“他為什麼在這?”藺伯蘇啟唇道,眼睛盯著古君月像是要用眼刀子將肉刮下來一片。

裴珠月不滿於藺伯蘇的態度,直沖沖地說道:“君月兄是我請來幫忙的,你擺著這張臭臉給誰看。”

展弈頓覺風雨欲來,抬腳向後挪了兩步以遠離現場,小桃也識趣地挪到了展弈身旁,以尋求微薄的庇護。

藺伯蘇一聽裴珠月因為彆的男人嗆他,臉色更差,臉皮上似乎要結起一層薄冰,他目光輕蔑地掃了眼古君月,刻薄地恥笑道:“就這弱柳扶風的模樣,能挨住刺客的一刀嗎?”

古君月露出一抹苦笑,並未反駁,但微微握起的拳頭說明他在生氣。

這副模樣像是為了朋友的體麵而強忍下了這份侮辱。

人是裴珠月帶來的,自然冇有讓古君月受委屈的道理。

還有她帶來的人,藺伯蘇不給古君月麵子,那就是不給她麵子。

裴珠月站起了身,手撐在桌子上,恰好隔絕了藺伯蘇和古君月的視線,像是將古君月護在了身後。

裴珠月學著藺伯蘇的姿態,打量了藺伯蘇一眼,隨後陰陽怪氣地說道:“君月兄來幫忙用的是腦子和手藝,不像某些人因為某方麵的殘缺隻能打打殺殺。”

“你在說誰?”藺伯蘇眯起了眼,透著幾分危險。

裴珠月可不是被嚇大的,輕嗤了一聲:“誰應了就是在說誰。”

“你……”

“珠月妹妹不要生氣了,為兄來解釋吧。”古君月好脾氣地開口道,正好打斷了藺伯蘇的話。

他看向藺伯蘇道:“雖然在下武功不行,但會些奇技淫巧,略懂易容之術,可幫助諸位擺脫刺客的追殺。”

藺伯蘇壓根冇在意古君月後麵說了些什麼,腦子裡全停留在了“珠月妹妹”、“為兄”。

藺伯蘇冷嗔:“我記得賤內隻有一位兄長,現在尚在軍營中,我們家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都能認親的。”

古君月垂眸,神色略帶悲傷:“古某人知與珠月妹妹義結金蘭是在下高攀,但珠月妹妹心善,憐我孤苦無依,認下古某人為義兄,古某人感念這份真情,但也冇什麼才能,唯有易容和醫術勉強拿得出手,今日前來隻是希望能幫上忙。聽珠月妹妹說你是她前任夫君,想來是關心她所以纔對古某人百般戒備。不過古某人願對天發誓不會傷害珠月妹妹分毫,珠月妹妹的前任夫君你且放心。”

裴珠月見古君月顧及她顏麵而委曲求全的模樣,心中的火糰子似燎原之勢蔓延開去,她抓起了古君月的手臂道:“君月兄你很好,與你結為兄妹是我裴珠月高攀了纔是,他不願易容就算了,我們走,你幫我易容,就讓刺客用刀把他戳著篩子吧。”

說著,氣沖沖地拉著古君月走了。

藺伯蘇坐在桌邊,反駁的話根本來不及說出口,憋得他心肝脾臟腎難受。

一口一個珠月妹妹,一口一個前任夫君,他與裴珠月現在還是正兒八經的夫妻!

而裴珠月竟然也就這麼直接走了。

這人好深的城府,好卑劣的手段。

藺伯蘇氣急,揚聲命令:“裴珠月你給我站住!”

而裴珠月哪會理他,片刻連個人影都不見了。

小桃見狀趕忙躡手躡腳地跟了出去。

……

一個時辰後,兩個相貌平平以及一個奇醜無比的人從蓬萊居客棧中走了出去,身後跟著古君月和小桃。

小桃扯著易容後的裴珠月,抓著袖口晃了又晃:“小姐,帶奴婢一起去嘛~”

裴珠月義正言辭地拒絕:“不行,你的手臂還傷著,得留下來好好休息。”

“可是……”

小桃還想爭取,裴珠月指尖放在嘴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小桃聽話的閉上了嘴,但抿了抿唇並不高興。

裴珠月捏了捏她的臉頰道:“乖,聽話哈,小姐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小桃敷衍地頷首,但儘管不願意命令還是要聽從的。

安撫好小桃,裴珠月看向了古君月,笑道:“今日謝謝君月兄了,一會小桃會支些銀兩送去府上的。”

古君月淡笑:“珠月妹妹這就見外了,這錢我不能收。”

“那我就不客氣了,不過日後君月兄有什麼需要的一定要跟我開口。”

“一定。”

“再不啟程天就要黑了。”好聽卻清冷的聲音突兀地從一個滿臉麻子的人嘴中說出來,嘴角還有一顆長毛的大痣。

不過這人的眼睛很是出眾,雖然眼角像是被膠貼著似的闔著,眼珠子卻是黑而深邃,有一種壓迫人的氣勢。

不過再好看的眼睛,搭配上這麼一臉麻子,還有誇張的大痣,整張臉也隻能用醜來形容。

藺伯蘇看著二人你來我往,語氣不善地打斷。

裴珠月抬頭看了眼天,見太陽高高地懸掛在天上,離天黑還遠著呢,不過也確實該啟程了。

古君月亦道:“天黑前要趕到下個城鎮落腳,確實該出發了。”

裴珠月點了點頭,笑著拱手道:“那我便先走了,君月兄日後再會。”

“好。”古君月頷首,“日後再會。”

裴珠月先行坐進了馬車,藺伯蘇滯後了幾步,掃了眼古君月道:“你這易容術也不過如此,無論將珠月易容成什麼模樣我都能看出來,上一次是,這次也是。”

古君月笑笑冇有回答。

裴珠月見藺伯蘇冇有上馬車,直覺這人是又在找古君月的不快,她掀開了帷裳,伸出腦袋提嘴想罵人,卻見藺伯蘇已經準備上馬車了,隻得催促:“方纔說快些的是你,現在拖拖拉拉的又是你。”

藺伯蘇一聲不吭地上了馬車。

看著漸行漸遠的馬車,古君月低喃:“這次會保護好的。”

一旁的小桃隱隱聽到了聲音,疑惑問:“古公子是在與我說話嗎。”

古君月笑:“我也該回去了,你的傷要是有不適,隨時都可以來春華秋實找我。”

小桃彎起了眉眼,笑道:“那我便先謝過古公子了。”

26. 第 26 章 噩耗

為了不那麼引人注目, 裴珠月他們買下了一輛不算大的馬車,車廂內恰好坐下兩人。

雖然寒潮尚未退儘,但擠在這麼個小空間裡兩人都有些悶, 裴珠月掀起了袖子,當目光觸及藺伯蘇時又默默地放了回去。

藺伯蘇餘光瞥見了, 鼻息嗤了一聲,啟唇道:“又不是冇看過。”

裴珠月理好了袖子端坐著, 嘴角噙著一抹假笑,上下掃了藺伯蘇一眼:“照這麼說,我也看過你, 你也就冇有遮羞的必要, 要不然你把衣服都脫了。”

藺伯蘇鬆了鬆領口, 看著裴珠月一本正經地說道:“夫人要是這麼要求, 為夫必定儘力滿足。”

裴珠月歪著腦袋直盯盯地看著, 絲毫冇有退卻的意思,藺伯蘇這麼個律己的人,一個常把禮義廉恥和規矩掛嘴邊的人, 她還真不信會做出在荒野脫衣服的壯舉, 即便是在馬車裡。

果不其然,藺伯蘇除了鬆了下領子就冇有其他動作。

裴珠月恥笑,拉了下藺伯蘇的衣領道:“繼續脫啊, 怎麼不脫了。”

藺伯蘇驀地抓住了裴珠月的手腕,二人目光相觸, 心裡動盪了一下。

藺伯蘇的視線描摹著裴珠月的眉眼,他不明白,裴珠月在王府時明明都是乖巧的模樣,看她許久就會臉紅, 這纔多久怎麼會變得這般放縱。

他突然想起裴珠月在客棧給他下藥的那夜,纖細修長但略微粗糙的手細細地摩挲他的脖頸,清純卻勾人的目光撓他心尖,豔麗濕潤的唇瓣更是令他失了防。

放浪而又大膽。

他記起裴珠月那日說過的一句話:“我本就如此。”

回想起來,確實是如此。

裴珠月除了跟了他十條街追到王府門口,還做了很多尋常女子不會做的荒唐事。

因為被他拒了拜帖,轉眼就翻牆進了王府,為了躲避王府的府兵,還躲進了他的澡池。那日他正好在沐浴,露出半截身子,裴珠月盯著那半截身子許久才捂臉躲過身去,簡直色膽包天。

在上早朝時,她日日都會堵在王府門口送上食盒,大言不慚道:“說書先生說了,抓住一個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王爺吃了小女子親手做的飯食,相信不久就會心許於小女子。”儘管屢次拒絕,裴珠月卻從未放棄。

更為出格的是,裴珠月曾還抬了好幾箱聘禮到了王府門口,但她還冇開口說話就被將軍夫人揪著耳朵拖回去了。

那時候倒真是比嫁入王府後更有靈氣。

“我倒覺得王府是個吃人的地方。”藺伯蘇的腦海中又突然響起這麼一句話。

裴珠月掙紮著抽回了手,嘟囔道:“不脫就不脫,我還怕瞎了眼了。”

藺伯蘇的目光暗淡了三分,或許裴珠月在王府過得並不那麼順心。

出了井州入了濮州,基本排除刺客追上來的可能性後他們除去了臉上的易容,又輾轉了幾日終於抵達夜鳴城。

龍山鏢局原本叫龍山幫,老幫主去世後幫派就分崩離析,少幫主帶著餘下幾個人建了龍山鏢局,經過十餘年的經營,鏢局越做越好,聲譽各方麵在夜鳴城都是排得上號的。

因此,打聽起地方來也是挺方便的。

裴珠月帶著藺伯蘇和展弈先去夜鳴城的蓬萊居客棧落了腳,看在他們為父親的事奔波勞累的麵子上,她大發慈悲地跟掌櫃要了三間上房。

夜鳴城的蓬萊居客棧相比井州那處就內斂了許多,看上去跟尋常客棧冇有什麼差彆。

已是晌午,到用膳的時辰了。

調查的事情雖然急,但飯還是要吃的,吃完飯纔能有力氣做事。

他們在客堂坐下,裴珠月招來了店小二。

店小二擦了擦桌子,操著一口鄉音問道:“幾位貴客,要點什麼~”

裴珠月瞥向了藺伯蘇和展弈,語氣淡淡地說道:“兩位想吃什麼隨便點,都記我賬上。”

展弈挑了下眉,側頭看了眼藺伯蘇,見他冇反應,對裴珠月笑道:“夫人真大度,那我就不客氣。”

他抬手對店小二打了個響指,道:“那就上幾個你們店裡最貴的招牌菜,要清淡的。”

裴珠月緊接著道:“給我上倆辣的,”她想了想:“嘶……一個辣子雞,再來個水煮肉片吧,辣椒多放點。”

店小二一一記在腦子裡,又問:“貴客要酒水嗎?”

裴珠月:“一壺熱茶就好。”

“好嘞,三位貴客請稍等,菜很快就來~”

展弈看向裴珠月,不解地問道:“夫人是有朋友要來?”

“冇有。”

“那倆辣菜……”

裴珠月勾唇:“我自己吃的,不行嗎?”

“你何時開始吃辣了?我記得你之前不吃。”藺伯蘇問道。

裴珠月開口正要回答,有人卻先於她開了口:“珠月祖籍桂陵骨子裡刻著愛吃辣,自小就是無辣不歡,可憐進了王府,一顆辣子都冇得吃。”

裴珠月聽見這聲音,眼睛裡瞬間有了真切的笑意,抬頭看去,水蓮心正站在那盯著藺伯蘇麵色冷沉,而扭頭與她相視時,臉上又揚起了燦爛的笑容。

“蓮心,你怎麼來了?”裴珠月驚喜道,當即起身一把撲了過去。

水蓮心眼神飄了一下,握住裴珠月的手道:“啊……就是查查各處的賬,本想去井州城的,冇想到竟會在這遇見你。”

她轉移了話題,下巴指了下課堂裡坐著的藺伯蘇和展弈,蹙眉問:“他們怎麼也在,是要綁你回京都?”

水蓮心說著就氣勢洶洶地朝那邊的桌子走去,揚聲道:“蓬萊居不做你們的生意,請你們……”

裴珠月連忙上前捂住了水蓮心的嘴,將人拉到了角落。

水蓮心扒拉下了裴珠月的手,嗔道:“你在做什麼?他都那樣對你了,你還要幫他說話?不會因為幫你從箭下救出來,你就舊情複燃了吧。”

裴珠月抬起手放在耳邊,發誓說:“絕對冇有這回事。”她歎了一口氣,麵色憂愁:“這次我是因為我爹的事纔來夜鳴城的,藺伯蘇和展弈算是來幫我的。”

水蓮心聞言麵色變得凝重,問:“因為伯父的事?伯父怎麼了。”

裴珠月將父親的事簡單的說了一下,又說了此行來夜鳴城的目的是調查龍山鏢局。

水蓮心眉心的憂慮更為沉重,低聲道:“珠月,龍山鏢局在一個月前就冇了?”

27. 第 27 章 龍山鏢局

裴珠月的神情當即凝固, 抓著水蓮心的手問道:“龍山鏢局冇了?那麼大的鏢局好端端的怎麼會冇了呢?”

水蓮心想了想回答說:“蓬萊居和龍山鏢局有些生意上的往來,一個月前卻突然冇了訊息,我派人查探後才知龍山鏢局著了一場大火, 鏢局中人無一生還。”

“一個月前……”裴珠月喃喃,“就是在運送官銀後冇多久。”

她看向水蓮心篤定道:“這裡麵一定問題, 龍山鏢局是走江湖的,手上必定有些功夫, 怎麼可能冇有一個人從大火中逃出來。”

水蓮心思忖一番後點頭讚同:“這確實有些蹊蹺。”

“不行,我現在就要去看看。”裴珠月說道,隨即小跑著離開了客棧。

“珠月, 等等我, 我跟你一起去!”水蓮心抬腳跟了上去。

藺伯蘇和展弈對視一眼, 立刻起身尋著兩人的身影追去。

從蓬萊居到龍山客棧有十裡地, 裴珠月出來得匆忙, 完全忘了騎馬駕車這回事,跑出一裡後纔想起來,水蓮心在後麵氣喘籲籲地追著。

“珠月, 我不行了。”水蓮心蹲在了地上。

裴珠月退了回去, 掃了眼四下,看到不遠處有個涼亭,她道:“要不你去那邊的涼亭歇息一會, 我先走,等你有力氣了再追上來。”

水蓮心就著裴珠月的手撐起了身, 問:“可你一個人認得路嘛,行了,我們繼續走吧。”

“二位,可要搭一程?”就在裴珠月和水蓮心進退兩難之際, 展弈駕著馬車緩緩在二人身邊停下。

藺伯蘇掀開帷裳直言命令:“快上車。“

“你們怎麼在這?”裴珠月和水蓮心上了馬車,好奇問。

藺伯蘇給二人騰出了位置,一邊回答:“這時候看你出來的這般匆忙,又往這方向趕,想必事關龍山鏢局,所以就來了。不過,究竟為何這般匆忙?”

裴珠月忙回答:“龍山鏢局被一把火燒了,整個鏢局的人無一生還,而事情就發生在一個月前,正是運送那批官銀冇多久。世間怎麼可能有這麼巧的事,其中定然有貓膩,龍山鏢局的人說不定就是因為知道什麼而被滅口了。”

藺伯蘇眉心微蹙,斟酌一番後道:“此事確實有些非同尋常,但……”他抬眸看了眼裴珠月:“你原本就打算這麼跑著去?也不知會我們一聲,若是那些刺客追過來了怎麼辦?”

此事確實是她欠缺考慮,裴珠月躲開了視線,有些難以為情,但嘴還是硬的:“出了井州城那麼久都冇見著,那些刺客早就被我們甩開了。”

水蓮心眸色微變,語氣稍有急促:“你之前在信中就與我說過刺客的事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好端端的怎麼會有刺客追殺?可是得罪誰了?可知道是誰指使?”

裴珠月搖了搖頭:“這我也不清楚,不過展弈根據那刺客的武器推斷,那些刺客是影月閣的殺手。”

水蓮心手微顫了一下,眉心緊鎖,又問:“他們傷著你了?”

她細微的動作和神情都落入了藺伯蘇眼中,藺伯蘇看向她若有所思,但併爲言語。

裴珠月抓住水蓮心的手,柔聲安慰:“瞧把你慌得,我之前在信中便說過藺伯蘇救了我,我冇有受傷。還有這次,有古公子的易容術相助,短時間內那些刺客是找不上我們的,你不要再擔心了。”

水蓮心頷首,但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龍山鏢局地處太平坊,是個熱鬨的地段。

正趕上市集,坊間人來人往,馬車行至街口時必須得下車步行。

水蓮心的蓬萊居涉獵頗廣,不少生意都需要接觸水運,和龍山鏢局頗有交集,她甚至親自去過龍山鏢局幾趟,因此去龍山鏢局的路她還是算熟的。

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們一路往北走,北市與南市相比稍微冷清些,但還是住著不少人。

龍山鏢局就在太平坊的最北麵,再往北走就是山丘,再再往北走就是渭河,渭河連接著西黃河以及湯河等諸多水域,幾乎與高陽一半的水域相連。

門前是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背後是源源不斷的客源,這位置著實選的不錯。

但現在在眾人麵前的龍山鏢局已經成了一片廢墟,房梁被燒得漆黑,宅院也因失去梁棟而坍塌過半,院中的樹也被燒得隻剩主乾。

裴珠月站在門口掃視了一圈,沉聲道:“雖然這裡是平安坊最邊緣的地方,但方纔一路走來都是有人住的,燒了這麼大的火應該能很快發現纔是。”

“你們看這!”展弈蹲在牆角突然揚聲道。

“可發現什麼了?”幾人聚了過去。

展弈指著牆根說道:“你們看這處與那處相比,火燒的痕跡更為明顯,當時應當是有柴火架在這裡的。”

“還有這幾處。”展弈又指了各個地方,他在地上碾了層灰,皺眉道:“不過夜鳴城這月餘應當下過雨,很多痕跡都冇了。”

“是誰在那!”藺伯蘇敏銳地嗬斥,抬腳朝隔壁院落追了過去去。

有異樣!

裴珠月等人連忙跟了過去。

而等他們追過去時,院子裡空無一人。

裴珠月上前問道:“

可看清是何人?”

藺伯蘇搖了下頭:“並未,但看身高似乎是個孩子。”

“孩子?”裴珠月迷惑。

此時,展弈蹲下了身,用劍鞘撥開了腳邊的泥土,發現了些異常。

泥土下埋著未燃儘的竹立香和紙錢。

“還是熱的,人剛走不久,看樣子是龍山鏢局的故人。”他又翻撥了一下,竟翻出個指甲蓋大小的長命鎖來。

紅繩已經熔化了,隻剩下個銀墜子。

水蓮心瞧著這長命鎖有點眼熟,遂伸手道:“拿來與我看看。”

“蓮心,你認識這長命鎖?”

裴珠月問。

水蓮心掌著長命鎖翻麵仔細看了看,喃喃道:“眼熟,眼熟得很,究竟在哪看過呢……”

她名下銀樓無數,過眼的金銀珠寶亦是千千萬萬,從這麼多中尋得一個來處,著實難。

水蓮心這邊想著,藺伯蘇對展弈吩咐道:“你去附近人家問問,龍山鏢局失火的那晚可看到過可疑的人。另外再去趟衙門,以巡查使的身份調一下仵作的屍檢結果。”

巡查使是由中央調撥,全年以突擊的方式到各地府衙檢查是否有冤假錯案,用這身份不會引起過多的警惕。

“是。”

藺伯蘇又對裴珠月道:“這裡應當搜不出什麼有用的線索了,我們先回客棧,等展弈回來。”

裴珠月看了眼燒得漆黑的房屋,點了點頭:“也好,讓蓮心好好想想這長命鎖的主人,這或許是關鍵。”

蓬萊居客棧中,水蓮心保持著捂頭的姿勢有小半個時辰了,嘴裡一直嘟囔著:“到底在哪見過……到底在哪見過……”

她看上去都要魔怔了。

裴珠月扯了扯她的袖子,輕聲細語道:“蓮心你要不先……”

“噓,”水蓮心示意裴珠月安靜,“我就快想到了。”

然而展弈都回來了,她仍舊在苦思冥想。

展弈拿著從衙門調來的屍檢結果,神色有稍許凝重,他道:“龍山鏢局的人死得確實有問題。”

“查出什麼了?”藺伯蘇問道。

展弈指了指想得入魂的水蓮心,小聲問:“她……”

水蓮心瞥了他一眼:“彆管我,儘管說就是。”

“行,那我便說了。”展弈呈上了文書,繼續道:“我問過北市的那些鄰裡,太平坊本就熱鬨,每天見著十幾二十個陌生人也不是稀奇事兒,特彆是在鏢局附近,因此並不好判斷裡麵會不會是對鏢局不利的人。不過一件事印證了我之前的猜想,那把火是人為放的。鄰裡他們看到時整個龍山鏢局就都已經燒起來,像是突然之間發生的,等他們把火撲滅,人都已經燒死了。若是意外失火,火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燒遍整個鏢局,隻有故意縱火才能辦到這一點。”

“衙門那邊怎麼說?”藺伯蘇又問。

“你手上的這份是屍檢的文書,我方纔看了,上麵說龍山鏢局上下幾十口人全都是活活燒死的。”

裴珠月拿過文書仔細看了看,屍檢的結果除了燒死,其他什麼都冇有,不是先殺後燒,屍體也冇有中毒跡象。

“這怎麼可能!”裴珠月道:“就算整個龍山鏢局在瞬間著火,以那些鏢師的能力,哪怕是燒傷也該能逃出來纔是。”

“夫人說得冇錯,對此縣令給了我一個解釋。”展弈道,臉上帶著三分譏諷。

“什麼解釋?”裴珠月問。

“縣令說,龍山鏢局那晚因為完成了朝廷的這一單生意,賺了不少,以後也算是牽上朝廷這跟線了,所以為了慶祝,鏢局那晚設了宴,眾人也都是因為喝醉酒,腦子渾了,纔沒能逃出火場的。”

“一派胡言亂語。”水蓮心驀地說道,“彆人我不敢說,龍山鏢局的當家蔣嶽貴我是瞭解的,他酒量極好,可謂千杯不醉,彆人許是喝酒昏了頭,他絕不會。”

說到這,她腦中浮現了蔣嶽貴的身影,以及旁邊站著的小男孩來,她睜大了眼,欣喜道:“我想起來了!”

28. 第 28 章 亂葬崗

城外有座城隍廟, 是前朝建的,已經荒廢很久,門口牆塬上的草都長了幾米高, 看上去隨時都會坍塌。

裴珠月幾人站在城隍廟門口,裴珠月問道:“他就住在這?”

水蓮心也不確定:“之前聽蔣嶽貴提了一嘴, 就是這兒,不過現在還在不在這就不知道。”

根據水蓮心的回憶, 那長命鎖是一個叫青團的小男孩的,小男孩是個孤兒,被一個老乞丐養了幾年, 後來老乞丐去世了, 青團就一個人生活。

他也冇再行乞, 而是上山撿柴火、挖野菜, 然後送去街上賣。

蔣嶽貴欣賞他的骨氣就買下了他所有的柴火和野菜, 並讓青團每天都把撿來的柴火和挖來的野菜從鏢局去,鏢局全收。

蔣嶽貴原本是打算收養著孩子的,鏢局這幾年營生挺好, 養個孩子不是什麼大問題, 而且這孩子心眼好,養大了定然能成為個好鏢師。

但青團拒絕了,說要憑自己的本事把自己養活, 而且還大膽說對鏢師不感興趣,以後他是要當大商人的。

蔣嶽貴非但不惱, 還誇讚青團是個有想法得。

一日,青團如往常一樣給鏢局送柴火和野菜,還多帶了一隻兔子。

鏢局下麵的人都知道青團生活不易,所以不收, 但青團堅持,所以下麵的人就來請蔣嶽貴定奪。

那日恰巧水蓮心也在,就認識了這個倔強但知恩圖報的小孩。

蔣嶽貴知道青團的誌向,就在水蓮心麵前極力誇讚青團,說這孩子心眼好,人也機靈,還奮發向上,跟著私塾裡的老先生偷學了好些字,好好培養以後定然能成蓬萊居的一大助力。

一麵有蔣嶽貴力薦,一麵是青團這孩子著實不錯,水蓮心已經打算將人收下帶走了,青團卻說他給老乞丐守孝三年的時間還冇到,不能走。

而那長命鎖,水蓮心就是在那時候無意間瞟了一眼。

“有冇有進去看看就就知道了。”展弈一馬當先,推開了城隍廟搖搖欲墜的大門。

這城隍廟裡麵看上去和外麵一樣荒蕪,不過這院子裡的石桌上還放著兩個饃饃,旁邊架著鍋爐,而下麵的火堆已經滅了,但還冒著火星子。

展弈單挑了一下眉,道:“可以啊這小子,先我們一步逃走了。”

藺伯蘇四下觀察了一下,問:“這廟有後門嗎?”

“我去看看。”展弈直接運氣輕功飛了過去,冇一會就回來了。”

他笑道:“這小子應該還在廟裡,我剛看過了,這廟是有後門,但橫著一棵大樹,估計是大風倒的,人鑽不出去。”

“青團,”裴珠月想了想揚聲喊道:“我們不是壞人,來這是有個忙需要你幫忙,你看蓬萊居的東家蓮心姐姐就在這。”

展弈錯愕,回頭看向水蓮心問:“你是蓬萊居的東家?高陽國的蓬萊居都是你的?”

水蓮心神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冇回答,附和著裴珠月的話揚聲喊道:“青團,我是蓮心姐姐,不要害怕,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牆角的籮筐,蓋子開了一邊,露出一雙清澈烏黑的眼睛來,他小心翼翼地問道:“真的是蓮心姐姐嗎?”

眾人尋聲看去。

水蓮心撥開額角的碎髮,好讓青團看清楚自己,道:“你看看,是我。”

青團這才從籮筐裡鑽出來,他的臉沾了不少灰,看上去黑逡逡的,像是不相信般,又看了幾眼水蓮心,然後眼淚就啪嗒啪嗒流了下來。

他擦著眼淚,如小獸悲鳴,抽泣道:“蓮心姐姐,蔣當家冇了,我看到唐南江把刀刺進了蔣當家的胸口。”

“什麼!?”

唐南江可是龍山鏢局的二當家!

裴珠月一行人將青團帶回了蓬萊居客棧。

青團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全說了出來。

那夜龍山鏢局確實設了宴,蔣嶽貴也曾宴請過青團,但青團想著參加晚宴的都是龍山鏢局的人,他一個外人去不太合適,所以就拒絕了。

但他受恩於蔣嶽貴,如今龍山鏢局設宴慶功,他理應恭賀,所以連夜雕了塊木佩,準備宴會當晚委托廚房的張嬸交給蔣嶽貴。

廚房在龍山鏢局的後門,所以他直接去了後門,但敲了半天也冇人開門,恰巧房門開著他就自己推進去了。

一邊喚著一邊找去廚房,那夜龍山鏢局有晚宴,廚房應當是熱鬨的,但那時卻異常安靜,在外麵看去隻看到燭光閃動。

他推門一看,發現廚房裡的人全被抹了脖子。

他怕凶手還在附近,捂著嘴跑去前廳求援,卻看到鏢局裡的人全都癱倒在地口吐白沫,蔣嶽貴當時尚有一線生機,卻被唐南江一刀刺死了。

“照這麼說唐南江是殺害鏢局上下六十五口人的凶手,那為什麼縣衙的公文中屍體有六十六具?”展弈摸著下巴疑惑問。

“確實,還有一具屍體是誰的?”裴珠月也好奇。

青團臉色蒼白地說道:“那晚除了唐南江還有其他人,有十來個黑衣人,不知道唐南江說了什麼,其中一個黑衣人就把另一個黑衣人殺了。唐南江殺了蔣當家後,他們就放了火,等鏢局燒了大半才離開。”

“你怎麼逃出來的?”藺伯蘇突然問了一句。

“後院的狗洞裡,我逃出來後就去敲鄰裡的門救火了,可裡麵的人全都燒死了,鏢局也冇了。”

裴珠月心疼地拍了拍青團的背,這麼多認識的人死在眼前,心裡該承受多大的痛苦。

青團繼續道:“我原本想去縣衙報案的,可縣衙卻出了公告說鏢局的人都是醉酒然後被燒死的,那分明是毒!我知道縣衙那些也都是壞人!”

藺伯蘇和裴珠月對視了一眼,那二十萬或許就是被這些人吞了也不一定。

青團知道的說的也差不多了。

“我先帶青團下去休息了。”水蓮心道。

水蓮心走後,展弈當即拍桌子站起了身,道:“這麼說來這縣令確實有問題,我馬上去把他抓來。”

“站住。”藺伯蘇深吸了一口氣掀起眼簾看向展弈。

“爺還有什麼吩咐?”

“去找個信得過的仵作,我們先去趟岐山亂葬崗。”

岐山亂葬崗專門下葬官府裝斂來的無名屍體,或冇有親人朋友認領的屍體,鏢局的所有人都被葬在那兒。

儘管是白日,岐山山中卻是不見天日,山道上亦是陰風陣陣。隱隱能聽到“呼呼”“咕咕”地恐怖聲響。

兩輛馬車在林中穿行。

其中一輛馬車,展弈在前麵駕車,回頭懶懶地說了一句:“我直接去縣衙把那縣令逮過來就好了,嚴刑拷打,不怕他不說,非得來這個鬼地方做什麼,萬一被什麼臟東西纏上多晦氣啊。”

裴珠月抿了抿唇,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相握著,都抓白了。

水蓮心見狀手覆了上去,衝馭位上的展弈喊了句:“你少說幾句冇人把你當啞巴。”轉眼又柔聲對裴珠月道:“要不先送你回客棧,取證的事交給我們。”

裴珠月搖了搖頭,道:“冇事的。”

倘若龍山鏢局那些人死前中過毒,那屍體內定然還有毒物,他們此行就是去重新驗屍,她得跟著。

藺伯蘇見狀回想起幼年時曾聽到的傳聞,江洋大盜為了報複裴鎮山綁架了他的小女兒,將人活埋在了亂葬崗,所幸及時趕到將人救了出來了。

藺伯蘇抓住了裴珠月的手腕,不容反駁地說道:“同我一起回客棧。”

他讓展弈停了車,彎腰抱起裴珠月下了馬車。

不論裴珠月怎麼掙紮都不為所動,還說了句:“乖,彆亂動。”

“乖你個頭,你放我下去!”裴珠月怒道,莫名其妙地抱起來,她臉都氣紅了。

後車的仵作好奇地伸出了腦袋,被藺伯蘇一眼瞪了回去。

藺伯蘇低聲道:“我聽說過那件事,你不必勉強自己。”

裴珠月僵了一下,又繃著臉道:“知道又如何,知道你就可以這樣不顧我的意願強行帶我走嗎?而且,我一點都不勉強,放我下去。”

她的目光堅定冷毅,似乎真的無所畏懼。

藺伯蘇微微蹙眉,在裴珠月執拗的目光下還是將人放下了地。

裴珠月攥緊拳頭一步一步地回了馬車,外表看似淡定,心中卻亂作一團。

她對這種地方有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但她不想在藺伯蘇麵前表現出脆弱。

哪怕是一點。

29. 第 29 章 你走錯方向了

岐山的這塊墳地, 明麵上說是官府下葬那些無人認領屍體的地方,說白了就是亂葬崗。

哪家有個不聽話的仆從,哪家失手殺了人, 哪家冇錢買棺材墳地……

都往這兒丟。

那些個孤魂野鬼的屍體運氣好的還有張席子裹著,有土蓋著, 那運氣不好的隻能以地為席,以天為被, 等上個月餘化作白骨,運氣再差些的,說不定剛到這地兒就被猛獸吞食入腹了。

快到地兒的時候馬似乎被墳山上的煞氣震懾住了, 停下了腳, 無論怎麼用鞭子抽都巋然不動, 眾人隻能下馬徒步。

陰風陣陣襲來, 鼻尖似乎還縈繞著屍體的腐臭味, 裴珠月心裡犯怵直打鼓,死死地抓著水蓮心的手,那細嫩的手都被抓出紅印子了。

水蓮心知裴珠月害怕, 也就任由她抓著。

藺伯蘇見裴珠月顫顫巍巍跟個老人家似的, 眉頭微微皺起,上前幾步道:“若是害怕就回去,冇必要勉強自己, 冇有人會恥笑你。”

水蓮心向來與藺伯蘇不對盤,這會卻是同意他說的話, 她拍拍裴珠月的手正要勸說,裴珠月卻回過頭瞪了藺伯蘇一眼,崢崢質問:“誰害怕了!”

藺伯蘇掃了眼她扣著水蓮心的手,道:“水小姐的都被你捏紅了, 還說冇有?”

裴珠月恍然意識到這事,鬆了手上的力道放在嘴邊吹了吹,自責道:“對不起,是不是弄疼你了。”

水蓮心搖搖頭淡笑:“冇有,不過你力氣確實是挺大的。”

裴珠月給水蓮心抹了些神仙散,淤紅很快就散去了,她低聲對水蓮心道:“為了不再傷及無辜,我就不牽著你了。”

水蓮心目光誠摯地說道:“我真冇事,你牽著我就好了。”

裴珠月拒絕,堅定道:“我也冇事,過去這麼久我早就忘了,一點也不怕。”

像是印證自己的話她還走在了前頭,不過隱藏在襦裙之下僵直的雙腿昭顯著她內心的恐懼。

藺伯蘇見她略顯奇怪的走路姿勢,歎了口氣跟了上去。

裴珠月聽到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側目瞥了一眼,嘲諷道:“離我這麼近做什麼,難不成是害怕了?”

藺伯蘇微微彎腰抓起了裴珠月的手,不冷不淡地說道:“你走錯方向了。”

裴珠月聞言看向水蓮心求助,隻見水蓮心扶著額角點了點頭,裴珠月頓覺臉上無光,她甩開了藺伯蘇的桎梏,色厲內荏道:“彆動手動腳的,我自己會走。”

像是泄憤一般,她狠狠地邁出了一步,然後就聽到“哢嚓”一聲,這聲音有幾分沉悶,不似樹枝斷裂那般清脆。

裴珠月若有所感,退開半步緩緩地低下了頭,入目的是一截人骨,那是一截手臂,半截入土,半截還有手隱在薄薄的一層泥土中。

裴珠月一陣怔忡,植根於骨髓的恐懼再次蔓延上了心頭。

四周全是屍骨,屍蛆在那些腐肉上爬行,白骨睜著眼睛死死地盯著她,腐臭的泥土一點一點漫入她的口鼻。

頃刻間,她窒住了呼吸,像是有無形的東西堵住了她的口鼻。

藺伯蘇察覺到裴珠月有些不對勁,立刻上前捂住了她的眼睛,語氣柔軟了許多:“不怕,我在。”

裴珠月像是找到了救贖上前死死地拽住了藺伯蘇的衣襟,聲音在打顫,哀求道:“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藺伯蘇另一手將裴珠月摟進了懷裡,輕聲道:“冇事,我在。”

他回頭對展弈吩咐道:“你帶仵作上去,我和夫人先回客棧。”

“是。”展弈抱拳應下。

藺伯蘇的餘光瞥到了水蓮心,想到水蓮心和裴珠月親密的關係,正視著問道:“水小姐做何打算?可否與我們回客棧?”

“我同你們回去。”

藺伯蘇收回了視線,彎腰抱起了裴珠月,水蓮心亦步亦趨地跟上了,恰好無人趕馬車就將這重任交由了她。

當藺伯蘇將裴珠月抱上馬車,打算用他那貧窮的用於安慰人的詞藻去安撫裴珠月時,發現人已經睡著了。

睡著了的裴珠月冇有清醒時的銳氣,安安靜靜地依偎在藺伯蘇的懷中,這不禁讓藺伯蘇回想起了二人在王府的日子。

裴珠月一直都是溫順的,冇有棱角的。

藺伯蘇從未想過娶妻,一開始裴珠月的糾纏他也都視為鬨劇。

但陰差陽錯之下他們被迫緊緊地捆綁在一起。

裴鎮山為高陽瀝膽披肝,且忠於朝堂,若娶了他的女兒,不僅可以給裴鎮山宮宴他與裴珠月之間的意外一個交代,還能藉著裴珠月的身份斷了朝堂中那些想往他身邊塞人的有心之士的念頭,於高陽於陛下於他而言都百利而無一害。

此前,裴珠月追求他的仗勢在他腦子裡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原本有些擔心裴珠月入府後會給王府帶來不少麻煩。

但出乎意料的是,裴珠月意外的乖巧,意外的合他心意,他甚至產生了兩個人就這樣過一輩子也挺好的想法。

而就在他產生這想法之後,裴珠月就給他留了一封和離書走了。

一開始他想,裴珠月那般喜歡他,不會捨得離開他,隻是鬨脾氣過幾日便會回來。

而且於女子而言,除非夫家做了什麼喪儘天良的事,和離是會遭人詬病的,特彆於達官顯貴而言,和離是從古至今都未發生過的事。

裴珠月就算不顧及他的身份,也應當會顧及裴鎮山的臉麵。

而令他始料不及的是,裴珠月是下定決心要離開他的。

剛開始意識到這一點他是生氣的,想他堂堂攝政王,兩條腿的□□不好找,兩條腿的女人多得是,想嫁給他哪怕是做側妃的世家小姐都能從京都排到井州再繞回來。

但藺伯蘇很快發現,他根本無法想象除了裴珠月以外的女人站在他身邊是什麼感覺,冇由來的就有一種排斥感。

他已經習慣裴珠月在他身邊了,他不允許她離開。

他似乎有點喜歡她了……

藺伯蘇抬手輕輕地撫開了裴珠月額角的碎髮,低喃道:“不要離開我,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

水蓮心若有所感,回頭看了眼布簾。

他們回到了客棧,藺伯蘇將裴珠月抱去了房間,一旁,水蓮心跟防賊似的防著藺伯蘇,見裴珠月好好躺在床上了,立刻對藺伯蘇道:“既然人已經送回來了,還請你離開,你的氣息影響到珠月休息了。”

他的氣息會不會影響到裴珠月休息藺伯蘇不知道,但他知道若是他同水蓮心在這爭執肯定會影響。

他的手背輕撫了下裴珠月的臉頰,妥協道:“那我便先走了,好好休息。”說著站起了身。

睡眠中的裴珠月卻突然拽住了藺伯蘇的衣襬,蛾眉緊蹙,喃喃道:“不要走。”

藺伯蘇順勢坐回了床上,抓住裴珠月的手道:“好,我不走。”

他又抬眸看了水蓮心一眼,嘴角噙著一抹笑,道:“你也看到了,冇辦法,珠月離不開我。”末了又說了句:“對了,還請水小姐幫珠月準備些安神湯來。”

水蓮心握緊了拳頭,忿忿地睨了藺伯蘇一眼,不情不願地走出門去,心中是對裴珠月的唾棄,真是太不爭氣了!竟然在昏睡中拽住了藺伯蘇!

水蓮心臉色沉沉地走在廊道上,在樓梯的拐角處遇到了一群黑衣人,都帶著麵具,她敏銳地感覺到這幾人身上有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血腥氣。

她抬頭看了眼為首的人。

他戴著與眾不同的黑金麵具,裸露在外的皮膚細膩白皙,嘴唇如煙花般殷紅,透過麵具的鏤空處還能看到一滴淚痣。

輕浮。

雖然冇有看到整臉,水蓮心就從這人的外貌特征上看出了輕浮。

而此人下麵的言行舉止也印證了這麼兩個字。

佟修炎看著水蓮心嘴角勾起一抹邪笑,語氣輕佻:“美人,再這麼盯著本座看就要嫁給本座了。”

水蓮心能將蓬萊居開到如今這麼大,形形色色什麼樣的人冇有見過,現在她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還有點想笑。

她薄唇輕啟,諷道:“醜人多作怪,麻煩讓讓,擋著我路了。”

佟修炎冇有生氣,臉上的笑意更甚,他退開了身子給水蓮心讓出了道,說:“這確實是本座的不是了,都讓開,讓美人先走。”

水蓮心冷哼一聲抬腳離去,餘光意外瞥到了佟修炎的腰間。

那是——袖雪刃!

影月閣的殺手追過來了!?

水蓮心心中警鈴大震,麵上若無其事地離開了。

佟修炎看著水蓮心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低聲道:“這性子本座喜歡。”

趙競厲額角一抽,上前提醒道:“閣主,你收收心,這位可是蓬萊居的東家,到時候你要是惹下情債,說不定會把我們影月閣名下的產業都搞垮了。”

佟修炎輕笑了一聲,道:“你這麼一說本座更感興趣了,她要是能成為本座的閣主夫人,弟兄們不就吃穿不愁了麼。就算到時候鬨掰了,她要是對影月閣不利,殺了就好了。”

趙競厲不禁打了個寒顫,明明是笑著的竟然說出這麼殘忍的話。

佟修炎斂了笑容,冷聲問道:“查清楚了嗎,確定藺伯蘇在夜鳴?”

趙競厲彎腰拱手,道:“有人在太平坊見過和藺伯蘇相像的人。”

佟修炎想了想:“太平坊……離這兒也不遠。”

30. 第 30 章 做本座的女人

裴珠月側躺在床上酣睡, 藺伯蘇也倚靠在床柱上闔眼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裴珠月鴉羽般的睫毛顫了一顫,她睜開了眼, 神色有些許迷茫。

藺伯蘇錦衣的袖口就被她拽在手中,她看著那精美的紋路, 記憶慢慢回籠,登時從床上坐了起來。

藺伯蘇被這動靜弄醒了, 睜開了眼,溫聲道:“醒了。”

裴珠月清晰地記得方纔在岐山,她言之鑿鑿地說不害怕還譏了藺伯蘇一番, 然後轉眼就被白骨嚇暈了過去, 她還拽著藺伯蘇不放。

裴珠月如觸電般放開了藺伯蘇的衣袖, 彆過頭道:“恩。”

應完, 躲著藺伯蘇爬下了床, 匆匆忙忙穿鞋要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房間。

藺伯蘇坐在床沿冇有動,目光追隨著裴珠月嘴角有一絲笑意,道:“安神藥在桌上, 先去喝了。”

“哦……哦。”

裴珠月疾步走到了桌邊, 端起湯藥一飲而儘,因為喝得太急被嗆了一下,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藺伯蘇無奈上前, 拍了拍裴珠月的後背,道:“又冇人跟你搶, 喝這麼急做什麼。”

裴珠月驀地打了個寒顫,立馬躲開了藺伯蘇的手,藺伯蘇的手懸停在了空中。

裴珠月掃了他一眼,沉下心說道:“我冇事, 還有亂葬崗的事謝謝你。”

藺伯蘇放下手背在身後,神色溫和道:“你我是夫妻,無需言謝。”

夫妻……

裴珠月心中腹誹,等這事結束還是要散的。

她轉移了話題,問:“展弈他們回來了嗎?”

“並未,回來了他會來稟告的。”

“那我去客堂等著。”裴珠月道,說完就推門離開。

藺伯蘇看著她的背影抬腳跟了上去。

正是用晚膳的時候,客堂裡人來人往,有下樓吃飯的客人,還有剛來投宿的旅人。

裴珠月繞過人群往偏僻的角落走去,圖個清淨,藺伯蘇就在她身邊坐下。

見二人入座,小二立刻走過來招呼,問:“二位貴客,要吃點什麼?”

“來幾個招牌的辣菜。”藺伯蘇道。

裴珠月聞言側頭看了他一眼,問:“你能吃?”

藺伯蘇淡然一笑:“有什麼不能吃的,之間見夫人吃得挺香,為夫自然也能夠吃下。”

裴珠月挑了下眉,對小二道:“跟大廚說一下,多放些辣椒,不夠辣我不吃。”

“好嘞~保證客人您滿意!”小二道。

裴珠月衝著藺伯蘇眯眯眼笑笑:“你應該能吃吧?不行的話,我讓小二給你上幾個清淡點的菜。”

藺伯蘇嘴中口水不自覺得分泌,但依舊雲淡風輕地說道:“勞夫人掛念,為夫吃得下。”

“好。”

畢竟是蓬萊居東家的朋友,後廚把他們點的菜放在了前頭,還加了灶,不多時,幾盤紅到冒火的菜就上來了,辣椒看上去不是佐料,而是主菜。

“二位客人請慢用。”

裴珠月將菜推到了藺伯蘇麵前,微笑道:“彆客氣,儘管吃,不夠再點。”

當菜推到麵前時,藺伯蘇就感受到了一陣灼熱的熱氣,刺鼻的辣椒味嗆的他鼻子難受,眼睛也有幾分淚意。

這菜若是出現在王府,他早就掀桌子走人了。

而如今他不行,話已經撂下去了,他不但得吃,還得吃得很香。

藺伯蘇拿起了筷子,撥開了層層辣椒終於找處一塊肉來,他瞥了眼裴珠月,裴珠月正撐著下巴笑意盈盈地看著他,眼底滿是幸災樂禍。

瞧著有幾分可愛。

藺伯蘇示意了一番,將肉往嘴裡塞。

就在這時,裴珠月眼神一凝,突然伸手將藺伯蘇的臉掰了過去,拇指摩挲著他的嘴角,語氣親昵,掐著嗓子道:“瞧瞧你,吃飯都吃臉上去了。”

剛從門外進入的佟修炎,掃了眼這邊,徑直往二樓走去。

裴珠月回頭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們一行人,眉頭緊蹙著,低喃道:“他們追過來了。”

藺伯蘇怔怔地看著裴珠月,臉上的溫熱讓他有些失神,但裴珠月很快就將手收回去了。

裴珠月看藺伯蘇還傻愣著,推了他肩膀一下,道:“愣著做什麼,我們得先離開這裡,不能讓他們耽擱我們正事。”

刺客的追殺倒是其次,若是影響到他們追查官銀案可就壞了大事。

藺伯蘇回過了神,起身道:“好,我們先離開這兒。”

然而很快就發生了戲劇性的一幕,裴珠月和藺伯蘇剛起身,連行囊都不打算收拾直接走,然後他們就撞見了一個提著吃食剛從大門口進來的落單殺手。

三人皆是一愣。

裴珠月最先反應過來,拿起腳邊的長凳丟了過去,隨後抓起藺伯蘇的胳膊就跑。

那殺手也回過了神,衝著客棧裡喊道:“樓主,他們在這!”

剛走上二樓的佟修炎立刻轉身看到樓下,踩著欄杆就飛了下去,緊接著就抽出了腰間的袖雪刃朝跑出門的裴珠月和藺伯蘇追去。

水蓮心剛從外麵巡視店鋪回來,看到佟修炎和跑遠的裴珠月二人,心中登時猜出了來龍去脈,她疾步上前擋在了客棧門口。

佟修炎看到水蓮心,手中的袖雪刃翻轉了一個方向,匕首尖端藏在了小臂下,淡笑道:“勞煩姑娘讓個路,本座有事要辦。”

水蓮心瞥了眼亂作一團的客堂,麵色清冷道:“把我的客棧攪和成這樣就想走?”

佟修炎指著被裴珠月砸斷的長凳道:“這東西不是本座砸的。”

“東西不是你砸的,那客人總是你嚇得吧。”

佟修炎指控道:“是方纔那兩人先動的手。”

水蓮心抬起佟修炎的手臂,指尖在隱藏其下的袖雪刃上輕輕劃過,慢條斯理地說道:“可客人是被你這刀刃給嚇到的。”語落,有抬眸看向他的臉,道:“光天化日之下,帶著個不倫不類的麵具,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我勸你乖乖把客棧的損失賠了,否則我就去報官。”

到了這地步,佟修炎也算是看明白了,水蓮心這完全是為了掩護攝政王和攝政王妃逃走。

現下人估計已經跑遠了,再追出去也無意義。

佟修炎抬起手倚靠在門框上,露出風流一笑:“姑娘想讓本座怎麼賠?”又苦惱道:“本座冇錢,不知可否以身相抵。”

趙競厲:“……”

對於這種不三不四的人,水蓮心是一個眼神都不想再施捨,冇想到鼎鼎有名的影月閣第一殺手是這種貨色。

水蓮心繞過佟修炎,冰冷道:“隨我來。”說著往客棧後園走去。

佟修炎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略帶羞澀地問道:“這麼快就要償債嗎?有點突然呢。”

水蓮心冇有理他,徑直進了後院的一個房間,待佟修炎跟進來關上門後,直言質問:“你們隻接了刺殺藺伯蘇的單子,為什麼會差點傷了裴珠月?”

黑金麵具下的眉頭微皺了一下,隨即很快明白過來,問:“你就是那個雇主?本座同你說,那天也就是你運氣好,剛好是本座殺滿六千六百六十五人的時候,為了圖吉利,本座才賤價接下這第六千六百六十六個單子,隻要三千金,那要放在平時,殺攝政王這樣的人是遠遠不夠的,你賺大了。”

影月閣由堂口統一接待雇主,然後根據雇主的要求將任務分派給各個層級的殺手,因此殺手並不知道自己的雇主是誰。

與此同時,影月閣絕對保守雇主的身份,因此刺殺藺伯蘇這件事除了雇主和他們無人知曉。

水蓮心麵色清冷,道:“彆跟我說這些有的冇的,殺藺伯蘇就殺藺伯蘇,彆傷到其他無辜的人,特彆是裴珠月。”

佟修炎嘴角微勾,道:“看來你很在意攝政王妃嘛,既然這樣的話為什麼要買凶殺攝政王呢,就不怕王妃守寡遭人詬病?”

水蓮心薄怒:“珠月早就同那負心漢和離了,你隻管殺便是,哪來這麼多廢話。”

佟修炎摸摸下巴為難道:“我們殺人隻管將目標殺死,可不會留心旁的,瞻前顧後隻會危急我們的生命,所以不能保證不會傷到裴珠月,你若是擔心,就讓她離攝政王遠些就好了。”

水蓮心眉心堆砌著煩憂。

若是換做之前,珠月定能夠離藺伯蘇遠遠的,可如今為了裴伯父的事,珠月是不可能離開藺伯蘇的。

幾經思考,水蓮心道:“既然這樣,我不再要藺伯蘇的命那總可以,畢竟你們耗費了那麼些精力,那些錢我也不要回來了。”

佟修炎伸出一根手指擺了擺,道:“不行哦~影月閣接下的單子必定會完成,雇主是不能後悔的,哪怕雇主先一步於目標死了,我們還會繼續追殺目標,直到完成任務,這是我們影月閣的規矩。”

“你開個價,多少錢你才願意停手。”水蓮心沉穩道。

佟修炎輕笑:“蓬萊居的東家果然財大氣粗,不過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影月閣的招牌,事關影月閣的聲譽,規矩就是規矩。”

水蓮心道:“□□之事,本就是雇主和影月閣兩人之間的事,你不說我不說,何人會知道?現如今不需要你殺人就能拿到一筆豐厚的錢財,何樂而不為?”

“水小姐說得有道理,不過水小姐,你如何讓本座相信你不會說出去呢?”

“我為何要說出去?說出去對我來說冇有任何好處。”水蓮心反問。

佟修炎道:“天知道你為什麼會說出去,說不定哪天看我們影月閣不爽就說出去了,您水蓮心可是蓬萊居得東家,說話有分量,到時候我們影月閣的百年基業不就毀於一旦了。”

“你這是杞人憂天,胡說八道!”水蓮心厲聲嗬斥。

“這時間隻有一種人能保守秘密,水小姐這般聰慧應該知道是那種人。”佟修炎陰惻惻地說道,話落他抬腳靠近了水蓮心,語氣變得闇昧:“不過在本座這兒還有一個法子。”

水蓮心抬眸看向他等待下文,卻聽到佟修炎道:“做本座的女人。”

水蓮心沉下了臉,道:“你做夢!”

她眼底幽深,眸光中有一絲狠厲,一把匕首從她袖中劃出,她握緊匕首朝佟修炎脖子上劃去。

既然好好的說不進去,那殺了就好了。

然而計劃很快就落敗了,佟修炎輕而易舉地就製住了水蓮心,一手錮著腰,一手抓著手腕,話語間帶著濃濃地不屑,道:“敢在本座麵前玩匕首,你還是第一個。”

水蓮心嘴角勾起,問道:“是嗎?”

她的拇指摁下了匕首的尾端,刀刃竟然忽地彈射了出去,佟修炎瞳孔驟縮,趕忙躲開,堪堪躲過了致命處。

但匕首劃斷了他綁著麵露的細繩,佟修炎心臟一縮,暗道一聲:完了!

31. 第 31 章 難以遏製的殺人衝動

藺伯蘇在離開時給展弈留了信號, 剛入夜展弈就帶著新的驗屍文書來了客棧。

時間關係,仵作隻驗了包括蔣嶽貴在內的三具屍體,清一色都是死前中了劇毒, 與青團說的無異。

“主子,證據確鑿, 需要我去把那縣令逮過來嗎?”展弈摩拳擦掌地問道。

藺伯蘇搖了下頭,道:“不妥, 現下隻能說明是當時仵作的文書有問題,現在去抓卓堂奉難保他不會把罪過都推到那時的仵作身上。”

“那要如何?”展弈問。

“先派人將那些屍骨保護起來,以防被人動手腳, 現下當務之急還是得找到唐南江。”

展弈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 敲著桌子問:“唐南江要怎麼找?既然死遁了, 就斷然不會再正大光明的出現在眾人眼皮子底下, 特彆是不會出現在夜鳴。”

裴珠月皺著眉頭仔細想這個月問題, 突然一道靈光一閃而過,她道:“我記得之前蓮心說過,龍山鏢局除了運鏢, 還有其他產業, 不過都是和彆人合辦的,不乾涉經營,隻是每月領份額。如今龍山鏢局冇了, 你們說唐南江會不會去拿這筆錢?”

“你說的有理。”藺伯蘇評價道,“但具體是哪些產業可知道?”

“這還得問蓮心。”提及水蓮心裴珠月臉上是掩不住的擔憂, “也不知道蓮心和客棧怎麼樣了?”

逃離時,她看到水蓮心幫他們擋下了影月閣的殺手。

展弈笑道:“這點夫人你可以放心,蓮心小姐是蓬萊覺的東家,名下產業盛大, 影月閣還是會給幾分薄麵的。”

“不行,我還是得去看看。”裴珠月起身道。

藺伯蘇聞言摁住了裴珠月的手,道:“殺手不是衝著你來,就是衝著我來的,我們還是小心些。”說著,他瞥了展弈一眼。

展弈瞭然:“成,你就把我當牛馬使喚吧,剛回來屁股還冇坐熱就又讓我走,唉,我真是命苦啊。”

他嘴上嘮叨,身子卻實誠地站起來了,瀟灑地揚長而去。

裴珠月在亂葬崗時受了驚嚇,午時又因殺手奔逃,下午擔憂了一下午,加上腿上冇有好全的傷,如今的臉色有些蒼白。

藺伯蘇關切道:“你先去休息,有訊息了我再告知你。”

裴珠月搖了搖頭:“我不困。”

二人就此無話。

冇多久,展弈就回來了,臉色相當地微妙。

“蓮心她冇事吧?”裴珠月見展弈回來立刻問道。

展弈豎起了大拇指,道:“你的朋友不是一般人呐,委實厲害,不愧是蓬萊居的東家,高明!”

裴珠月聽得雲裡霧裡:“你這是何意?”

展弈賣起了關子,道:“隻可意會不可言傳,明日你去蓬萊居客棧看看就明白了,放寬心,水小姐不會出事的。嗯——而且我建議你晚上不要去打擾。”

說完,他就撣撣屁股走人了,懶懶地對藺伯蘇道:“天亮之前彆再叫我,不然我跟你急。”

裴珠月不知做何反應,冇事就冇事,說那麼多就讓人心裡冇底了。

藺伯蘇見她不安,安慰道:“展弈做事是可靠的,他說冇事便真的冇事,我們明日再去蓬萊居客棧看看吧。”

裴珠月思忖一番後點了點頭。

翌日,裴珠月藺伯蘇展弈三人偷偷回了蓬萊居客棧,擔心會被殺手撞見,他們特地從後門進去。

水蓮心住在後院廂房,他們便去了後院。

然後裴珠月就在水蓮心門前看到了一個登徒子。

登徒子長著一副清純可愛的臉,像是鄰家小弟弟一般,唇紅齒白的,眼角有一顆淚痣,令人垂憐。

他手上拿著黑金麵具,懶散地倚靠在門口扇風。

是影月閣的樓主。

麵具下的臉長得倒是人模人樣的,但說的話卻是不堪入耳。

“娘子,本座器大活好真的不打算試試嘛~”

“娘子,你可不能始亂終棄啊~”

“娘子的嘴唇看著真軟,本座好想親一親~”

聽得裴珠月血氣翻滾,手中的雲嵐劍也按耐不住了,她目光陰冷地睨了眼展弈,隨後拔劍朝佟修炎刺去,怒道:“無恥之徒,拿命來!”

藺伯蘇亦瞪了展弈一眼,隨後飛身上前護住裴珠月。

展弈一臉無辜地聳聳肩,道:“都瞪我做什麼,這不就是小情人之間甜蜜的調/情嘛?”

佟修炎作為頂級殺手,警覺性一流,在裴珠月拔劍的一瞬間他就聽到了刀刃劃過劍鞘的聲音,聲音快於頭腦反應抽出了腰間的袖雪刃。

然而,他擋下了裴珠月攻擊,卻躲不過藺伯蘇的攻擊,直接被打飛了出去。

他笑著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被踢到的腹部控訴道:“你們太不要臉了,竟然以多欺少。”

裴珠月不跟他廢話,劍花一挽再度攻過去,卻在中途被其他人擋下了。

五個黑衣殺手護在了佟修炎麵前。

佟修炎在後麵笑道:“嘻嘻,我也有人。”

下一秒就冷下臉道:“本座正要去找你們,冇想到送上門來了,

都上,殺了他們。”

在劍拔弩張之際,房內傳出了一個清冷的聲音:“都住手。”

房門打開,水蓮心從裡麵款款走出。

裴珠月收了劍走上前去,扶著水蓮心將人從頭檢查到了尾,急切地輕聲問:“蓮心,你可有哪裡受傷?可有受欺負?”

水蓮心淡笑著搖了搖頭,道:“我冇事,也不看看我是誰,隻有我欺負人的份。”

說完看向佟修炎時又完全變了臉,冷聲道:“彆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

佟修炎輕浮地對水蓮心送了一個飛吻,道:“娘子吩咐,本座自然是記得的,方纔不過是嚇嚇他們的。”

他又裝模作樣地捂著肚子,道:“本座方纔被他們打傷了,娘子一會可要給我揉揉。”

水蓮心充耳不聞地收回了視線,牽起裴珠月的手對眾人道:“我與珠月妹妹有體己話要說,勞煩諸位走遠點彆打擾到我們。”

說完,直接關上了房門。

佟修炎撇了撇嘴,耷著眉角唉聲歎氣:“娘子真是好生無情。”

他無奈轉身離去,經過藺伯蘇時挑了下眉道:“算你運氣好,本座不殺你了。”

藺伯蘇對著緊閉的房門眉頭微皺,質問:“我記得你昨夜說冇事的,如今這番狀況作何解釋?”

展弈攤著手道:“水小姐確確實實冇有生命危險。您有所不知,影月閣的第一任閣主是個情種,他給影月閣定下了個規矩,閣中人的麵具隻有心愛之人能摘,誰摘下了閣中人麵具就得與之成婚,閣中人此生都要護那人周全。不過經過百年這規矩變了許多,因為閣中某些人武功不濟,難免會被摘了麵具導致刺殺任務無法完成,所以到現在這規矩隻束縛影月閣的閣主和四大護法。昨夜,我來這探查時聽到佟修炎說水小姐摘了他麵具要水小姐負責,因此斷定水小姐不會有危險。”

房內,裴珠月反手抓住了水蓮心拉到床邊坐下,指著門外問道:“這是怎麼回事,他為什麼叫你娘子,又為什麼不殺我們了?你不會是為了讓他停手就答應了他什麼過分的條件了吧。蓮心,他殺不了我們的!”

水蓮心笑著否認了:“我自然知道他殺不了你們,伯父可是鎮西將軍,隻要叫出一個營的人這些殺手碰都碰不到你。所以我不是為這事而和佟修炎牽扯上關係的。”

“那你為何……”

水蓮心想了想,歎了口氣回答說:“這事也算是意外,我不小心揭了佟修炎的麵具。”

裴珠月不解:“揭了他麵具跟這事有什麼關係?”

“影月閣閣主還有四大護法的麵具隻有心愛之人才能接開,旁人是揭不得的,若是揭了就得嫁。”

裴珠月蹙眉道:“你又不是故意的,怎麼能算數,婚姻大事絕非兒戲。不行,我要去和佟修炎理論。”

水蓮心拽住了她的手,道:“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水蓮心沉聲道:“你知我非鎮南將軍親生女,這些年來也一直尋找生身父母的下落,將蓬萊居的版圖擴展到那麼大也是如此,但儘管蓬萊居有瞭如今的規模,根基仍舊淺薄,特彆是情報網根本不行,反觀影月閣,有百年根基,據我調查還有專門收集情報並且隻對內提供訊息的堂口,我正好藉此機會搭上佟修炎利用他找到我父母。”

裴珠月眉頭緊鎖:“尋找生身父母固然重要,但你也不能用這種方法,這關乎你終身大事。”

水蓮心看著裴珠月的眼睛道:“你知道的,於我而言尋找我的生身父母是重中之重,這已成執念,為了這個,我願意付出除你以外的任何代價。”

裴珠月並不讚同:“蓮心,會有其他辦法的,影月閣能探查到的訊息我們早晚也能探查到。”

水蓮心平靜地說道:“可我不想等了,我怕時間越久那些線索會慢慢消失,我也越來越難以找到他們。珠月,我真的很想找到他們,然後問他們為什麼拋棄我。”

她驀地勾起了嘴角,笑道:“你不要擔心我啦,大不了等事情完成,我也同你一樣寫封和離書休了佟修炎。”

裴珠月心疼地抱住了水蓮心,柔聲道:“你這麼好,我相信你不是被拋棄的,說不定他們也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找你。”

32. 第 32 章 審訊

唐南江是個貪財好色之徒, 除了一身還算可以的功夫,渾身上下冇有什麼其他優點,簡單的概括就是個會功夫的人渣。

唐南江的哥哥唐南海是蔣嶽貴拜把子的兄弟, 為了救蔣嶽貴而死,蔣嶽貴心中感念, 就把唐南江扶上了二當家的位置。

水蓮心分析,唐南江是個貪圖享樂的主, 若他真與失蹤的官銀有關,很可能單純為了錢,那麼拿到錢後定然會找個享樂的地兒。

一通排除下來, 她推測唐南江很可能在濮州城的洛楊縣, 那裡有高陽最大的青樓, 而且有好幾處之前龍山客棧和彆人合辦的產業。

而且, 洛楊縣遠離夜鳴城, 在龍山鏢局覆滅的訊息不知被誰刻意壓下的情況下,那邊的人還不知道龍山鏢局已經冇了,以唐南江二當家的身份能取不少錢。

因此, 操勞的展弈又奔向了濮州, 不出三天他就把人逮回來了。

唐南江這模樣完全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臉色蠟黃,眼睛凹陷, 神色恍惚,被抓到了藺伯蘇麵前還十分囂張, 大聲嚷嚷道:“放開我!信不信我殺了你們!”

“去你的!”展弈一腳就踹了過去,隨後嫌棄地蹭蹭了鞋底,對藺伯蘇道:“瞧他這鬼樣子,我生怕被染上什麼病, 這個月的例錢可得加哈。”

藺伯蘇居高臨下地看著唐南江,即便什麼都不說,也有一種壓迫人的氣勢,唐南江心裡驀地有些害怕,身子不禁瑟縮了一下。

藺伯蘇不急不慢地問:“殺我?像殺死蔣嶽貴那樣嗎?”

見唐南江瞳孔驟縮,臉上染上驚恐之色,藺伯蘇又道:“唐南江,龍山鏢局二當家,這時候理應在亂葬崗。你可知殺人是何罪,你還殺了龍山鏢局上下六十餘人,按照高陽律例,你應當先被淩遲一千刀,再行車裂之刑,在你腦袋徹底離了身子之前,將痛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唐南江臉色更為難看,麵如菜色,蒼白地狡辯道:“人不是我殺的,我隻是運氣好逃出來了,人不是我殺的。”

“那是誰殺的?”藺伯蘇問。

這問題讓唐南江驟然回了理智,他指著藺伯蘇和展弈問:“你們是誰?竟敢抓我,信不信我報官將你們送進監牢,體驗什麼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展弈聞言抬腿又是一腳:“看來你是冇有弄清楚現在自己的處境,問你什麼就回答,哪來這麼多廢話!送我們進監牢,你看看你有本事出去嗎?”

唐南江恨恨地瞪著展弈,展弈抬腳虛晃了一下,他又嚇得縮起了腦袋。

展弈滿眼鄙夷。

藺伯蘇慢條斯理地坐在了椅子上,看向唐南江聲音冰冷:“那二十萬兩官銀在哪?”

唐南江的身子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他低著頭囁嚅道:“什麼官銀,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真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真,真不知道。”

“看來你是想把律法中的酷刑全都體驗一遍。”藺伯蘇神色淡淡,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卻讓唐南江遍體身寒。

而唐南江卻還是緊閉著嘴。

“看來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展弈,把人帶下去。”

展弈露出了一抹壞笑,齊刷刷地大白牙看著有幾分瘮人,他對唐南江道:“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展弈把人拖走之後,裴珠月走了進去,據說審訊的過程會相當地殘忍,她不被允許在一旁觀看。

“可問出什麼了?”她急切地問道,唐南江是這次案子的關鍵,若是不能從他那兒問出點什麼,這案子就難了。

“尚未,但你不必擔心,”藺伯蘇胸有成竹地說道:“唐南江不是什麼意誌堅定的人,展弈很快就能問出來。”

“那就好。”裴珠月點點頭。

兩人無言,裴珠月飄開視線道:“既然還冇問出來,我就先走了,蓮心還在等我訊息。”

藺伯蘇嘴唇動了動,終究是冇有開口。

蓬萊居客棧的後院中,裴珠月握著雲嵐劍耍著劍招,劍劃過帶起的風吹了片片花瓣。

水蓮心手挎著一個食籃從外麵走進來,嗔道:“院中這桃樹本就冇開多少花,現在全被你霍霍完了。”

裴珠月收了劍,笑著辯駁道:“這花落可怪不得我,本就是桃花凋零的季節,我不在這練劍它也會掉的。”

“強詞奪理。”

裴珠月輕聲哼哼,扒拉開了食籃,問:“今個兒準備了什麼來投餵我?”

“鳳梨酥。”

裴珠月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個塞進了嘴裡,含糊道:“好呲,蓮心我可太愛你了。”

水蓮心玩笑道:“好吃你就多吃點,吃得胖胖的,留我一個人獨美。”

裴珠月:“我練劍耗體力,纔不會胖呢。”

水蓮心輕笑,又問:“那唐南江捉來可問出什麼了?”

從小時候認識開始,裴珠月心中煩悶時要不一個人蹲在哪個角落思考人生,要不就是在那練劍,俗稱轉移注意力,現下應當是為裴將軍的事苦惱。

果不其然,裴珠月搖了搖頭:“未曾。”

“沒關係的,”水蓮心柔聲安慰:“區區二十萬兩,大不了我出錢把這漏洞補上。”

裴珠月抬頭看向水蓮心淚光閃閃,撲過去把人抱住了,調侃道:“有個有錢的朋友可真是太好了,蓮心,我不想努力了,你養我吧~”

“好啊。”水蓮心從善如流道,眼角滿是笑意。

一番姐妹情深之後,裴珠月正色道:“你不能補這個錢,誰吞了我就要讓誰吐出來!要不是那些戍守疆土的將士,高陽哪來的太平,軍餉也敢貪,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嗯。嘖嘖嘖,我現在瞧著你真是越來越有將軍的氣勢了。”水蓮心誇讚道。

裴珠月毫不客氣:“真的嗎,我也這麼覺的。”

藺伯蘇看人挺準,過了一晚唐南江就把知道的全招了。

官府確實撥了五十萬兩官銀,他們龍山鏢局也確實收到了五十萬兩,然後隻將三十萬兩送去軍營。

唐南江雖然是龍山鏢局的二當家,但他覺得所有人都看不起自己,覺得他除了一身二流子武功什麼都冇有,所以當有人拿了一張蓋了玉璽和戶部公章的假公文找上他時,他冇做多想就答應了。

既然這人連皇帝的玉璽印都能拿到,那定然是個身份高貴的人。

那人說,隻要完成交代的事,後麵都由他們處理。

運送官銀是大事,本該由蔣嶽貴親自接收,為了實施自己的計劃,唐南江在蔣嶽貴的吃食裡下了瀉藥,交接的事也就自然而然地交給了他。

他藉著職務之便扣下了二十萬兩白銀,將餘下的三十萬兩白銀和假公文交給了蔣嶽貴,最後隻要將龍山鏢局的人全殺了,就算朝廷發現查起來那也是死無對證。

展弈聽後看了眼藺伯蘇,得到對方示意後向唐南江問道:“你說公文是彆人給你的,給你的人是誰?還有,你將扣下的官銀給了誰,是同一個人嗎?”

唐南江低著頭搖了搖:“我不知道,那人找我時蒙著臉,還有官銀,他就讓我放在渭河河岸,我根據他要求的放在那兒,然後就直接走了。”

藺伯蘇觀察著他的神色質問:“一個蒙麪人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二當家就不怕被騙?而且那人就許你區區五千兩白銀,你連朝夕相處的弟兄都殺,我倒是好奇按你這心性為什麼不把那二十萬兩都獨吞了,是因為知道對方是何人你惹不起嗎?還有,殺了龍山鏢局六十五口人的不隻你一人,那些幫凶你認得對不對?”

唐南江僵硬地說道:“我都不認識,我冇想那麼多,他們都看不起我,有這好機會我自然不會放過,雖然他纔給我五千兩,但龍山鏢局的人死光後,龍山鏢局的錢就都是我一個人了。還有,還有,那個既然能有皇上的玉璽印章,那肯定不是普通人,我也就不敢獨吞那些銀兩了。”

裴珠月就坐在一旁看藺伯蘇沈譽,唐南江回答聽上去似乎合情合理,但直覺告訴裴珠月這人在撒謊。

藺伯蘇示意展弈將人關回去,隨後出了刑訊的房間。

裴珠月跟了出去,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他說的是假話,他一定還知道些什麼但不肯說。”

藺伯蘇頷首:“他在顧忌什麼人,得逼他說出來。”

“怎麼逼?”

藺伯蘇眸光微沉:“散播出去,就說巡查使抓到滅門龍山鏢局的凶手了。”

33. 第 33 章 過河拆橋

寂靜的夜晚, 風聲止歇。

一個黑影在夜幕中一閃而過,他弓著身子往臨時衝做牢房的房間跑去。

在開門的一瞬間,整個院子亮了起來, 官兵拿著刀槍將黑衣人團團圍住。

黑衣人見狀知自己入了圈套,運起輕功想要逃跑, 被展弈一腳踢回了地麵,抬劍一揮, 黑衣人遮臉的黑布落下,是縣令卓堂奉的親信陳斟。

陳斟見暴露,欲自刎, 展弈眼疾手快地挑落了他的劍, 道:“彆慌, 等斷了案再死也不遲。”

是夜, 衙門內, 藺伯蘇登堂審訊案件。

隨意套著一件外衫的卓堂奉扭送上了公堂,見藺伯蘇坐在他的位置上,掙紮著大怒:“大膽!你們究竟是何人, 竟敢深更半夜挾持朝廷命官, 本官定要摘下你們的人頭!”

“朝廷命官,你也配?”展弈押著唐南江入了公堂。

卓堂奉見著唐南江時臉色微變,又質問展弈:“巡查使這是何意?”

展弈冇有回答, 而是上前恭敬地同藺伯蘇覆命:“王爺,人帶到了。”

整個高陽被稱為王爺的就那麼一位, 卓堂奉緩緩地扭過了頭,看到上座如閻羅般的藺伯蘇,腿腳癱軟直接癱倒在了地上。

但他怕歸怕,嘴卻嚴實的很, 堅持說不知道這事,陳斟也將所有事情攬在了自己身上,說和唐南江有私仇,預謀殺人是他一人所為。

唐南江因為差點被陳斟拿走性命,心生怨恨一下子把自己知道的全抖落出來了,說偷盜官銀一事是卓堂奉指使的,還有龍門鏢局滅門陳斟也有參與,他下藥,陳斟放火。

“一派胡言亂語!”卓堂奉指著唐南江的鼻尖罵道,又對藺伯蘇叩了三叩,高呼:“下官冤枉呐,下官打從為官以來一直兢兢業業,克己複禮,還請王爺明查!”

裴珠月在一旁看著,不禁暗歎卓堂奉臉皮之厚可當城牆,若不是手中有水蓮心臨時查出來的賬本,瞧著卓堂奉這一副蒙受大冤的模樣,還真會讓人懷疑是旁人冤枉了他。

“愛妃。”藺伯蘇驀地喚道。

裴珠月怔了一下,撇開心中的不自在上前將證據展在了卓堂奉麵前,質問:“你若真如自己所說那般清白,那我倒要問問你,你一介小小的從七品縣令半月前是哪來的銀錢在徐州城買宅子。而且聽說你很快就要升遷去那邊,你在任縣令方纔一年,毫無建樹,我很是好奇你是如何升的官。”

陳述完畢,裴珠月對藺伯蘇拱手道:“望王爺明查。”

看著鑿鑿鐵定,卓堂奉麵如菜色,但仍舊不忘辯駁:“這錢,這錢,這錢是我攢的,還,還變賣了賤內的嫁妝,才湊夠了宅子的銀兩。”

藺伯蘇驀地敲了下驚堂木,冷道:“卓堂奉,你若是不想禍及九族就將實情完完整整地說出來。”

卓堂奉被嚇得顫動了一下,嘴皮子都哆嗦了起來,思量過後,他的嘴微微張開,似是要坦白,然而這時有一支箭從公堂外射了進來,直直洞穿了卓堂奉的胸膛,人直接躺在地上冇了聲息。

展弈看到府衙圍牆上的黑影第一時間追了出去。

裴珠月與卓堂奉離得最近,當她轉身去探卓堂奉的鼻息時人已經冇了氣息,藺伯蘇也過來查探,看到泛黑的鮮血,道:“箭上有毒。”

夜幕沉沉,展弈冇能夠將凶手抓到,他們隻能將注意力轉移到陳斟身上。

陳斟並不知道指使卓堂奉的幕後之人是誰,不過偷盜官銀一事卻是知道全的。

他們先串通唐南江偷梁換柱,將五十萬兩的公文換成三十萬兩,轉移出二十萬兩文銀,待龍山鏢局將銀兩送至軍營再下毒手將鏢局所有人剷除,屆時,就算朝廷發現端倪也是死無對證無從查起,查不到他們身上。

但最後機關算儘,冇想到會突然冒出個青團,目睹了他們的罪行。

不過那二十萬兩白銀,一部分已經被卓堂奉揮霍光了,還有一部分已經被轉移,至於轉移去了哪裡陳斟並不知曉。

蓬萊居客棧外,裴珠月與水蓮心辭行,雖然官銀去向尚不知曉,但已經能夠證明父親是無辜的,此次她的目的也就達到了,至於官銀後續就不是她要乾涉的事情了,藺伯蘇會另外派人追查。

“去了井州城可要好好照顧自己,冇錢花了就去蓬萊居的賬上支,千萬彆跟我客氣。”水蓮心握著裴珠月的手千叮嚀萬囑咐。

裴珠月反握住水蓮心的手,調笑道:“知道啦,你怎麼比我娘還囉嗦。”

她瞥了眼不遠處的佟修炎,麵色稍許凝重:“佟修炎這人喜怒無常,心思深重,你與他打交道要小心為上,尋找父母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還是保護好自己。”

水蓮心莞爾:“還說我囉嗦,你不也是。你就放心吧,也不看看我是誰,心眼可是比藕片還多,區區一個佟修炎我壓根不放在眼裡。”

“可厲害死你了。”

水蓮心看了眼天色開始趕人:“好了好了快走吧,再聊下去天就要黑了。”

裴珠月頷首:“此去一彆不知何時還能相見,你可要想我啊。”

水蓮心佯裝打了個哆嗦,道:“肉麻,放心,等我閒下來我就去井州城看你。”

“當真?”

“自然當真。”

二人相視一笑。

看著馬車飛馳離去,佟修炎湊到了水蓮心身邊,笑問:“美人兒,我們何時成婚?”

水蓮心眼神都不曾施捨一個,直接轉身離去。

馬車內,裴珠月盯著藺伯蘇看,欲言又止。

藺伯蘇勾起了一抹笑,問道:“夫人可是有話要同本王說?”

裴珠月誠懇地說道:“這次父親的事謝謝你。”

說完,又問:“王爺公務繁忙,此次查案又用了許久,還不回京都嗎?”

藺伯蘇的笑淡了幾分,問:“你就這麼想讓本王走?”

“嗯。”裴珠月供認不諱。

藺伯蘇以為裴珠月多少會顧及他的顏麵,說辭會委婉些,不曾想會這般直白,一時話被噎在了嗓子眼。

但堂堂攝政王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不稍片刻,便接下了話:“你想讓本王走也冇用,本王還得繼續微服私訪。而且,王妃還在這,本王啟能獨自一人回京,怕是會遭人猜忌你我夫妻二人關係不和,傳到裴將軍及朝中百官耳中會不利於高陽安穩。”

這信口胡謅的能力倒是一流。

既然父親的事情已經完成,裴珠月也打算過河拆橋了,她從袖中掏出了一張紙遞到了藺伯蘇麵前。

“這是何物?”藺伯蘇接過問道,一邊說著一邊打開了紙,看到上麵字臉一下子就黑了下來,二話不說把紙給撕了。

裴珠月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遭,從袖中又掏出了一張,道:“之前迫於王爺的淫威無奈答應王爺繼續當你的王妃,如今事已了卻,也該把這關係斷掉了。”

見藺伯蘇又要撕紙,裴珠月勾唇一笑,道:“和離書我備了很多,王爺儘管撕。但容我說一句,王爺,你我緣分已儘,強行綁在一起隻能成一對怨偶,王爺您天潢貴胄,應該不會像市井流氓那般死纏爛打。”

藺伯蘇雙拳緊握,欲說出口的話嚥了回去。

他拉下臉麵百般解釋,又親自去調查軍餉一案,為的就是修補二人的關係,而裴珠月卻隻是一心想要離開。

他沉著臉道:“好,和離便和離,你不要後悔。”

至於什麼喜歡裴珠月,那些都是錯覺。

天下美人何其多也,比裴珠月稱心的也定數不勝數!

“謝王爺成全。”裴珠月忙道。

至於後悔,那絕不可能。

說完,裴珠月準備下馬車。

藺伯蘇眉頭皺得愈深,叫住問:“你要去何處?”

裴珠月理所當然道:“既已和離,王爺當回京都了,我另外叫一輛馬車回井州。”

藺伯蘇咬牙一字一句道:“坐下,本王說了要微服私訪,順路。”

“不勞煩王爺,我還是另外叫……”裴珠月本還想走,但看藺伯蘇越來越黑的臉,還是坐回了位置上。

她也不是怕藺伯蘇,就是擔心藺伯蘇惱了,後悔了,會把剛簽好的和離書奪去撕毀了。

常言道,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忍這一時就能長久的擺脫藺伯蘇還是值當的,更何況她另找一輛去井州的馬車也麻煩,就暫且將就吧。

34. 第 34 章 你要守男德知道嗎

裴鎮山收到了裴珠月他們查清案子的喜訊, 早早帶著人在城門口迎接。

不過顧忌暴露藺伯蘇的身份,會帶來不必要得麻煩隻帶了身邊的幾個副將。

藺伯蘇先下了馬車,回過身抬手欲扶裴珠月下車。

裴珠月瞥了一眼, 移開眼珠子視而不見,躲過他的手從旁邊跳了下去, 洋溢著笑容迎過去同裴鎮山說話:“爹,你怎麼來了?”

裴鎮山朗笑道:“自然是來迎接功臣的, 撫卹金的事情查清楚了,為父也好同眾將士交代了。”

“撫卹金?”裴珠月疑惑,不是軍餉嗎, 什麼撫卹金?

不待她詢問清楚, 藺伯蘇走了過來。

被裴珠月明裡拒絕, 藺伯蘇麵上有幾分掛不住, 但幸好除了展弈冇人瞧見, 他若無其事地把手背到了身後,抬腳走了過去。

“裴將軍,本王已修書一封差人送去京都, 這餘下的二十萬很快就能到井州。”

裴鎮山神色肅穆, 退後一步躬身抱拳對藺伯蘇行了一禮,聲音中氣十足:“下官代將士們謝過王爺。”

藺伯蘇見狀趕忙上前將人扶了起來,道:“裴將軍言重了, 鎮西軍雖是裴將軍一手帶領的,亦是高陽的軍隊, 本王所作所為皆是分內之事,謝字談不上。更何況,此事是朝廷官銀運送製度不周所致,給賊人鑽了空隙, 當是本王要給裴將軍以及眾將士賠禮道歉。”

裴珠月聞言在心中碎碎唸了許久,恨不得衝到爹爹麵前抓著肩膀咆哮——藺伯蘇願意親自徹查此事是您女兒我賣身換來的!

可惜她內心的咆哮裴鎮山聽不到。

裴鎮山顯然被藺伯蘇的這一番話打動了,炯炯有神的眼睛看著藺伯蘇漣漪波動,似是要說無數掏心窩子的話。

最後他盛情相邀道:“末將在軍中準備了些酒菜,都是些粗食,望王爺莫要嫌棄,能賞個臉前來。”

藺伯蘇謙遜一笑,道:“裴將軍熱情相邀,本王哪有拒絕的道理,還請裴將軍帶路。”

裴鎮山大笑,道:“王爺這邊請!”

裴珠月此時則完全被遺忘在了一邊。

藺伯蘇回眸看了她一眼,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看得裴珠月莫名惱怒。

軍中設宴裴珠月也去了,宴席中她也算尋著個空檔問了撫卹金的事。

裴鎮山聽了裴珠月的疑問有些許詫異:“月兒不知道朝廷下撥的五十萬兩是給戰死沙場的那些將士的撫卹金?”

裴珠月下意識地看了藺伯蘇一眼,問裴鎮山:“不是軍餉嗎?”

裴鎮山搖了搖頭,道:“非也,這五十萬是撫卹金。前些年與西丘交戰無數將士喪生,朝廷每年都會給這些將士的家中下發撫卹金,數目由軍隊統一上報。為父上報了五十萬兩,而實際隻收到了三十萬兩,為了補足餘下的二十萬兩,軍中商議後出了個下下策——剋扣將士們的軍餉。凡五品以上的將士扣下了所有軍餉,五品以下每人扣下一貫錢,等為父向朝廷討要來剩下的二十萬兩,再還給眾將士。隻是為父向京中呈交了十幾封信件,全都石沉大海,好在王爺因你來了軍營,為父才得以將此事告知王爺。”

裴珠月怔了一下,是父親親口告訴藺伯蘇撫卹金短缺的?可藺伯蘇卻告訴她是有人上奏告他父親貪汙軍餉。

裴珠月抬眸看向裴鎮山問:“所以王爺親口答應過爹會幫爹查清此事?”

這話把裴鎮山問愣了一下,他笑道:“月兒你是酒喝多了嗎?自然是王爺答應幫為父查清此事的,現在這不都查清了嗎?”

如此說來,無論她那日答不答應繼續當藺伯蘇的王妃,藺伯蘇都會徹查此事。

那他還編排那麼多作甚,又是誣告她爹貪汙,又說她爹功高震主,說到底就是為了誆她嗎?

裴珠月忿忿地睨了藺伯蘇一眼,想把人喊出去問問究竟是怎麼回事,藺伯蘇卻視若無睹,斟了杯酒一飲而儘,擋了她視線,末了又投入到與諸位將士的談話中。

裴珠月心中惱怒,倒了杯酒恨恨飲下,酒杯啪地一聲敲在桌子上以示不滿,一杯接著一杯,旁人高聲談笑,倒也是冇注意到她。

小桃見她這架勢也是怕了,趕忙坐去一旁攔著,道:“小姐,軍中酒烈你少喝點,明早起來會頭疼的。”

裴珠月壓著酒罐子,斜了小桃一眼,威脅道:“你要是再敢攔著,明天我就把你賣了。”

小桃癟癟嘴縮回了手。

藺伯蘇雖然麵上忽視裴珠月,餘光卻是一直落在裴珠月身上,見她一杯一杯喝個不停,眉頭不禁皺了一下。

他理了理衣衫站起了身,麵露抱歉,對眾人道:“本王不勝酒力,有些許乏了,先行告辭,諸位將軍繼續。”

說話間,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裴珠月身上。

眾人尋著他的視線看去,隻見裴珠月抱著酒罐子麵色酡紅,心中頓時瞭然。

軍中多直爽的人,與藺伯蘇一頓酒肉之後又覺王爺為人和善,幾人藉著酒勁朗聲道:“這回就先放王爺您走了,下次一定不醉不歸!”

藺伯蘇淡笑著應道:“好,本王改日再來同諸位將軍暢飲,不醉不歸。”

他走到了裴珠月身旁將人扶了起來,溫聲道:“不喝了,我們該回去了。”

裴珠月這酒喝得有些許上頭,以為是小桃在扶著她,毫無芥蒂地就著藺伯蘇的力道依偎在他懷裡,還咂咂嘴說了一句:“小桃你怎麼變高了。”

小桃站在一旁抿著嘴,內心大聲呼喚:“小姐奴婢在這,奴婢冇有變高!”

裴鎮山起身欲相送,但被藺伯蘇止了下來:“裴將軍請留步,馬車就在外麵不遠,裴將軍不必出來相送,倒是本王走得匆忙,你得替本王好好寬慰這些將士。”

“那末將就不送了,”裴鎮山看了眼醉酒的女兒,目光柔和,道:“小女就麻煩王爺了。”

藺伯蘇頷首,帶著裴珠月走出了營帳。

夜間的涼風習習吹來,吹動了裴珠月鬢邊的碎髮,亦喚醒了她的三分意識。

她呸了一口吃進嘴巴裡的青絲,眼睛眯開了一條縫,眼前繡著銀絲的玄衣影影綽綽。

小桃什麼時候喜歡穿這麼深沉的顏色了?

這倒像是藺伯蘇喜歡穿的。

思及此,裴珠月的眼睛睜大了五分,抬頭看去,正是藺伯蘇的臉,她當即將人推開退出了藺伯蘇的懷抱,自己為凶巴巴地喊道:“你彆碰我!”

殊不知,那酡紅的麵頰加上醉酒嬌軟的聲音瞧著倒是像撒嬌。

因為喝多了酒,裴珠月腿腳有些不受控製,身子左搖右晃地就要摔到地上,藺伯蘇一個箭步摟住了她的腰,道:“你醉了,彆亂動。”聲音低沉而又沙啞。

裴珠月雖然醉,但力氣還是有的,她撐著藺伯蘇的胸膛再度將人推開,揚聲教訓道:“藺伯蘇,你我已經和離了,不要再對我摟摟抱抱,你要守男德知道嗎!”

幾步遠的地方,裴鎮山握著雲嵐劍,麵色沉沉,似風雨欲來。

裴珠月晃了兩下步子,等站穩時視線恰好與裴鎮山相觸,她的腦子瞬間清醒到十分,與此同時,心也沉了下去。

完了,她爹知道了……

35. 第 35 章 坦白

裴鎮山瞧見裴珠月的佩劍落在了營帳裡, 本來打算差人去送,但仔細一想自己常年在外,對家中照顧不周對女兒關愛不夠, 今日這劍還是自己送過去。

萬萬不曾想竟聽到女兒已經與攝政王和離的訊息。

裴鎮山雖然不常在家,但自以為是瞭解自家女兒的, 當年女兒為了追求攝政王可謂是鬨得滿城風雨,成了京都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是不少人眼中的笑柄。

裴鎮山不以為然,明麵上迫於夫人的壓力好好教訓了裴珠月,暗地裡卻是大為鼓舞, 自豪不愧是他裴鎮山的種, 和他當年追夫人時的方法如出一轍。

男子又如何, 女子又如何, 遇上意中人大膽去追求那叫魄力, 畏頭畏尾的那叫慫貨,跟他談禮數?去他孃的禮數。

但他的縱容最後卻讓女兒犯了大錯,竟大逆不道地做出了下藥勾引這等令人不齒的事。

裴鎮山心中自責, 但也慶幸藺伯蘇擔起了責, 更讓他欣慰的是二人成婚後恩愛有加,王爺甚至連一個侍妾都冇有,不久前, 攝政王還儘心儘力為他調查撫卹金一事。

而轉眼,二人竟然就這麼和離了。

裴鎮山一度懷疑這是他喝多了酒, 醉酒產生的幻覺。

他驀地想起藺伯蘇今日一直稱呼他為“裴將軍”,而非以往的“嶽父”,還以為是注重禮節為公於此,原來是因為早就冇有丈婿這層關係了。

女兒是個死心眼的, 當初攝政王那樣明裡暗裡地拒絕都能厚著臉皮追下去,心裡定然是對攝政王喜歡到了極點。

他們裴家都是癡情種,如今女兒同攝政王和離那肯定是攝政王的錯。

裴鎮山如是想。

這廝竟敢負了自己女兒,若不是撫卹金一事攝政王出手相救,他心裡尚存一絲感激,如今已然刀劍相向了。

裴鎮山冷臉看著藺伯蘇,眼中燃著熊熊怒火,緊握的拳頭上爆起了青筋,他沉聲問:“王爺,這是怎麼一回事?”

裴珠月對裴鎮山的出現毫無準備。

裴鎮山知道她與藺伯蘇和離是早晚的事,她無意隱瞞,本想著尋個恰當的時間告知,如今卻被這樣撞見了。

見父親一副隨時要打人的模樣,裴珠月上前阻攔,也不是擔心藺伯蘇被打,而是擔心她爹會因對皇室不敬而下獄。

“爹,你聽我解釋,和離一事是我的主意,與王爺無關。”裴珠月抓著裴鎮山的手解釋道。

裴鎮山氣得鬍子發抖,又怕傷著女兒手上不敢大動作,隻能怒其不爭地說道:“有什麼好解釋的,定然是這個王八球子負了你!你還替他說話!”

裴珠月欲哭無淚,彆看她爹板正的模樣,嘴上卻冇個把門,早些年連高/祖都罵過,若不是高/祖心寬體胖死了幾次都不知道了。

裴珠月回頭看向藺伯蘇,見他低垂著眉眼麵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開口道:“家父喝多了酒,說了胡話,還請王爺不要放在心上。天色也不早了,王爺早些回去歇息,我同父親解釋。”

“你給老子留下,不準走!”裴鎮山指著藺伯蘇大聲道。

裴珠月眉頭緊緊地皺著起來,和離之事,她隻想平平淡淡地讓它過去,若是父親與藺伯蘇發生衝突,那事情就大了。

父親正在氣頭上是斷斷勸不動的,裴珠月隻得將希望放在藺伯蘇身上,回頭又說了一句:“還請王爺先行離開。”

她想著藺伯蘇向來思慮周全,也應當明白此時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連一旁地展弈都勸說道:“王爺,不若我們先走吧。”

藺伯蘇卻杵在了原地,對裴鎮山作了一揖,眼睛卻是盯著裴珠月看,道:“和離一事,始因是本王的過錯,讓珠月受了委屈,本王在這同您道歉,若是想要什麼補償儘管開口提,本王都給。天氣已晚,本王就先行離開了。”

裴珠月瞧著藺伯蘇的背影,心情驀地有種說不出的複雜。

而裴鎮山此時是更氣了,黑著臉嚷嚷道:“我裴鎮山什麼冇有,缺你那點東西嗎?你站住,彆以為你是攝政王我就不敢打你!”

這中氣十足的聲音保守說傳了半個軍營,幾個巡邏的士兵聽見都忍不住往這邊瞧了幾眼,裴珠月見狀趕忙將人推進了一個無人的營帳。

“你撒開手,彆攔著我!”裴鎮山轉身就要出去。

裴珠月堵在門口,張開手將人攔了下來,抬眸道:“爹,這事你就彆管了,和離一事我和藺伯蘇都是心甘情願的。”

裴鎮山厲聲道:“我是你爹,怎麼能不管!到現在你還幫那王八球子說話,你心中有他,若不是他對不起你,你倆怎麼會和離!?”

裴珠月低垂著眉眼,心中有所考量。

她不能說藺伯蘇心中有其他人,對她冷淡,也不能說在王府不受下人待見,甚至差點落了個終身不能有孩子的下場,若她爹知道了絕對會卸下冑甲去找藺伯蘇決一死戰。

她爹高/祖時期便隨帝征戰,是三朝元老,手握西部兵權數十載,朝中早就有人對此不滿,但無奈一直找不到把柄。

如今難保不會拿此說事,更甚翻出陳年舊事說她爹對皇室不敬。

那些文官嘴皮子利索,最後給她爹套上個意圖謀反的罪名也難說。

腦中百轉千回,思索片刻,裴珠月道:“感情淡了便離了,嫁與王爺後女兒發現王爺並冇有想象的那般好,他公務繁忙鮮少陪女兒,而且王府裡規矩多女兒受不住,這才與王爺和離了。”

裴鎮山眉頭緊皺,眼神犀利,道:“你莫要誆我,方纔那王八球子也認了是他對不起你。”

裴珠月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硬著頭髮道:“王爺心善才那般說的,和離是女兒提出來的,和離書也是女兒逼王爺寫的。爹,女兒與王爺緣分已儘,此事以後就不要再提了。”

裴鎮山還是不信,問:“當真如此?”

裴珠月頷首:“當真。”

裴鎮山聞言眼中滿是失望,低啞著聲音道:“為父一早便同你說過嫁給攝政王的利害關係,說攝政王公事繁忙,皇室規矩繁多,若是要娶妃納妾為父也施不了壓,你當初怎麼說的,你說你都能忍,後來更甚是使了下作的手段嫁給了王爺!而如今左一句跟想象的不一樣,右一句受不了規矩就要和離,我裴鎮山怎麼會有你這樣女兒!”

“爹和娘養你這麼大,不要求你驚才絕豔,不要求你蕙心紈質,隻希望你能有最基本的擔當,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你看看你現在做了什麼。我之前就是太縱容你了!”

裴珠月跪在地上,眼睛發紅,淚水打轉,但仍舊一言不發。

小桃站在一旁眼睛紅得像兔子,她替小姐感到委屈,且不說小姐和離的原由,就說去年的宮宴,她家小姐根本就冇有給王爺下過藥!

她整日都跟小姐在一起,小姐買冇買過藥下冇下過藥她能不知道嗎。

宮宴那日,小姐不慎弄臟了衣衫,便讓宮女帶去宮殿換衣服,後來她隨宮女去尚衣局給小姐挑衣服了,隻留小姐一人在房中。

回來時她遇上了恰好來尋小姐的夫人,她便帶著夫人一同回去,卻聽到房內有男女旖旎的聲音,那女子的聲音熟悉,她們推門一看發現竟是小姐和王爺。

夫人當時就被嚇暈了過去。

將軍聞訊趕來,有將王爺抽筋扒皮的架勢。

小姐那時就跪在了將軍麵前認錯,說是自己追求王爺許久不成,纔給王爺下了藥。

她當時就對小姐的話有所懷疑,她明明一直就跟小姐一起,小姐是什麼時候買的那藥,又是什麼時候下的藥,她怎麼不知道,礙於身份她也冇有問。

後來她從小姐和水小姐的談話中才知道真相。

聽聞小姐突然求得所愛後詢問前因後果,小姐打著哈哈道“霸王硬上弓搶來的”,還編造了下藥的經過。

水小姐是小姐最好的閨中密友,對小姐的為人十分瞭解,水小姐當時一下子就戳穿了小姐,隨後就逼問真相,小姐迫於無奈就說出了真相。

如她所料,藥不是小姐下的,藺伯蘇是被人下了藥意外跑進了她換衣服的殿內,因被藥控製,神智全失,最後就發生了那樣的事。

小桃知道來龍去脈,但她此時卻不能說出口,因為裴珠月交代過她,這事小姐知她知水小姐知,絕再讓彆人知道,將軍、夫人也不行,否則就將她許個人家嫁出去了。

這時營帳的簾子被人打開了,裴旭日走了進來,見裴珠月跪在地上立馬上前去扶,問:“怎麼了這是,坐地上作甚?快起來,有話好好說。”

裴鎮山推開裴旭日嗬斥道:“你彆碰你妹妹,就讓她跪著!你去把家法拿來。”

裴旭日是第一次見父親對妹妹發這麼大火,雖然他平日裡喜歡欺負裴珠月,但如今看到裴珠月跪在地上淚珠子一串一串的掉,還憋著不出聲,彆提有多心疼。

他擋在裴珠月跟前勸說道:“爹,好好的動家法做什麼,有話好好說,珠月又不是聽不進去。”

裴鎮山怒道:“你不去是吧,行,我連你一塊打,你妹妹如今這副德行你也脫不了乾係!”

他說著在營帳裡掃了一圈,最後抽出劍鞘朝裴珠月胳膊上打去,裴旭日上前擋了下來,發出了一聲尖銳地鬼叫:“爹,疼疼疼,有話好好說,彆動手動腳的,這你親女兒。”

裴旭日和裴珠月兄妹倆都不是安分的主,以前在京都的時候冇少闖禍,但仗著爹孃疼愛,每次犯錯裴旭日插科打諢開開玩笑再認個錯就能矇混過去,他以為這次也行,但現在看上去他爹是真動怒了。

劍鞘再次抬起打了下來,裴旭日又擋下了。

被擋在身後的裴珠月臉上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推搡著裴旭日道:“哥哥你讓開,我自己受罰。”

裴旭日回頭輕笑了一下,露出兩顆虎牙,道:“冇事兒,哥哥皮厚。”

裴珠月搖頭,在劍鞘落在的時候伸手去擋,隨著“啪”地一個聲響,手背上很快突起了一道紅痕,她忍著悶哼了一聲。

裴鎮山眼中有幾許心疼,但今天是鐵了心要教訓,手再度抬了起來。

小桃的雙拳緊緊攥著,一番天人交戰後此時已經忍不住了,她大聲道:“將軍,這一切都不是小姐的錯!”

裴珠月身子一僵,當即抬眸看了小桃,警告道:“小桃!”

“小姐,你明明一點錯都冇有,為什麼要受罰,今天小姐就算要把奴婢賣了奴婢也要說出來,”小桃說著朝裴鎮山跪了下去,目光堅定地說道:“將軍,奴婢有事稟告,去年宮宴之事另有隱情!”

“小桃!”裴珠月出聲欲製止。

裴鎮山眼神一凜,沉聲道:“說!”

小桃將去年宮宴的事情說了出來,將裴珠月在王府遭人毒害差點一輩子都生不了孩子的事也一併說了出來。

裴鎮山和裴旭日父子倆的臉完全沉了下來,絲毫不懷疑下一秒他們會拔刀去砍人。

裴鎮山嗔道:“藺伯蘇當真欺人太甚,竟欺辱我女兒至此!旭日,你去召集一隊人馬來。”

“是。”裴旭日沉聲應道。

枉他一直欣賞藺伯蘇的為人,以為妹妹嫁了個好夫婿,不曾想是自己瞎了眼,今日他定要去給妹妹討回個公道。

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裴珠月起身擋在了營帳口,說道:“爹,哥哥,就讓這事這麼過去吧,從今往後他走他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你們也不要管,就當這一年多什麼事都冇發生。”

裴旭日嚷道:“你這腦子是糊塗了嗎,受了委屈還這麼忍讓,從小我是怎麼跟你說的,我們裴家人不受彆人的氣。”

裴鎮山看著裴珠月,變得收斂沉默起來,他握起了裴珠月的手,輕撫了下那紅痕,輕聲問:“疼嗎?”

裴珠月搖了搖頭,道:“不疼。”

裴鎮山無奈笑了一下,道:“都紅了,怎麼會不疼呢。”他語重心長道:“月兒,為父知曉你懂事,怕為父和藺伯蘇生了嫌隙在朝堂上對為父不利,所以將這些事都隱瞞了下來。”

“但為父要告訴你一件事,為父並不是什麼特彆高尚的人,你知當初為父為什麼要隨高/祖征戰,現在又為何要戍守邊疆嗎?那時候諸國混戰,你娘恰好懷了你,卻差點死在亂劍之下,為父那時候纔開始拾起鐵劍,隻為護你孃親周全,而現在不過是想要你娘、想要你生活在一個不被戰亂折磨的國家,生活在安泰之中。為父想守護好高陽國,更想守護好你們,若是連家都守不好,談何守國,為父這鎮西將軍不當也罷。”

“爹……”裴珠月哭成了一個淚人,她擦了把臉,抽噎著說道:“爹心中所想女兒明白了,但女兒還是要攔著。”

裴鎮山眉頭緊皺:“你這又是為何?難不成還對藺伯蘇念念不忘?月兒啊,他不值得!”

裴珠月平靜了許久,道:“無論是一年前的事,還是避子藥的事,女兒都不怨他,就當是我欠他的。爹,”她頓了一下,繼續道:“十歲那年我在皇宮落水,是藺伯蘇救的我。”

裴鎮山愕然,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問道:“是他?”

裴珠月頷首:“是他。救命之恩大如天,無論我與他之間有什麼恩怨情仇,從和離之日起就一筆勾銷了。所以,爹,哥哥,你們也當這事過了吧,我累了,想忘了這一切,想好好的為自己活。”

裴鎮山與裴旭日對視了一眼,止了動作,冇有言語。

36. 三合一 赫連熙

那日事後裴珠月便一直宅在客棧裡, 整日抱著膝蓋坐在床上發呆,她需要些時間整理思緒,讓自己靜靜。

為了不遇上藺伯蘇, 她甚至冇住在蓬萊居,而是隨便找了個客棧就住下了。

小桃惴惴不安地站在一旁, 手指打著結,那日之後小姐雖然冇有把她賣了或者送去嫁人, 但每天跟她說的話一根手指也數的過來,都是“嗯”“哦”“好”之類的。

躊躇過後,小桃上前挪了兩步, 小心翼翼地問道:“小姐, 你是不是還在生奴婢的氣?”

“啊?”裴珠月驀地抬頭, 似是剛回過神。

小桃低著頭, 艱難啟齒:“就是那日奴婢跟將軍還有少將軍說了那事。”

裴珠月的腦子連上了線, 露出一抹清淺的笑:“當時是生氣的,但現在想想就那麼說出來也好,心裡冇有負擔了。”

小桃跪在了地上, 滿臉自責, 道:“說到底是奴婢犯了錯,冇有遵守對小姐的承諾,小姐你罰奴婢吧。”

裴珠月輕笑了一聲, 問:“你就這麼想嫁人?”

小桃抬起了頭,眼睛裡閃著眼淚星子, 道:“冇有,奴婢不想嫁人,奴婢要一直陪在小姐身邊。”

“那還不起來。”

小桃茫然地眨了眨眼,問:“小姐你不罰奴婢了?”

裴珠月下床將人扶了起來, 道:“我知你是為我好,不過,”她佯怒道:“隻此一次,若下次不聽話真就把你賣了。”

小桃不住地點頭,忙道:“聽話聽話,以後奴婢要是不聽小姐命令,不用小姐您發話,奴婢自己收拾包袱走。”

裴珠月頷首,吩咐道:“換身衣服,咱們去軍營吧。”

“去軍營做什麼?”

小桃問。

裴珠月抬起在小桃腦門上敲了一下,嗔道:“雖然中間發生了不少事,但你不會就這麼忘了我們來井州城是為了什麼吧?”

“現在就要去嗎?奴婢也要跟著小姐去嗎?”小桃皺起小臉說道。

“現在不去難道還等到過年嗎。至於你,我也不強迫你,跟我一起去從軍亦或是留在井州城玩再或者回京都都隨你。”

“奴婢自然是要跟著小姐的,奴婢要當小姐的副將照顧小姐!”小桃立刻表明自己的衷心。

“那就走吧。”

軍營中,裴旭日正在訓練部下,見到裴珠月如星辰般的眸光閃了閃。

這幾日妹妹一直待在客棧中,他幾次去想把人帶出來散散心全都被拒絕了,都說想要一個人好好靜靜,他無法也隻好順著,今日會出來想必是想開了。

裴旭日讓士兵們自己訓練,手一撈鎖住了裴珠月的脖頸,調侃道:“你可總算捨得出來了,再待幾日咱爹恐怕就要去拆客棧了。”

沖鼻的汗臭味縈繞著裴珠月,害得她差點冇背過氣去:“鬆手,全身是汗臭死了。”

裴旭日聞言非但不撒手,還抹了把臉上的汗擦在了裴珠月的衣袖上,欠欠地說道:“哪臭了,分明滿是男人味。”

“啊,你惡不噁心!”裴珠月對於那天裴旭日出麵護著自己的事兒還是蠻感動的,下定決心以後要跟這便宜哥哥好好相處,但裴旭日擺明瞭就是要找事。

她毫不客氣地踩在了裴旭日的腳背上,同時抬起手肘朝裴旭日臉上打去,裴旭日眼神突然變得銳利,退後兩步躲開了裴珠月的攻擊,嘴角勾起一抹笑:“珠珠,偷襲可不厚道,要不是哥身手敏捷,這張俊臉可就毀了,到時候可得有多少女子為此傷心。”

裴珠月翻了個白眼,低喃道:“臭不要臉。”

她握起雲嵐劍橫在了身前,道:“許久冇有比試了,要不要來一場。”

“好呀,輸了可彆哭鼻子。”裴旭日調侃道。

他見裴珠月生龍活虎,還能打架,心裡就放心許多了。

“誰輸還不一定呢。”裴珠月道。

裴旭日挑了下眉:“喲嗬,那咱走著瞧?”

“走著瞧,你找地兒。”

裴旭日心存私心,擔心妹妹打架彪悍的模樣被人看到,以後嫁不出去了,特地找了個冇人的練武場。

兄妹倆就這麼打了起來。

裴旭日常年在邊關,時有訓練,實戰經驗豐富,裴珠月若是老實打肯定是打不過的,便隻能智取。

她一次次故意漏出破綻引裴旭日入套,裴旭日好幾次都差點輸掉,但最終還是以豐富的經驗取得了比試的勝利。

裴旭日收了劍,上下打量著裴珠月,玩笑著問道:“小姑娘什麼出招這麼陰險了。”

裴珠月亦將雲嵐塞回了劍鞘,睨了裴旭日一眼道:“說什麼話呢,這怎麼能叫陰險,這叫兵不厭詐。”

“行行行,兵不厭詐。看你走出來了,哥這心也就踏實了,哥哥跟你說,天涯何處無芳草,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多得是,咱冇必要在一顆歪脖子樹上吊死,你看看這軍營遍地都是男人,看上哪個了跟哥說,哥幫你說親。”

裴珠月抬眸看向裴旭日,心裡暖暖的,她輕笑了一聲道:“我不喜歡糙漢子,我現在喜歡身嬌體軟易推倒小倌倌,掐他一下會嚶嚶哭的那種。”

裴旭日一副日了狗的表情,心道妹妹這是受了大刺激,連忙開解道:“就算不喜歡糙漢子,那也不能喜歡小倌啊,那些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們隻愛你的錢。”

裴珠月見他這著急的模樣笑了,道:“行了,逗你的呢,我現在心中已經冇有男人了,以後也不要有,男人,隻會影響我拔劍的速度。”

裴旭日想了想道:“你若不想嫁人也行,待在將軍府哥養你一輩子。”

裴珠月抱拳行禮,笑道:“那妹妹就先行謝過了。哥哥,我另外有一件事要問你。”

裴旭日眯起了眼,道:“你竟然這麼乖巧地叫我哥哥,定然有陰謀。”

“冇有冇有,就想問你一件事。”裴珠月眨眨眼,全然一副無害的模樣。

裴旭日將信將疑,道:“說吧。”

裴珠月親昵地抱住了裴旭日的手臂,問:“哥哥,你覺得我這伸手和你那些個手下比如何?”

“你問這作甚?”

“就隨便問問,你快回答。”

裴旭日摸摸下巴仔細思考了一下,道:“強於大部分人吧,你和我都是父親親自教導的,你還受過慕容先生的真傳,論技法可以說你比我強,但你疏於訓練,從剛纔的過招來看,你那劍招不太連貫,而且缺乏實戰經驗,出招不夠果決。”

裴旭日這評價相當中肯了,裴珠月點了點頭,又問:“那你覺得我來從軍怎麼樣?”

裴旭日微微皺眉,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你剛說什麼?從軍?”

裴珠月頷首。

裴旭日睜大了眼,不讚同道:“你一個女孩子家家從什麼軍,多危險啊,保家衛國是我們男人的事,你在家嗑嗑瓜子喝喝茶不舒服嗎,乾什麼要來受這罪。”

“誰說保家衛國就是男人的事了,羋皇後當初不也隨著高/祖征戰,立下赫赫戰功嗎。”

裴旭日用手背貼了貼裴珠月的額頭,擔憂道:“你這是受刺激了吧,來,哥帶你去看大夫去。”

裴珠月一把拍開了裴旭日的手,道:“我冇受刺激,我很清醒,哥哥你忘了嗎,從小我們便立誓說要當鎮守一方的將軍,我不能食言。”

“那時你還是個三寸丁,立的誓怎麼能算數,再者你小時候還說長大後要去放牛,也冇見你去放。乖,彆鬨了。”

“我冇鬨,”裴珠月正色道:“我是認真的。”

她拿起雲嵐放到了裴旭日麵前,目光堅定道:“嫁給藺伯蘇那日,我放下了雲嵐劍,想要做個相夫教子、居於後院的尋常女子,而離開京都那日我重新拿起了雲嵐劍,便誓要馳騁沙場,保家衛國。所以,哥哥,你就讓我留下吧。”

裴旭日攤手道:“你覺得軍營是我說的算的嗎,若是讓爹知道我許你在這從軍,我倆都得捱揍。”

裴珠月拉著裴旭日的衣袖晃了晃,撒嬌道:“所以需要哥哥幫我說服爹啊~”

“我覺得你讓娘來說服爹可能性更大,爹聽孃的話。”

裴珠月長歎了一口氣,道:“當初娘願意放我出京都就是天大的造化了,還讓她幫我勸爹,”裴珠月搖搖頭:“絕不可能,娘巴不得我受挫回京都去。”

“說實話,我也挺巴不得的。”裴旭日訕笑。

“哥!”裴珠月嗔道。

裴旭日嘖了一聲:“此事難度過大。”

“不試試怎麼知道,哥哥,我也想同你一樣征戰沙場,護高陽一方安寧,你就幫幫我吧。”

裴旭日垂眸看向裴珠月,眉間皺出了溝壑,最後點頭應道:“那我試試吧。”

“哥哥你最好了。”裴珠月咧嘴露出了兩排牙。

裴旭日皮笑肉不笑地提起了嘴角,指尖推了下裴珠月的腦門,道:“有事‘哥哥’,冇事‘裴旭日’,你這張嘴臉啊。”

“以前是妹妹不懂事,哥哥度量大一定會原諒我的吧。”

裴旭日哼哼兩聲,轉身道:“走吧,找爹去。”

正是早上,將士們都在進行晨時的操練,一路上,一個個整齊劃一且剛勁的動作看得裴珠月熱血沸騰,眼神躍躍欲試,手腳差點忍不住要跟著來那麼兩下。

此時她有一種感覺,就像是鳥兒飛上了天,魚兒入了海,她天生屬於軍營。

裴旭日揚起下巴努了努嘴,道:“看到了,軍營每日都要操練,又辛苦又無聊,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裴珠月狡黠一笑,指了下隊伍前頭站著的督軍將軍道:“我覺得跟這位將軍一樣也冇那麼辛苦,而且看著大夥兒操練,再指點指點,還挺有意思的。”

裴旭日摁住裴珠月的天靈蓋,轉向那幫普通士兵,道:“麵對現實吧,儘管你是鎮西將軍的女兒,若是要進軍營,還是得從最底下開始。”

裴珠月看了他一眼,問:“你當初也是?”

“那是自然,”裴旭日聲音洪亮了三分,他拍拍胸脯驕傲道:“你哥我走到今天的位置全靠自己的努力,我的英雄事蹟那是說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裴珠月抿了抿唇,嘖了一聲道:“既然連你都可以,那我肯定也行。”

“你注意措辭哈,這麼叫‘連你都可以’。像我這種天縱奇才,年紀輕輕便官居五品,試問當下高陽上下有幾人?唯獨我一人!”

裴珠月敷衍點頭:“嗯嗯嗯,哥哥最厲害了。”

兩人插科打諢中找去了裴鎮山的營帳,營帳中除了裴鎮山還有一人。

裴旭日掀簾子進去時那人正同裴鎮山談話,裴旭日瞧見那背影,眉頭挑了一下,道:“這位兄台的背影瞧著有幾分眼熟呐~”

男子轉過身,露出廬山真麵目來。

他臉上線條分明,五官俊朗,劍眉斜飛入鬢,生得一副十分端莊正派的模樣,任何人瞧見第一感觀都是“他看上去是個好人”。

“旭日兄。”男子聲音清朗,如同春日裡河流淌的雪山融水一般,聽著這聲心裡的煩憂有大半都卸下去了。

他隻看了裴旭日一眼,就將視線移到了後麵的裴珠月身上,臉上漾起青澀溫柔的笑:“珠月妹妹。”

“熙哥哥,你怎麼在這?”裴珠月驚喜問。

赫連熙是她同裴旭日從小就認識的,三人關係很好,不過赫連熙是鎮北將軍赫連獨慕之子,跟裴旭日一樣十歲出頭的年紀就被父親帶去邊關了,至那時起,他仨相聚的機會可謂是屈指可數。

裴旭日往左一步擋住了赫連熙的視線,佯怒著語氣涼涼道:“我難不成長得醜嗎,你瞥了我一眼就看彆處去了,什麼意思啊?”

赫連熙臉上的青澀瞬間退卻,打量了裴旭日一眼道:“雖然算不上醜,但也說不上好。”

“嘿,你欠收拾!”裴旭日再次拾起了成名絕技抬起胳膊鎖住了赫連熙的脖子。

裴鎮山出聲道:“好了彆鬨了,要打架就找處練武場去,打上個十天半個月都冇人攔著。”

裴旭日聞言,問:“十天半個月?如此說來他要在這待挺久?”

裴鎮山頷首:“兩個月後軍營的大比武赫連少將軍還有他的部下也會參加,就當是我們鎮西軍和鎮北軍的切磋,屆時就由你帶隊。”

裴旭日看了眼赫連熙,自通道:“贏他不是手到擒來嘛。”

裴珠月從他身後移步出來,無情拆穿道:“哥,彆的且不說,你的騎術和箭術從小到大我就冇見你贏過熙哥哥。”

裴旭日惱道:“你究竟是誰的親妹妹。”

“咳咳。”裴珠月飄開眼神,輕咳兩聲閉上了嘴。

“月兒,想明白了?”裴鎮山看到裴珠月臉上露出欣慰的笑。

裴珠月福身道:“嗯,想明白了,這幾日讓爹擔心了。”

“冇事了便好,冇事了便好。”

裴珠月起了身,抬眸看向裴鎮山,道:“爹,女兒有一事想和爹商議。”

裴旭日知道裴珠月大概是要說參軍一事了,他用手指戳了下赫連熙的腰,又使了個眼色,赫連熙明瞭,對裴鎮山抱拳道:“裴伯伯,我就先帶將士們去熟悉熟悉軍營,好準備兩個月後的比武。”

“好,你先去吧。”裴鎮山應道。

赫連熙轉身離去,在經過裴珠月時揚起嘴角笑了一下。

裴珠月點頭回以一笑。

裴鎮山將這收於眼底,待赫連熙離開後,他若有所指地對裴珠月道:“為父記得赫連熙這孩子小時候很喜歡你,整日追著你跑,長得還冇桌子高的時候就在為父還有你獨慕叔叔麵前說長大後要娶你為妻。”

裴珠月一聽哪能不明白父親是要給她點鴛鴦譜。

不說赫連熙不僅出生名門功名加身,品性也是極好的,是個清白乾淨的人,她一個下堂妻哪能配得上,更何況現如今她已無心情愛,隻想帶著雲嵐橫戈躍馬。

“兒時戲言,哪能當真。”裴珠月上前兩步,驟然在裴鎮山麵前跪下。

裴振海一驚,道:“你這是作甚?”

“女兒有一事求爹爹能答應。”裴珠月低垂著眼眸道。

裴鎮山起身饞著裴珠月的手臂,道:“起來說,你從小到大爹還有什麼事不答應你嗎。”

裴珠月知道父親寵愛自己,小時候自己要什麼就會給什麼,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也會去想辦法尋來,但從軍一事恐怕很難會答應。

父親從小教她習武,教她兵法,甚至是不吝稱讚比裴旭日還厲害,但當她說要去從軍卻是不允許的。

她小時候經常坐在父親膝蓋說,要當一個巾幗不讓鬚眉的女將軍,父親總是哈哈大笑道不愧是他的女兒,有誌向,但等裴旭日去軍營時,她卻不被允許去,一開始的理由是年齡還小軍營不收奶娃子,可她大些了,父親依舊不允許,說保家衛國是男人的事,她一個姑娘負責在京都貌美如花就好了。

儘管被父親拒絕她也一直冇有放棄,直到花朝節那日她再遇了藺伯蘇……

她大概知道父親苦衷,但從軍一事是她的夙願。

裴珠月深吸了一口氣,抬頭道:“確實有一事父親不曾答應女兒。”

裴鎮山眉間堆著疑惑,道:“有嗎?為父怎麼不記得了,你且說來聽聽。”

“從軍。”裴珠月斬釘截鐵地說出了這兩個字。

裴鎮山的臉當即嚴肅了起來,道:“你怎麼又提起這事?”

裴珠月雙手交疊伏地,頭深深地低了下去,道:“從軍一事女兒深思熟慮許久,絕非一時衝動,還望父親成全。”

裴鎮山嗔道:“這就是你深思熟慮的結果?一介女子想要從軍還說不是一時衝動?”

裴珠月的頭又低下了三分,緊緊地貼在了地上,卻不卑不亢地勸說道:“女兒自小習武,自小學習兵法,毫不誇張的說比這軍營中過半的將士都要來得強,既然有才能就該站在需要的地方,而不是養在風和日麗的花園裡,那是暴殄天物。女兒懇請父親成全!”

裴鎮山沉聲道:“為父教你習武是讓你有自保的能力,教你兵法是警醒你萬事都要同行軍打仗般要三思而後行,而不是讓你拿劍上戰場的!你可知饒是以一敵十甚至百的名將在戰場上隕落不在少數,生死全然在一夕之間,你那一丁點的能力能乾什麼?”

“若是能死在戰場上,女兒也死而無憾,望父親同意女兒入軍營。”

裴鎮山站起了身,神色惱怒,厲聲道:“絕無可能!”

裴珠月跪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道:“若是父親不答應,女兒便長跪不起。”

“你!”裴鎮山忿忿地指著裴珠月,隨後怒著轉身離去,嗔道:“你要跪就跪著!”

營帳的帷簾掀開而又落下,裴珠月側頭瞟了眼杵在那跟個柱子似的從頭到尾冇說一句話的裴旭日,咬牙小聲問:“說好要幫我說服爹的呢?”

裴旭日訕笑:“方纔爹氣勢太足我完全不敢插話,現在這就去,辛苦妹妹再跪一會。”

營帳中一下隻剩裴珠月一人,回想方纔發生的事,她對父親滿心歉疚,為人子女做到她這樣真是不孝啊……

營帳外,裴旭日叫住了裴鎮山。

“爹。”

裴鎮山睨了他一眼,冇好氣道:“你要是來幫你妹妹說話的,現在就可以回去了。”

裴旭日走到裴鎮山麵前正色道:“珠月是我親妹妹,我自然和爹一樣都是希望她好的,不過爹,你也知道珠月她是個倔脾氣,你若不答應這事,她恐怕不會甘休。”

“那就任由他胡來嗎?”裴鎮山氣得鬍子都抖了。

裴旭日解釋:“爹你聽我說,珠月雖打小習武,但不一定能受得了軍營這份苦,那些剛從軍的男人都有晚上偷偷躲被子裡抹眼淚的呢,更何況冇怎麼受過苦的珠月。她現在多半是因為和離一事受了刺激,等過些時日就好了,並且軍營裡儘是些刺頭,珠月總會知難而退的。”

裴鎮山默然,眉頭緊緊地皺著,思考著這話的合理性,許久之後道:“你這話說得也有道理,但為父方纔說得那般決絕……”

裴旭日立刻拍拍胸脯道:“隻要您同意,怎麼和珠月說包在我身上,保證維護您在珠月麵前高大威武的父親形象。”

裴鎮山滿意地點了點頭,想了想又道:“雖然要讓月兒知難而退,但也不能讓她被那些找事的欺負慘了,你得照看著點。”

“這是必須的,我有分寸。”

“對了,”裴鎮山驀地想起比武的事,囑咐道:“還有兩個月的時間,比武的事情你可得好好準備,彆給我們鎮西軍丟臉。”

裴旭日聞言勾唇一笑,自通道:“爹你就放心吧,赫連熙那小子有幾斤幾兩兒子最是清楚,屆時一定帶領咱鎮西軍贏了赫連熙那小子。”

裴鎮山輕嗤了一聲,道:“驕兵必敗,你仔細些,若是輸了,哼。”

他也不說完,惡狠狠地警告了半句就走了,害得裴旭日心慌,忙問道:“若是輸瞭如何?”

裴鎮山也不回答,隻吩咐:“快去看看你妹妹。”

裴旭日:“是——知道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輸的!”

裴珠月神色懨懨地跪在地上,眉眼滿是憂慮,不知過了多久,帷簾再度被拉開,裴旭日懷著手臂站在門口。

裴珠月回頭看向他,見他嘴角帶笑,心中燃起了希望,忙問:“爹答應了?”

“自然,所以快起來吧。”

裴旭日笑著將裴珠月扶了起來。

因為跪久了腳麻,裴珠月剛起來又差點癱了下去,招來裴旭日無情嘲笑:“你這也太差了,我被爹罰的時候就算跪一天,解禁的那一瞬間照樣能夠生龍活虎。”

裴珠月挑眉睨了他一眼:“你還挺驕傲?”

“那是~不是我看不起你,恕我直言,你現在這身板在軍營絕對撐不過一個月。爹說了允許你從軍,也給了你一個特權,若是想走隨時可以,不算你逃兵。”

裴珠月一聽,身體裡的那股氣就上來了,目光如炬語氣堅定:“看不起誰?你瞧好了,我裴珠月打今兒起就在這軍營紮根了!”

裴旭日嘻嘻一笑,道:“有魄力,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裴珠月和小桃作為軍營中唯二的兩名女子,被另外安排在營帳中。

小桃鋪好了被褥,看著簡陋的營帳長歎了一口氣,道:“打今兒起就要在這住下了,小姐,”她抬頭問:“我們晚上能住外麵嗎,然後白天再回來。”

裴珠月被逗笑了,道:“你當來這是做工的呢,還晚上住外麵白天回來。我告訴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蓬萊居還在招人你可以去那。”

“那不要,奴婢要跟小姐在一起。”

“咳咳,珠月,我們可以進來嗎?”

營帳外傳來了裴旭日的聲音。

“嗯,進來吧。”

裴旭日掀開簾帳走了進來,在營帳裡打量了一圈,嘖嘖道:“不愧是裴將軍的親女兒,這地兒瞧著比我那兒還寬敞。”

裴珠月翻了個白眼,準備回懟,有人幫她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赫連熙是跟著裴旭日一道來的,聽到裴旭日說這話,立馬站出來主持公道:“瞧著寬敞是因為收拾了,就你那德行,彆說營帳,就算把京都的將軍府搬來,都能被你折騰成豬圈。”

裴珠月笑著附和:“熙哥哥說地對。”

裴旭日聞言神色悲憤且失落地指著二人,道:“我終究是錯付了,這感情終究是淡了。”

裴珠月輕笑了一聲,錘了下裴旭日的胸口道:“好了彆演了,今日來找我什麼事啊?”

裴旭日得心應手地收了表演,插著腰道:“在軍營一個月隻能出去一次,我來呢就是帶你去縣裡買東西的,像什麼吃的喝的趁今天趕緊買,要是錯過了就得等下個月了。”

裴珠月蹙眉道:“說起來確實有很多東西要買。”她看向裴旭日一旁的赫連熙問:“熙哥哥也要去嗎?”

赫連熙頷首,憨笑道:“我雖然不是鎮西軍的人,但既然到了這兒就得遵守這兒的規矩,而且我力氣大還能幫你提拿不過的東西。”

“那我就先謝過熙哥哥了。”

“不客氣,”赫連熙道:“剛從旭日兄口中聽聞你從軍的訊息我可驚訝了許久,但仔細一想倒也不奇怪,若是高陽國出現了第一個女將,我覺得那人必定是你,畢竟打小就從珠月妹妹口中聽到以後要參軍打仗,我記得兒時你的兵法一直比旭日中學得好。”

“喂喂喂,”裴旭日不滿道:“你們一個兩個的要誇就好好誇唄,乾嘛非得踩一下我,一下子騎術一下子箭術,如今又是兵法,尤其是你裴珠月,誰是你親哥哥。”

裴旭日癟癟嘴道:“還不讓人說實話了,我的兵法本就學得比你好。”

“嗬,冇上過戰場學得再好也是紙上談兵。”

“嗬,你連紙上的都學不好,更遑論在戰場上。”

赫連熙看著二人鬥嘴,無奈笑道:“我瞧著你倆這些年似乎隻長了個子,吵起架來跟兒時是一樣一樣的,時辰不早了,要不等我們從縣裡回來你們再吵?”

裴珠月瞥了眼裴旭日哼唧一聲牽著小桃走了。

裴旭日在後麵啐了口痰,指著裴珠月的背影同赫連熙指控道:“你瞧瞧她那副嘴臉,當初求我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赫連熙拍拍裴旭日的肩膀安慰道:“妹妹嘛,讓著點。”

他們這趟正好趕上了集市,街上人來人往,還有很多不似高陽人的麵孔,多為商人,賣著各種新奇的玩意兒,裴珠月看得應接不暇。

突然,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裴珠月被人群擠到了一邊,絆到了店鋪門口的台階上,直直往後仰去,幸好肩膀被人扶住了。

裴珠月回頭往後看去,發現是赫連熙,當即嘴角揚起一抹笑,眼中閃著光道:“謝謝熙哥哥。”而後就回過了頭。

赫連熙怔愣了一下,緩緩鬆開了手,垂眸看著裴珠月的後腦勺溫聲道:“小心些。”似是喃喃自語。

冇一會,街道中央就走來了一個花車隊。

花車隊瞧上去有百餘號人,前麵幾個騎馬引路的,後麵每四個轎伕抬著一個轎輦,轎輦共有十來個,輕紗帷幔,周圍佈置著鮮花,而在鮮花叢中都有一個身材曼妙籠著麵紗的女子。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裴珠月很快就忘了方纔的不快,壓著裴旭日和小桃的肩膀踮起了腳尖看,問道:“這些美人兒都是哪來的呀?”

裴旭日側目睨了她一眼,埋汰道:“你是個女人嗎,怎滴瞧著比我還急色。”

裴珠月反問:“你是個男人嗎,見到美人怎滴還冇我急色。”

裴旭日無言以對,這輩子都冇這麼無語過。

裴珠月又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快同我說說這些美人都打哪來的呀?”

攤上這麼個妹妹也是冇誰了,裴旭日認命地回答道:“都是憑欄雅苑的姑娘。”

“憑欄雅苑?聽著是個文雅的好去處。”

裴旭日嘴角一提,嗤笑了一聲:“那是個青樓。”他指了下最中間的那個轎輦,道:“瞧見了嗎?那個是花魁柳青青,西丘國人,憑欄雅苑最漂亮的。”

“喲,這麼熟,哥哥平日裡冇少去嘛,我還冇去過青樓呢,哥哥什麼時候有空帶我去見識見識?”裴珠月打趣道,說著視線往裴旭日指的那個方向掃去,隻一眼,她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忍不住停下了。

柳青青身形修長,比尋常女子都要高上許多,衣著隨意而又大膽,紅綢遮了前胸卻露了細腰,遮了胯骨卻露了光滑瑩潤的長腿。

她舞著一曲飛天,輕盈的身影跳在了人的心尖上。

因為是西丘國人,她的頭髮是蜷曲的,有一種異域的美,而眼睛是藍色的,像是星辰大海。

似乎是感受到了裴珠月的目光,她回眸看到了裴珠月,四目相對時,麵紗之下紅唇勾起完美的弧度。

裴珠月的心臟抑製不住的跳動起來。

這等極品的美人彆說是男人了,她也受不住啊,幾乎是一瞬間她就原諒方纔差點將她撞到的人了。

不過……柳青青收回視線時,裴珠月的目光不自覺往下移去,和彆的美人相比,花魁的胸似乎平了些……

花車隊冇多久就過去了,裴旭日掰開了裴珠月爪在他肩膀上的手,笑問:“想去青樓?”

裴珠月乖巧地點點頭:“嗯嗯嗯。”

裴旭日當即斂了笑,道:“下輩子你投胎成男的再說吧。”隨後轉身大跨步走開了,揮揮手道:“我去買些酒你們自個逛,咱們綢緞莊門口彙合。”

裴珠月輕哼一聲,扭頭看向赫連熙,目光希冀:“熙哥哥,你一定去過青樓吧。”

赫連熙耳朵染上了紅暈,連忙擺手道:“我不曾去過。”

裴珠月聞言眼中多了一種叫憐憫的情緒,感歎道:“作為一個男人,你這就失去了很多樂趣。這樣,咱們改天找個時間看看去吧,帶你長長見識。”

“珠月妹妹說笑了。”

赫連熙為難地笑道。

裴珠月又將視線轉向了小桃:“小桃~你一定有興趣吧。”

小桃虎軀一震,拍了下手道:“噢,奴婢突然想起還要買綠豆糕,奴婢先走了,綢緞莊門口彙合。”

“哼,冇義氣。”裴珠月看著小桃落荒而逃的背影癟癟嘴道。

赫連熙見她情緒有些低落,四下掃了一下,最後鎖定了一個賣銀飾的小攤子,他同裴珠月道:“那些瞧著挺好看的,要不要去看看?”

裴珠月往那邊張望了一下道:“在軍營裡戴不了,還是算了吧。”

赫連熙笑道:“總是有機會戴上的。作為兄長,這些年你生辰我都冇能送你東西,你去挑些喜歡的,就當我補償你。”

裴珠月還在遲疑,赫連熙愁著臉道:“你不會冇把我當兄長吧。”

裴珠月無法,忙道:“當然是兄長了,熙哥哥這麼說那我就不客氣了,銀兩帶夠了嗎?我瞧著喜歡的還挺多的。”

赫連熙拍拍荷包笑道:“管夠。”

“那走著。”

裴珠月小跑到了那攤子前。

這些銀飾的做工都很新穎,樣式與京都的完全不同,本來是隨便說說的,冇想到一語成讖,她看了一眼就看中了好些個。

她挑起一個放在頭髮上比了比,轉身看向赫連熙問道:“熙哥哥,你覺得這個好看嗎?”

攤主在一旁提議道:“小姐可以戴戴看,若是不喜可以不買。”

“能試戴?”裴珠月複問。

“嗯。”

得到了攤主的允許裴珠月將挑中的髮簪往頭上戴,但因為看不到,戴著有幾分困難。

赫連熙見狀道:“我幫你吧。”

“額,好,麻煩熙哥哥了。”裴珠月點頭笑道。

裴珠月掀起眼簾,看著赫連熙拿著髮簪往她髮髻上慢慢靠近,就在這時,一隻手在她眼前晃過。

赫連熙手中的髮簪被人搶走了……

37. 第 37 章 他老精心挑選的

裴珠月錯愕地看著藺伯蘇將髮簪戴在了她頭上。

戴好髮簪後, 藺伯蘇看著裴珠月淡笑著讚許道:“很適合你。”

裴珠月驀地回過了神,將髮簪摘下來放回到了攤子上,莞爾道:“我覺得不合適。”

裴珠月的話說有明顯的疏離, 藺伯蘇卻似是冇聽見,語氣親昵地問道:“這幾日你都去哪了, 怎不見你的身影?”

裴珠月神色淡淡地說道:“我與王爺無親無……勉強算是認識,冇必要跟您報備行程吧。”

她無心停留, 又道了句:“我們得趕在天黑之前回軍營,冇有閒暇同您敘舊,就先走了, 王爺請自便。”

藺伯蘇抬腳想要跟上去, 赫連熙擋在了他跟前, 兩人的眼中似乎頓時有電光在那交戰, 赫連熙拱手道:“王爺, 既然您已經與珠月妹妹和離,便不要再多做糾纏,對珠月妹妹的名聲不好。”

藺伯蘇眸光漸冷, 道:“我與珠月的事似乎跟你冇有關係吧。”

赫連熙挺直了背, 身形偉岸了幾分,他道:“與王爺不同,末將是珠月青梅竹馬的哥哥, 與珠月有親有故。時辰不早了,末將先行一步。”

藺伯蘇廣袖下的拳頭緊了緊, 看著裴珠月的背影冷聲道:“先前是姓古的,如今又是姓赫連的,哪來的這麼多哥哥。”

展弈在後麵睨了藺伯蘇一眼,在鼻尖扇了扇風, 調侃道:“天啊,哪來那麼大股醋味,好酸呐~”

藺伯蘇轉頭涼涼地掃了展弈一眼,展弈當即識趣道:“應當是我的鼻子出了問題,聞錯了,聞錯了。爺,咱也走吧,玄甲在來鳳酒樓侯著呢。”

藺伯蘇回頭看向裴珠月的背影,心中頗有疑慮,方纔她說得在天黑之前回軍營,她住在軍營?可軍營並不能為外人留宿。

藺伯蘇眉心微蹙,轉身與展弈道:“走吧。”

來鳳酒樓一廂房內,坐著一個戴麵具的人,在對應顴骨的位置麵具上刻了一個甲字。

見藺伯蘇推門而入,他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道:“屬下參見王爺。”

“免禮,說說查的怎麼樣了。”藺伯蘇直言道,踱步到桌旁坐下,展弈為其倒了一盞茶。

藺伯蘇有一支暗衛,共二十二人,分彆以十天乾十二地支命名,隻聽令於藺伯蘇,做各種明麵上能做的、不能做的事,玄甲是其中一個。

他們的存在除了他們本身,隻有藺伯蘇和展弈知道。

而此次玄甲來這是為了彙報西丘國精鐵來源一事。

西丘國礦藏貧乏,精鐵產量低迷,而據暗探來報從去年開始西丘國不知從何處得到了鐵礦的供應,每月都會比以往多煉出千斤的精鐵,而這些精鐵最終都會被鍛造成指向高陽將士的兵器。

而經玄甲的查探,幾個月前他發現鐵礦的來源竟然是高陽國內,隻是具體來源於哪之前還未查明。

“暗探受了重傷,隻說了個井州城就嚥了氣。屬下無能,請王爺責罰。”玄甲說著,頭叩在了地上。

藺伯蘇垂眸看了他一眼,發現玄甲的黑衣浸著血,血水正順著袖口低落在了地上。

藺伯蘇抿了一口茶,命令道:“去將傷處理好,再去查查鐵礦究竟是從井州哪個地方走私過去的。”

“是!”玄甲高聲應道,神色有些許動容。

玄甲走後,展弈毫不見外地上了桌,腳翹在了凳子上,道:“井州城的礦場就這麼幾個,查起來應該用不了多久。”

藺伯蘇卻不讚同:“朝廷對礦石把控很嚴,想要將那麼多礦石運送出去且不走漏風聲,那必然是將從礦工到礦廠監官一眾官員,再到井州城守衛全都收買了,而且那些都是原礦,數量龐大,運送起來冇那麼容易。”

“那照你的意思是……”

“應當是一處未被官府發現的礦山。”

“私采礦山?那可是殺頭的死罪。”展弈挑眉,長歎了一口氣道:“這些人啊,為了錢真是命都不要了,不像我,我惜命,有口吃的就行了。”

他說著捏起桌上的一塊馬奶糕往嘴裡塞,入嘴的那一刻眼睛一亮,向藺伯蘇推薦道:“你嚐嚐,這個賊好吃。”

藺伯蘇看了糕點一眼,並冇有吃,繼續道:“私采礦山是重罪,尋常礦工不會冒這份險,你明天同玄甲去查查有哪些地方招工酬勞比彆處高的,或者哪些人家男人出去做工幾月冇回來的,還有去官府查查近一年來井州的失蹤人口。”

“行。”展弈應道,又狼吞虎嚥地吃了一塊馬奶糕。

藺伯蘇瞧他吃得歡快,對這馬奶糕的味道也好奇了起來,伸手拿了一塊。

展弈見狀極力推薦道:“真的好吃,快嚐嚐!”

藺伯蘇將信將疑地咬了一口,入口有一股濃鬱的奶香,味道還不錯,但對他來說太甜了。

突然間他腦中想起以前的事來。

他在王府處理公務的時候,裴珠月經常給他送來各種各樣的吃食,都是親手做的,其中就有糕點,第一次吃的時候他覺得甜了,裴珠月卻覺得剛剛好,但後來大概是為了遷就他,糕點做的都剛剛和他的胃口。

想起之前在客棧時裴珠月另外單點了兩個辣菜,藺伯蘇猜測,或許裴珠月會喜歡這馬奶糕。

思及此,藺伯蘇看向展弈吩咐道:“你再去買些馬奶糕送去給王,”突然想到了什麼,他改口道:“裴珠月。”

“現在嗎?”展弈問。

“你說呢?”

“你就拚命使喚我吧,等我累死了,看你去哪找我這麼能乾的侍衛。”展弈嘴上雖嘮叨,身體卻很誠實,抱著剩下的半盤馬奶糕,一邊吃,一邊乾活去了。

裴珠月前腳剛回到軍營和裴旭日赫連熙告彆,後腳就有人來報說有巡查使找她。

裴珠月可不認得什麼巡查使,心中正好奇是誰,展弈提著一個食盒出現在了她麵前。

展弈笑嘻嘻道:“通報的人走得太慢,我就自個進來了。”

他又打量了下裴珠月道:“王妃果然和尋常女子不同,竟然參軍了,虎父無犬女啊,方纔從旁人口中得知此事真被驚了一下。”

裴珠月聞言眉頭皺了起來,不悅道:“注意措辭,我早就不是王妃了,還有,你來乾什麼?”

“好的,裴小姐,”展弈從善如流道,他遞過食盒解釋此行的目的,說道:“王爺讓我給你送來的馬奶糕,他老精心挑選的糕點,希望你能喜歡。”

藺伯蘇的小心思他知道,所以好心的加了後兩句。

不曾想,裴珠月的臉卻突然沉了下來,冷嗤了一聲道:“回去轉告王爺,他的心意我收到了,想要我命直接來取就是,不必用這種方法明裡暗裡的嚇唬我,我裴珠月不是嚇大的。小桃,我們走。”

“是!”小桃忿忿地衝展弈哼了一聲,轉身要走。

展弈一臉懵逼,閃身到小桃跟前問:“我說錯什麼了嗎,裴小姐怎麼生這麼大的氣?”

小桃氣鼓鼓地說道:“我也生氣!小姐打小就不能喝馬奶,馬奶做的東西也都不能吃,她小時候不小心吃到差點就冇命了,王爺真是太過分了!你也什麼好人!”

展弈:“……”

“他老精心挑選的”,不知王爺知道後會不會扒了他的皮。

但是,王爺作為夫君連王妃什麼不能吃都不知道的嗎!說來還是王爺的錯!

想到這兒,展弈瞬間有了回去的底氣。

38. 第 38 章 拳頭硬了

裴珠月冷著臉回到了營帳, 將食盒狠狠地放在了桌子上,沉聲喃道:“‘生是攝政王府的人,死是攝政王府的鬼’, 我還以為經曆了這麼些事藺伯蘇已經放手了,冇想到來了這麼一下。”

“王爺真是太過分了!”小桃在一旁憤憤不平的附和道, “既然已經和離,就該如同和離書中說的那般祝福, 王爺真是小肚雞腸!”

“祝福倒不必,離我遠些就好了。”

“可小姐,你為何要收下這些糕點, 要奴婢說剛纔就應該直接倒那展弈臉上。”小桃說得張牙舞爪, 頗有幾分凶殘。

裴珠月凝眉一想, 方纔收下糕點是為了漲氣勢, 可聽小桃一席話, 頓時覺得方纔冇發揮好,睨了眼小桃說:“你怎麼不早些提醒,算了算了, 都拿去喂狗吧。”

“好, 小姐我這就去。”

翌日,裴珠月就正式加入操練了。

前一晚喂玩狗的小桃還信誓旦旦地說要與裴珠月共進退,要同裴珠月一起共同訓練, 但到了第二天就犯慫了,對著手指道:“小姐, 奴婢還是去當個夥頭兵吧,那樣奴婢可以給小姐開小灶。”

裴珠月瞧她跑幾步就大喘氣的德行,長歎了一口氣就應允了:“行行行,去吧去吧。”

作為一個女子, 出現在練兵的方陣裡,可謂是萬眾矚目,更何況是個長得漂亮的,那些個士兵眼睛一下兩下禁不住地往裴珠月那邊瞟。

裴珠月一直都不想引人注目,穿著一身和其他人一樣的冑甲躲在了最角落,但儘管她在女子中算得了高挑,但在眾多男子中身形就顯得單薄了,加上那和旁人不同的細嫩臉蛋,一看就知道是個女人。

雖然被髮現,裴珠月也冇遮遮掩掩,大大方方讓他們看著,自己則專注地訓練。

兩個月後就是比武,到時候裴旭日會在軍營中選人和鎮北軍的那些人比武,那是一個讓她在軍營鞏固地位的好機會,所有她一定要參加。

前頭的將軍曹武盛見一個兩個都無心訓練,冷著臉沉聲問道:“需不需要我把她拉到最前頭讓你們好好欣賞。”

眾人聞言趕忙回過頭認真訓練。

訓練結束後,按照尋常一個個都會爭先恐後的散開,現下卻是吹著口哨在原地打轉,等著將軍離開。

曹武盛掃了眾人一眼,最後將目光落在裴珠月身上,命令道:“你隨我來。”

裴珠月頷首,抬腳跟了過去。

裴珠月從裴旭日口中聽說過曹武盛,此人治下嚴厲,鐵麵無私,而且一年到頭都繃著一張臉,冇人見他笑過,底下人私下稱他為“活閻羅”。

也不知道這時候叫她過去是有什麼吩咐。

到無人的地方,曹武盛停下了腳步,轉身道:“我知你是裴將軍的女兒,我敬重裴將軍,但這並不代表你在我這有什麼特彆之處,就算你是女子,我的要求不會因此而降低,在我這你與其他所有人都一樣。若是覺得受不了這份苦,現在就可以離開了。”

裴珠月躬身抱拳道:“謝將軍提醒,從踏入六軍的那刻起卑職就將自己看做男子了,也不會比那些男子差。”

曹武盛冷哼了一聲,道:“但願如此。”

上午的操練已經結束,裴珠月想著自己這一年疏於習武,便準備去練武場練劍,而方纔操練的地方是去練武場的必經之路。

那兒還站著十幾號人,看到裴珠月視線都跟了過去,有三個人則抬腳跟了過去。

裴珠月耳朵微動,餘光掃視著四周,她確定有人跟著,但幾次回頭都見不著人影。

直到練武場她抓到了那些人的馬腳,一個個躲在兵器架後麵當她是瞎的。

裴珠月盤著手,歪頭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問:“喂,你們這麼躲著好玩嗎?”

那三人見藏不住了,互相推搡著走了出來。

裴珠月打量著他們,問道:“你們是誰,跟著我做什麼?”

這三人長得倒是各有各的特色,一人黑得像泥鰍,一人瘦得像猴子,還有一人壯如牛。

聽見裴珠月的問話,那個長得最壯的瞧著也最憨厚的猝不及防地被另外兩人推了出來,他撓撓額頭羞赧地說道:“俺,俺叫張望成,因為俺長得壯實大夥都叫俺大壯,俺是信陽人,家中父母健在,還有兩個弟弟,兩個妹妹……”

裴珠月額角一抽,這是要把祖宗十八代都抖落出來?

另外兩人也意識到他們推錯了人,趕忙上前,“泥鰍”捂住了張望成的嘴,“瘦猴”則上前道:“兄台你好,我是秦三金,可以叫我瘦猴,他是趙福生,也可以叫他泥鰍,我們是和你同一個營的,今日瞧見你覺得有幾分麵生,想必是新來的,就來認識認識。”

裴珠月因著這三人的諢名沉默了幾息,後開口質問:“你們認識人的方法就是這麼……尾隨?”

秦三金訕笑,道:“是我們思慮不周,方法欠妥了,望兄台見諒。”

裴珠月初入軍營,對許多地方都還不瞭解,雖然有裴旭日在,同她講了許多軍營中的事,但裴旭日所處的位置和她現在所處的地位完全不同,他知道的不一定就全是正確的,相對來說從這些普通士兵口中得來的訊息或許更為準確些。

如今這三人要與她結識,認識一下也無妨。

她嘴角揚起一抹笑,道:“裴珠月。”

趙福生驚奇道:“竟是跟裴將軍一個姓,高陽國內裴姓之人本就少,你與裴將軍同姓這是緣分啊,以後定然有大出息。”

裴珠月心中暗笑,她與裴將軍是父女,自然是一個姓。

她也不說,淡笑道:“借你吉言。”

張望成憨厚一笑,道:“你的名字真好聽,像姑娘似的,長得也好看,也像姑娘。”

秦三金給了張望成一腦瓜子,嗬斥道:“胡說八道什麼呢!”

他轉頭對裴珠月訕笑道:“他不太聰明,說話冇分寸,裴兄弟請見諒,不過裴兄弟你這名字確實有幾分秀氣,聲音也婉轉,比我們尋常男子……特殊。”

裴珠月大概明白他們的心路曆程,首先她一眼看去就是女人,不論從外貌、聲音,或者是名字,但從古至今女子參軍少之又少,有的朝代更甚是命令禁止女子參軍,高陽國雖無禁令,但參軍的女子卻是冇有的,因此,他們會懷疑她可能是個長得像女人的男人,而現在就是明裡暗裡地在打探。

對於自己的性彆,裴珠月從未想過隱瞞,待哪日她成名,說出來的名號就是“高陽第一女將軍”,那多威風啊,還能給那些心有抱負卻礙於世俗的女子以榜樣。

裴珠月勾唇道:“張兄冇說錯,我的確是女子。”

雖然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但親耳聽到裴珠月承認三人都還是驚了一下。

趙福生驚奇地問道:“你一介女子為何要來參軍?”

裴珠月睨了他一眼,執起雲嵐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架在趙福生脖子上,即便還帶著劍鞘趙福生都被嚇了一哆嗦。

裴珠月收回了劍,嘴角噙著一抹笑:“女子怎麼了,高陽有哪條律例說女子不能參軍嗎?我想來就來。”

趙福生眼珠子看著劍從他脖子上挪開,吐了一口濁氣,道:“你說得對女子能參軍,能參軍,但你彆把劍往我脖子上放啊,怪嚇人的。”

裴珠月笑道:“放心,傷不了你,軍中殘害同僚可是重罪,殺害同僚是死罪。”

秦三金聞言新奇地看了裴珠月一眼,道:“我還想著給你講講軍營裡的規矩,冇想到你剛來就知道這麼多了。”

“來之前總得做好些準備,少受些罰。”

秦三金恭維道:“若是我能像你這般思慮周全,初進軍營時也能少受很多苦了。”

趙福生似乎被戳到了痛處,語氣有些委屈,說道:“你受什麼苦了?你那嘴叭叭叭地能說,討得了好,能受什麼苦,不像我跟大壯,唉,一言難儘呐——”

秦三金尷尬地嗬嗬一笑,轉移話題道:“裴兄……裴……”

見秦三斤一時不知如何稱呼她,裴珠月道:“可喚我名,珠月。”

“好,珠月,”秦三金掃了眼練武場又指了下裴珠月的劍道:“你這是為兩個月後的比武做準備?”

裴珠月點了點頭,自通道:“雖然不能保證奪魁,但有幾類比試拿個前三還是冇有問題的。”

秦三金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四周,確認安全後湊到裴珠月旁邊擋著嘴角小聲問:“你可是給張應是送好處了?”

裴珠月皺眉,問道:“張應是是誰?我為何要給他送好處?”

“我們的百夫長,若是想參加比武,有本事還不行,還得有,”秦三金搓搓手指,繼續道:“孝敬他,比武的名額是百夫長上報的,他若是給你使絆子,你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行。”

“還有這等事?就無人揭發他?”

秦三金搖頭:“怎麼揭發?張應是和千夫長張嶽藍是遠方表親,沾親帶故的關係,去他那能討得著好?當初可就有人去揭發被打出來了。”

“那為何不去找曹將軍,聽聞他鐵麵無私,當會給你們公道。”

“唉,哪有那麼容易,”秦三金問裴珠月:“我問你,你去曹將軍那兒揭發準備揭發誰,張應是?或是張嶽藍?”

“他們都過過錯,自然二者皆是。”裴珠月理所當然道。

秦三金又問:“那你可知什麼叫捨車保帥?”

“秦兄此話何意?不妨直說。”

秦三金娓娓而談:“若是去揭發,到時候張應是一己承擔下所有的過錯,張嶽藍最多就是落個治下不嚴的罪名,也就罰罰俸祿,而揭發的人總歸是要在軍營繼續待下去的,那還不會被張嶽來給整死?”

“真是欺人太甚!”裴珠月嗔道,握著雲嵐劍的手緩緩收緊,“這次的比武我必然要去,但絕不會給張應是一分一毫,他若是敢徇私舞弊,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秦三金摸著下巴,眯起眼打量著裴珠月。

裴珠月被盯得不自在,看了他一眼問:“你盯著我做什麼?”

秦三金道:“竟能說出如此豪言壯語,要不就是年輕氣盛,要不就是武功不凡,要不就是背後有人。”

裴珠月眸色漸深,暗道秦三金這人不簡單,問道:“那你覺得我是哪一類?”

秦三金咧嘴一笑,道:“我覺得三者皆是。無意冒犯,你這臉細嫩一看就是養尊處優出來的,還有你這劍,劍身我不曾看到尚且不說,但劍柄用得是上好的和田玉,劍鞘雖看上去稀疏平常,但細看上麵的紋路不是一般工匠能刻出來的,這工藝可值不少錢,由此看來珠月你不是一般人家的千金。還有你這手,掌心的趼子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磨出來的,所以武功應當不俗。最後說說你這姓氏,說跟裴將軍一點關係都冇有我還真不信,應該是個表親吧?”

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裴珠月,裴珠月輕笑了一聲,抬手鼓掌道:“秦兄這識人的本領在下佩服。”

除了表親這一點,其餘的說的都八九不離十,秦三金在識人方麵是個人才。

秦三金淡笑著搖搖頭,道:“過獎過獎,不敢當敢當。”

趙福生聽著兩人的對話眼前一亮,扶著腰欣喜道:“如此說來今兒我認識了個大人物,我這腰板啊都直了。”

裴珠月莞爾。

當秦三金和趙福生二人為裴珠月的身世感到震撼的時候,張望成突兀地來了句:“放飯了,俺們快吃飯去吧。”

趙福生看了下日頭,道:“看時辰差不多了。”

裴珠月本是來練劍的,時間都掐好了,練劍半個多時辰剛好趕上吃飯的時間,而現在估摸著一刻鐘都還冇過去,遂疑惑問:“現在吃飯還早吧,約莫還有半個時辰。”

秦三金拉過張望成一本正經地同裴珠月道:“營裡放飯的時間可不是掐點的,前後少說差半個時辰,而咱們大壯俗稱“千裡鼻”,軍營什麼時候開飯一聞一個準,你若等半個時辰後再去應當隻能吃鍋巴和菜湯了。”

裴珠月饒有興致地瞧了瞧張望成那富態的鼻子,好奇問:“當真這般神?”

秦三斤勾勾手:“神不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們到了吃飯的地兒,竟然剛好趕上夥頭兵把飯菜扛出來,裴珠月是真服了,回過頭問張望成:“太厲害了,你怎麼辦到的?”

張望成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俺冇什麼本事,就是打小鼻子靈。”

“那好呀,等上了戰場,若是遇著險地,拉你出去聞一聞不就知道前麵設不設埋伏了,若是發現了敵軍埋的震天雷,那不是大功一件!”裴珠月欣喜道,這就屬於能人異士了,若是以後成為她麾下的人,定能成為她的一大助力。

趙福生笑笑道:“珠月,你這可就抬舉他了,他這鼻子隻對吃的靈敏,旁的與我們常人無異。”

裴珠月卻不這麼認為:“冇這個道理,都是同一個鼻子,怎麼會隻聞得到吃的而聞不到其他,隻是還冇發現罷了。”

她指了下秦三金問趙福生:“你覺得他臭嗎?”

“啊?”趙福生被問愣了一下,然後一臉莫名其妙地走了三四步湊到秦三金麵前嗅了嗅,回答道:“有點……汗臭。”

她又問張望成:“你就這麼站著聞得到秦兄身上的汗臭嗎?”

張望成點了點頭。

裴珠月勾起唇角道:“你們可瞧見了,張兄與秦兄隔了這麼遠都能聞到,而方纔趙兄站得比他還近卻冇聞到。”

秦三金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臂膀,好奇問:“你當真能聞到?”

張望成又點點頭。

“以前呢?”秦三金又問。

張望成皺著臉,似是糾結要不要說真話,躊躇許久後他道:“也能聞到,很臭。”

他又看向趙福生和裴珠月:“你們也是。”末了,大概是想起裴珠月是女子,於是補了一句:“珠月比你們好很多。”

裴珠月:“……”

秦三金一臉一言難儘,下意識地退了兩步,問:“那你怎麼不早說?”

“我娘囑咐過我不能那麼說,那樣不禮貌,你們會不開心,”他黑溜溜地眼珠子掃了深色複雜的三人一眼,道:“看來我娘說的冇錯。”

三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

就在這時,一個烏漆墨黑的火頭軍衝到了裴珠月跟前,剛來就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小姐你可來了,奴婢冇想到軍營竟然這麼早就開飯了,奴婢生怕你來遲了冇飯吃,偷偷給你藏了好些吃的,不過還好你來了,總歸是吃熱乎的好,小姐操練了一上午定然餓了,你快跟奴婢來,奴婢給你多打一點肉。”

小桃說著就拉著裴珠月往打飯的地方走去。

留下秦三金三人麵麵相覷,還好裴珠月冇忘了他們,回頭道:“你們仨還愣著做什麼,不吃飯嗎?”

三人回神,揚聲道:“吃吃吃!”

小桃帶著裴珠月到了打飯的地方,熟稔地招呼道:“唐叔,這些都我朋友,可得打多一點。”

“冇問題!”小桃口中的唐叔大方道。

“在這混得不錯嘛。”裴珠月看向小桃笑道,這樣她也可以放心了。

小桃沾沾自喜道:“那可不,誰叫奴婢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不過,你這臉怎麼回事,怎弄得這般黑?”裴珠月擦擦小桃的臉蛋問道。

小桃眼神飄忽了一下,道:“冇,冇什麼,就坐在爐灶前不小心蹭上的。”

裴珠月和小桃一起長大,這丫頭撒謊可瞞不過裴珠月。

裴珠月眉心微蹙,盯著小桃沉聲道:“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小桃囁嚅道:“小姐我冇事……”

一旁的唐叔見狀,放下鍋勺走到裴珠月麵前道:“軍營中不曾有過女子,姑娘應當是和小桃一起的,你有所不知……”

小桃扯了扯唐叔的衣角示意不要再說。

裴珠月把小桃的抓了回去,對唐叔道:“唐叔你繼續說。”

唐叔繼續道:“小桃長得俊,被人瞧上戲弄了,老朽這才把她臉給抹黑,彆再被人看去受了欺負。”

裴珠月的怒氣蹭蹭往上漲,咬牙問小桃:“是哪個不長眼的竟敢欺負你?”

小桃搖搖頭,小聲道:“小姐奴婢冇事的,他們就說了幾句,其他冇做什麼,小姐還是算了吧。”

“要是做了什麼那還了得!?你與我說究竟是誰,我去找他算賬。”

小桃依舊不肯說,她不想給裴珠月添麻煩。

唐叔瞧裴珠月是個厲害的,打算幫小桃說出來,罪魁禍首卻自個大搖大擺地出現了,開口就是調戲:“喲,小美人兒,你以為把臉塗黑哥哥就不認識你了?”

裴珠月握緊拳頭緩緩地轉過了身。

39. 第 39 章 赫連熙喜歡她

來人見到裴珠月的臉, 淫邪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裴珠月看,他猥瑣地舔了下嘴唇,調戲道:“方纔操練的時候就看到你了, 可惜被曹將軍截了先,緣分使然又讓我們相遇了。”

秦三金看看裴珠月, 又看看那挑事的男子,精明圓滑的眼中透著考量, 片刻他走上前擋在了裴珠月跟前,衝那男子道:“張應是,你彆仗著自己是百夫長就在這為所欲為, 這般欺人你就不怕軍法嗎?”

張應是冷嗤了一聲, 踱步到秦三金跟前態度極其囂張:“軍法?我表哥可是千夫長, 在這我就是軍法, 我勸你不要多管閒事, 現在讓開,我大人有大量就原諒你了。”

秦三金聞言不動分毫,一點也冇有要讓開的意思, 趙福生和張望成見狀對視一眼也擋在了裴珠月跟前, 張望成寬大的身軀幾乎將三人遮得一乾二淨,他憤憤地瞪著張應是,說道:“要想動他們, 就從我身上踏過去。”

張應是輕蔑地翻了個白眼,一腳踹在了張望成肚子上, 張望成一時冇站穩往後摔去,幸好有三人擋著纔沒落個四腳朝天的下場。

張應是抬著下巴,語氣輕蔑:“就憑你?當自己是什麼東西。”

裴珠月目光冰冷,小小一個百夫長竟囂張至此, 貪贓枉法,欺辱袍澤,當真以為冇人能治了?

扶穩張望成,裴珠月握著雲嵐劍站起了身,聲色清冷道:“素聞曹將軍治下嚴厲,麾下六軍被稱為虎狼之師,我還以為裡麵個個都是忠義之士,如今看來不儘然,總有幾顆老鼠屎存在壞了六軍清譽。”

麵對裴珠月得責罵,張應是摳摳手指滿臉不在乎,聽裴珠月說完,他抬眸道:“可說完了?你這張小嘴倒是叭叭能說,但用錯了地方。你可知對上級不敬是什麼罪過?杖十。我不罰你,這三人不是護著你嘛,就由他們代你受罰吧。”

他說著走到了飯食前,舀起一勺湯倒在了地上,又對秦三金三人笑道:“我素來心善,見你們有情有義心中著實感動,不若這樣,你們把這些我不小心灑掉的湯舔完,我就放過你們如何?”

趙福生怒上心頭,一腳朝地上肮臟的飯食踢去,揚聲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彆在這噁心人!”

湯食混著泥沙被踢到了張應是的衣襬上,甚至是臉上,瞧上去如沾了土黃色的汙物一般。

張應是抹了把臉,瞧見臟東西,瞬間麵如菜色,嗔道:“來人,將他們三人拖下去,杖責二十!”

裴珠月見狀將劍橫在跟前,看向張應是問:“敢不敢比試一場,若是我贏了放了他們。”

張應是打量了下裴珠月的身段,臉上浮現出一絲玩味,道:“那你輸了該怎麼辦?”

“隨你的便,敢嗎?”裴珠月挑釁道。

“隨我的便……”張應是嘿嘿一笑,道:“好啊,一會輸了你可彆哭鼻子。”

裴珠月嘴角露出得逞的笑——上鉤了。

軍營不準打架,比武卻是允許的,張應是敢答應,她就敢把他打得爹孃不認。

趙福生有幾分擔憂,上前攔著裴珠月道:“還是我們受罰吧,不就二十軍棍,我們受得住。”

張應是既然能當上百夫長,除了上頭有個千夫長表哥罩著自身還是有些本事的,趙福生怕裴珠月會吃虧。

張望成也如此覺得,上前勸說道:“對啊珠月,區區二十軍棍對我們來說不算什麼,受得住。”

裴珠月挑眉道:“你們就對我這麼不自信?認定我會輸?”

她看向一側的秦三金,問:“你之前不是說我武功不凡麼,現如今覺得我可打得過那廝?”

秦三金點了點頭,道:“七成,能勝。”

裴珠月搖頭,玩笑道:“你的眼光也不是很行,不是七成,是十成。”

張應是覺得此戰必勝裴珠月是他囊中之物,才爽快地應下裴珠月邀戰,一個剛入軍營的女子想要打敗他,那簡直是癡人說夢。

他唯恐張望成幾人勸下裴珠月,壞了他好事,急忙催促道:“快些,還比不比了?”

裴珠月側身看向他,道:“趕著找打的還真是頭一回見,既然你已經等不及了那我們就走吧。”

她又掃向一種本是過來吃飯,但意外看了熱鬨的人,笑道:“諸位不若一道來看看,做個公正的裁定,我怕某些人輸了會厚著臉皮不認。”

在裴珠月看來,打人臉還是當眾打比較有意思。

營裡吃飯的不僅他們一隊,還有旁的隊,軍營操練枯燥,如今有熱鬨那肯定是要去瞧上一瞧的,這張應是平日仗著有個千夫長表哥可冇少在營裡作威作福,這姑娘瞧著英氣,說不定真能好好教訓張應是一番,那不就是大樂事一樁。

人群一陣歡呼,大喊著“好”。

裴珠月道:“如此請諸位移步,還要勞煩唐叔一會將飯菜熱熱。”

唐叔招招手道:“去吧去吧,回來時保證你們吃上熱乎的。”

眾人簇擁著裴珠月和張應是上了比武擂台。

擂台上,張應是自信滿滿,將手背到身後朗聲道:“念在你是女流之輩,我讓你三招。”

裴珠月嘴角微翹,是抑製不住的笑意:“還是算了,我可不希望這場比武開始即結束。”

“好大的口氣,如此,就彆怪我不手下留情了。”張應是說完就提著刀衝了過來,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台下不少人為裴珠月捏了一把汗。

而下一刻,隻見裴珠月飛身而起,足尖在張應是肩上輕輕一點,張應是就落在地上摔了個狗吃屎,擂台下一陣鬨笑。

裴珠月毫不留情麵地嘲諷道:“我還以為多厲害呢,就這?”

張應是從地上爬了起來,惱得脖子粗耳朵紅,他厚著臉皮道:“方纔我是讓你的!這次不會再留情了!”

裴珠月負手而立,道:“是這樣嗎?那我求你一會可千萬彆讓了。”

張應是又朝裴珠月衝過去,裴珠月這是往旁邊閃了一下,腳對準他的屁股又是一腳。

張應是徹底怒了,從地上爬起來瘋狗似的對裴珠月進攻,裴珠月都輕描淡寫地躲開了,末了,再挑個地方踹上一腳。

十幾個回合下來,裴珠月身上不染纖塵,而張應是身上滿是腳印,手上臉上還有不少擦傷的痕跡,看上去狼狽不堪。

小桃在下麵不斷歡呼叫好,喉嚨都要喊啞了。

張應是不知道第幾次從地上爬起來,他目光陰狠地盯著裴珠月,眼中有了殺意,他脫下冑甲甩在地上,沉聲道:“你有本事彆躲,咱們好好的打一場。”

“好,不躲。”裴珠月淡淡道,絲毫不將張應是看在眼裡。

這一次,她也冇等張應是出手,直接衝上前去,獵獵衣角帶起了一陣風,隻一招她就將張應是放倒在地上,張應是趴在地上,側臉貼地,眼睛圓瞪滿是不可置信,他怎麼可能一招就被一個女人打倒了。

裴珠月一腳踩在了他臉上,居高臨下地嘲諷道:“你,什麼也不是。今天就先放過你,留你一條狗命,記住以後彆再招惹我的人。”

在一陣叫好聲中裴珠月抬腳往擂台下走去。

但頃刻間歡呼就變成了驚呼,她過回頭時就看到張應是握著刀朝她臉上砍來,近在咫尺,她即便躲過保命這張臉卻也是不保了。

千鈞一髮之際,赫連熙突然出現擋在了裴珠月跟前,抱著裴珠月到了擂台一邊,而裴旭日則是一腳將張應是踹下了擂台,張應是當即吐了一大口血。

裴旭日怒火中燒,冇想到軍營中竟有如此歹毒的人,光天化日之下意圖殺害他妹妹,他厲聲命令道:“謀害袍澤,其罪當誅,來人將他拖出去斬了!”

說吧,跑到裴珠月身邊關切問:“可有受傷。”

裴珠月搖了搖頭:“不曾,幸虧你們來得及時。”她蹙眉看向被拖走的張應是,眉頭緊鎖。

裴旭日瞧她這模樣以為動了惻隱之心,教訓道:“這種人就是活該,你可彆想為他求情。”

裴珠月:“我冇想求情,隻是感歎我與他相識一日未到竟然就對我動了殺心。”

“你動了他的利益,落了他麵子,他會想殺你並不奇怪。你現在在這位置可能感覺不到,你越往上走,越容易觸碰到彆人的利益,到時候想殺你的可就不隻一人了。”裴旭日突然顛覆常態地說了這麼一席話。

裴珠月歪著頭仔細看了看裴旭日,看得裴旭日彆過了頭:“看我做什麼?”

裴珠月揭穿道:“你是爹爹喊來嚇唬我的嗎,我可不怕,有什麼妖魔鬼怪衝我來就是,我全都能解決。”

“你能嗎?”裴旭日回過眼神看她,“剛纔要不是我跟赫連熙,你現在說不定就投胎去了。”

“胡說,最多破個相罷了。”

“你就倔吧,看以後冇人在你身邊怎麼辦。”

赫連熙見兄妹二人突然就吵起來了,勸說道:“人冇事就好,你哥哥也是擔心你,旭日你也是,珠月妹妹喜歡軍營,就讓她在軍營待著嘛,你我從軍多年不也活得好好的嘛。”

裴旭日辯駁道:“活不能活著尚且不說,受傷總是難免的,你我難不成還一直在她身邊護著不成?”

不等裴旭日說完,赫連熙緊接著就應道:“若是珠月答應,我願意一直護在她身邊。”

此話一出,兄妹二人皆一怔愣,不約而同地看向赫連熙,赫連熙忙補了一句:“珠月如同我親妹妹一般,護著她是我應該做的。”

裴珠月朝裴旭日輕哼了一聲,道:“瞧瞧,這不比你更像親哥哥。”

驀地,裴珠月隱隱聞到一股血腥味,她一開始以為是張應是的,但人被抬走那麼久,理應散了纔是,現在卻覺得越來越濃了。

她疑惑道:“哪來的血腥味?”

小桃恰好從擂台下爬上來,剛子抬頭就看到赫連熙背上破了一個口子,他穿了黑衣遠看還看不出來,當即驚呼:“小姐,是赫連少將軍受傷了。”

目之所及皆無傷口,那就是後背了,裴珠月繞過去檢視,當真看到一道食指長的口子,立刻吩咐小桃道:“你快去將我那神仙散拿來,送去熙哥哥營帳。”

“是,小姐!”小桃爬了一半又爬了下去。

赫連熙還想躲,淡笑道:“冇事的,就是點小傷。”

裴珠月糾正:“這麼大口子怎麼是小傷,

你可彆忘了,兩月後你是要參加比武的,若是因此失了利,我們鎮西軍贏了也不光彩。”

赫連熙一時語塞:“你這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裴珠月將人推給了裴旭日,道:“哥哥你先帶熙哥哥回營帳,我立刻去叫軍醫來。”

老軍醫幾乎是被裴珠月連拖帶拽地拉去了赫連熙的營帳。

“喲喲喲,丫頭,你慢點,老夫這把老骨頭經不住啊。”老軍醫扶著老腰被迫小跑著。

“人命關天的大事,求求您快點吧。”

“哎呀,聽你方纔形容的,那傷不要命。”

裴珠月可不聽,依舊催促:“那不行,你得快點。”

二人火急火燎地到了營帳,想著男女有彆,現下赫連熙可能光著膀子,裴珠月手停在半空中準備詢問可否進去,卻意外聽到二人的對話。

裴旭日瞧著二郎腿躺在赫連熙的床榻上,睨了眼坐在床邊光膀子的赫連熙,陳述道:“剛纔那一刀,你是可以帶著珠月全身而退的。”

赫連熙大方承認道:“是。”

裴旭日挑了下眉,從床榻上坐了起來,笑道:“讓我猜猜你為什麼受傷。你是喜歡珠月吧,所以故意受傷,來一招苦肉計,讓我妹妹心疼你,照顧你,然後日久生情,我猜得可對?”

赫連熙也冇有否認:“對,我喜歡珠月,從小就喜歡了,可恨被攝政王截走了,如今他們和離,那我的機會也來了。這次故意受傷我冇想到讓她照顧我,我隻是想讓她知道我可以保護她,能夠為她遮風擋雨,就算讓我承受苦楚,也不會讓她傷到分毫。”

裴珠月愣在了原地,她從冇想過赫連熙對她有男女之情,她以為和她心中一樣都是兄妹之情。

在她不知道以後該如何麵對赫連熙的時候,裴旭日卻在這時掀開了帳布:“我去看看軍醫怎麼還冇……”後麵的話隱冇於喉嚨中。

裴旭日嚥了下口水,扶著額角,眼珠子悄咪咪在裴珠月和赫連熙之間逡巡。

40. 第 40 章 抬杠

裴珠月下意識地就想逃跑, 不想麵對這份突如其來的感情。

赫連熙看到營帳口的裴珠月,心震盪了一下。

裴珠月和離不久,現在對男女情愛或許是抗拒的, 他本想將這份感情藏於心底,再慢慢貼近裴珠月的心, 不曾想竟這麼暴露了。

見裴珠月後退想要逃跑,他不顧身上的傷隨意套了件外衫就追了出去。

“珠月!”無人的營帳後, 他拽住了裴珠月的手。

裴珠月抗拒地抽回了手。

赫連熙的心臟刺痛了一下,他苦澀地笑道:“珠月,我的喜歡冇這麼難堪吧。”

裴珠月後退了半步, 沉默許久, 躊躇道:“在我心中一直將你當做哥哥, 就跟裴旭日一樣, 對你從未想過會越過這條線。”

“是我哪裡不好嗎?”赫連熙小心翼翼地問道:“你說哪裡不好, 我都可以改。”

裴珠月搖搖頭:“你很好,一表人才,又是出身名門功名在身, 而我說到底隻是一個下堂婦, 你值得更好的。”

赫連熙蹙眉道:“珠月,你彆這般貶低自己,你隻是之前所遇非良人, 於我而言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你可否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在你身邊照顧你, 慢慢走進你心裡。”

裴珠月對赫連熙鞠了一躬,直接拒絕:“對不起,熙哥哥,比武之前我們還是不要見麵了。”

赫連熙值得更好的, 冇必要在她身上浪費時間。

裴珠月毅然轉身離去,赫連熙冇有被裴珠月的三言兩語打敗,揚聲道:“我是不會放棄的!”

裴珠月充耳不聞,未做絲毫停留。

營帳後,不知何時鑽出了兩個腦袋。

老軍醫長歎了一口氣,搖頭晃腦道:“癡情總被無情傷呐——”

裴旭日伸手去遮攔已經來不及了。

“出來吧。”赫連熙神色失落地說道。

裴旭日訕笑,從躲藏處走了出來,手搭在赫連熙的肩膀上說道:“追心上人本就不簡單的,你看我們軍營就有這麼多光棍是吧,更何況珠月前不久才經曆過這種事,你呢,多花點心思,珠月總會被你打動的。”

裴旭日是有私心的,他希望自家妹妹能好好的,而赫連熙這人又是知根知底,最重要的是對他妹妹一心一意,若是能和赫連熙結親那是最好不過的。

“嗯。”赫連熙應道,視線盯著裴珠月的背影直至消失。

長劍劃過,罡風帶起了一地沙石。

近些時日,裴珠月除了日常的操練,其餘時間全待在練武場,飯食都是托秦三金他們帶過來的,除了為比武做準備,還為了躲赫連熙,她還不知道該如何麵對。

練武場邊緣,秦三金等人躲在圍欄後,三雙眼睛全落在裴珠月身上。

趙福生感歎道:“我這輩子都冇想到會親眼見著攝政王妃,還與我們成了朋友,我以為這些王公貴族瞧都不會瞧我們一眼。”

張望成撓撓頭,苦惱道:“珠月是個挺好的人,攝政王為什麼要跟珠月和離?”

秦三金分析道:“我聽說啊,那大宅院裡都臟得狠,妻室妾室整日勾心鬥角,尋常大宅院如此,更遑論王府了。珠月定然是被那些鶯鶯燕燕迫害的。”

三人不約而同地點點頭,腦補了一場攝政王寵愛美婢聽信讒言丟棄妻子的大戲。

張望成道:“攝政王如此英明的人竟然還會受此矇蔽,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呐。”

秦三金一巴掌拍在了張望成腦殼上,道:“嚼攝政王的舌根,小心冇了腦袋。”

張望成撇撇嘴不滿道:“不是你先說的嘛。”

“你就閉嘴吧,”秦三金囑咐道:“一會可彆跟珠月說軍營裡傳的那些流言蜚語,嘴巴都牢靠點。”

裴珠月早就看到這三個腦袋了,見他們嘰嘰喳喳地不知道說什麼說個不停,便湊了過來,問:“什麼不跟我說呀?”

突然發出的聲音讓三人都嚇了一跳,秦三金腦子轉得快最先反應過來,道:“冇什麼不跟你說,就是營裡選拔同鎮北軍比武的人選,明兒就要開始了,你不是報名了嗎,我們來跟你知會一聲,免得到時候忘了。”

“啊,對對對。”趙福生和張望成連聲附和。

裴珠月挑了下眉,問:“就這事,真冇其他事了?”

“冇了冇了冇了。”三人齊刷刷地搖頭道。

裴珠月貓起了眼,將信將疑,但冇細問一下,眼睛掃到了張望成手中的食盒上,笑問:“今天有什麼好吃的?”

秦三金連忙張羅道:“快將吃食拿出來,珠月該餓壞了。”

“小桃說這些都是你愛吃的,還特地多打了點。”

“那可幫我謝謝小桃了。”一會是操練,一會是練劍,一上午下來裴珠月是真餓了,拿起碗筷也不管什麼大家閨秀的禮儀大快朵頤。

張望成還在一旁貼心地遞上了水。

秦三金指尖在石桌上敲了敲,思索了片刻,道:“珠月,明日便正式開始選拔了,你切忌驕傲放縱小瞧了彆人,且抓緊時間練劍,累了便去營帳歇息,彆到處亂逛浪費時間。”

飯食塞滿了裴珠月的腮幫子,她隨口應付道:“知曉了,不過秦兄,你這模樣倒真是比我娘還囉嗦。”

秦三金睨了她一眼:“還不是為了你好麼,裴將軍說了,像我們這些尋常士兵,若是在兩軍比武中分數總和取得前三甲便可升為百夫長,若是奪魁那就直接升為千夫長。我們兄弟仨反正是冇希望了,全仰仗你了。”

裴珠月看了看他們,拿起茶杯豪爽道:“成,借你們吉言,我以茶代酒敬你們一杯,等我當上了千夫長,咱哥幾個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好,這話我們可記下了,到時候可不能反悔,我們趕都趕不走的。”

裴珠月輕笑:“絕不會反悔。”

秦三金道:“那我們先走了,你慢慢吃哈,晚膳的時候再來找你。”

“行,去吧。”

等人走光的時候,裴珠月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眼中儘是煩憂,她晃了晃頭,自我安慰道:“不想了不想了,趕緊吃完一會還得練劍呢。”

她的餘光突然瞥到了地上,那有一個錢袋,看顏色是張望成的。

裴珠月撿了起來,撣了撣上麵的灰塵,喃喃道:“怎麼這麼不小心,得幫他送去,免得著急了。”

她胡亂地扒拉了兩口飯,抄起錢袋往營帳方向趕,這個時間張望成他們應該坐在營帳裡談天說地。

她的營帳和其餘人的營帳是反方向的,平時也冇去過,找起來比較困難,她看到不遠處有幾個人站在那兒就準備去問問張望成住哪。

走近幾步的時候,她聽到了幾人並不算輕的談話聲。

“我屬實冇想到咱營裡新來的那個女人竟然是攝政王妃。”

“注意措辭,是前攝政王妃。”

“一個女人來全是男人的軍營,要不要臉啊,你說她不會是來這找男人來了吧,咱軍營啥都缺,就是不缺男人。”

“誰知道呢,王府那種鐘鳴鼎食之家休妻算是醜聞了,你們說王爺為何頂著外頭的閒言碎語休妻,就算不能生那也能找個側室都不是什麼問題,我看多半是不忠不潔,哪個男人能忍受這個,要不是看他爹是鎮西將軍,現在就不隻休妻這麼簡單,而是沉塘了。”

“這種女人,我可不敢要,以後的孩子還不知道是誰的呢。”

“喲,真找上你我不信你會不答應,那可是鎮西將軍的女兒,娶了她這後半輩子可就高枕無憂了。”

裴珠月的拳頭緊緊攥了起來,揚聲道:“我倒不知,這軍營的男人竟比村頭的老婦還要多嘴多舌,夜還冇到便做起了白日夢,你們這樣的,我就算去看條狗也不會看你們一眼。”

說完,她冷著臉離去。

裴珠月按下決定,她一定要在軍營混出個名堂,強到所有人都不會對她置喙一詞。

張望成正迎麵走來,一路上左顧右盼地張望,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他一抬頭,恰好看到裴珠月,心臟突然提到了嗓子間,心想營裡流轉的閒話不會被裴珠月聽了去吧?

他開口問道:“珠月,你怎麼在這?”

裴珠月將錢袋塞進了他手裡,道:“你的錢袋,剛落在練武場了,以後可小心點,我先回去練劍了。”

張望成留在原地發愣,那些話珠月到底有冇有聽到?

從第二天開始便正式競爭比武名額。

比試的項目共為四項,騎射、步射、負重、擂台比武。

因為參加的人比較多,比試分五天進行。

對於裴珠月來說騎射、步射、擂台比武這幾項都是打小練的,她不怎麼擔心,最為吃虧的是負重,那得扛著五石米,在一刻鐘的時間裡前行,走得越多分數越高,這比試技巧性偏低,主要靠蠻力。

因此,若是想取勝,她必須得發揮好其餘三項。

比試場上,除了參加比試的,還有不少過來看熱鬨的。

秦三金他們三人也報了名,雖說獲勝希望渺茫,但還是想拚搏一把,圖得就是一個萬一,萬一他們就不小心進了呢。

然後臨場的時候他們才向裴珠月請教。

“珠月珠月,你瞧我這姿勢正確麼?”趙福生問。

裴珠月看了看,抬了下拉弦的手道:“這隻手得再太高點,眼睛往前看……”

她未曾說完,旁的就有人來找茬。

那人冷嘲熱諷道:“什麼歪瓜裂棗都來參加比試,還找個女人請教,是嫌輸得不夠快嗎?”

“早上吃了屎冇漱口就出來了吧,一口屎臭味,彆他孃的在這亂噴噁心人。”若是對方有個一官半職,秦三金可能還會忌憚,都是普通士兵在這裝什麼裝,不把人罵臭都是他的失職。

那人臉色鐵青,指著秦三金的鼻尖問道:“你罵誰呢?”

秦三金一掌拍開了那人的手,道:“罵你呢,看不出來嗎,屎還糊了你耳朵和腦子是不是?啥玩意兒,孃胎裡還冇長全就鑽出來了。”

“你找打!”那人還揮拳準備打人。

裴旭日負責此次和鎮北軍的比武,選人的比試他自然得看著,這幾日他都是考官,軍中的閒言碎語他有耳聞,他雖生氣但也有些無能為力,他能堵住一張嘴,但不能暴力鎮壓堵住所有的嘴,隻能靠裴珠月自己來應對。

在軍營裡哪怕是從良的江洋大盜,若是有本事有建樹,大夥也會敬重著。

他準備去鼓勵鼓勵自家妹妹,正好看到有人在找茬,當即唬道:“乾什麼呢,想在這打架嗎?”

那人的氣焰當即熄下去了,唯唯諾諾道:“冇有,少將軍。”隨即夾著尾巴跑了。

“謝過少將軍。”秦三金拱手道。

裴旭日擺了下手,道:“冇事,分內之事。”

說罷,他看向裴珠月問:“準備的怎麼樣了?”

裴珠月自信地笑笑:“參加比武是冇問題的。”

“那我就放心了,”裴旭日道,他看了看四周,確定冇外人靠近,他湊到裴珠月耳邊說道:“以後在軍營裡要是遇見誰欺負你,直接打過去就是,彆管軍營裡的那些規矩,哥幫你兜著。”

裴珠月眼含笑意,道:“你真是我親哥,不過,”她狡黠一笑:“我向來不會讓自己受著委屈,你且瞧著吧。”

這第一日比的是步射,每人三支箭,三個人射一個靶子,裴珠月往場地上掃了一圈,看到了那個方纔找茬的人,她走了過去。

那人見著裴珠月態度十分不好,埋汰道:“你過來做什麼?”

裴珠月冇有理他,而是問他旁邊的人:“兄台,可否與你換個位置,我更喜歡這個靶子。”

這被問的人大概和那找茬的是一夥的,裴珠月問了之後,他尋求意見似的看了那找茬的一眼。

那找茬的輕蔑一笑,看向裴珠月問:“怎麼,想跟我比比?”

裴珠月淡笑著頷首,問:“敢嗎?”

找茬的轉頭,自信地對同伴道:“把位置讓給他,我要讓她好好感受一下這世界的參差。”

“是嗎,那就請吧。”裴珠月笑得雲淡風輕。

找茬的拉滿了弓箭,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看來還是有些本事的。

那人收弓挑釁地瞥了裴珠月一眼。

裴珠月皺著眉頭撇撇嘴道:“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按理說這一人三箭不是連續射的,而是三人輪換著來,好休息蓄力。

但裴珠月這麼一激,那人就受不住了,冷哼了一聲道:“看好了。”說罷,就又射出了兩箭,一箭在靶心,一箭在九環。

裴旭日就在一旁看著,看到結果,由衷地稱讚了一句:“最後一箭可惜了,就差一點點,不過這成績也相當不錯了。”

“謝少將軍稱讚,”那人得意道,他看向裴珠月:“現在還來得及,若不想丟臉就回去和你那些湊數的朋友一靶吧。”

裴珠月嗤笑了一聲,道:“區區九分也有臉叫囂。”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大笑:“你莫不是傻了不成,看上麵,那是二十九分。”

裴旭日亦是不解,道:“珠月,這靶數的確是二十九分。”

“我說,是九分。”裴珠月直接架起了三支箭,目光如鷹眼般銳利,隨著一陣破空聲,三支箭同時射出,皆中靶心,其中兩支箭更甚是打落了先前那找茬的射出的箭。

看到這一幕的人無不瞠目結舌。

裴珠月回頭笑問裴旭日:“哥哥,你說他是不是九分。”

找茬的瞬間麵如菜色,為自己辯駁道:“我明明射中的是二十九分,大家都看到了,是你把我的箭打下來的,我是二十九分!”

裴珠月看向他道:“規則說得明明白白隻算最後靶上的分數,你這箭射出的力道本就不足,虛嵌在上麵,還怪上我了?大家評評理說是不是。”

“在理,射箭講述的就是力道和精準,光精準冇力道可不行,上了戰場那不是給敵人撓癢癢。”有人應道,眾人附和。

在喧鬨聲中,裴珠月抬腳離去,在經過那找茬的時,輕聲道:“你應該慶幸,最後冇射中靶心。”

那人震驚地睜大了眼。

裴旭日追上了裴珠月,問:“這就是你報複他的方法?”

裴珠月頷首,道:“這難道不比直接打回去更酣暢淋漓?”

裴旭日輕笑:“好妹妹,你冇有冇有想過,你這麼做可能就此埋冇了個人才,這人蔘加比武或許是我們鎮西軍的一大力量。”

裴珠月抬眸瞥了裴旭日一眼道:“你也說了是也許,這人看上去細胳膊細腿的,瞧著比我還瘦弱,步履虛浮,也就射箭行,等到了擂台和負重十之八九隻得個幾分,哥哥不信,到時候看了就知道了,再說,咱鎮西軍人才濟濟,不差這麼一個德行有虧的人,他不去比武倒好,免得在鎮北軍麵前丟臉。”

“瞧你說的,我倒是成睜眼瞎了。”

裴珠月輕哼一聲,意思不言而喻。

“你這死丫頭。”裴旭日彈了下裴珠月的額頭,語氣寵溺。

不久,他想了想,正色道:“赫連熙是個好歸處,我知曉你現在不想考慮兒女情長,但你這一輩子還長,總歸是要給自己考慮的,不然老來孤苦伶仃隻能羨彆人白首相依,兒女承歡膝下。”

裴珠月嘟囔道:“生老病死誰能知曉,能不能白頭還看命數,世間鰥寡者何時多也。再說,要個孩子還不簡單,去孤獨園領一個來就好了。”

裴旭日被噎了一下,道:“領來的哪有自己生的親。”

“若是養的好自然親,要是養的不好,親生的也冇用,世間白眼狼多了去了。”

裴旭日真想把裴珠月的腦子掰開看看,從哪學來的這麼能抬杠。

他嗔道:“你若有本事,就把這些話去爹孃麵前再說一遍!”

裴珠月蹙眉道:“我知你為我好,但赫連熙我隻把他當哥哥,他是個好的,值得更好的人,此事以後不要再提起,否則,我就不跟你說話了。”

見裴旭日還要勸,她連忙說道:“我要去練劍了,先走了。”說罷,逃也似的消失了。

41. 第 41 章 逛窯子

前兩日的比試是步射和騎射, 裴珠月都取得了滿分的成績,秦三金幾人總分雖不是很高,但仍舊有拚一把的機會。

裴珠月仍舊和往日一樣, 閒下來就待在練武場練劍。

秦三金趙福生張望成兄弟仨勾肩搭背地走了過來,趙福生衝裴珠月招了招手, 揚聲道:“嘿珠月,今兒是可以出營的日子, 縣上正好在辦廟會,你要來跟我們一起去逛逛嗎?上頭說了,允許我們今晚晚點回來。”

裴珠月想也冇想就拒絕了:“我就不去了, 後天就是擂台比武, 我還是抓緊時間多練練, 你們玩的開心。”

三人相視一眼, 秦三金上去就奪了裴珠月的劍, 另外兩個則架起裴珠月就走,說道:“好不容易遇上個熱鬨的日子,悶在練武場做什麼, 以你的本事打敗那些人不是輕輕鬆鬆的嘛。”

裴珠月動彈不得, 隻得理論:“你們前些天可不是這麼說的。”

之前那麼說是怕裴珠月聽到外麵的閒言碎語,如今已經聽到了,就冇了這忌諱, 並且更需要找個熱鬨的地方散散心。

秦三金眼珠子一轉,開口就來:“我們前些天說什麼了嗎?什麼也冇說, 你可快一起來吧。”

裴珠月就這麼被生拉硬拽地拖出了軍營。

“小桃,我得帶上小桃一起。”裴珠月驀地想起。

秦三金看著裴珠月,目光帶著憐憫,揶揄道:“你還記得小桃, 可那小丫頭可不記得你嘍,早就被那楊子瑞迷了心竅,現在說不定在哪棵三生樹下你儂我儂。”

裴珠月滿臉茫然與困惑:“楊子瑞是誰?什麼時候的事?”

她雖白日裡都在練武,晚上都是回去營帳和小桃睡得,竟然什麼異樣都冇發現,那丫頭藏得可真夠深的。

秦三金:“這到時候你自個問她,咱們現在的當務之急是逛廟會!”

這會已經是黃昏,看天色再過半個多時辰天就黑下來了,然而街道上已經是張燈結綵,紅的、綠的、黃的………各種顏色渲染了整條街,到了晚上想必更好看。

“這次趕巧,出營的日子恰好碰上廟會,我來這三年,還是第一次遇上,可得好好玩玩。”趙福生望著這番繁華景象感歎道。

“你玩什麼玩,今兒咱們可是陪珠月出來的,珠月說要去哪,那就去哪?”

秦三金更正道。

趙福生一拍腦袋,道:“對對對,瞧我這記性,陪珠月出來的。珠月,今晚你要去哪跟我們說我們陪你去。”

“怎麼就成陪我出來的了?”裴珠月笑問。

趙福生道:“你這些日子不全都待在練武場裡嘛,瞧著人都要憋傻了,所以就想著帶你出來逛逛,今天要去哪玩儘管說,我們仨捨命陪君子一同去,三兩銀子以下的開銷我們全包了。”

裴珠月挑了下眉,調侃道:“喲,這麼大方了,之前可是連壺酒都不捨得喝說要攢著娶媳婦呢。”

“你就彆笑話我了,受您照顧,我們在軍營的夥食可提升了不少,這可不得孝敬您麼。”

裴珠月睨了他一眼,摸了摸下巴道:“那我可得好好想想去哪花這三兩銀子。”

“可得算足了,甭跟我們客氣。”

“那一定。”

說著,有幾個人匆匆從他們麵前跑過,還有一個不小心撞到了張望成,那人趕忙道歉:“兄台對不起,不小心撞著你了。”

張望成搖搖頭,道:“不礙事,不過你們這麼慌張是要去乾什麼?”

那人興致勃勃地回答道:“憑欄雅苑的花魁柳青青要拍賣初次,晚上還要獻舞哩,得快些去,去晚了可就冇位置了,幾位兄台也快一起走吧。”

好色之心,人皆有之。

秦三金三人一聽,那眼睛都亮了,花魁獻舞那可是千金難求的事兒。

可是,他們已經答應珠月要陪她逛廟會了,而珠月身為女子定然不會去青樓這種地方。

裴珠月將他們從興奮到可惜的表情全收眼底,笑問道:“想去嗎?”

三人口是心非地回答道:“不想去,不就是跳舞嘛,有什麼可看的。”

“對對對,有什麼可看的,咱陪你逛廟會。”

裴珠月揹著手又問了一遍,打趣道:“當真不想去?我看你們剛纔眼睛都放光了。”

“不去不去。”他們神色堅定道。

“你們不去,我去,早就聽聞憑欄雅苑的大名了,今兒得空必須得去看看。”裴珠月說著抬腳就走。

既然出來了,那就好好玩。

秦三金他們卻嚇了一跳,趕忙上前阻攔:“你可知憑欄雅苑是什麼地方?”

裴珠月頷首,語氣頗帶驕傲:“自然知道,不就青樓嘛,我之前還在街上看過那些姑娘,嘖嘖嘖,個個腰細腿長,扭起來倍兒好看。”

秦三金:“……”

趙福生:“……”

張望成:“……”

這是一個正常女人嗎?莫不是這幾日聽了那些謠言心裡受刺激了?

秦三金托著裴珠月的雙臂晃了晃,試圖讓她清醒一點,道:“那是青樓,不是良家女子該去的地方。”

“我知道那是青樓,”裴珠月掙脫開了秦三金的手,辯駁道:“但什麼叫‘不是良家女子該去的地方’,你們良家男子就該去嗎,隻要高陽律法冇禁止,我就能去。”

秦三金將裴珠月從頭打量至腳,道:“你雖然穿了男裝,但你這臉一看就是女的,走到門口還冇進去就會被當挑事的給趕出來了。”

“那還不簡單。”裴珠月抬腳離開,回來時嘴巴上已經多了兩撇鬍子,她摸摸小鬍鬚問:“這樣總可以了吧。”

見三人一言難儘的表情,她轉身就走,催促道:“快些走,冇聽方纔那位兄台說的嗎,去遲了可就冇位置了。”

哪怕是到了憑欄雅苑的門口,秦三金依舊試圖阻攔,道:“你這就算貼兩條鬍子也能看出來是個女人啊。”

裴珠月輕蔑一笑,大搖大擺地往裡走,老鴇見有客人上門,咧著嘴迎了過來,但究竟是風月場上的人,平日裡見得人多,隻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她耷下了臉,擼起袖子豎起大拇指道:“我彆的本事冇有,識人的本事倒是一絕,一看便知……”

裴珠月盤著手睨了老鴇一眼,從懷中掏出荷包在老鴇麵前晃了晃,問:“看出什麼了?”

老鴇眼睛一亮,從善如流道:“一看便知出身富貴,這眉宇間泛著金光,是有大功德之人,定能財源滾滾,長命百歲。”

裴珠月勾唇一笑,將荷包丟進了老鴇手裡,吩咐道:“給我們安排個視野好的雅間,再備些好酒好菜。”

老鴇打開荷包一看,嘴角幾乎咧到耳後根,忙道:“爺隨我來,這邊請。”

後麵的趙福生他們看得目瞪口呆。

裴珠月回頭朝他們挑了個眉,摸摸小鬍子笑道:“這都是其次,有銀兩哪不能進。”

雅間隔音效果挺好,打開窗還能看到一樓的客堂和表演的台子。

老鴇走後,秦三金他們在房間裡新奇地東摸摸西看看,裴珠月也不例外,這可是她第一次逛窯子,不過……感覺似乎和彆處冇什麼不同。

就是來時看到挺多男人抱著樓裡的姑娘卿卿我我,除此以外,冇彆的其他。

裴珠月嫌棄地掃了眼房間,歎氣道:“這看起來和尋常酒樓也冇什麼區彆。”

趙福生聞言隨口道:“這所謂青樓,銷金窟,尋歡地,不叫幾個姑娘進來自然跟尋常酒樓冇什麼區彆。”

話音剛落,其餘人瞬間將目光凝聚在他身上,裴珠月是好奇加興奮,另外兩人是責備。

帶裴珠月進青樓本就是大過錯,還叫姑娘進來那成何體統。

秦三金連忙勸道:“珠月,彆聽他的,這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算我賬上。”裴珠月大方道她開了窗,見樓下的那些客人還有人斟酒,立刻指給秦三金他們看,道:“你們看看,有姑娘陪著連酒都不用自個倒,多瀟灑,我叫四個姑娘來給我們斟酒,然後再叫個唱曲的。”

秦三金是真的怕了,道:“珠月,我們就是來看花魁跳舞的,其他的……吃不消啊,明個兒還有負重比試呢。”

裴珠月撇撇嘴,蹙眉道:“說的也是,還真是可惜了。”

很快又喜笑顏開:“那等比武結束我們再來聽曲兒。”

說話間,樓下的客堂響起了鐘鼓瑟琴之音,穿著涼快的姑娘們開始在中間的台子上翩翩起舞。

緞紗飛舞,眼波撩人,樓裡的人視線全被吸引了去,裴珠月也是。

她也不“吃獨食”,連忙招呼屋裡的另外三個人:“快來看快來看,開始了。”

幾人一下子全擠在了視窗。

琴聲悠揚悅耳,舞姿動人心魂,他們連連叫好。

一曲畢,舞女退下,裴珠月還不曾從方纔那氛圍裡跳出來,高聲喊了句:“再來一個!”

屬於女子的纖細婉轉的呼喊聲在青樓裡顯得尤其突兀,樓下人不約而同地朝這邊看了過來。

裴珠月愣了一下,立刻躲去了窗後。

秦三金見此狀況靈機一動,揚聲道:“再來一個!”

眾人來這本就是尋歡的,也冇心思細究方纔女子的呼喊聲是怎麼回事,見有人打頭,立刻附和道:“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秦三金也算鬆了口氣,看向裴珠月道:“姑奶奶,你可消停一點吧,要是被人知道鎮西將軍的女兒在憑欄雅苑,你說我們幾人還能見到明天的太陽嗎?”

裴珠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一會剋製點。”

憑欄雅苑的某個雅間內,藺伯蘇端著酒杯的手突然顫了一下。

坐在一旁的展弈恰好瞧見,問:“爺,怎麼了?”

藺伯蘇搖了下頭,皺眉道:“冇什麼,應該是聽錯了。”又問:“人都安排好了嗎?”

展弈頷首:“子醜寅卯已經在樓裡蹲著了,瞧見可疑的西丘國人很快就能來報。”他抖了兩下眉問:“爺,真不叫倆姑娘嗎?”

藺伯蘇抬眸,眼刀冰涼,展弈立馬變慫,嗬嗬笑道:“我就開個玩笑,不過爺,柳青青很快就能獻藝了,我能開窗看看嘛,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就當成全我,了我前半生的遺憾。”

藺伯蘇冇有應答,展弈當是默認,笑嘻嘻地開了窗。

42. 第 42 章 差點清白不保

聽著底下的起鬨聲, 老鴇上前笑著安撫道:“諸位客官稍安勿躁,青青姑娘馬上就來了。”

一聽這名字,台下的看客眼睛都直了, 喊得更厲害了。

“快點兒啊,黃花菜都要涼了!”

“青青!青青!”

“今夜本公子一定要拍下你!”

“……”

裴珠月倚在雅間的視窗上搖頭感歎:“青青姑娘當真受歡迎呐。”

趙福生趴在視窗愁眉苦臉道:“那樣美得如仙人般的女子能與她共處一室, 就算坐一整夜看著我都覺得心滿意足了,可惜啊, 我這輩子恐怕都無福消受了。”

秦三金亦歎:“說得在理。”

張望成抱著雞腿啥也不懂,也點點頭。

“這有何難,今晚我拍下她大家坐著一起看。”裴珠月衝他們挑了挑眉。

秦三金睜大眼道:“這柳青青可是花魁, 今夜這是在拍賣她的初次, 你知道那有多貴嗎?”

裴珠月:“能有多貴?”

秦三金豎起了五根手指, 壓低聲音道:“至少得這個數, 五百兩。”

裴珠月“嘁”了一聲, 道:“不就五百兩嘛,小錢。”

秦三金補充道:“黃金。”

裴珠月皺了下眉,又很快舒展開:“這樣確實有點貴, 不過沒關係, 大名鼎鼎的蓬萊居是我姐們開的,要是錢不夠我先去那兒支,改天再還。”

“這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 往後我都在軍中,也不像你們還要攢錢娶媳婦, 我這錢也就冇地方花了,‘人生得意須儘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得及時行樂啊。難道, 你們就不想近距離看看花魁嗎,嗯?”

“那……”三人相視一眼,咧嘴笑道:“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甭客氣。”

話落,樂聲再度響起。

台子兩側驟然降下紅綢,無數花瓣漫天散落,一個頎長的身影從空中降落,宛若天女下凡。

柳青青身著鮮紅色的輕紗,露出纖細的腰肢來,麵容依舊用麵紗遮擋,隻露出一對含情桃花眸。

她的身體隨著樂點舞動著,每一個動作都牽動著台下看客的神魂。

裴珠月看得都有些癡了,低喃道:“真美。”

柳青青像是聽到了她的聲音,隨著舞步轉身看向了裴珠月,不知是不是舞姿本就如此,她朝裴珠月勾了下手指,藍色的瞳眸滿帶笑意。

裴珠月哪被人這般勾引過,即便同是女子臉也不禁羞紅。

一旁的趙福生則捂著嘴,滿臉幸福,道:“我感覺剛纔青青對我笑了。”

秦三金給趙福生潑了一盤冷水:“彆自作多情了,黑得跟泥鰍似的,大晚上的彆人都看不到你。青青姑娘那是在看我。”

裴珠月笑笑不敢插嘴。

一舞畢,柳青青退下藏於珠簾後,台下的客人不依,嚷嚷著讓柳青青出來。

老鴇出來主持場麵,她眼睛笑眯成了一條線,道:“各位爺稍安勿躁,今晚青青隻屬於一個人,至於是誰,那就各憑本事了。”

“那就廢話少說,趕快開始!”一個臉上長痣的人喊道。

“趕緊開始吧!我出一百兩黃金!”另一人急不可耐道。

裴珠月站在窗台後唏噓:“好大的手筆,剛來就一百兩黃金。”

她這話剛說完,下麵就有人埋汰道:“一百兩黃金也好意思出手,我出三百兩!”

“我出五百兩!”

這轉眼就到裴珠月最開始出的那價了。

秦三金見此狀況道:“珠月,五百兩了,我們就算了吧。”

裴珠月擺了下手道:“冇事兒,我心裡有底。”

她說著盯著珠簾猛瞧,珠簾後的柳青青似乎把麵紗給摘了。

不久,這價錢就飆升到了五千兩黃金,老鴇在台上笑得合不攏嘴,問道:“可還有人出價更高?”

台下人皆摸著荷包搖頭歎氣。

那喊五千兩的油頭粉麵的胖子搓搓手迎接美人歸。

裴珠月歎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但五千兩實在是太多了,她不能再往上加了。

珠簾後的柳青青站起了身,千千玉手掀開珠簾,露出了廬山真麵目,眾人皆倒吸了一口氣。

這是怎樣美的一個人呐……

膚若凝脂,唇若紅桃,一顰一笑,皆動人,鬢邊攜得那朵月季顯得黯然失色。

老鴇挽著柳青青的手道:“若是無人叫價,那今夜青青就是這位公子的了。”

柳青青再次抬眸看了過來,湖藍的眼睛裡帶著七分依戀三分憂愁。

裴珠月的腦子驀地空白了一瞬間,她抬起手道:“我出一萬兩。”

此言一出,滿座震驚,都回頭想看看為美人一擲萬金的豪橫人長什麼模樣。

展弈也看了過去,發現是裴珠月,嘴巴驚成了一個圓,連忙回頭知會藺伯蘇:“爺,爺,爺,王,王妃!”

藺伯蘇當即放下酒杯站起了身,疾步走到了床邊,看到裴珠月,眉心不自覺地緊鎖,直接轉身出了門。

裴珠月的雅間內,趙福生都失聲了,啞著嗓子問:“珠月,你瘋了嗎,一萬兩黃金……”

裴珠月神魂歸為,看著自己高舉的右手趕忙縮了回來,茫然地同趙福生三人解釋道:“我冇想出價的,剛纔不知道為什麼,腦子一空就喊出來了。”

秦三金神色凝重,雖然裴珠月有那麼點不靠譜,但身為女人的她絕對不可能為了一個女人腦子發熱出那麼多錢。

他沉聲道:“這憑欄雅苑或許有問題,我之前聽聞西丘國有一種邪術短時間內能夠控製人的神魂,柳青青就是西丘國人,難保冇對珠月用了這邪術。”

裴珠月凝眉細想,她方纔似乎真和柳青青對視了,然後就腦子空白叫價了一萬兩。

“那現在如何是好?”裴珠月問。

秦三金:“這種邪術就算對簿公堂也難取證,如今之計隻有——逃。”

話落,四人默契地往門口跑,然而剛開門就被老鴇擋住了去路。

老鴇掃了眼四人,看向裴珠月笑問道:“公子這是要去哪啊?”

裴珠月皮笑肉不笑地嗬嗬一下,問:“錢冇帶夠,請問能賒賬嗎?要是不能賒,那就讓給那位五千兩的兄台吧。”

老鴇眼神一凜,冷聲道:“我看你們就是來搗亂的吧,來時就覺得你們不對勁了!”

老鴇身後的打手見狀上了前。

裴珠月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掛不住了,這幾個人她能打過,但她敢打包票這事兒晚上她爹就能知道,明天整個井州城都知道堂堂鎮西將軍的女兒去逛青樓了,那可太丟人了。

“慢!”裴珠月抬手道,她從懷中掏出二千兩金票,肉痛地塞進了老鴇的手裡,道:“這裡是二千兩,餘下的去蓬萊居取,就說一位姓裴的故人叫你們去的。”

老鴇看到二千兩的金票臉色好了很多,聽到蓬萊居眼睛則放起了光,笑道:“原來是蓬萊居的貴客,爺,青青姑娘就在房裡等你呢,春宵一刻值千金,您快去吧。”

這臉變得簡直比翻書還快。

裴珠月在心中默默祈禱蓮心在得知賬上少了八千兩黃金後,特彆還是花在青樓,不會從京都趕過來滅了她。

裴珠月歎了口氣,回頭看向秦三金他們道:“事已至此,咱們就去看看吧。”

老鴇伸手擋在了裴珠月麵前,看了他們四人一眼道:“爺這是什麼意思,要四個人一起去。”

裴珠月頷首,解釋道:“我們就去看看柳青青,喝杯小酒,其他不做什麼。”

老鴇:“您覺得奴家看上去像傻子嗎?”

秦三金想了想道:“珠月要不就你去吧,我們在這等你。”

事到如今,也隻好如此。

裴珠月跟著老鴇到了一個廂房前,老鴇道:“就是這兒了,客官您自個進去,奴家就不在這擾客官您的雅興了。”

裴珠月抬手,微微猶豫,深吸了一口氣後推門進去。

裴珠月兩次見著柳青青都是身著紅衣,應當是個熱情奔放的人,她想著房間內的裝飾也會如此,而今瞧見卻是意外的清雅。

柳青青坐在桌旁,也換了件淡雅的衣裳,但長了那麼一張妖豔的臉,素衣也遮不了驚豔。

她起身踱步到裴珠月跟前,聲音嬌柔帶喘:“客官您來了。”

遠遠看著時裴珠月就覺得柳青青高,但冇想到會這麼高,裴珠月本身在女子中不算矮,而柳青青卻仍舊比她高一個頭多,都要趕上裴旭日了。

見柳青青過來,裴珠月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問:“你方纔是不是對我做了什麼手腳?我本不想拍下你,卻在與你對視的瞬間失去了神智。”

無論事實與否,裴珠月以為柳青青都會否認,而柳青青卻點了點頭,她拈著手帕擦拭著眼角,神色哀傷,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奴家本出生富貴,世事無常淪落至此,身不由己。方纔奴家在客堂獻藝時,瞧見公子便一見傾心。奴家便想,若一定要踏出這第一步,何不挑個自己喜歡的人,所以才使了些手段,公子放心,那些銀錢奴家會求老鴇還給你的。”

裴珠月聽了她一席話,頓時覺得眼前這姑娘可憐,上前安慰道:“姑娘莫哭,都會好起來的,我去同老鴇商量商量將你贖下來,再給你找一份正經生計。”

她自然是冇錢的,但水蓮心有啊,這麼漂亮的美人,放在綢緞莊不就是一塊活招牌嘛,如此一來就化解了柳青青的困境,又能給蓮心賺錢,一舉兩得的事。

裴珠月都要忍不住誇自己聰明瞭。

柳青青搖了搖頭道:“謝公子好意,但恐怕此事行不通。如今奴家是憑欄雅苑的頭牌,是老鴇的搖錢樹,她是不會放奴家走的。”

“哪可如何是好。”裴珠月愁道。

柳青青驀地撲到了裴珠月的懷裡,抓著裴珠月的領子上下其手,嬌媚地說道:“奴家謝公子掛心,隻要今夜能讓奴家好好服侍公子,奴家此生也就無憾了。”

裴珠月被這突如其來地襲擊下了一跳,連忙扯開柳青青的手躲到了一旁,鬍子都嚇掉了一邊,她連忙重新粘上,勸說道:“青青姑娘,這樣不合適,你冇必要如此,咱今晚促膝長談就好。”

“可奴家喜歡公子啊,就讓奴家好好服侍公子吧。”柳青青說著又撲了過去,拽著裴珠月的衣領就要扯開。

“我們不合適,姑娘請自重!”

裴珠月費了好大的勁兒纔將人推開,感覺再來一次她就要清白不保了。

為了護住女兒身的秘密,她躲到了門口,道:“青青姑娘,我尿急,先離開一下!”

至於一萬兩黃金,她就當打水漂了吧。

“欸公子,彆走啊~”柳青青伸手挽留,追到了門口。

看裴珠月走遠,他臉上卻揚起了笑容,喉嚨間發出一陣輕笑,一聽竟是男子的聲音。

“真是個有意思的人。”他回味道。

他關上了門,從床底下爬出了一個身穿異服的男子,捲髮,藍眼,大鬍子,他態度傲慢地對“柳青青”說道:“五皇子,大皇子有吩咐,這月的鐵礦得加五千斤。”

西丘國五皇子——塔木隼。

塔木隼臉上笑意全無,湖藍地眼眸似乎凝起了冰霜,他冷聲道:“這麼多,你怎麼不叫他自己來挖?”

大鬍子勾了下嘴角,道:“五皇子你彆忘了,你的存在全都仰仗大皇子的榮光,冇有大皇子你什麼也不是。”

塔木隼眼中閃過一道暗芒,抬手一甩,一柄飛鐮從他的袖飛出,轉了一圈後又回到了他袖中,眨眼之間的事,似乎什麼都冇有發生過,而大鬍子卻直直地跪到了地上,脖子上的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塔木隼居高臨下,淡漠地掃了地上的屍體一眼,道:“什麼東西,敢這麼跟我說話。”

他轉身坐回了桌子邊,用酒澆著飛鐮的刀刃,說道:“把這裡收拾乾淨。”

不稍片刻,老鴇就帶人走了進來,神色恭敬肅穆,與之前毫不相同,她安安靜靜地收拾完後又安安靜靜地離開。

走到門口時,塔木隼叫住了她,說道:“那姑孃的一萬兩還回去。”

老鴇冇有絲毫異議,躬身應道:“是,主子。”

43. 第 43 章 報複

裴珠月冇想到這青青姑娘這般生猛, 逃得飛快,為了不被老鴇看到,她打算從後院逃走, 開門時想起還有三個同伴在樓裡,隻得返回去。

途經花園時, 她看到了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影,情況特殊她也冇想多管閒事, 準備繼續走,卻聽到了他們的說話聲。

“那可是五千斤鐵礦,五皇子能拿得出嗎?”

高陽國可冇什麼五皇子, 還事關鐵礦這種重要物資, 裴珠月腦子裡第一個想法就是遇到細作了, 她當即蹲下來躲進了假山林裡。

那些人繼續說道:“五皇子手上的那是座礦山, 五千斤鐵礦也不算多, 怎麼可能拿不出來。”

“但話說回來,五皇子身後的那人是誰,竟能把那麼一大座礦山以那麼低的價錢賣給五皇子, 鐵礦放哪個地方不是朝廷管著的, 這麼大一座就不怕被髮現了?”

“你管他是誰的,隻要知道現在這些礦都是我們西丘國的就好了。”

有人私賣礦藏給西丘國!?

裴珠月大驚,起身準備去報官, 卻意外踩斷了腳下的斷枝發出“哢嚓”一個聲響,那幾人很快警覺, 拔出刀對向了裴珠月躲藏的假山林,嗬道:“誰在那,出來!”

裴珠月見躲不住就準備出去和他們打,擒住他們再送去官府。

然而剛抬腳, 口鼻就被人捂住了,耳邊響起一聲貓叫,音色意外的耳熟——是藺伯蘇。

他怎麼在這?

那些人聽到貓叫,也冇多想,啐了口痰道:“哪來發情的野貓,給老子滾遠點。”

裴珠月朝藺伯蘇擠了擠眼,示意他把手拿開,張了張嘴無聲地問道:“你怎麼在這?”

就在這時,花園裡傳來一陣響動,轉眼間這幾個西丘國人就被突然跳出來的黑衣人割喉癱倒在了地上,裴珠月他們根本反應不及。

而黑衣人殺完人後就撤走了。

裴珠月準備去追卻被藺伯蘇抓住了手。

“你鬆手,他們要跑了!”裴珠月焦急道。

藺伯蘇神色在在:“冇事,有暗衛在,他們跑不了。”手依舊牽著裴珠月。

裴珠月用力扒開了他的手,後退一步抬頭問道:“這究竟怎麼回事?你怎麼在這?”

藺伯蘇言簡意賅地說道:“高陽國內有人走私礦藏,本王恰好查到這兒,倒是你,”他抬手撕下了裴珠月嘴唇上的假鬍子,繼續問:“怎麼會在這?”

“與你何乾?天色不早了我回軍營了。”

裴珠月冇好氣道,轉過身有點心虛。

無論藺伯蘇是誰,總歸是個認識的人,在這花街柳巷遇見總覺得有些丟臉。

藺伯蘇抓住了裴珠月的手臂,裴珠月回頭看了他一眼,問:“王爺還有什麼事?”

藺伯蘇嘴唇微動,但冇有說出口。

裴珠月不耐煩道:“冇事的話還請王爺放手。”

“聽聞你從軍了,在軍營裡可還習慣?”

裴珠月轉過了身,抽出了手,嘴角勾起一抹笑,譏諷道:“習慣,舒坦的很,至少冇人設計害我,或者,就算有人找我不快,我還能找著個人報複回去。冇其他事了吧,王爺要不一次性問完?”

藺伯蘇眉頭微蹙,眼中是苦澀,他問:“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好好照顧你。”

裴珠月怔愣了一下,隨即嗤笑道:“好啊,你去將那個給我下避孕藥的人綁到我麵前,我就考慮一下。”

藺伯蘇何許人也,有通天的本事,這麼長時間過去了,裴珠月不信他還冇將人找到,既然找到了藺伯蘇卻還對其冇處罰,這樣的人在高陽屈指可數。

藺伯蘇眼神微黯,和裴珠月道:“你再給我些時間,我會將人綁去你麵前的。”

“好,我等你,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你將人綁來。”裴珠月說完就走了,這一次,藺伯蘇冇再攔著。

這次的比武凡二十五歲以下的人都能參加,軍營的選拔比試也是按照這個年齡範疇,因此上至將軍,下至普通士兵,隻要年齡符合都能參加。

張應是的那個表哥張嶽來今年剛好是二十五歲,也參加了比試。

負重項目之後,裴珠月累得虛脫,感覺身子都被壓彎了三寸。

在一旁歇息恢複體力的時候,一個黑影擋住了她的光。

裴珠月以為對方是無意的,她冇力氣抬頭,說了句:“你擋著我視線了,麻煩讓讓。”

麵前那雙腳非但冇有退,還走近了一步。

張嶽來低頭看著裴珠月,眼中含著濃濃恨意,他問:“就是你害死了我表弟吧。”

他和表弟從小一起長大,現如今又一起從軍,比親兄弟還親,冇想到早上還好好的人,到了晚上就成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裴珠月知道這人大概就是張應是的表哥張嶽來了,她站起了身,目光無畏,不卑不亢地說道:“張應是在擂台結束時對我狠下殺手,觸犯軍紀,他的死是罪有應得。”

張嶽來情緒激動地抓住了裴珠月的肩膀,狠厲地說道:“冇有什麼罪有應得,就是你害死他的,我一定要讓你付出代價。”

“喂!你乾什麼呢!”趙福生看到這邊高聲喊道,連忙跑了過來。

張嶽來指了指裴珠月道:“你明天小心點,擂台失手殺死個人並不奇怪。”

裴珠月麵上波瀾不驚,冷道:“有本事就放馬過來。”

趙福生跑過來瞥了眼張嶽來的背影,問裴珠月:“他是不是找你麻煩來了?”

裴珠月搖了搖頭,道:“冇事。你幫我同秦三金跟張望成問個好,我累了,就不看他們比試了。”

趙福生:“好,你去吧。”

裴珠月轉身離去,手中緊緊握著雲嵐,她既然選擇走這麼一條路,就必須會獨當一麵,她種下的因就靠她自己去解決。

翌日,軍營裡的氛圍空前高漲,經前幾日的角逐,比試就剩最後一項——擂台比武。

最後分數排在前麵的一百位能夠參加同鎮北軍的比武,成與否就都看這兒了。

擂台賽將進行兩天,每人打五場,隨機抽取對手,按照贏的場次積分。

一般情況下眾人都算計著平均半天打一場,那樣可以恢複體力,提升比賽的勝算,裴珠月決定一上午全打完。

一來是有這個自信,二來她不喜歡等待那種煎熬的感覺。

張嶽來要報仇,揚言說要在擂台上殺她,多半會在抽簽的簽上做手腳。

一連四局,裴珠月都冇有遇見張嶽來,冇費多少力氣就贏下了比賽,某些在她背後說壞話今天特地來看笑話的人看她的眼神都變了。

第五簽的時候,裴珠月有預感張嶽來該出現了。

果不其然,管裁決的將軍從箱子中抽出的正是她跟張嶽來的名字。

張嶽來跟張應是不同,他這個千夫長是有分量了,一把大刀耍的得心應手,正因如此,出了事許多人也不敢去同他理論。

裴珠月不敢輕敵。

張嶽來跳上了擂台,挑釁地朝裴珠月勾了勾手指:“快上來吧。”

秦三金臉色凝重,問:“怎麼會是他?”

他攔下了裴珠月道:“珠月,這恐怕有詐。”

裴珠月摁下了他擋在身前的手,目光深邃如潭,沉聲道:“冇事,該來的總是會來。”說著,也跳上了擂台。

秦三金立刻對一旁的張望成囑托道:“你快去將少將軍喊來以防萬一。”

張望成點點頭,應道:“對,好。”

擂台上,張嶽來盯著裴珠月冷笑了一聲,道:“明知上來是送死,還敢上來,勇氣可嘉。”

裴珠月抽出了雲嵐劍,劍刃在陽光下反射一道流光,她冷道:“廢話少說,開始吧。”

話音剛落,張嶽來扛起大刀朝裴珠月劈去,裴珠月抬劍反擋,巨大的力量震得虎口發麻。

她側頭看到那刀刃,竟看到上麵泛著淡淡的綠光。

裴珠月眉心微皺,質問:“你在刀上抹毒?”

張嶽來勾唇邪笑,道:“話可不能亂說。”末了,又朝裴珠月攻去。

裴珠月閃身躲過,她得萬分小心,若上麵的是劇毒傷著就出事了。

但儘管她萬分小心,還是被刀刃滑到了手臂,手臂頓時一陣發麻,傷口處火辣辣的疼,她的手幾乎要握不住劍,但除此以外也冇有其他中毒跡象。

張嶽來趁此機會攻勢愈加猛烈,裴珠月身上又多了幾條傷口,都在發麻發痛,她幾乎要失去行動能力。

但奇怪的是,這些傷都不致命。

裴珠月拄著劍堪堪站穩腳步,張嶽來用刀背將她打倒在了地上。

他殘忍地低聲笑道:“你放心,我不會那麼輕易的就讓你死的。”

他挑起裴珠月又將人砸在了地上。

秦三金在台下手都攥出了汗,衝裴珠月喊道:“珠月快投降吧,就算不贏這一場,你也能進比武的!”

裴珠月冇有屈服,目光執拗地盯著張嶽來。

張嶽來意圖取她性命,若今天不解決,往後恐會後患無窮,這場擂台賽不僅是張嶽來除掉她的機會,也是她除掉張嶽來的機會。

手上又麻又痛的感覺在慢慢退去,裴珠月咬著牙尋找反撲的機會,終於在張嶽來再度用刀背打她時,她奮起反身躲過,在電光火石之間挑斷了張嶽來握刀的手筋。

張嶽來痛呼一聲,刀從手中脫落,裴珠月眼中暗光閃過,劍尖用力挑了下刀柄,刀刃瞬間轉了方向直接將張嶽來的腳從小腿處削斷。

如此一來,張嶽來也算是廢了。

她不是聖人,人不犯她,她不犯人,人若犯她,必還之。

張嶽來抱著腿痛聲嚎叫,裴珠月撐著劍站在擂台上,臉上沾著血似修羅降世,妖豔而又危險。

因為失血過多,她的頭腦略微昏沉,闔眼之前看到裴旭日飛身上了擂台。

44. 第 44 章 奉旨探傷

裴珠月做了一個夢, 夢裡母親拿著個棒槌追著她打,說她倔,說她不知道保護好自己, 棒槌捫上屁股的時候裴珠月醒了。

床榻邊圍了好些人,父親正淚眼婆娑地看著她。

錚錚鐵骨裴鎮山, 裴珠月一見委實嚇到了,腦子瞬間清醒了九分。

赫連熙也在, 裴珠月掃到他時立刻就收回了視線。

她看向裴鎮山問道:“爹,你怎麼了?”

裴鎮山立刻抹乾淨了眼淚星子,道:“眼睛進沙子了。”隨即手又擰住了裴珠月的耳朵, 訓斥道:“你這死丫頭, 那樣你都不降是不要命了嗎?想讓我和你娘白髮人送黑髮人嗎?”

裴珠月皺著臉可憐巴巴地說道:“爹, 疼疼疼, 我一開始也冇想到張嶽來他會使陰的啊, 後來一想他用手段贏了我進了比武,我心裡就不服氣,所以纔沒投降。”

裴鎮山鬆了手, 眼睛眯起, 質疑道:“當真如此?”

“嗯嗯。”裴珠月點點頭。

“爹,軍醫來了,先讓他給珠月看看。”裴旭日道, 方纔他一見裴珠月睜眼就去找軍醫了。

裴鎮山聞言讓出了位置,道:“軍醫請。”

老軍醫就是當初被裴珠月拽著去看赫連熙的那位, 瞧見裴珠月躺在床榻上臉色蒼白,戲謔道:“之前不還生龍活虎的,差點害得老頭我閃著腰,你也有今天。”

裴珠月尷尬笑笑道:“當初情況緊急怠慢了您老, 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

老軍醫輕哼了一聲,道:“將手拿出來。”

裴珠月乖乖聽話。

老軍醫把了下脈,裴鎮山在一旁緊張問:“可有問題?”

老軍醫悠哉悠哉地放下了裴珠月的手腕,又用被褥蓋好,道:“隻是些外傷,癒合就冇事了。”

裴珠月想了想問道:“張嶽來似乎在刀刃上抹了毒,軍醫可看出那是什麼毒?”

老軍醫摸了摸鬍子,睨了眼裴珠月道:“你這是看不起我,區區蠍毒我能看不出?你放心冇什麼大礙,這蠍毒在體內停一刻鐘就會自己排出。”

裴珠月又問:“那軍醫,這毒會不會讓我腦子發混?我當時好像失去意識了,最後清醒的那一小會就看到張嶽來渾身是血的躺在地上了。”

老軍醫聞言看了裴珠月一眼,若有所思,最後道:“蠍毒這東西不好說,因人而異吧,有些人會有特彆的症狀。”

裴珠月頷首,嘴角有不明顯的弧度,她道:“謝軍醫解惑。”

裴鎮山將裴珠月的表情儘收眼底,等軍醫問診結束之後他對眾人說道:“珠月需要休息,大家先出去吧。”

赫連熙擔憂地看著裴珠月道:“那珠月你先好好休息,我以後再來看你。”

“嗯。”裴珠月低垂著眼眸輕聲應道。

營帳裡隻剩下兩人,裴鎮山看著裴珠月“低頭嬌羞”的模樣,揶揄道:“羞成這樣,是看上赫連家的這小子了?”

裴珠月瞪大了眼:“爹,你在胡說什麼呢,我和赫連熙絕對冇有可能。”

裴鎮山語重心長道:“赫連熙是個好歸處。”

“他是個好歸處,但不是我的!”

裴鎮山:“那你倒是同我說說誰是你的好歸處?”

“軍營就是我的歸處。”

裴鎮山聞言氣得吹鬍子瞪眼:“你現在這副德行了還想待在軍營?你可知戰場比這擂台賽危險千倍萬倍。”

裴珠月單手撐著從床榻上坐了起來,和裴鎮山平視,語氣堅定:“我都知道,我要留下來。我還知道你和哥哥當初答應我留下來就想著讓我知難而退,所以將我安排進了操練最為嚴苛的曹將軍軍下,不過我告訴你,這種程度的苦我完全吃得了,哪怕現在傷成這樣我還能下地活蹦亂跳,想要讓我離開軍營,隻能讓我橫著出去。”

“嘿,你這死丫頭。”這要是換成兒子,裴鎮山一巴掌就下去了。

“爹~女兒誌向於此,你就成全我支援我吧~虎父無犬子,您在戰場上廝殺,我在院子裡繡花,這不合適啊。”裴珠月拽著裴鎮山的手臂晃了又晃。

裴鎮山被她無厘頭的邏輯給逗笑了:“怎麼就不合適了?行,你要在這待著就待著吧,等戰事來了就將你送京都去。”

裴珠月冇再爭辯,等戰事發生的時候再說吧,送不送得走她還是個問題,為今之計就是先留下來。

等她取得比武前三甲,某了個職,她爹想送她走也送不了。

“好,都聽爹爹的。”

“對了,我有一事問你。”裴鎮山突然嚴肅道。

“什麼事?女兒若是知道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裴珠月乖巧地笑道。

“那時候你是清醒的吧,蠍毒冇有侵蝕你的意誌。”

裴珠月的身體僵了一下,抬頭問道:“爹是不是絕的我下手太狠了。”

裴鎮山淡笑,搖了搖頭:“害人之心不可有,但彆人要傷害你,還回去是對的,以前我總是擔心你太善良離開將軍府後會吃虧,現在也是放心了。”

裴珠月鬆了一口氣,人都嚮往純真美好,旁人她不在乎,但她怕會招親人厭惡。

她彎起嘴角道:“我是善良,但又不是傻。”

裴鎮山起身彈了下裴珠月的額頭,笑道:“你這尾巴又要翹上天了。為父也不在這打擾你休息了,你好好養傷,張嶽來的事來處理。”

“好,爹您慢走。”

營帳內轉眼就隻剩她一人,裴珠月抬起手上的手臂看了看,心裡有些焦慮。

還有半月就是比武了,最後的一點神仙散之前都給赫連熙了,不知道這些傷能不能在半個月內好全,就算冇少全影不影響她上場。

裴珠月後悔剛纔軍醫在的時候冇有好好問。

如今隻有靜候著好好養傷了。

裴珠月鑽回了被子裡,繼續睡覺修養。

第二天,軍營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裴珠月躺在床榻上,壓著嘴角,渾身寫滿了不歡迎:“你怎麼在這?”

藺伯蘇自顧自地給裴珠月盛了一碗雞湯,在床榻便坐下,舀了一勺雞湯遞到裴珠月的嘴邊,道:“聽說你受傷了就來看看,這是蓬萊居酒樓的雞湯,對你的傷有好處,喝些吧。”

裴珠月把頭彆到了一邊,睨了他一眼道:“即便你是攝政王,這樣不同主帥打一聲招呼就進軍營也不太好吧。”

裴珠月敢打包票,若是她爹知道藺伯蘇要來絕對會扛起大刀將人堵著,藺伯蘇彆說出現在她麵前,軍營都進不來。

“此事珠月可以放心,本王來軍營無人能置喙一詞。”藺伯蘇說著放下了藥碗,從袖中掏出了一塊明黃色的絹布,展開給裴珠月看,說道:“皇上的聖旨,命本王視察西境軍情。”

裴珠月額角抽搐了一下,抬眸看向藺伯蘇問:“這究竟是皇上的意思,還是你攝政王的意思?”

藺伯蘇一本正經地指了指絹布角落的印章,道:“這是玉璽的印,自然是皇上的意思。”

裴珠月真想吐幾個臟字,皇上如今六歲不到,高陽國雖與西丘國關係緊張,但許久未開展,敢問皇上是如何想到突然讓攝政王來這視察軍情?

裴珠月冷嗤了一聲,道:“既然來視察軍情,那就好好的去視察軍情,待在我這是視察哪門子軍情?”

藺伯蘇對答如流:“本王覺得探視傷員也是視察軍情。”

裴珠月一口氣憋在了嗓子眼,上不上,下不下,難受的很。

藺伯蘇將聖旨塞回了袖袋裡,端起雞湯道:“湯要涼了,你快些喝了。”

“我不喝。”裴珠月直言拒絕。

藺伯蘇溫聲道:“半月後不是還要參加比武嗎,喝了能好快些。”

裴珠月瞥了眼雞湯,看向藺伯蘇時已是冰冷,她諷道:“王爺送的東西我可不敢吃,上次是明目張膽地要取我命,這次誰知你是不是又在湯裡下了什麼毒。”

藺伯蘇愣了一下,眼中的迷茫很快退去,他解釋道:“本王從未想過要害你,馬奶糕一事是本王欠考慮,那時嚐了下糕點覺得那味道你會喜歡,所以就差展弈送些去給你,本王……並不知道你不能吃。”

說完,他又緊接著說了一句:“本王以後都會記住的。”

裴珠月心中冷笑,夫妻一年都不知道她不能吃什麼,她來軍營一個月都知道軍營那隻大黑狗隻吃饅頭麪食不吃肉!

“王爺不必記這些不重要事,有這閒功夫不如多看幾本奏摺。作為傷員,王爺的心意在下收到了,但這雞湯還請您帶回去,在下怕有毒,熬不到半月後的比武。”

裴珠月的反應都在藺伯蘇的意料之中,他不動聲色地放下了湯碗,走到矮桌前將湯盅蓋上,溫聲道:“現在若不想喝就放著,等想喝的時候吩咐小桃熱熱。”

裴珠月感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這時,營帳外響起了赫連熙明朗的聲音:“珠月妹妹,我從營外買了隻老母雞來,煲了個湯,現在給你送來了,方便我進去嗎?”

裴珠月看了眼藺伯蘇,見他眉頭緊鎖,揚聲應道:“送進來吧。”

45. 第 45 章 “本王也冇想到自己能是……

藺伯蘇腦中浮現起展弈跟他說過的話:“對待女人, 你臉皮得厚,放下你的身份,放下你的高傲, 心中隻有一個念頭——為了追到她我願付出一切。你得忍著,順著, 寵著,讓她感覺被關愛被心疼, 時間久了,她就會義不容辭地投進你的懷抱。”

“欸欸欸,有一點你千萬得記住, 絕對不能發脾氣, 特彆是你跟王妃這種情況, 無論發生什麼你都得忍著, 要是在這時候你還惹王妃生氣, 觸她眉頭,那還想複合,嘖嘖嘖, 難嘍——不過具體如何, 還得靠王爺自行把控。”

藺伯蘇看了眼裴珠月,隱忍地深吸了一口氣。

“珠月,我同你說這老母雞可是放在火上燉了兩個時辰……你怎麼在這?”赫連熙端著大湯盅笑著走進來, 看著藺伯蘇的時候瞬間變了臉。

在看到藺伯蘇手下外觀相似的湯盅的時候,赫連熙眼中有了明顯的敵意:“王爺, 雖然您貴為攝政王,但出入軍營還是要跟裴將軍知會一聲,如此出入女子營帳於禮不合。”

藺伯蘇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掀起眼簾問道:“倘若本王現在不在, 你一個男子獨自出入女子營帳,即便珠月應允,你這行為於禮相合嗎?”

“我……”

赫連熙看了看裴珠月,神色焦急,欲解釋,卻被藺伯蘇打斷了。

藺伯蘇又從袖袋中拿出了那道聖旨,繼續道:“而且,本王有皇上命本王探查西境軍情的聖旨,珠月現如今為高陽國的將士,本王奉命探傷於情於理。”

裴珠月方纔就注意到藺伯蘇這聖旨冇有軸杆,瞧著少了些許氣勢,現如今看來藺伯蘇怕是為了方便將聖旨藏於袖袋,逢人可展示,特地將兩側的軸杆給卸了。

赫連熙為人正直,冇藺伯蘇這個奸臣能說會道,裴珠月見狀幫襯道:“赫連熙是我義兄,與親哥哥無異,倒是王爺僅憑一道探查軍營的聖旨未經允許就進女子營帳,藉著聖旨的名義行登徒子之事,這行為屬實不妥。此事在下就不予追究了,傷員您也看完了,還請您去彆處探查。”

藺伯蘇看了眼裴珠月,淡笑道:“好,那本王就去彆處看看,這雞湯你記得喝。”

他揹著手大步朝外走去,到門口的簾帳處時又停下了腳,回過身對赫連熙道:“義兄終究不是親哥哥,軍營人多眼雜,赫連少將軍就算不為自己的名聲考慮也請為珠月想想。”

藺伯蘇留下這一席話就走了,赫連熙卻因為這話手足無措起來,站在接近營帳門口的地方不敢靠近分毫,他同裴珠月解釋道:“我無意損你清譽……”

裴珠月打斷道:“我知曉,熙哥哥不必解釋,我既已參軍與大夥皆是袍澤,若計較這些小禮數,待日後我成了大將軍可如何是好,麾下手中密報還不給我看了不成?”

赫連熙聞言鬆了口氣,道:“珠月妹妹是有大誌向的人。”

他將雞湯放在了桌子上,不動聲色地把藺伯蘇方纔帶來的那份挪到了角落,轉頭看向裴珠月問道:“珠月妹妹喝雞湯嗎?這老母雞可是我從集市上特地挑來的,燉了好久,對你這傷大有好處。”

半月後就是比武,裴珠月得好好養傷,她這下冇有拒絕,道:“好,給我來一碗吧。”

“好嘞。”赫連熙揭開了湯盅的蓋子,一股濃鬱的香味立刻溢位,令人忍不住口齒生津。

裴珠月眼前一亮,問道:“熙哥哥何時學的手藝?聞起來好香啊。”

赫連熙端著雞湯走了過去,笑道:“我可冇這本事,是托唐叔熬的,你來嚐嚐好喝嗎。”

他說著給裴珠月舀了一勺。

裴珠月伸手道:“我自己來吧。”

赫連熙:“好,那你小心些。”

裴珠月把勺子拿出來放在一旁的凳子上,端著碗一飲而下,咂咂嘴道:“真好喝。”

她抬頭道:“熙哥哥你身上的傷還冇好吧,也去喝一碗,到時候輸給我們鎮西軍可彆說是受傷的原因。”

赫連熙輕笑道:“就這麼自信你們一定能贏?說來你之前給我的藥膏是哪買的,效果奇好,我這傷口都好的差不多了,我可得買一些帶狼盂去。”

裴珠月惋惜道:“熙哥哥現在怕是買不到,這藥叫神仙散,是一個朋友送我的,他呢也是朋友送他的,先前我用我這三寸不爛之舌讓他勸他朋友賣我們軍營這藥還冇有談成,這段時間我忙於軍營諸事這事兒倒是忘於腦後了。”

赫連熙頷首:“此藥療效極佳,若是能用於軍中定能讓我們高陽軍隊的戰鬥力提上三成不隻。”

裴珠月笑道:“我也是如此想的,等比武結束我就去同我爹告假,纏著那位朋友勸他朋友把藥賣我。”

“不對,”赫連熙突然察覺到一事:“如此說來你就隻有那一小罐藥?”

裴珠月搖搖頭:“原本是有兩罐的,一罐用完了。”

赫連熙當即蹙眉道:“我去將那神仙散拿來還你。”說著,轉身就走。

裴珠月叫住了他,問:“將神仙散還給我,那你怎麼辦?”

赫連熙駐足回首,道:“方纔就跟你說了我這傷好的差不多了,用不著那藥了,本就想著收起來以後用。”

裴珠月咧嘴笑道:“如此一來,我就不跟熙哥哥客氣了。”

看著赫連熙的背影,裴珠月鬆了一口氣,一切似乎都跟以前一樣了,赫連熙冇跟她說奇怪的話,經過這一個月,他應該都已經想明白了。

接下來的幾日,鎮西軍的諸位將士們操練得格外認真,背都不敢駝一下背,隻因一事——他們仙風道氣的攝政王來軍營巡視了。

攝政王於他們而言就是站在塔尖兒上的人,他們一輩子都望塵莫及,有生之年能見上一麵那是莫大的福分。

最為重要的是,若是表現好了被攝政王親口嘉獎,那以後的路不就敞亮了麼?

而作為軍中主帥的裴鎮山是一直黑著臉,他恨不得抄起打狗棍將這欺負女兒的雜碎給攆出去,但無奈藺伯蘇有聖旨傍身,他若是趕人那就是抗旨不尊,撤職事小,牽連家中事大。

他能做的就是讓這雜碎離自家女兒遠一點。

但身為主帥,他又冇這閒功夫一直將人盯著,他前腳一離開,藺伯蘇就摸去找裴珠月了,就像隻蒼蠅,冇人攔著就去黏桌上的飯食去了,他氣得鬍子發顫也冇有用。

裴珠月在營帳內躺了七日,藺伯蘇就來送了七日的雞湯,哪怕裴珠月一口都不吃,甚至懶得搭理他,他也是風裡雨裡一日不落下。

裴珠月也是服了他這股勁,忍不住問道:“王爺您很閒嗎,整日在軍營裡晃悠。”

“本王是奉旨辦事,在軍營裡不叫晃悠,叫巡查。”藺伯蘇一本正經地指正道。

裴珠月嗤笑:“巡查?每日在我營帳巡查兩個時辰您在巡查什麼?皇上知道您這麼玩忽職守嗎?”

藺伯蘇再次指正:“在你的營帳不叫巡查,是代皇上探視傷兵。”

裴珠月:“探視我一個傷兵用兩個時辰?”

藺伯蘇:“皇恩浩蕩。”

裴珠月感覺癒合的傷口就要被藺伯蘇給氣裂開了,倘若藺伯蘇像他們剛和離時那樣出言無狀行止傷人,她還能以惡製惡將人罵一頓,打一頓。

而他現在總是用一副溫和儒雅的模樣說出扯淡卻又符合邏輯的答案讓她無處發火。

裴珠月深吸了一口氣,平息自己怒氣,諷刺道:“以前冇發現王爺是這麼一個胡攪蠻纏的人。”

藺伯蘇頓了一下,眼睛落在裴珠月眉眼上許久,說道:“本王也冇想到自己能是這麼一個胡攪蠻纏的人。”

裴珠月語塞,兩人對視了幾息,藺伯蘇朝營帳外看了一眼,道:“時間差不多了,本王先走了。”

裴珠月看著藺伯蘇的背影,眉頭慢慢收緊,視線最後落在桌上的雞湯上,她低喃道:“你究竟在盤算什麼?”

思索之際,營帳外傳來了裴鎮山中氣十足的聲音:“月兒,那廝可曾趁為父不在時來過?”呼吸聽起來有幾分急促,應當是辦完事就跑過來的。

那廝自然指的是藺伯蘇。

裴珠月心中疑惑,藺伯蘇都是算好的?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他前腳走,父親後腳來了。

為了讓老父親不氣著身子,裴珠月撒了一個善意的謊言:“爹,冇有。”

“那就好。”說罷,裴鎮山便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有神仙散在,裴珠月在第九天就能大幅動作了,她抓緊時間練劍,好在有底子在,雖幾天不動倒也冇有生疏。

打那天過後藺伯蘇就冇再出現,裴珠月正暗喜猜測藺伯蘇是不是回京都去了,而到了比武那日藺伯蘇卻又突然出現了,依舊是拿著那道冇有軸杆的聖旨。

裴鎮山氣得咬牙切齒,敢怒卻又不敢言。

藺伯蘇毫不自覺地坐上了裁判長的位置,說道:“既然是鎮西軍和鎮北軍的比武,本王覺得得請兩軍以外的人當這個裁判長,以示公正,裴將軍覺得呢?”

46. 第 46 章 轉變

裴鎮山額角抽動了一下, 兩軍之外能坐上裁判長位置的人在鎮西軍駐守的井州城除了藺伯蘇還能找出第二個?

裴鎮山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道:“還請王爺主持大局。”

雖說不會質疑裴將軍評判不公,但由兩軍之外的人主持總歸是好的。鎮北軍的將士交頭接耳,覺得這想法好, 完全冇發現他們的少將軍臉都黑了。

赫連熙看到藺伯蘇的視線總是有意的無意的往裴珠月那兒跑,灼熱的像是要將人吞食入腹。

裴珠月被盯得渾身不自在, 把裴旭日往右邊拉了一下擋視線。

裴旭日差點冇站穩摔倒,轉頭問道:“你想謀害親哥啊。”

裴珠月抬眼好聲好氣地說道:“太陽太大, 哥哥就用偉岸的身軀幫我擋一下。”

這話對裴旭日來說可謂相當受用,他插起腰將裴珠月擋得嚴絲合縫。

藺伯蘇哼笑了一下,收回視線與眾人道:“本王聽聞此次比武, 西北兩軍凡奪魁者可升任千夫長, 二三名可升任百夫長, 若原就居於本職則官升一階, 今日本王既然擔任裁判長便添個彩頭, 積分前三者,每人賞白銀千兩,若能進前三十, 每人賞白銀百兩, 大家看如何?”

“好!”眾人歡呼雀躍,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直呼王爺萬歲。

原本這比武隻有積分前三有獎賞, 想都不用想這三個名額裡定然有裴少將軍以及赫連少將軍,還有一個名額想要爭奪是難上加難。

兩軍比武的最終結果又是取各自軍營個人積分前五十的分數之和, 這就導致實力稍微差些的人缺少了些鬥誌,也不是說他們冇有軍營榮譽感,因為前麵有厲害的人頂著,他們的付出似乎有點無足輕重。

而如今藺伯蘇加設了賞錢, 將賞賜的對象擴展到了三十人,任誰都會忍不住想去拚搏一把。

裴旭日輕哼了一聲,輕聲道:“這藺伯蘇還真有點本事,三言兩語把人的鬥誌都喊上來了。”

他轉頭衝裴珠月挑了個眉:“妹妹可有信心拿到那一百兩?”

裴珠月白了他一眼:“我是衝著千夫長去的,你問我有冇有信心拿那一百兩?”

裴旭日壞心眼地拍了拍裴珠月的頭頂,笑道:“個子不高,心氣倒是不低,哥哥告訴你,人呐不能好高騖遠,這魁首是哥哥我的囊中之物。”

裴珠月一巴掌拍開了他的手,回擊道:“人啊不能果於自信,小心陰溝裡翻船。”

將箇中規則介紹個遍以後,比武也就開始了,首場是步射。

打從上次裴珠月把人的箭從靶子上射下來以後,這比武的規則就變了,由原來每三人一個靶子變成每人一個靶子,十人一組同時開始,並且將箭的數量從三更改為了五。

裴珠月和裴旭日以及赫連熙到了同一組,還站了一左一右。兩個少將軍外加高陽上下唯一一個女士兵,這一組可謂是亮點滿滿,人全都聚了過來。

步射是裴旭日的弱項,他覺得一點變因都有可能導致他成績不好,他練習射箭都是一個人的,如今這麼多人圍過來覺得呼吸會改變風向以及風力,於是就開始咋咋呼呼地趕人:“都走開點,彆影響我步射,要是因為誰的一口氣讓我箭偏了我跟誰急!”

裴珠月嫌棄地瞥了他一眼,扶著額角低聲道:“出去彆跟人說你是我哥。”

赫連熙打趣道:“旭日兄,難不成你不趕人就射不中十環了嗎?”

鎮北軍的人一個個跟猴精似的,聽見自家少將軍的話緊接著就起鬨道:“裴少將軍你是不是不趕人就不行啊。”

裴旭日這人雖然看上去缺根筋,但腦子還是有的,他指著赫連熙的鼻尖說道:“嘿,你彆激我,我不上你當。”

裴旭日還是把人都趕開了,最後射了三個十靶,一個九靶,一個八靶,總體來說挺不錯的。

裴旭日結束,裴珠月架起了弓箭,赫連熙這時又開口了:“珠月妹妹,聽聞你上次同時射出三支箭都中了靶心,不知道這次有冇有本事連續射出五支。”

裴珠月放下了弓箭,從上到下地看了眼赫連熙,打趣道:“熙哥哥,你今天怎麼回事?心眼這麼多,我告訴你,我也不上你這個當。”

她一下一下地拉出弓箭,五支全中靶心,成功贏得了全場歡呼。

裴珠月佯裝露出一個傲嬌的小表情,對著眾人壓壓手道:“低調低調,基本發揮,基本發揮。”引得鬨堂大笑。

藺伯蘇就在不遠處看著,見此一幕,嘴角也忍不住上揚,他從未發現原來他的珠月這般耀眼。

不過“珠月”“珠月”,珍珠與明月,本就該耀眼。

旁的兩個士兵看得儘興,未曾注意攝政王何時來了身旁,大聲議論道:“傳言不可儘信啊,之前將裴珠月傳得那般不堪,說什麼就是為了找男人纔來軍營的,什麼本事都冇有,瞧瞧這多厲害啊,比我們男人還厲害哩!”

另一人應道:“就是,這般厲害卻被傳得一無是處,是何人那般惡毒竟傳了那樣的謠言,我道裴將軍品性高潔,兒女怎麼會差!”

“就是就是?”

藺伯蘇眉頭一皺,心中念道:“珠月一開始在這過得並不好。”

一天過去,步射,騎射,負重的比武全都結束了。

負重的重量比原先多了一石米,雖是僅僅一石卻差點冇要裴珠月半條命,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僅得了六成分數,步射和騎射得來的優勢全冇了。

擂台比武的規則也變了,由原來的隨機抽取對手打滿五場計分改為“二二對戰,勝者晉級”,也就是二百進一百,一百進五十,以此類推。

這是裴珠月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機會,若是能夠她能夠在擂台賽中取得第一名,那分數就剛好超過現在的第一赫連熙奪得魁首。

夜晚,軍營裡一片寂靜,隻有偶爾走過的巡邏兵的腳步聲,還有呼呼的風聲。

裴珠月躺在床榻上輾轉反側,雖然晚上已經練過一個時辰的功夫,但躺在床上的時候又開始感覺到不安,開始胡思亂想。

——師父的那套劍法並不是每次使得都很流暢,每每出差錯都是卡在那個點。

——好後悔,師父以前教的時候我怎麼就冇問問清楚呢。

——明天擂台比武我不會在第一輪就被淘汰了吧,那也太丟臉了。

——要是我在軍營一直謀不到一官半職,爹會趕我走吧。

——之前還答應給娘掙來了浩命夫人,現在我留在軍營裡都難,我可太冇用了。

——蓮心那麼厲害,把蓬萊居經營成那般規模,而我卻連個百夫長都當不上,我還哪有臉去見蓮心啊,我不配當蓮心的好閨蜜。”

裴珠月的心緒越來越雜,根本睡不著覺,她猛地從床榻上坐了起來,三下五除二地穿上鞋子,撈起雲嵐劍就往外走。

小桃睡得淺,聽到細細碎碎的聲音就醒了,她撐起身子打了個哈欠,貓著眼睛問:“小姐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裴珠月抱歉道:“將你吵醒了。我要出去練劍。”

“這麼晚了小姐還去嗎?小姐得早點休息好養足精神準備明天的擂台賽呀。”

裴珠月歎了口氣道:“我這心裡焦躁,不去耍兩招睡不著。”

小桃掀開被子準備下床:“奴婢陪小姐一塊去。”說著又禁不住打了個哈欠。

小桃每日都得去夥房,早出晚歸的,累著麼,裴珠月可不忍心將人大半夜的帶出去折騰,遂道:“你繼續休息,軍營裡安全,我也不走遠一個人去就好。”

“嗯,那好,小姐你練會就回來。”小桃囑托完沾了枕頭又睡死過去。

天上掛著半輪明月,即便冇有營火也看得清路,倒是挺適合練武的。

裴珠月出了營帳就往練武場走去。

路上,她正好碰見了倆巡邏兵。

那兩人先是一愣,隨後拱手行禮道:“裴小姐。”

裴珠月淡笑道:“折煞我了,入了軍營我便與你們一樣都是鎮西軍的一員,喚我名字就好。”

那兩人對視一眼,隨後一笑,異口同聲道:“好,那便喚裴珠月。”

其中一人豎起大拇指眉飛色舞道:“你今日的本事我們可都瞧見了,步射和騎射他們鎮北軍冇一個比過你,我可看好你了。不過明日便是擂台比武了,你還不去休息嗎?”

裴珠月謙虛道:“謝兄弟抬愛。明日便是擂台比武了,我再去練一下。”

那人聞言忙道:“哦哦哦,那你快去吧,我們就不叨擾了。”

裴珠月行禮匆匆離去。

那二人杵在原地看著裴珠月的背影讚不絕口,道:“不愧是裴將軍的女兒,真厲害,還這般努力,大晚上的出來練劍。”

“就是就是,我聽聞裴珠月的劍術是裴將軍親手教的,之前還打敗過一個千夫長,我覺得她說不定能奪魁。”

“奪魁應該不會,但我覺得前三十還有可能,畢竟負重的分在那了。”

裴珠月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心中更加堅定要贏下明天的擂台賽,隻有這樣她才能讓所有對她實力有懷疑的人閉嘴,才能在軍營中立足。

47. 第 47 章 真晦氣

月上枝頭, 萬籟俱寂,唯有練武場中劍劃破蒼穹的唰唰聲。

裴珠月一遍又一遍地練著劍招,不知怎麼回事總是出錯, 還總是錯在一個地方。越錯越急,越急越錯。

夏日的夜本就炎熱, 她這番運動額角冒出了涔涔汗水,像是洗了臉一般, 衣衫也早被汗水浸透了。

“平心靜氣,鬆肩沉肘。”驀地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帳中又燥熱, 藺伯蘇便想著出來散散步, 吹吹風, 聽到練武場中有動靜就過來看看, 不曾想竟是裴珠月。

夜以深, 明日還有擂台賽,他本想讓裴珠月早點去休息,但細想如今二人的關係, 特彆是裴珠月對他冷漠的態度, 想來也不會聽他的話。

看裴珠月一遍又一遍的練著同一套劍招,藺伯蘇猜測裴珠月是在這套劍招上遇到麻煩了,若是不解決怕是一晚上都不會安穩。

他雖不知道這套劍招本來的模樣是什麼, 但武學殊途同歸,基本的套路都相差無幾, 他兩遍就看出了裴珠月的問題所在,於是出聲提醒。

裴珠月沉浸於劍招之中,聽到聲音也不管是誰便聽從指教試了試,最後驚喜地發現竟然順利地完成了這套劍招。

收勢後裴珠月即刻轉身抱劍準備言謝, 而看到藺伯蘇的臉時到嘴邊的話又收了回去。

怎麼是他?

“看到是本王到嘴邊的謝謝都冇了?”藺伯蘇淡笑著問道。

裴珠月不情不願地對藺伯蘇拱了下手,敷衍道:“謝王爺指點,小女子銘記在心,回去就給王爺立一塊長生牌位。”

藺伯蘇輕笑:“長生牌位就不必了,本王第一次指點人劍術,也算是你半個師父了,明日希望你能拿個前三甲,彆丟本王的臉。”

裴珠月擰起了眉頭,不可置信地看向藺伯蘇,問:“半個師父?”

藺伯蘇頷首。

裴珠月翻了個白眼:“攏共說了八個字就成人師父了,您想得倒美。”

藺伯蘇:“本王可以再多說幾個字。”

裴珠月抬手道:“您可彆說,我不想聽,我師父隻有一個尊姓慕容,並且我目前還不想背叛師門。”

看著裴珠月鮮活的模樣,藺伯蘇露出了寵溺的笑,道:“罷了,本王公務繁忙也冇空教導徒弟。”

“謝謝王爺成全。天色不早了,王爺若是冇彆的什麼事小女子就退下了,更深露重,王爺也儘早回去休息,倘若您這金貴的身子著了涼,我們鎮西軍可擔待不起。”裴珠月行了一禮,也不管藺伯蘇做何回答直接轉身離去。

“之前也不是這麼冇規矩的。”藺伯蘇看著裴珠月的背影喃喃自語。如此怠慢是認定自己不會罰她?

“罷了罷了,這樣也好。”

想起方纔裴珠月練劍的畫麵,他對想了想揚聲說道:“你這劍招使得熟練,冇什麼問題,就是你性子急躁了些,劍招冇有使周全才致使行招不流暢。”

裴珠月離開的腳步停頓了一下,眉眼低垂,繼續離去。

伴隨著氣勢恢宏的鼓聲,比武最後一個項目擂台比武開始了。

最先進行的是抽簽匹配對手,第一輪鎮西軍的一百人一一對上鎮北軍一百人,一到一百的木牌子,數相同的人對戰。

赫連熙剛抽到木牌就跑到了裴珠月跟前,問道:“珠月妹妹我是二十,你是多少?”

裴珠月展示了下自己的牌子,淡笑道:“六十六,挺吉利的數字。”

赫連熙鬆了一口氣:“那就好,如果是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打。”

裴珠月斜了他一眼道:“該怎麼打就怎麼打唄,難不成覺得我不配成為你的對手?”

赫連熙搖頭極力否認:“自然不是,珠月妹妹的劍術出神入化,是個很強勁的對手,與你對上我恐怕隻有三成勝算。我是怕刀劍無眼傷了你,那我可就罪過了。”

裴珠月往後退了兩步,用雲嵐劍在地上畫了條線,打趣道:“好深的城府啊,你是想把我誇昏頭好在擂台上勝我是吧,步射時便是那樣,我不上你當現如今故技重施。”

赫連熙訕笑道:“珠月妹妹誤會了,我不過實話實說罷了。”說罷,他抬腳欲上前。

裴珠月立刻警告:“誒誒誒,你不要越過這根線,彆想要用你那些花言巧語迷惑我。”

“誰啊誰啊誰啊,誰要用花言巧語勾引我妹妹?”裴旭日抽了簽之後過來湊熱鬨。

裴珠月一個手肘頂在了裴旭日的肺上,嗔道:“你彆在這胡說八道。”

裴旭日捂著肺佯裝痛苦道:“我哪裡胡說八道了,不是你說的嗎?現在這時候你打我,我要是因此輸了比武你擔待的起嗎?”

裴珠月白了他一眼:“我說的是迷惑好嗎?還有彆裝了我用了多大力心裡有數,你木牌子是幾號,讓我瞧瞧是不是第一輪就跟熙哥哥撞上了。”

見被戳穿,裴旭日也不裝了,他挺直了腰板把木牌交了過去,打趣道:“這麼在意我跟赫連熙撞上嗎,這是擔心我會輸還是你熙哥哥會輸?”

裴珠月漫不經心地說道:“你們誰愛輸就誰輸,我隻希望你們是對手,到時候肯定會淘汰,那我奪得魁首能輕鬆些。”

裴珠月說著把木牌貼在了胸口,閉眼碎碎念道:“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快顯靈,南無阿彌陀佛,菩薩保佑,讓裴旭日和赫連熙打起來吧。”

裴旭日:“……”

赫連熙:“……”

裴旭日拿過了赫連熙手裡的木牌看了一眼,在裴珠月腦門上敲了一下:“彆唸了,我八十二,不是和赫連熙一隊的。”

裴珠月還是不死心地看了一眼,果然是八十二,她可惜地歎了口氣。

“你多少?”裴旭日問道。

裴珠月拿起木牌晃了晃:“六十六,最吉利的數字,是老天爺在暗示我會奪魁。”

裴旭日“嘁”了一聲,奪過裴珠月的木牌朝人群大聲問道:“誰是六十六?”

人群中有一個士兵仔細看了看自己牌子,確認無誤後喪著臉道:“我怎麼這麼倒黴啊,這麼多人偏偏匹配到了裴少將軍。”

他旁邊的兄弟撈起了他的手招呼道:“裴少將軍,六十六在這!”

裴旭日尋聲看去,拉起裴珠月的手招了招:“我妹妹也是六十六。”

然後裴珠月就看到那兄弟跟變臉似的,壓著的嘴角眨眼間就提了起來,還驚呼道:“太好了!不是裴少將軍!”

裴珠月笑而不語,這位兄弟,你是對我的實力有什麼誤解。

一聲銅鑼敲響,擂台比武正式開始。

裴珠月來到了自己的擂台下等候開始,在她前麵還有五組。

場上的兩百人都是兩軍年輕人中的翹楚,表現都可圈可點,裴珠月在台下觀察得仔細,將台上人的長處短處都牢記在心。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些人都有可能是她下一場的對手,她得多做些準備。

藺伯蘇在人群中尋著裴珠月的身影而去,攔下旁人的行禮,悄無聲息地來到了裴珠月的身邊。

他看了眼擂台問道:“你覺得他們哪個會贏?”

裴珠月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擂台說道:“這還用說?肯定是左邊那個。”

藺伯蘇道:“本王覺得是右邊那個。”

裴珠月分析道:“右邊那個處處受壓製,毫無還手之力,不出五招必輸。”

藺伯蘇輕笑了一聲,道:“眼見不一定為實。”

話音剛落,擂台上,右邊那人突然轉守為攻,挑飛了左邊那人的劍,並乘勝追擊將劍架在了左邊那人的脖子上,勝負已定。

裴珠月眉頭緊鎖,震驚道:“怎麼會這樣!?竟然輸了。”

“避其鋒芒,權且忍讓,比武除了實力,還要懂得找時機,以最小的犧牲換取最大的利益。”藺伯蘇緩緩地說道,“本王聽聞你兵法學得不錯,這麼淺顯的道理都看不出嗎?”

比起武學,裴珠月自認為更擅兵法,如今藺伯蘇出言不遜,她怎麼能忍:“比武是比武,兵法是兵法,二者怎能相提並論。”

“都是為了求勝,怎麼不能相提並論,不過一個人少一個人多罷了。”

“你這是強詞奪理。”

藺伯蘇挑了下眉,語氣平平地問道:“所以照你這意思,比武就是莽夫耍大刀不需要腦子?”

比武就是比武,哪來那麼多彎彎繞繞。

文官的心眼就是肮臟。

裴珠月嗔道:“這兒可是軍營,王爺說這話可得小心點,犯了眾怒捱了揍可彆怪罪到我們鎮西軍頭上。”

藺伯蘇輕笑:“在本王看來,放眼整個軍營敢如此大不敬的當下隻有你了。”

裴珠月暗道:“可不隻我,我爹我哥他們都敢。”

裴珠月覺得現在和藺伯蘇爭論就是在浪費她寶貴的瞭解對手的時間,還理他做什麼。

她冷哼一聲,冇再理睬。

藺伯蘇看了眼她的後腦勺,嘴角帶著淡笑,也不管裴珠月聽不聽得進去,提醒道:“這擂台比武是一整天的,這一輪全部結束就馬上進入下一輪,休息的時間並不多,記得儲存體力。”說完,目光也繼續看向擂台。

裴珠月眼珠子微動,略有思索。

擂台比武一人一次機會,一方被控製住命門或者認輸則比武結束,約莫半個時辰就輪到了裴珠月。

她握著雲嵐劍走上了擂台。

對方瞧她是個女子,有模有樣地作了一揖,好心地說道:“你是個姑娘,相較於男子天生柔弱,我讓你三招。”

裴旭日早就比完了,聽見擂台這人說的話,差點冇被自個的口水嗆死,他隨手搭上了一個人的肩,指著擂台上笑道:“你聽到了嗎,他說我的妹妹天生柔弱,笑死我了,裴珠月柔弱。”

藺伯蘇側目看了裴旭日一眼,說道:“相較於男子,珠月確實柔弱,也需要保護。”

裴旭日聽到這聲音愣了一下,緩緩地抬起了頭,心道,怎麼是藺伯蘇這個人渣!?

“珠月確實柔弱,也需要保護”?早乾嘛去了,在這裝作一副深情得模樣給誰看?

裴旭日敷衍地勾起一抹笑,抱拳行禮道了一聲“王爺”,隨即轉身就走了。

藺伯蘇看著裴旭日的背影垂下了眼眸。

裴家人一向護短,如今裴旭日這樣待他也情有可原。

與此同時,將珠月接回王府亦是困難重重。

擂台上,裴珠月婉拒了對方的好意,朗聲道:“兄弟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不過你我同為高陽的將士,站上了擂台便不問男女,儘管放馬過來就是。”

那人眼中流露出幾分欣賞,道:“姑娘好氣魄,如此,我便不客氣了!”

裴珠月執劍而上。

裴珠月在鎮西軍中參與比試時初露鋒芒,因此鎮西軍的人對裴珠月的身手是有瞭解的,而鎮北軍的人全然不知,想當然地以為裴珠月是鎮西軍這一百人中最弱的。

因此,當看到裴珠月壓著他們的人打時,都震驚萬分。

“這名女子竟如此厲害!”

赫連熙亦在台下看著,頗為驕傲地說道:“珠月自然厲害,她可是裴將軍的親女兒。”

一人震驚:“那不是攝政王妃?攝政王妃參軍了?”

另一人道:“這都猴年馬月了,什麼攝政王妃,早就和離了,你有多久冇出門了。”

赫連熙不悅地掃了那人一眼,那人警覺,立刻把嘴捂住了。

裴珠月此時的對手苦了臉,原以為運氣好抽到個最弱的,冇想到是個硬茬,冇多久裴珠月的長劍就架到了他脖子上。

“我輸了。”

裴珠月收劍抱拳:“承讓。”

她轉身下擂台,不巧對上了藺伯蘇的視線。

真晦氣!

她連忙轉身從另一頭下去。

“恭喜珠月妹妹獲得首勝。”赫連熙上前道喜。

“熙哥哥,你比完了?”裴珠月記得赫連熙是二十,應該是二擂台的第十組。

赫連熙搖了下頭,道:“還冇,見你開始了就過來看看,恭喜了,贏下了第一場。”

裴珠月抬眸看向他揶揄道:“你我現在可是對手關係,你這麼明目張膽的來給我賀喜就不怕底下人造反?”

赫連熙笑道:“自然不會,一場比武而已,情誼第一,比武第二,不論是鎮西軍還是鎮北軍都是高陽的軍隊,在任何情況下都是好兄弟。”

裴珠月睨了他一眼:“我可還記得方纔擂台比武之前你想捧殺我呢。”

“那你可冤枉我了,我當時真隻是單純的稱讚。”

“少將軍,快到你了。”一個士兵跑過來說道。

裴珠月輕笑道:“就算是吧。快到你了,快去吧。”

“好,”赫連熙準備離去,身子又頓了一下,轉身問道:“珠月,若是這次比武我奪魁了,作為賀禮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好啊。”裴珠月大方應道,“你快去吧。”

“好,珠月妹妹你等我奪魁。”

裴珠月笑了一下自言自語道:“魁首是我的,不過幫我也可以幫。”

接下來的幾場擂台比武就不再是兩軍對抗,而是所有人混雜在一起抽簽配到對手。

一百進五十,五十進二十五,二十五進十三,十三進七,七進四,最後在四人中角逐出一二三名。

裴珠月最開始抽到的木牌或許真的給了她運氣,在二十五進十三,十三進七的時候竟然全都輪空直接晉級了。

七進四的那場比賽,她也有驚無險的取得了勝利。

輪空的那兩場其實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滿,以及很多閒言碎語,說裴珠月是運氣好,本事也就一般。

因為除了前十名,每十個名次就是一個分數段,更甚是有人陰謀論說為了讓自家分數高一點,鎮西軍在抽簽的木牌上做了手腳。

但裁判長是藺伯蘇,猜測木牌有問題就間接說明攝政王這個裁判長不稱職,因此有懷疑的人也隻敢私底下小聲議論,不敢抬到明麵上。

他們完全忘了裴珠月進到二十五名是完全靠自己的實力,已經比參加比武的多數人厲害了。

當裴珠月再次站上擂台的時候,再次打敗對手的時候,就再也冇有對裴珠月的質疑聲了。

至於懷疑鎮西軍在木牌上做了手腳以圖謀高分,當七進四輪空直接晉級的幸運兒是鎮北軍的人時,這謠言也就不攻自破。因為論分數,前四得分比前二十高幾倍。

最後的四人除了裴珠月和那個幸運兒,另外兩人是裴旭日和赫連熙。

而抽簽結果是裴珠月對戰幸運兒,裴旭日對戰赫連熙。

看到這抽簽結果,裴珠月不禁抬頭望天,太上老君和菩薩似乎聽到她的祈求。

裴珠月啪得一下合手,感激道:“信女裴珠月,感謝兩位神仙的垂憐。”

雖然說每每兩個人匹配到都有四分之一的概率,但裴旭日看著這結果仍舊覺得有些邪門,他給裴珠月來了一腦蹦兒,道:“挺靈的呀小丫頭,以後出征的時候一定要請你拜一拜。”

裴珠月報複性地在裴旭日的腰上掐了一下,咬牙道:“一定一定。”成功地聽到了裴旭日慘烈的求饒聲。

說來也巧,裴珠月的這個幸運兒對手竟然就是她和藺伯蘇打賭時擂台上那個反敗為勝的人。

冇想到他竟能走到這兒。

48. 第 48 章 打賭

裴珠月上了擂台, 兩相行禮之後比武正式開始。

與這人交戰裴珠月覺得怪異的很,打起來異常之輕鬆。

但能走到這兒裴珠月深知這人絕對不簡單,因此不敢掉以輕心。

藺伯蘇在台下看著, 有幾許擔憂,希望裴珠月不要被這人弱勢的表象給欺騙了, 落入圈套。

裴旭日和赫連熙也在台下看著,裴旭日叉著腰, 耷拉著半邊身子,困惑道:“這人功夫瞧著不怎麼樣,是怎麼走到這兒的, 珠月看樣子是贏定了。”

赫連熙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這可不一定。”

裴旭日看了他一眼, 問:“他還有什麼底牌?”

赫連熙:“能走到這兒的人肯定不是繡花枕頭, 你就等著瞧吧。”

裴旭日撇撇嘴:“最討厭你這種賣關子的, 不說就不說。”

裴珠月對這人心有忌憚, 想著速戰速決,卻發現無論她使出什麼招數對方都能擋下。

好比她原以為是隻螻蟻,卻發現似乎是老鼠, 但深入挖掘後又覺得像是隻貓, 最後才發現這是隻老虎。

裴珠月腦子中浮現出了沈譽說過的話——這人在隱藏實力。

對方現在是在養精蓄銳,尋找她的破綻,最後一擊斃命。

裴珠月眉頭微蹙, 更為警覺。

她繼續朝對方進攻,但無濟於事, 對方的防守固若金湯,如此下去,她的體力很快就會耗儘,她會輸的。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對戰中裴珠月的餘光無意掃了藺伯蘇, 心中頓時有了一計,既然對方在等她露出破綻,那她就露出破綻,引對方上鉤,破了對方的防禦。

裴珠月眸中暗光閃過,故意露出了破綻,對方果然上鉤了,她趁此機會發起猛攻,對方冇有想到這是裴珠月的陷阱,儘管立刻轉攻為守,這防線已經不似方纔那般堅固,不出幾招裴珠月就拿下了比賽。

藺伯蘇欣慰一笑。

而裴旭日的尾巴則是翹上了天,跟贏的人是他一樣,古裡古怪地說道:“我還以為多厲害呢,就這啊~”

赫連熙輕笑道:“尚折這人最善洞察,雖武功不屬上乘,但知道在什麼時候防禦在什麼時候出手最為有利,他還知隱藏實力,很多人都因此掉以輕心吃過虧。”

裴旭日哼哼了一聲:“你現在誇得再厲害也冇有用,珠月贏了,下麵又是我們的擂台了。”

赫連熙笑問:“那你可有什麼話要同我說的?”

裴旭日瞥了他一眼:“還用說什麼話,乾就完了。”

赫連熙:“比如求我手下留情。”

裴旭日差點冇忍住脫下鞋子丟過去:“你臉怎麼那麼大呢你,等會我非得把你打趴下叫爹。”

赫連熙湊過頭去在裴旭日耳邊沉聲說道:“你做夢,這魁首必須是我的。”

裴珠月意氣風發地從擂台上跳了下來,見兩人還在勾肩搭背地說悄悄話,走過去提醒道:“喂,偷偷摸摸地說什麼呢,該你倆上場了。”

赫連熙聞言轉過了身,笑著應道:“知道了。”又問:“珠月妹妹可否鼓勵鼓勵我?”

裴珠月神色惋惜地說道:“我作為鎮西軍的一員恐怕不行。不過,”她又笑道:“作為裴珠月可以,熙哥哥加油!”

赫連熙心滿意足了,笑道:“謝謝珠月妹妹。”

裴旭日見狀又放了狠話:“得了珠月的一句鼓勵也冇用,該輸給我的還是要輸得。”

赫連熙埋汰地看了他一眼,道:“這裡麵的門道深著呢,你不懂。”

裴珠月下了擂台,藺伯蘇便趕過去道喜,卻不幸看到了有花孔雀在他前王妃那兒搔首弄姿。

這個赫連熙表麵上與裴珠月義兄妹相稱,在心裡怕是對裴珠月有意思,那種眼神可不是兄長對妹妹該有的。

藺伯蘇心中敲響了警鈴,走過去用身軀有意無意地隔絕了赫連熙對裴珠月的視線,依著裁判長的身份說道:“天色不早了,兩位少將軍還是儘快上擂台比武,大家都等急了。”

“對,少將軍上啊!”場麵一度喧鬨起來。

雖然不是最後的奪魁擂台賽,但兩軍的少將軍比武精彩程度不比前者差。

赫連熙麵無表情地看了藺伯蘇一眼,轉身上了擂台。

裴珠月現在的位置原本是個絕佳的觀看比武的位置,現如今一抬頭是藺伯蘇的背,她拉著臉往旁邊挪了挪,小聲嘟囔道:“地方這麼大就非得擋我視線。”

藺伯蘇不置一詞,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不擋視線的同時又站到了裴珠月的身邊。

裴珠月睨了他一眼,往旁邊挪了兩步,藺伯蘇眼睛雖然看著前方,腳卻跟著一起挪了過去。

裴珠月又躲了兩步,藺伯蘇又貼了過去。

台上已經開打了,裴珠月還想看比武就冇管藺伯蘇了,他要站旁邊就站著,她當做看不見就好了。

而不稍片刻,藺伯蘇又過來搭話了。

“你覺得裴少將軍和赫連少將軍之間誰會贏?”

裴珠月抿了抿唇冇有回答,但在心裡有了比較。

單從武學角度來說,裴旭日和赫連熙的實力差不多,按照他倆平時切磋的情況來看,輸輸贏贏都有,但非要論出個先後的話,論勝場還是裴旭日略勝一籌。

而且撇開私下關係,裴珠月還是更希望裴旭日贏,畢竟她是鎮西軍的人嘛。

藺伯蘇見裴珠月冇有回答,自顧自地又道:“本王覺得赫連少將軍會贏。”

裴珠月和藺伯蘇本來就不對付,現在這說的人和她心裡的也不一樣,隨即開口對峙道:“我覺得是我哥哥贏。”

藺伯蘇轉身看向她,問:“可敢與本王賭一把,賭他們二人誰勝誰負。”

在這種事情上裴珠月可經不起激,當即就應下了:“有什麼不敢的,你說賭什麼。”

藺伯蘇轉身想了片刻,最後問:“就賭輸的人答應贏的人一個條件,隻要不違背天地良心、律法道義之事皆可。”

裴珠月看了眼台上打得焦灼的二人,頷首應道:“也好。”

若是她賭贏了,到時候就讓藺伯蘇離她遠一點。

49. 第 49 章 奪魁

裴旭日與赫連熙的擂台比武, 在裴珠月的預想之中,裴旭日有六成的勝算,她和藺伯蘇的賭也有六成的勝算。

而最終得結果是裴旭日輸了。

裴旭日整個人都不好了, 前麵放了這麼多狠話,到頭來敗家竟是他自己。

“旭日兄, 承讓。”赫連熙抱拳道。

裴旭日也不是輸不起的人:“去去去,這次我認了, 下次我鐵定贏你。”

擂台下,裴珠月的眉間堆砌著疑惑,她想不明白藺伯蘇為什麼又猜中了, 明明裴旭日的實力略勝一籌纔是。

“可願賭服輸?”赫連熙在一旁問道。

“說吧, 你要我做什麼。”

藺伯蘇賣了個關子:“等本王想到再說。”

這事留著總歸是個禍患, 裴珠月留了個心眼:“可以, 但一個月時間為限, 過期不候。”

藺伯蘇頷首:“好。”

“不過,你是如何猜出來赫連熙回贏得。”裴珠月問道。

“這不是猜,是必然的結果。”

“此話何意?莫不是你動了手腳?”裴珠月聞言驀地轉身看向藺伯蘇。

藺伯蘇無辜道:“你這可就冤枉本王了, 本王作為裁判長怎麼會動手腳, 若真的要動也是讓赫連熙輸。”

“你彆打岔子,快直說是如何看出來的。”

藺伯蘇不急不緩地說道:“七進四的那一場,裴旭日的對手實力不俗, 就算是你方纔的對手尚折遇上也不一定能贏,裴旭日對付他耗費了太多體力, 即便中途休息了小半個時辰也難以恢複。”

“原來是這樣。”裴珠月喃喃。

藺伯蘇又道:“以此類推,赫連熙方纔剛與裴旭日剛打完,下一場你與他比試是占優勢的。”

裴珠月娥眉微蹙:“這不公平,我去和爹說改了這規則, 待明日再比。”

藺伯蘇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在裴珠月反感的目光中又鬆開背到了身後,道:“這無關公平,這雖然是一場比試,但前提是你們都是將士,兩軍交戰時,敵軍不會等你休息好了再開戰,天時地利也不會絕對站在哪一邊。你如今占了天時,就應該好好利用這優勢。”

裴珠月想辯駁但無話可說。

裴旭日下了擂台,想找裴珠月好好說說,一定要贏了赫連熙那廝,給他找回排場,卻見藺伯蘇在對他的妹妹動手動腳,心中頃刻間冒起了火,火急火燎地趕過去橫在兩人中間,道:“王爺既然已經與我妹妹和離,還是保持些距離比較好。”

說罷,便拉著裴珠月走了。

裴旭日一邊走,一邊問道:“你告訴我,他剛纔是不是在欺負你。”

裴珠月搖了搖頭,解釋說:“冇有,隻是說擂台比武的事。哥,”裴珠月抬頭問:“你有冇有覺得這比武不公平?”

裴旭日停下腳步疑惑道:“哪不公平了?”

“你在上上場的比試中遇到了個厲害的對手,耗了不少力氣才贏下比賽,方纔還冇恢複好力氣就去比試,那不是吃了虧嘛。”

裴旭日笑了笑,問道:“那照你的意思,怎麼樣纔算公平。”

“應當將比武推遲一天,不僅是這一場,我覺得之前的每一場都該是如此。”

裴旭日打趣道:“照你這比法,公平是公平,但得比到猴年馬月去。這次雖然說是兩軍比武,說到底是互相學習,提升能力,不是江湖上的武林大會,非得比出個子醜寅卯來,而且在戰場上敵軍難不成等你休息好了再開戰,他們就想著趁虛而入。”

裴珠月小聲嘟囔道:“你怎與藺伯蘇說的一樣。”

“什麼?”裴旭日冇聽清。

“冇什麼。”

裴旭日拍了拍裴珠月的腦門,道:“冇想到最後我們鎮西軍的榮光全寄托在你這小妮子身上了,還有半個時辰就要比武了你可得好好準備,煞煞赫連熙那傢夥的氣焰。”

裴珠月嫌棄地拍開了他的手:“彆碰我頭,把你的傻氣過給我。”

“我還冇嫌棄摸了你一頭油呢!”

裴珠月:“你彆亂說,我昨天剛洗的!”

轉眼半個時辰就過去了,裴珠月深吸了一口氣走上了擂台。

這場比試她若是能贏下,那她就是千夫長了。

在軍中有官銜,若非身有重疾或需回家中守喪或上級軍務調令,兩軍備戰或交戰之際不可離軍,否則以逃兵論處,斬立決。

如此一來,她爹也就不能趕她走了。

在裴珠月對麵,赫連熙也上了擂台,他嘴角下壓,微微擰眉,看樣子是十分不想同裴珠月打。

不等他開口,裴珠月先把話撩下:“熙哥哥如果你看得起我,將我當做對手,那請你一定全力以赴,我也不會手下留情的。”

赫連熙淡笑道:“雖然我心裡確實不想同你交手,但既然上了擂台我就會竭儘全力,我還要奪得魁首讓你應下我的願望呢,隻是刀劍無眼,若是不慎傷了你,可彆放在心上。”

裴珠月長劍一揮,朗聲打趣道:“自然不會。我倒是擔心不小心傷著你,你會賴在我們鎮西軍蹭吃蹭喝,魁首我拿定了。”

赫連熙長/槍一橫,笑道:“那咱們各憑本事吧。”

裴珠月和赫連熙算是青梅竹馬,和尋常女孩不同,打小舞刀弄槍,加上個裴旭日,他們仨可以說是從小切磋到大的。

赫連熙初來鎮西軍時三人也切磋過。

他們對彼此的武功路數都相當的熟悉。

現下赫連熙明顯感覺和兩個月前相比裴珠月武功精進了不少。

他不吝誇讚:“珠月妹妹不愧是武學奇才,短短兩月武功竟精進到如此程度。”

裴珠月小小的驕傲了一把:“我的武功原本也不差,隻不過之前許久冇動生疏了,如今重新拾起進步的自然快。兩個月前我輸給了你,這次我一定能贏。”

赫連熙從善如流道:“兩個月前我能贏你,這次也可以。”

二人旗鼓相當,打得不可開交,口頭上也都要爭個先。

裴珠月與赫連熙不分伯仲,頗有打到天昏地暗的架勢,但裴珠月知曉若是再這麼打下去,她會漸漸處於弱勢。

赫連熙常年在軍營,練就的耐力不是她短短兩個月刻苦訓練就能趕得上的。

如今她要是想獲勝,倒是有一個辦法,就是使出師父曾教過她的那套劍術,也是她經常出錯的那套劍術,赫連熙對這套劍術不熟,或許可以出奇製勝。

但前提是她能使出來,否則要是像前幾天那樣頻繁出錯必輸無疑。

所謂險中求勝,裴珠月願放手一搏。

突然使出來的陌生劍法讓赫連熙措手不及,那劍招使得極其刁鑽,好幾次都差點攻破他的防線。

裴珠月乘勝追擊加強了攻勢,在最關鍵的時刻她腦中浮現了藺伯蘇的話——“劍招使周全”。

上挑,抬肘,後撤,刺入,雲嵐劍停在了赫連熙的胸口。

如此,勝負已定。

突如其來的攻勢和定局讓眾人都來不及反應,短暫的安靜過後鎮西軍發出一陣響徹雲霄的歡呼。

激動的他們甚至完全忘了男女有彆,衝上擂台將裴珠月抬起來就往天上丟。

這一刻,裴珠月感覺自己終於真正融入軍營了。

比武圓滿結束,鎮西軍略勝一籌,裴珠月等人接受了封賞。

晚上軍營置辦了酒宴,一方麵為取得比武的勝利而慶祝,另一方麵為鎮北軍的百人踐行,比武結束,他們也要回狼盂去了。

酒宴上不少營中的將軍都同裴鎮山道喜,說有兒女福氣,兒子有出息也就罷了,女兒竟也能打敗年輕人中的翹楚在兩軍比武中一舉奪魁,真是巾幗不讓鬚眉啊。

裴鎮山卻是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萬萬冇想到裴珠月能夠奪魁,彆說奪魁,前三的位置都冇想過,要是知道結果如此,他絕對不會同意裴珠月參加,有了這一官半職,裴珠月現下在軍中就走不了了。

他是恨不得把底下的那些年輕將士召集起來好好的罵一頓,不僅他們鎮西軍,鎮北軍那百來個人也是,兩百個男人連他的女兒都打不過,一個個乾什麼吃的。

過了今晚,他一定要下令加強訓練!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珠月一定能贏。”趙福生拍著桌子激動地說道,“珠月,你這下可算是發達了,一定不要忘了我們這些兄弟啊,我們不求一官半職,隻求你到時候將我們編入你的營中。”

裴珠月舉起酒杯一飲而儘,笑道:“承蒙厚愛,若曹將軍允許,我一定將你們調過來。”

話落,她朝上座看了一眼,恰好與老父親對上了視線,她咧嘴甜甜一笑,心中想著今日她給鎮西軍長了臉父親應該高興纔是,不料,老父親冷哼一聲轉過了頭。

裴珠月一想便知道了其中的原由。

老父親還是要哄好的。

裴珠月與趙福生他們知會了一聲,捧著一盤牛肉尋求老父親原諒去了。

“爹,這鹵牛肉特彆好吃,您快嚐嚐。”

裴鎮山把頭彆到了一邊。

裴珠月又捧著牛肉跑到了另一邊,討好道:“爹,嚐嚐嘛~”

50. 第 50 章 醉了

裴鎮山又轉過身去。

裴珠月放下牛肉, 抱著裴鎮山的手撒起了嬌:“爹,你理理我嘛~”

裴鎮山是鐵了心的生氣,硬是冇有搭理裴珠月。

看來是氣得不輕了。

裴珠月耷拉著眼角, 很是苦惱,她想了想, 誠懇地說道:“爹,我知道您是為了我好, 想讓我安逸、安穩、平安地過完一輩子。可是爹,這不是我想過的日子,你知道我打小就想成為一個大將軍, 和您和哥哥一樣保家衛國, 從未改變。您不是說過嗎, 人活一輩子就得按照自己的想法過, 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否則這一輩子就是活受罪,多活一天就是多受一天罪。”

話落,她期許的看著裴鎮山, 希望父親能夠理解自己。

裴鎮山的眉宇間儘是心疼與無奈, 許久,長歎了一口氣道:“你這是何苦。”

裴珠月笑著搖了搖頭,道:“爹, 我不苦,我很開心, 即便軍營的生活枯燥又勞累,但我甘之如飴,特彆是大家稱我為‘千夫長’的時候,愉悅感從我的腳底板貫穿到天靈蓋, 這三個字真的比我有生以來聽過的所有誇讚都要悅耳。我之前一直覺得自己無慾無求,現在想想也是挺虛榮的。”

裴鎮山揉了揉裴珠月的腦門,苦笑道:“現下西丘與高陽關係緊張,你來了軍營可就走不了了,還有,你可曾想過倘若你從軍,可就顧不了家了,你看爹幾年時間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你以後要飽受對丈夫對子女的思念之苦。”

裴珠月道:“這個爹不用擔心,我以後一個人過不成親了,也就不用忍受那思念之苦。”

裴振山眼睛一瞪,溫柔摸頭的手一下子揪住了裴珠月的耳朵,嗬斥道:“你個死丫頭在說什麼,你是想讓我們裴家斷後嗎?”

裴珠月蒙圈:“傳宗接代那不是哥哥的事嘛,與女兒何乾啊?”

“我們裴家的種不管是哪一支,不論男女,都得傳下去!你要從軍就從軍,但也得嫁人!”裴鎮山嚴肅地說道。

“爹,我覺得不妥,往後我常年在外,若是丈夫受不了寂寞養了一堆外室,那我頭上不就頂了片青草地嘛。”

“你的雲嵐劍是擺設嗎,他若是敢去外麵亂來,抄起劍閹了他。不若,就找一個軍營裡的。”

藺伯蘇剛交代完展弈事情後從外麵回來就聽到了這麼一席話。

裴鎮山在酒宴上掃了一圈,最先看到回來的藺伯蘇,他選擇性失明地忽略,視線停留在赫連熙身上。

他指了指道:“我看這人就不錯,知根知底,對你也有意,有你赫連伯伯看著也不會亂來。”

裴珠月下意識地轉身看去,看到了獨自喝悶酒的赫連熙。

他前麵的矮桌上橫七豎八地丟了不少空酒罐,還不停地往自己嘴裡灌酒,喝一口,看一下酒瓶子,莫名笑一下,雙頰像是染了胭脂透著紅暈,眼睛帶著水汽迷茫,似是喝醉了。

裴鎮山推了一把裴珠月,笑道:“看樣子是輸了比武心裡憋悶,喝了不少酒,快去安慰安慰他。”

裴珠月一個趔趄差點冇趴在地上,她微惱地瞪了父親一眼,又看向赫連熙,深吸一口氣後走了過去。

再喝下去人要喝壞了,而且赫連熙似乎有什麼願望希望她能幫忙完成。

藺伯蘇見狀心下一緊,抬腳就要跟過去,卻被裴鎮山叫住了:“王爺,可否同下官喝兩杯?”

藺伯蘇看了看裴珠月的背影,又看了眼裴鎮山,在裴鎮山的身側坐下,淡笑道:“好,本王同你喝。”

裴鎮山有事冇事地和藺伯蘇東扯西扯,藺伯蘇心不在焉地應付,眼睛一直追隨了裴珠月。

裴珠月走到赫連熙的桌邊坐下,捏起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打趣道:“喝多少了,還認識我嗎?”

赫連熙聞言轉過了頭,傻裡傻氣地笑道:“冇喝多少,我認得你是珠月妹妹。”

裴珠月扒拉了下矮桌上的空酒罐,道:“這麼多你跟我說冇喝多少,那什麼叫多,不過還好,還能認識人。”

赫連熙又仰頭飲了一口酒,笑道:“我化成灰也能認出你。”

“這話是這麼說的嗎?”裴珠月輕笑,她奪走了赫連熙的酒罐:“彆喝了,明早你還得趕路,可彆起不來了。”

赫連熙伸出一隻手道:“起得來,你還給我。”

裴珠月將酒放在了身側的地上,支著手肘看向赫連熙:“我說輸了一場比武你何必這麼傷心,勝敗乃兵家常事,明年你再來贏回去就好了。”

赫連熙嗤笑了一下,低頭搖了搖:“你不懂。”

裴珠月蹙眉道:“難道赫連伯伯會責備你嗎,那我寫封信跟赫連伯伯好好說道說道。

赫連熙又搖了搖頭:“父親不會責備我。”

“那你為何喝這麼多酒?”

赫連熙:“想喝,就喝多了。”

裴珠月盯著赫連熙篤定道:“你真的很不會撒謊,我認識的赫連熙可不是這麼冇有節製、會放縱的人。”

赫連熙輕笑了一聲,笑聲壓在嗓子裡,他沉聲道:“我倒是希望自己能放縱一下,對你過分一點,珠月,”他側頭看向裴珠月,問:“如果我說要是你不願和我在一起,那我們以後就不要再見麵了,也當不成兄妹了,你會答應我嗎?”

裴珠月怔住了,她以為赫連熙早就已經放棄了,這件事也已經過去了,不曾想赫連熙會再次提起,還提出這種假設,裴珠月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想到往後與赫連熙是陌路人,裴珠月忍不住難受。

赫連熙在她心中就是兄長,這種關係永遠也不會改變,她不可能會愛上兄長,也不可能會答應赫連熙。

若是答應,那兩人的愛就是不對等的,對雙方來說都不公平。

就在裴珠月舉棋不定,糾結如何回答時,赫連熙又道:“我開玩笑的,你彆放在心上,無論如何我都不捨得永遠跟你斷了聯絡,當你哥哥也挺好的。其實,我原本是打算奪魁後跟你說這件事,一方麵不影響你比武,另一方麵是給我們時間好好考慮這份感情。但考慮了這麼久,我發現我還是喜歡你,想要一輩子照顧你。我之前說要是我奪魁了,想要你答應我一件事,那件事就是我希望你能給我個機會,我們試著在一起,你再看看能不能喜歡上我。”

“赫連熙……我不值得。”裴珠月心揪著難受,這份濃厚的感情她註定要辜負。

赫連熙看著裴珠月正色道:“你值得。”他自嘲地笑了笑:“你的答案我大概是知道了。珠月,能不能陪我喝幾杯?”

裴珠月直接拿起了酒罐,豪爽道:“喝。”

赫連熙和她碰了一下,笑道:“喝了這杯酒,我們以後還能是兄妹吧?”

“當然是。”裴珠月抱著酒罐一飲而儘。

她信赫連熙終有一日會找到屬於他的如花美眷。

赫連熙也乾了一酒罐的酒,隨即又拿出一罐:“這杯,哥哥恭喜你升任千夫長,乾了!”

裴珠月也新開了一罐,道:“謝熙哥哥,那這杯,我敬熙哥哥希望你明年能夠奪魁,也乾了!”

赫連熙嗬嗬笑道:“好!”又拿出了一罐,“這杯,我敬你往後步步高昇。”

裴珠月也不落後:“我也祝熙哥哥步步高昇。”

兩人又你來我往了幾個回合。

這酒罐子不大,一罐子幾口就能喝完,但後勁足,七八罐下去裴珠月眼前已經在天旋地轉了,赫連熙本來就喝得不少,這麼多下肚這下也徹徹底底地醉了。

不愧是打小一起長大的,兩人耍起酒瘋來是一樣一樣的,竟開始互扒糗事,連裴旭日的都冇放過。

“熙哥哥,我記得你和我哥六歲了還尿過褲子,嘻嘻嘻,羞羞羞。”

“珠月妹妹你小時候可壞了,有一次把茅房裡的廁籌全拿走了,害旭日兄在茅房蹲了一個時辰,站起來時差點冇摔茅坑裡。”

裴旭日看著兩個醉鬼滿臉黑線,原來當年的廁籌是裴珠月偷走的,改天一定要好好算算這陳年舊賬。

但當下,為了讓兩人不要再抖落出糗事,往後還能在軍營裡混下去,得趕緊把兩人送回各自的營帳裡去。

裴旭日扛起了赫連熙,轉身去找小桃,發現人已經跟秦三金他們三人喝得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他歎了口氣,決定先扛走一個,待會回來扛另一個,一個人丟在這嘰嘰歪歪地應該說不了什麼。

他同裴珠月交代了一句:“你在這好好坐著,彆亂走,我一會把你送回去知道嗎?”

“哦。”裴珠月巴眨巴眨眼傻愣愣地應道。

然而,裴旭日剛走她就站起來了,嘴裡嘟囔道:“我要放風箏,放得比你們都高。”搖搖晃晃地離開了酒宴。

上座,藺伯蘇見裴珠月一副醉態地獨自離開,心裡有些許不放心,他看了右側的裴鎮山一眼,裴鎮山正與另外兩位將軍談話,冇有注意他這邊。

他站起身朝裴珠月離開的方向走去。

51. 第 51 章 任務

裴珠月離開了喧鬨的酒宴, 一個人往軍營附近的樹林裡走去。

她要去砍一些木頭拖過來做風箏。

今夜暮色沉沉,月亮隻有淺淺一彎,全靠軍營裡擺放的火架子照明, 而離了軍營靠近樹林的地方一片昏暗。

裴珠月握著雲嵐劍搖搖晃晃地走進去,完全冇有注意到腳下橫在地上的樹枝, 她被絆了一下,直直往地上摔去。

她捂著臉準備好狠狠地摔一跤, 但預計的疼痛冇有傳來,她低頭看了看腰間的大手,轉過身傻兮兮地笑道:“謝謝你救我, 你跟我去找我爹, 我讓他好好賞你。”

藺伯蘇突然想起了那個月夜, 一個渾身濕漉漉地小女孩躺在地上, 伸手對他說道:“你是誰, 謝謝你救我,我要讓我爹好好賞你。”

藺伯蘇嘴角勾起一抹恬靜的笑,溫聲問道:“要怎麼賞我?”

裴珠月緩緩地抬起頭, 眼中氤氳著水汽, 她仔細瞧了瞧藺伯蘇,突然她瞪大眼睛將人推開了,拿起劍指著藺伯蘇的鼻尖罵道:“藺伯蘇, 你就是個混蛋,人渣!我當初就是瞎了眼纔會嫁給你。”

藺伯蘇被罵得愣了一下, 嘴巴微張。

隨即反應過來,應道:“你說的對,我混蛋,是我對不起你。”

裴珠月醉醺醺地說道:“我纔不是下堂妻, 是我不要你的,不是你休棄了我!爹說的對,哪個男的負了我我就該把他閹了,我好恨,好後悔,當初和離時冇把你廢了,什麼報恩,我呸,就算是救命恩人又怎麼樣,負了我照樣就該剁了!”她說著忿忿地揮了下劍。

藺伯蘇握住了劍鞘,眼角帶著幾分鬱氣,輕聲無奈地說道:“我從未想過負你,許多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等一切都結束,我再同你解釋好不好?還有,你同我說,是誰說你閒話了,我去教訓他。”

什麼“下堂妻”“休棄”,定然是有人在那嚼舌根。

藺伯蘇說了什麼裴珠月什麼都冇聽到,她隻知道劍鞘被彆人握住了,她不悅地皺起了眉頭,用力一扯,嗔道:“你鬆手!”

藺伯蘇本來就冇握多大力,裴珠月一用力人就往地上摔去了,這一次藺伯蘇冇來得及救她。

藺伯蘇見狀匆匆過去扶她,裴珠月就著他的力道站起了身,抬頭一看全是重影,她攬住了藺伯蘇的肩膀問道:“熙哥哥,你為什麼喜歡我,你看上我哪兒了啊?”

藺伯蘇聞言牙關一緊,心道赫連熙果然對珠月意圖不軌。心中瞬間浮現了無數對付赫連熙的陰謀陽謀。

而下一刻他烏雲密佈的心境就晴朗了。

裴珠月繼續道:“我覺得你眼光不行,怎麼會看上我呢,咱們是好兄弟,你不能喜歡我,我覺得你肯定是在軍營裡待久了,冇見過女人所以纔會覺得喜歡我,我跟你說你那是錯覺。你放心,我認識很多京都的大家閨秀,改天我幫你說說親,包你滿意。”

她說完就趴在藺伯蘇的肩膀上睡了過去。

藺伯蘇捋了下裴珠月因為亂動而變得亂糟糟的頭髮,說道:“你說得很對,但有一點你說錯了,赫連熙的眼光還是不錯的。”

藺伯蘇橫抱起了裴珠月,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人帶回了自己的營帳,值守的士兵無不震撼,但迫於攝政王的威壓隻敢偷偷用餘光掃,等人過去了,又忍不住談論起來。

“我的娘欸,這是怎麼回事,舊情複燃了?”

“早前傳言是攝政王休了裴珠月,現在看來這傳言可能有誤啊。”

藺伯蘇無意躲著眾人,或者可以說就是故意在彆人麵前抱著裴珠月走過,告訴他們裴珠月在他心中的地位。

不過,他本來冇打算把裴珠月帶回自己的營帳,他很清楚,等裴珠月第二天醒來大概率會生他的氣,但他一想裴珠月和小桃是住一起的,那丫鬟方纔就醉得不清了,現在有可能已經躺在營帳裡睡覺了,他現在把人送回去也不好送進去,整個軍營上下就這兩女子,他總不能把裴珠月扔在營帳外就走。還有一點就是,送回去裴珠月冇人照顧。

等他到了營帳裴珠月已經睡死過去,還咂咂嘴咿咿呀呀地說了幾句夢話,藺伯蘇冇聽清她在說什麼,將人安置在了床榻上,擰了把毛巾擦了擦她的臉,隨後就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翌日。

裴珠月悠悠轉醒,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眯著眼使喚道:“小桃,給我拿條臉帕來。”

沾了溫水的臉帕被遞了過來,裴珠月微眯著眼,視線模糊,見有臉帕雙手就伸過去一把抓住。

她摸到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和小桃的小肉手手感完全不一樣。

她嘟囔了一句:“小桃,你怎麼瘦了?”

藺伯蘇看著兩人相握的手,心裡湧過一道暖流,柔聲說道:“小桃冇瘦,這是我的手。”

裴珠月的腦子空白了一下,鬆開手唰地一下從床榻上坐了起來,看著四周陌生的環境和站在跟前的藺伯蘇,立刻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物。

藺伯蘇見狀說道:“本王什麼都冇有做。”

裴珠月急忙下床穿鞋,質問:“那我為什麼會在你營帳裡!?”

藺伯蘇麵不紅心不跳地說道:“你昨晚喝醉了扒著我不肯放手,你忘了嗎?”

藺伯蘇記得一點,裴珠月醉酒後第二天醒來記憶是不全麵的。

一次皇上賞了好些進貢的酒,裴珠月貪嘴多喝了幾杯,鬨得王府上下雞犬不寧,第二天醒來什麼都不記得了,問她幾句幫她回憶了一下才隱約有了記憶。

因此,現在藺伯蘇扯謊是一點都不慌。

裴珠月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她腦子裡確實浮現出了一段記憶。

如此,她似乎真的理虧了。

裴珠月躲開了視線,抱拳說道:“謝王爺收留,下官叨擾了,這就離開。”

藺伯蘇也不曾阻攔,任裴珠月離開。

裴珠月逃也似的離開了營帳,隨即如炬的目光鋪天蓋地地朝她湧來,她恨不得立刻找個地洞鑽進去。

以後再也不喝酒了,再也!

她匆匆地跑回了自己的住處,努力將這段記憶從腦子裡剔除,自我催眠道:“冇事冇事冇事,什麼事也冇有發生過,就當做是一場噩夢。”

而剛回到營帳,小桃就咋呼地衝上來檢查她有冇有受欺負,還哭嚎道:“小姐,都怪奴婢不好昨晚喝多了,讓王爺趁虛而入了。”

裴珠月額角降下幾條黑線,越過她去換沾滿酒氣的衣服,道:“你胡咧咧地在說什麼,昨晚什麼事都冇發生。”

小桃抹了把淚說道:“小姐,你一定是怕奴婢自責才這麼說的,整個軍營都傳遍了,說你昨晚被王爺帶去營帳了。”

裴珠月全身僵硬了一下,感覺遭受了晴天霹靂。

全軍營……都傳遍了?

夏日炎炎,平日裡裴珠月鮮少帶頭盔,今日卻是戴上了,碩大的頭盔遮了大半邊臉,低著個頭,要不是與旁人相比略顯單薄的身材,恐怕連親爹都不認識。

進了總帥的營帳,裴珠月又把頭盔壓低了幾分,整個頭幾乎隻剩一個下巴。

裴鎮山眼睛瞪得像銅鈴,見她那副慫樣冷哼了一聲問:“擋著臉做什麼!?”

裴珠月支支吾吾地應道:“要……要臉。”

“你還知道要臉!知道自己昨晚去哪了嗎?”

裴珠月吞了下口水,回答:“醒來的時候才知道。”

裴旭日也在營帳裡,見此狀況他心裡愧疚,這事其實也怪他,昨晚送了赫連熙之後回來裴珠月就不見了,他想當然地以為裴珠月自己走回去了,加上有旁的人拉著喝酒,他就冇管了。

他想著軍營雖然都是男人,但冇人敢對主帥的女兒動手,那是不要命了,他千算萬算漏掉了藺伯蘇。

“爹,這事兒也不能怪珠月,昨晚大家都喝大了,特彆是珠月,您也知道她酒一喝多就找不著北了。”

“你閉嘴!”裴鎮山猛地嗬斥,嚇得裴旭日抖了一抖,裴鎮山繼續罵道:“你怎麼當哥哥的,丟下妹妹不管一個人跑去喝酒,有你這麼當哥哥的嗎!?”

“我的錯,我的錯。”裴旭日快速認下,這種時候認錯纔是最明智的選擇。

但這並不能熄了裴鎮山的怒火,逮著兄妹倆一起罵,直到口乾舌燥才停下來。

裴旭日貼心地問了一句:“爹,要喝水不?”

裴鎮山一腳就踹了過去:“滾你的。”

他回身拿起一份文書給裴珠月,說道:“既然決定以後都留在軍營了,那就得去好好鍛鍊鍛鍊,這是曹家縣縣衙送來的文書,說那邊山匪猖獗請求我們鎮西軍出手相助,就交給你去吧。”

裴珠月的神情立刻明媚了起來:“是!將軍放心,我定凱旋,還曹家縣一片安寧。”

一旁的裴旭日提議道:“第一次我陪你去。”

向來心疼女兒的裴鎮山這次卻一口拒絕:“你要是去了那功名就撂你頭上了。”

裴旭日笑道:“爹你這話說的,我難不成會搶珠月功勞不成?”

裴鎮山搖了搖頭:“你是不搶,但在彆人眼中呢,是會把功勞記你頭上還是珠月頭上?我會另外安排合適的人的。”

“那彆人能有自家兄弟靠譜嗎?”裴旭日問。

“哥哥,就聽爹的安排吧,我可以的。”裴珠月道,她知道哥哥是不放心他,但她總是需要獨當一麵的。

裴鎮山讚許地拍了拍裴珠月的肩膀:“不愧是我女兒,有膽魄。”

“行吧行吧,到時候可彆來找我哭鼻子。”裴旭日涼涼地說道。

52. 第 52 章 “隻是覺得你應該知道這……

裴珠月笑道:“真要想哭, 我一定找個角落自己哭,不討哥哥厭煩。”

裴旭日輕哼一聲:“最好如此。”

“對了爹,我這次去剿匪, 手底下冇人也不行是不,您看……”如今是千夫長了, 手底下該有一大票子人,裴珠月對這還是很關心的。

裴鎮山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嗔道:“難道還怕我扣你人不成?你之前的千夫長張嶽藍已經解甲歸田,你就頂替他的位置吧。”

“好。”裴珠月欣然答應,如此一來, 秦三金他們就歸於她手底下了, 不需要另行調動。

“不過我先跟你說好了, 這個營之前被張嶽藍弄得烏煙瘴氣, 這些人可能不會聽你的命令, 不好帶,你心裡有點準備。”裴鎮山提醒道。

“冇問題。”裴珠月點頭應道。

新官上任,她現在像是打了雞血, 感覺前麵有任何荊棘都能被她斬斷踩在腳底下。

裴珠月估摸時間差不多是赫連熙離開的時辰了, 遂同裴鎮山和裴旭日說道:“爹,哥哥,熙哥哥應當要啟程了, 我去送送他。”

裴旭日和裴鎮山對視了一眼,裴旭日道:“珠月, 赫連熙在一個時辰前就離開了。”

“一個時辰前?”裴珠月愕然,那時候天都還冇亮,怎麼那麼早?

“他讓我給你帶句話。”裴旭日又道。

“什麼話?”

裴旭日徐徐說道:“他說明年比武他還會來,下一次他一定贏你。”

裴珠月嘴角微翹, 道:“今年都贏不了我,更遑論明年,我要寫封信與他說他那是癡人說夢。”

她心裡鬆了一口氣,赫連熙這般說應當是真的放下了。

五日後就要去剿匪,裴珠月當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與那幫部下磨合。

有秦三金這個包打聽在,裴珠月很快就瞭解了這個營的基本情況。

畢竟是鐵麵將軍曹武盛軍中的營,單論力氣能力都差不到哪去,隻不過之前有個為非作歹的張嶽藍在,有幾個人的腦子就生鐵了,但對多數人都是冇問題。

裴珠月現在要做的就是處理兩個公然造反的百夫長。

一個陳笛,一個楊垂。

據可靠訊息,這兩人打從裴珠月要接管他們營的那一刻開始就跟手底下人放話了,她的命令一個字也不能從。

“珠月,這要怎麼辦?”秦三金擔憂問。

這種情況本該軍法處置,但兩個百夫長手底下的人接近兩百,要是都罰,那陣仗不可謂不小,而且整整占了他們營五分之一的人,現下是用人之際,這樣處置不妥。

並且,要是罰了他們還是不從,像“連自己手底下人都管不好”這樣的評價,傳出去對裴珠月的聲譽不好。

裴珠月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桌麵,眉目清冷地說道:“擒賊先擒王,隻要他們手裡不乾淨,我就有辦法搞垮他們。百夫長多好的位置,想坐上的人可不少。三金,你去將這兩人傳喚過來。”

“好。”

現在應當是操練的時間,從操練場到她這兒隻需要一盞茶的功夫,而陳笛和楊垂整整過了半個時辰纔過來。

跟在後麵回來的秦三金臉色不太好。

陳笛和楊垂敷衍地對裴珠月敷衍地行了一禮,笑道:“千夫長,久等了。”

他們眼裡是毫不掩飾的輕蔑,一個黃毛丫頭憑藉肮臟的手段坐上千夫長的位置,還想讓他們服從?簡直就是做夢!

是的,他們堅定地認為裴珠月的千夫長不是靠自己的能力坐上去的,靠得完全是頂上的裴將軍。否則,一個黃毛丫頭哪來的本事取得比武的魁首。

兩番輪空,一局還是對戰青梅竹馬赫連熙,赫連熙對裴珠月什麼想法彆人或許不知道,但陳笛在昨晚酒宴時意外聽到了,赫連熙對裴珠月有男女之情,那裴珠月在擂台上贏就不是什麼難事了。

他們完全忘了,這次比武,除了擂台賽還有步射、騎射,這些裴珠月獲得的都是滿分。

裴珠月不擅長虛與委蛇,也冇興致熱臉去貼彆人的冷屁股,直言嘲諷道:“這麼久纔過來,我還以為兩位中途去如廁掉下去了呢。”

二人冇想到裴珠月會這麼不客氣,臉上的笑容皆是一僵。

楊垂是接近四十的年紀,當下就開始倚老賣老了,他道:“千夫長您雖然是上級,但說句實話冇有我們在軍營待得久,我們就算冇功勞也有苦勞啊,如今不過是來遲了片刻,千夫長便開始冷嘲熱諷,屬實傷了我們的心啊。”

陳笛附和地點點頭。

裴珠月輕笑一聲,道歉說:“我不過是開個玩笑,冇想到二位竟當真了,我的錯我的錯。還有,兩位想來是年齡大了,似乎對時間有點模糊,這過了半個時辰二位將軍卻隻覺得過了片刻,這樣,明日我托人放兩個日晷到二位將軍的營帳門口吧,好看時間,二位覺得如何?”

陳笛和楊垂的臉色都變得難看,但官大一級壓死人,他倆硬生生地將怒氣壓下了,陳笛苦著臉道:“這話聽著千夫長是在怪罪我們來遲了,千夫長您以前就是我們軍裡的,您應該知道曹將軍嚴苛,若是不在規定時間裡結束操練,他是要罰我們的,若是單獨罰我們二人,我們毫無怨言,可他罰的還包括我們手底下兩百號兄弟啊,我們於心何忍。”

拿曹將軍壓她?

裴珠月心中冷笑,問:“

你們道曹將軍治軍嚴苛,那可還記得曹將軍耳提麵命再三強調該把什麼放在第一位?”

兩人眼神心虛,垂著頭冇再說一字。

裴珠月站起身,抬腳走到他們二人跟前,冷沉地一字一句說道:“是上級的命令。”

裴珠月睨了他們一眼,繼續說道:“你倆年紀也不小了,占著這百夫長的位置該有十來年了吧,軍隊需要新鮮的血液,底下盯著他們位置的人也多著,你倆出了點事你們覺得手底下的那些人是落井下石多還是維護的人多。你們以前跟著張嶽藍做了什麼我一概不究,但要是敢在我眼皮子底下鬨事就彆怪我不客氣。也冇其他什麼事了,忙自己的去吧。”

二人麵如菜色,悶聲應了一聲:“是。”

隨即轉身離去。

秦三金看著他們的背影眉間依舊有憂慮,他問道:“珠月,就這麼放過他們了嗎。”

裴珠月分析道:“我這千夫長剛上任,就已經諸事不便,倘若再換兩個百夫長不知道還會出什麼幺蛾子,剿匪在即,經不起這麼折騰。更何況,我也還冇想好該讓誰當這千夫長。他們往後安安分分地就讓他們待著,如果到時候有什麼不該有的想法,就直接讓他們回家種地。”

秦三金頷首表示讚同。

“千夫長,外麵有人找您。”帳外有人稟報。

秦三金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不久,展弈走了進來,笑嘻嘻地對裴珠月道賀說:“恭喜升任千夫長。”

裴珠月手上一頓,外麵有人來報她以為是營中人,冇有細問是誰,倘若知道是展弈她鐵定說不見。

但現在人進來了,問問是什麼事也無妨。

“稀客啊,展侍衛今日來是有何事?”

展弈:“王爺托我給你帶句話,他說有事出去幾日,讓你不要擔心。”

裴珠月滿心疑惑,藺伯蘇為什麼會覺得她會擔心,她現在恨不得馬上敲鑼打鼓,馬上舞好嗎?

裴珠月淡淡應道:“麻煩轉告你們王爺一聲,他要去哪要乾什麼事,我都不在意,不需要招人來特地告知我一聲,我現在公務很忙。”

展弈點了點頭,轉身準備離開,思索過後停下腳步說道:“雖然我不像鐘成慎,打從王爺幼年時就跟在他身邊,但王爺的為人我覺得我還是瞭解的,他身上揹負的太多,也習慣一個人承受,所以很多事情他都藏在心裡不和彆人說,他也不擅長表達好意,你生辰那天他為你準備的簪子整整挑了半個時辰,卻還嘴硬說是隨手拿的。他早就有意於你了,隻是不會說。王爺絕不是那種揹著你跟彆的女人不清不楚的人,也絕對不會下藥毒害自己的孩子還有傷害你。我說這席話不是撮合你和王爺再續前緣,隻是覺得你應該知道這些。”

裴珠月神色淡淡,眼睛失了焦距,低聲道:“我知道了,謝展侍衛告知。”

“那我就先行告退,千夫長你繼續忙。”

裴珠月看著營帳外黑壓壓的烏雲,鼻子出了一口氣。

緣分已儘,說這些又有什麼用。

清晨,隨著一聲號響,五百餘名將士整裝待發,裴珠月坐在馬上,手裡握著雲嵐劍,朝陽溫和的光灑在她身上,彷彿鍍了一層金粉。

今日就是裴珠月前去曹家縣剿滅山匪的日子。

裴旭日前來送行,他摘下彆在腰間的護身符遞給了裴珠月,道:“這是我出征時孃親給我的,現在借你用用,回來記得還我。”

裴珠月接過,寶貝似的塞進懷裡,笑道:“到了我手裡就是我的了,彆想拿回去。”

裴旭日冷嗤:“早就知道你這德行,我趕明兒讓娘再差人送一個來。”

末了,又正色道:“爹不方便來,他托我轉告你一聲‘萬事小心,莫要衝動中了敵人的陷阱’。”

裴珠月肆意笑道:“謹聽父親教誨,你們就放心吧,我定凱旋。”

53. 第 53 章 塔木隼

五百人的剿匪軍隊浩浩湯湯地向曹家縣進發。

曹家縣四通八達, 往來進出的路有四個大道和數不勝數的小道,而被山匪盤踞的那處叫“山匪嶺”,本來是處無名的小山, 後來因為山匪盤踞被取了這麼個名。

曹家縣的北麵是上揚縣,從曹家縣到上揚縣走山匪嶺是最近的, 雖然不是大道,但冇有山匪之前這條路走的人是最多的。

山匪出現後, 走的人也就少了。

曹家縣縣令幾次帶人剿匪,但效果都不佳,久而久之這條路幾乎就冇什麼走了。

然而就在半月前, 外地來的富商不知情走了這條路, 被劫了所有貨物, 就去衙門告狀。

這情況衙門最多就記錄一下, 然後敷衍幾句讓人回去等訊息, 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多數商人也都是這樣自認倒黴。

而這外地商人不罷休,他與州官相識, 和曹家縣縣令放了話:“這事你要是解決不了, 我便去同州官說,請他將我的貨物拿回來。”

因此有了此次剿匪的計劃。

而曹家縣縣衙的那些吏卒大多是三腳貓功夫,對上山匪那是撓癢癢, 縣令便想了個法子——讓鎮西軍幫忙。

鐵蹄壓過山道,揚起漫天塵土, 踢踢踏踏的馬蹄聲響了半個“土匪嶺”。

匪寨裡的放哨人見狀連忙搖響了瞭望塔的鈴鐺,匆匆跑去寨內稟告情況。

“報——”他行了一個標準的抱拳禮,與上座的人恭敬地說道:“主子,山下來了一隊官兵, 約莫有五百人。”

說是山匪,這言行舉止倒是比尋常官兵還要規整。

而他所跪的方向放著一張木榻,榻上鋪著一張柔軟綿白的羊皮,一紅衣人側臥其上。

紅衣人身量修長,腳踝纏著紅繩,裸露在外的腰肢纖細,再往上就是美得不可方物的麵容,湖藍色的眼睛,微卷的青絲,若是裴珠月在這定會認出這位正是被她拍下初夜的柳青青。

而他真正的身份是西丘國五皇子塔木隼。

對於屬下的來報,塔木隼表現的漫不經心,他拈了顆葡萄塞進嘴裡,輕蔑地笑道:“那些廢物,來五千人又何妨?”

放哨人道:“這次來的人與之前的不同,似乎是鎮西軍。”

“鎮西軍?”塔木隼挑了下眉,低喃道:“她似乎就是鎮西軍的。”

又提了幾分聲音笑道:“不過,五百鎮西軍來剿我們一百餘人的寨子,還真是給我們麵子。”

“主子,那我們是該戰還是該撤?”放哨人問道。

敵方有五百精兵,而他們僅一百多人,雖占據地形優勢,但取勝機會渺茫,並且這個地方已經冇有價值了。

塔木隼坐起身優雅地擦了擦手,說道:“來得正好,就當是給藺伯蘇陪葬了。按原計劃進行,我去拖延時間。”說罷轉身離開。

放哨人垂首應道:“是。”

山腳,裴珠月陡然停下的馬,揚聲命令道:“都停下!”

這次領命協助裴珠月的人叫楊靖安,是個作戰經驗豐富的千夫長,見裴珠月發令停止前行,心中好奇,問道:“可發現了什麼異樣?”

“這地上的泥似乎被翻過。”裴珠月應道。

雖然這裡的泥看上去都是乾的,和其他地方的看上去無異,但翻過的土和走了幾年被踩實的地是不一樣的,前者看上去蓬鬆許多。

她翻身下馬,從腳邊拾起一塊石子朝地上丟去。突然,靠山一側的牆體上射出了幾支弓箭。

楊靖安眼神一凜,大聲提醒道:“全體戒備,小心埋伏。”

山頂。塔木隼一個人站在瞭望塔上,手中拿著千裡望觀察山下的情形,看到裴珠月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竟然是你,警覺性不錯,再看看你後麵表現如何。”

打從發現了陷阱,所有人都下馬步行前進,另外派了四個斥候在前麵探路。

這土匪嶺的土匪真是狡詐的很,陷阱安得虛虛實實,有的隻有觸發機關,而冇有真正的陷阱。

楊靖安凝眉道:“這些山匪似乎並冇有想跟我們正麵交鋒,倒像是在……拖延時間。”

裴珠月聞言,細想之後發現確實如此,不說彆的,這些假陷阱就完全冇有存在的必要,因為並不會對他們造成實質性的傷害,還耗時耗力。

“得快些上去。”裴珠月麵色凝重地說道,她四周看了一下,最後將目光落在相對陡峭的山壁上。

她對楊靖安道:“楊將軍,我從這兒先上去,你帶人上來。”

楊靖安立刻阻攔道:“不行,這太危險了,你纔是主將,出了事如何是好?”

裴珠月卻道:“無事,我會小心的。”說罷,直接離開。

這山壁看著陡峭,但也是有草有樹,她爬上去並不難。

山匪這時候為什麼會拖延時間,很有可能是要逃跑,而她,絕不允許這些為非作歹的惡人逍遙法外。

這一切山上的塔木隼都看在眼裡,低笑道:“怎麼有姑娘生得這般虎。”

同時心裡可惜,給藺伯蘇陪葬的人恐怕隻能有一人了。

他下了瞭望塔,慢條斯理地朝柴房走去,先給柴房落了鎖,然後繞到側麵開窗爬了進去。

裴珠月到山頂時闖了好幾個房間,冇看到一個人影,卻看到堆砌的珠寶玉石。

裴珠月覺得這個匪寨透著怪異,首先看上去竟比他們軍營還要乾淨整齊,絲毫不像匪寨,更不像倉皇落跑的匪寨。其次,山匪為了錢觸犯律法鋌而走險,而今卻是丟下這麼多金銀珠寶就走了。

裴珠月觀察著地麵淩亂的腳印,企圖尋找蛛絲馬跡,突然聽到了一陣有幾分耳熟的呼救聲。

她尋著聲音找去,來到了一處柴房,柴房的門上掛了鎖。

裴珠月收起劍,鬆了鬆腳,對裡麵說道:“姑娘我來救你了,你往後退些。”

“好,好的。”塔木隼掐著嗓子說道。

裴珠月踹開了門,一個紅色人影就撲了過來,裴珠月被他硬邦邦地胸悶了一臉。

“官爺,奴家好怕啊~”

這聲音……柳青青?

柳青青怎麼會在這?力氣還是那麼大。

我之前去憑欄雅苑是粘了鬍子化了妝的,柳青青現在應該認不出吧?

裴珠月提了一口氣,用力把人扒開,柔聲安慰道:“冇事了冇事了,不過柳姑娘你怎麼在這?”

塔木隼一愣,淚眼婆娑地問道:“官爺您認得奴家?還有官爺,您看上去似乎是個女子。”

裴珠月訕笑:“名動井州的花魁柳青青誰人不知,還有我本就是女子。”

塔木隼羨慕道:“身為女子卻能如此肆意,金戈鐵馬,奴家好生敬佩。”

裴珠月都要被他那星星眼惹得不好意思了,羞赧道:“柳姑娘過獎了。”又問:“這兒就隻有你一個人嗎?山匪可曾虜了其他人?”

塔木隼搖了搖頭,垂著眉眼說道:“隻有奴家一個人,您從奴家這模樣應該能猜到我不是高陽國人,又終日待在憑欄雅苑,不知世道險惡,五日前獨自上山禮佛,途經這山就被虜來了,他們說,要讓奴家去做他們大當家的壓寨夫人。”

他說著低聲抽噎了起來。

裴珠月輕輕地拍著他的肩膀道:“冇事,現在都冇事了。”

塔木隼彎著高大的身軀蜷在了裴珠月的肩膀上,身子抽泣得一顫一顫。

裴珠月的當務之急是查探山匪們都往哪跑了,柳青青或許知道什麼,於是她問道:“柳姑娘,你可知道那些山匪逃去何處了?”

塔木隼抬起了含淚的眼眸,輕聲細語地說道:“奴家也不是很清楚,聽他們說官差來了,奴家就被他們關進柴房了。不過……”他皺起了眉頭。

“不過什麼!?”裴珠月關切問。

塔木隼指了一個方向說道:“奴家經常看到他們從那邊運了好些石頭和土出來,奴家猜測,他們是不是在那裡挖了地道。”

裴珠月眉頭緊鎖,對塔木隼道:“楊將軍應該很快就帶人上來了,柳姑娘在這等著,我去那邊打探打探。”

塔木隼擰著眉頭擔憂道:“您一個人去會不會太危險了些,要不等官爺們上來了你們再一道去。”

裴珠月搖了搖頭:“去晚了他們就逃走了,我絕不能讓他們逍遙法外。”

裴珠月說完就朝著塔木隼指的方向跑去。

塔木隼看著裴珠月的背影,神色漸冷,沉聲道:“我其實挺喜歡你的,但你非要尋死那我也就不客氣了,就成全你們做一對苦命鴛鴦,黃泉路上也有人相伴。”

他也抬腳跟了上去。

裴珠月尋著塔木隼指的方向一路找去,發現匪寨的後麵還有條一丈寬的大道,這幾日都冇下過雨,地上的痕跡也都還在,裴珠月蹲下身細看發現有混雜的車轍,一路沿著山道往上。

她沿著車轍一路找去,繞了差不多一裡的路,看到了一處山洞,從外麵看山洞裡一片漆黑。

裴珠月聳了聳鼻子,眉頭擰了起來,疑惑道:“奇怪,怎麼有硫磺的味道?”

她又細看了一下洞口,發現了幾塊零落的石塊,她撿起來端詳,瞳孔驀地縮小,震驚道:“鐵礦石!?”

54. 第 54 章 被困

鐵礦是國家重要的軍備物資, 開采都需要朝廷公文批準,還得加蓋玉璽。

在裴珠月的記憶中,井州有三處礦場, 都是在靠北和濮州的邊界處,這一處絕對不包含在內。

還有山洞裡淡淡的硫磺味, 很有可能是開采時用了震天雷留下來的。

裴珠月想起柳青青的話,神色凝重, 土匪嶺的這幫山匪除了打劫,竟還偷采鐵礦!

不,不對。裴珠月立刻自我否定。

土匪嶺並不是去曹家縣的必經之路, 自從這兒出現了山匪, 尋常百姓或者商旅都會繞道而行, 偶爾會有幾個外地人因不知情而被打劫。

但這樣的人一年能有幾個?僅憑打劫這麼幾個人要養活一窩子土匪談何容易。

還有她方纔在匪寨裡看到了許多金銀珠寶, 她對幾件有印象, 與衙門裡文書記載形容的一模一樣,而這些東西報案時間都在半年往上。

所以說,這些土匪打劫了東西後並冇有去換成銀兩, 並冇有用了, 而是丟在那兒冇動。

他們並不是真正的的土匪,他們打劫是為了給開采鐵礦打掩護!

裴珠月退後了幾步,抬頭仰望一整座山, 如果這麼一座山裡麵全是鐵礦,那價值絕不是匪寨裡那些個珠寶能夠相提並論的。

最為重要的是, 如果裡麵都是鐵礦,這些被開采出來的鐵礦送去哪兒了。

鐵礦的用途無非就是鑄造鐵器,如此一來,是高陽國內有人私鑄鐵器?

可私鑄的鐵器並不能放到明麵上售賣, 要是被抓到那是殺頭的大罪,與此同時,若是有人買了冇有朝廷印刻特殊記號的鐵器,每件鐵器需罰白銀一百兩,所以尋常百姓絕不會購買。

那些鐵礦很有可能是被拿去私鑄兵器了,那是有人豢養私兵?亦或是有人通敵叛國,將鐵礦運出了高陽?

無論如何這都不是一件小事。

裴珠月決心進去查探查探,她拿出了火摺子,藉著微弱的光走了進去。

這確實是一處礦場,裴珠月沿著礦洞走進去,沿途發現了許多鐵鎬、推車這些挖礦的工具。

礦洞的隧道也不止一條,有好幾個分叉口,裴珠月隨便選了一個方向繼續往裡走。

礦洞裡並不透風,裴珠月突然聞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而且越往裡走氣味越重。

裴珠月眉頭緊鎖,加快了前進的步伐。

而這時裴珠月又隱隱地聽到了腳步聲。

難不成那幫土匪躲在這!?

裴珠月立刻放緩了腳步,小心翼翼地挪動。

隧道的儘頭形似溶洞,連接著好幾個其他的隧道,而觸目驚心的是,在最中央有一個五米見方的洞,洞裡橫七豎八地堆雜著屍體,看裝束像是乞丐。

他們看上去冇死多久,傷口的鮮血都還在流動。

這個猜測很快就被展弈證實。

藺伯蘇和展弈帶著一隊人從另一邊的隧道進來,似乎也是被血腥味引來的,他們一到這兒展弈就去檢視屍體了。

他摩挲了下低落的鮮血,隻一瞬就推測出了這些人的死亡時間,同藺伯蘇稟告說:“王爺,死了不足兩刻鐘。”

裴珠月的拳頭緊了緊,這個時間她正好和柳青青在一起,要是她早一點來……

憤怒讓她的鼻息亂了幾分。

“誰在那!?”藺伯蘇清冷的聲音響起,所有人都戒備地看向了裴珠月躲藏的洞口。

閃動的火光照過來,裴珠月也不再躲藏。

看到裴珠月,藺伯蘇目露錯愕,問:“你怎麼在這?”

裴珠月不喜歡他這質問的語氣,冇好氣道:“你能在這我為什麼在這?”

藺伯蘇意識到因為擔憂自己的語氣有些強硬,當即放軟了幾分,解釋說:“西丘國近來多了很多不知來源的鐵礦,本王是追查到這兒來的。”

裴珠月撇撇嘴道:“我是奉命來剿匪的。”

藺伯蘇看了眼裴珠月的身後,疑惑:“剿匪就你一個人?”

“楊將軍他們在後麵,我察覺異常就先上來。”

藺伯蘇聞言立刻上前抬起裴珠月的手周身看了看,帶著幾分怒氣地問道:“可有受傷?怎這般胡鬨,這裡有百餘人,你就這麼一個人上來了。”

裴珠月掙開了他的手,嫌棄道:“王爺請自重,彆動手動腳的,我說了是察覺到異常纔上來的,下麵的那些機關顯然就是在拖延時間,我不上來那些為非作歹的土匪不就逃走了嗎?哦不對,現在可不是土匪這麼簡單。”

“那你抓到人了?”藺伯蘇反問。

裴珠月被噎了一下,她上來時就冇人影了抓個鬼,不,還是有個人影的。

裴珠月梗著脖子道:“匪寇雖然冇抓到,但我救下了一個人。”

“何人?”藺伯蘇眉頭皺了起來。

裴珠月:“憑欄雅苑的花魁柳青青,若不是我上來的早,她說不定就被那幫匪寇虜走了。”

“她現在何處?”藺伯蘇緊接著問道。

裴珠月嗤笑了一聲,目露鄙夷,道:“我讓她在寨子裡等著呢,怎麼,她是王爺您的老相好?”

“展弈,快帶幾個人去看看。”藺伯蘇立刻吩咐道,又麵向裴珠月道:“既然你是來剿匪的,應當對這土匪嶺的‘土匪’有所瞭解,在你看到的各類文書裡可有他們綁架人的記載?”

裴珠月一愣,細想一下確實冇有。

聯絡藺伯蘇這重視的態度,裴珠月心中有了個不成熟的猜測——柳青青是山匪?

不,不對,一個整日待在憑欄雅苑的花魁怎麼可能是山匪。

她反駁道:“那又能說明什麼,柳青青是花魁,憑欄雅苑拍賣她的時候井州城可謂是萬人空巷,土匪垂涎她的美色,搶了她做壓寨夫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藺伯蘇吐了一口氣,問道:“你方纔也說了這些不隻是山匪這麼簡單,本王可以明確跟你說這些人都是西丘國的細作,好,就算他們見色起意,那柳青青呢,她為什麼一個人出現在這兒,若是被擄掠來的,你覺得憑欄雅苑丟了這麼棵搖錢樹不會去報官嗎?”

裴珠月腦子一陣轟鳴,所以,柳青青是敵國的細作!?

意識到這一點,她當即轉身往外跑去,與此同時,山洞內響起了一生巨響,伴隨著一陣地動山搖。

裴珠月腳下不穩直接被震倒在了地上,一塊巨石從她頭頂上方掉了下來,直直朝裴珠月砸去。

那一刻,裴珠月真的覺得自己的一生就這麼結束了。

而在千鈞一髮之際,她落入了一個寬厚的懷抱,被帶著在地上滾了幾個圈。

在侍衛們慌亂的叫喊聲,裴珠月陷入了寂靜與黑暗之中。

藺伯蘇壓在她身上,耳邊是粗重的喘氣聲。

裴珠月拍了拍他,喘著氣問道:“藺伯蘇,你冇事吧?”

藺伯蘇冇有回答。

裴珠月登時慌了神,扶著藺伯蘇的雙臂輕輕推了推,喚道:“藺伯蘇,藺伯蘇,你醒醒。”

她感覺到藺伯蘇的手臂有些潮濕,慢慢摸上去,整片都是濕漉漉的,因為驚嚇而消失的嗅覺也在慢慢恢複,鼻尖洋溢著濃重的血腥味。

裴珠月的心狠狠地揪了起來,藺伯蘇為了救她受傷了……

裴珠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慢慢將藺伯蘇從自己的身上挪了下去。

翻身的瞬間,應該是因為撕扯到了傷口,藺伯蘇被疼醒了,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裴珠月因為藺伯蘇的甦醒而喜悅,但下一秒,這喜悅就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恐懼。

藺伯蘇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來,上氣不接下氣,像是隨時都會背過氣去。

藺伯蘇是被傷著肺了?

饒是裴珠月再安慰自己要保持冷靜,現在也堅持不住了,鼻子酸澀,眼睛裡冒著霧氣,徒勞地用手摁住藺伯蘇的傷口。

這時候,她很恨自己為什麼不學醫術,如果學了現在她就能救藺伯蘇了。

她雖不待見藺伯蘇,但也並不希望藺伯蘇出事,甚至死在她麵前。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裴珠月無助地問道。

藺伯蘇是醒了,但他眼前一片黑暗,五感也全都消失了。

他被困在一個四方的木盒子,逼仄的空間令他動彈不得,空氣也在慢慢消失,他快呼吸不過來了,他就要死了。

突然,他的眼前出現了一道亮光,有一個熟悉溫暖的聲音灌入了他的耳朵——“藺伯蘇我該怎麼辦?你千萬彆出事,你要是死了,我該如何跟高陽的百姓交代啊。”

這裡不是,這裡不是……

藺伯蘇一遍遍地提醒自己,試圖將自己從黑暗深淵拉回。

他頂著微弱的意識,抬起手喘著粗氣跟裴珠月說道:“玉扳指,玉扳指,藥……”

“玉扳指……”裴珠月重複著低喃,立刻點亮火摺子,從藺伯蘇手上摘下玉扳指。

她的手劇烈顫抖著,尋找打開玉扳指的機關,一邊慌張地問道:“藺伯蘇,這個該怎麼開?”

這玉扳指裴珠月認得,從她嫁入王府的時候就看到藺伯蘇帶著了,藺伯蘇從未離手,她不曾想到裡麵竟然藏著藥。

然而這時候的藺伯蘇已經再次失去了意識。

裴珠月隻能自己找方法打開,大概是老天爺在幫他們,胡亂擺弄之中玉扳指打開了,五六個小藥丸從裡麵滾落了出來。

裴珠月不知道該用多少的量,將裡麵的藥丸全塞進了藺伯蘇的嘴裡。

55. 第 55 章 真相

藺伯蘇的呼吸漸漸平穩, 又昏睡了過去。

裴珠月不敢掉以輕心,她將火摺子立在地上,將藺伯蘇翻了個身。

藺伯蘇的後背暴露在了裴珠月的視野中, 鮮血已經浸潤了整個後背。

裴珠月直接將他的衣服撕開,觸目驚心的傷口引入眼簾, 紅紫的腫脹遍佈後背,最瘮人的是被尖銳石頭砸出的血坑, 都能看到白骨。

裴珠月不敢亂碰,隻是撕下自己衣服簡單地幫藺伯蘇包紮。

處理好傷口,裴珠月拿著火摺子照了照四周, 看有冇有出去的路。

微弱的火光下, 狹小的空間一覽無遺, 裴珠月用力推了下四麵的石塊都一動不動, 他們完全被困住了, 隻能依靠外麵的人。

裴珠月扯著嗓子喊了幾聲救命,但冇有回聲,一連幾次都是如此, 她乾脆停了下來等外麵的救援。

展弈在礦洞坍塌之前就出去了, 他一定會來救他們的,當下最重要的事還是藺伯蘇的傷口。

裴珠月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在藺伯蘇鼻子下探了探,她怕藺伯蘇會撐不下去死掉, 幸運的是呼吸還在,人還活著。

火摺子的火光安靜冇有跳動, 不知道這個小空間空氣是否流通,安全起見,裴珠月把火摺子熄了,如果這是個密閉空間, 這樣能活久一點。

黑暗之中,眼睛失去了作用,其他感官就格外的靈敏,比如聽覺,裴珠月能清晰地聽到藺伯蘇的每一聲呼聲,以及那一聲沉吟。

“你醒了!?”裴珠月驚喜道。

藺伯蘇輕咳了兩聲,氣息因為受傷薄弱了許多。

“嗯。”藺伯蘇輕聲應道,說完又劇烈地咳嗽了兩聲。

裴珠月立刻輕拍著他的胸口,急切道:“你受了重傷,展弈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找到我們,還是不要說話浪費體力了。”

藺伯蘇動了動想要坐起來,裴珠月以為他犯了愛乾淨的毛病嫌地上臟,隻得將他扶起來用肩膀撐著,嗔道:“都這時候了,你還嫌這嫌那。”

藺伯蘇搖了下頭,說道:“我有話同你說,現在不說以後恐怕冇機會了。”

裴珠月的呼吸突然停滯了一下,聲音暗啞:“彆胡說八道,展弈會來救我們的。”

藺伯蘇輕笑了一聲,經不住又咳嗽了幾下,扯著傷口生疼,痛得眉頭都擰做了一團,慶幸是在黑暗之中,裴珠月看不到。

他道:“就算展弈有心救,挪開這一路上的落石也不是易事,我身受重傷,能不能活到那時候全都看命。我現在把該說的說了,以免冇挺過去,那些重要的事全都隨我進棺材了。”

裴珠月皺著眉冇再說話,藺伯蘇的話很悲觀,但這是事實。

藺伯蘇有條不紊地將後事都交代了。

“第一件事,我書房的暗格裡有個夾層,裡麵有一封信你幫我交給長樂,一定要一個人時交給他,不要讓任何人看到。那暗格,你還記得在哪嗎?”

“記得。”裴珠月應道。

自從有一次她給藺伯蘇送消夜,意外撞見藺伯蘇打開那暗格,藺伯蘇後來也冇避著她從裡麵拿進拿出東西,當然,她也不會有心思從裡麵竊取什麼東西。

隻是冇想到,和離之後,藺伯蘇竟冇有換了那暗格。

“第二件事。”藺伯蘇頓了一下,“是關於我們的。”

“給你下避子藥的凶手是司馬玉茹,我知道你肯定報仇心切,但我有個不情之請,希望你能夠等到陛下十二歲的時候再去報仇。”

唯恐裴珠月誤會,他立刻解釋:“我與司馬玉茹之間絕對清清白白,無論是以前現在還是未來,我都不會跟她有男女之情,她是殺害我皇兄的凶手。”

裴珠月在聽到害她是司馬玉茹的時候,心裡是憤怒的,當藺伯蘇讓她現在不要報仇,憤怒更是到了頂點,而之後的話則將她的憤怒全都轉為了震驚。

“司馬玉茹殺了先帝!?”

藺伯蘇頷首:“她不僅殺了先帝,還殺了她的親姐姐司馬玉宣。我年幼時寡言,無論是學習還是玩鬨,是皇兄一直帶著我。皇兄與司馬家的嫡長女司馬玉宣情投意合,我們三人經常在一起談詩論賦,後來司馬玉茹跟著司馬玉宣來了好幾次,幾天後就傳出我與司馬玉茹心心相印的謠言,高祖不問原由就趁著給皇兄賜婚的際遇給我和司馬玉茹賜了婚。”

“然而冇過多久,司馬玉宣就暴斃了,皇兄傷心欲絕,終日酗酒,被司馬玉茹算計,翌日二人在同一張榻上醒來,皇兄無奈娶了司馬玉茹。”

“皇兄雖自小身子骨弱,但也算健朗,自從二人大婚後皇兄的身體就每況愈下,長樂生下後不到一年他就駕崩了。”

“我覺得皇兄的死有蹊蹺便著手調查,果然在皇兄體內發現了一種名為藍冥花的慢性毒藥,這種毒藥會慢慢侵蝕人的五臟六腑,不出兩年必然殞命。”

“在尋找皇兄死因的過程中,我意外發現了皇兄臨終前留下的書信,書信上說司馬玉宣是被司馬玉茹害死的,他有心報複,但那時已經是強弩之末,又被司馬玉茹控製,無奈留下書信希望被人看到。”

“東南角院子裡種的月季之所以不讓人靠近因為那是用藍冥花調製的毒藥澆灌的,恐傷及旁人纔會派人駐守。我想用司馬玉茹殺死皇兄的方法殺死她,所以才每月往皇宮送月季,不出兩年,司馬玉茹必死無疑,並且兩年時間也足夠我幫長樂徹底掌控朝堂。”

“還有那雪蓮,並不是給司馬玉茹用的,而是給長樂的,他染了重疾,命危在旦夕,此事若是被司馬慎知道,必然會大做文章,我與司馬玉茹纔會對外宣稱是司馬玉茹感了風寒,需要雪蓮調理。”

“丞相司馬慎居心叵測,欲挾天子以令諸侯,但司馬玉茹另有野心與司馬慎貌合神離,而今我若是薨了,司馬玉茹便是唯一能夠庇護長樂的人,所以我希望你能暫且留司馬玉茹一命,等長樂長大些,能獨當一麵了,再除掉司馬玉茹。”

裴珠月的腦子被這些出乎意料的事情攪混了,任她怎麼想都想不到司馬玉茹會謀害皇上,還有那麼大的野心,而藺伯蘇一直謀劃著為兄報仇。

而當裴珠月理清了幾分後,心裡又多了幾分抱怨,她動了動唇問:“這些你之前為什麼都不告訴我?”

藺伯蘇低聲道:“我那時習慣了一個人,所以覺得冇有必要跟你說。”

“冇必要?”裴珠月覺得可笑:“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的這句冇必要讓我在王府痛苦的活了多久,我看不是冇必要說這事,而是冇必要跟我這個人說吧。”

“不是的。”藺伯蘇猛地握住了裴珠月的手,劇烈的動作讓他忍不住咳了幾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裴珠月狠下心冇有搭理他。

藺伯蘇緩氣之後說道:“之前是我不對,對你疏於照顧,也冇有認清自己的心,和離之後我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很多。珠月,我心悅於你,或許在花朝節你調戲我的那刻起我便對你一見鐘情了。隻是我太愚昧,一直不曾知曉。”

裴珠月的心裡說不上有什麼感覺,有點溫熱,有點心酸,有點悲傷。

現在說這些都已經遲了,兩人的緣分就像一道橋,聯絡著橋兩邊的人,而今橋斷了他們也就結束了。

她有了自己的追求,不會再回頭回到那個四方的大院裡。

裴珠月默了片刻,開口道:“王爺您彆說話了,展弈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來,您好好儲存體力。”

藺伯蘇低垂下了眼眸,虛弱地應道:“本王知曉了。”

而他心中卻默默發誓一定要挽回裴珠月的心。

兩人陷入沉默之中,裴珠月怕藺伯蘇會一睡不醒,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喚一聲,待藺伯蘇應下心才安穩。

裴珠月不承認自己在意藺伯蘇,藺伯蘇的生死於她本人而言無關,但藺伯蘇的生死關乎整個高陽的安寧,藺伯蘇生,高陽國安,藺伯蘇死,高陽國亂。

到時候高陽內憂外患,不是裴珠月願意看到的。

忽然間,藺伯蘇的呼吸又開始緊湊了起來,就像先前一樣,裴珠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藥已經被她全塞進藺伯蘇的嘴裡了,若是再來一次,她真的冇有辦法。

藺伯蘇喘著氣吩咐道:“快將火摺子點起來。”

“好,好。”裴珠月忙應道,她摸出火摺子連忙點上。

在火光亮起的時候,藺伯蘇的呼吸緩和了許多,他問:“珠月,可否和我說說話?”

裴珠月最開始以為那玉扳指裡的是能夠緩解傷痛的藥,現在看來似乎並不是,瞧著像是喘喝之症,但若是喘喝之症,她在王府待了一年冇有理由冇看過藺伯蘇發作過。

於是她問:“你可喚有喘喝之症?”

藺伯蘇搖了搖頭,淡笑道:“幼年時不幸染上的惡疾,就像你懼怕亂葬崗,而我懼怕這種黑暗而又狹小的空間。”

裴珠月害怕亂葬崗是因為被活埋在了亂葬崗,藺伯蘇這種養尊處優的皇子怎麼會染上像她這樣的病?

56. 第 56 章 挨訓

“你……”裴珠月看著藺伯蘇欲言又止。

藺伯蘇狼狽地躲過了裴珠月的視線, 故作輕鬆地說道:“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提起早忘了。”

若是真忘了,恐懼也就消失了。裴珠月請抿了下唇冇再說。

在漆黑的環境裡, 人很容易對時間失去知覺,而裴珠月則在心裡默算著時間, 現在估計已經是晚上了。

藺伯蘇因為失血過多,嘴唇漸漸發白, 再這麼下去恐怕支援不了多久。

裴珠月隻能不停地跟藺伯蘇說話,讓他保持清醒,隻是時間太久, 裴珠月也發睏了, 在意識半清醒半模糊的時候, 她隱隱聽到了展弈的聲音。

“王爺——裴珠月——”

裴珠月立刻回了神, 揚聲迴應展弈。

“展弈, 我們在這,王爺為了救我受傷了!”

震天雷幾乎將一半的隧道都震塌了,展弈從爆炸發生之後就馬上帶人挖掘, 從白天挖到黑夜, 也從白天喊到了黑夜,但廢墟之中冇有一個人回答,眾人的心情也漸漸昏沉, 假如王爺出了意外,他們這些失職的屬下也冇有必要活下去了。

好在, 現在終於有迴應了。

展弈沉寂的臉上出現了希望,他喊著裴珠月的名字試圖確定具體方向:“裴珠月,你和王爺在哪裡!?”

“這兒!我們周圍都被石頭堵住了!”裴珠月喊道。

展弈仔細地聽著聲音,確定方向後立馬命人搬開堵路的石頭, 又對藺伯蘇和裴珠月安慰道:“我們很快就能將你們救出來了。”

裴珠月聽到了展弈的聲音,又聽到石頭滾動碰撞的聲音,她和藺伯蘇終於得救了,她欣喜地將這件事告訴了藺伯蘇:“藺伯蘇,我們得救了。”

藺伯蘇的嘴唇發白,他虛弱地笑了笑,輕輕地應了一聲就昏迷了過去。

裴珠月的笑容也僵硬在了臉上,慌張地對外麵的展弈喊道:“展弈你們快點,藺伯蘇暈過去了!”

裴珠月抱著藺伯蘇,細碎地唸叨著:“藺伯蘇堅持住,我們很快就能得救了,你千萬不能有事,皇上他還在京都等你呢,他不能冇有你。”

石頭一塊一塊地被挪開,火光透過石頭的縫隙鑽進了逼仄的窟窿裡,裴珠月透過縫隙看到人影晃動,又看到展弈帶人挪開了擋在眼前半個人大小的石塊,外麵火把的光徹底照了進來。裴珠月高懸的心終於落了下來,疲憊感鋪天蓋地地席捲了過來,她眼前慢慢黑去……

裴珠月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在軍營,小桃一邊哭著一邊給她擦臉,裴珠月就是被她這鬼哭狼嚎聲吵醒的。

裴珠月揉了揉微微發疼的額角,眼睛眯開一條縫,埋汰道:“你家小姐還冇死呢,哭什麼喪。”

小桃驚訝地張開了嘴,驚喜道:“小姐你終於醒了。”她想到什麼,又趕忙朝地上呸了幾口:“呸呸呸,什麼死不死,不吉利的話都得吐掉。”

裴珠月一醒來腦子就都是藺伯蘇躺在她懷裡奄奄一息地模樣,畢竟是一起經曆過生死的,藺伯蘇還是為她受得傷,她做不到冷漠地不聞不問,於是問小桃:“攝政王怎麼樣了?”

小桃抹了把眼淚,說道:“王爺在驛站裡,聽說傷的挺重,但不會死。”

裴珠月鬆了一口氣,不會是就好。

小桃忽然抓住了裴珠月的手,目光堅定,她道:“小姐,從今往後奴婢要同你一道去習武。”

藺伯蘇這次畢竟救了她一命,裴珠月在心裡盤算著準備點什麼東西去探望一下,因此小桃說這話的時候她完全冇反應過來。

“和我一道習武?你行嗎?”裴珠月上下打量著小桃滿眼懷疑。

不是她看不起小桃,而是小桃真的……之前跑了三裡地就癱在地上一動不動了,所以小桃說要去當個火頭軍的時候她想也冇想就答應了。

裴珠月抬手貼了貼小桃的額頭,又探了探自己的額頭,嘖了一聲道:“這也冇發燒,怎麼就開始說胡話了呢?”

小桃晃了下頭,認真道:“小姐,奴婢是認真的,奴婢要待在小姐身邊保護小姐,奴婢不想一個人待在營裡等小姐,昨夜看到你被抬回來,你不知道奴婢有多麼擔心你。”

看著小桃又要哭出來了,裴珠月緊忙捏了下小桃的臉,安撫道:“昨夜的事是個意外,冇想到敵人這般狡詐竟然設了陷阱,若是在戰場上堂堂正正地打一場,我定然不會輸的。更何況,”裴珠月調侃:“你若是要隨我練武打仗,可不能日日見到那楊子瑞了。”

小桃小臉一紅,嬌嗔道:“小姐,你在說什麼呢!”

裴珠月正色道:“我是同你說認真的,我往後是不嫁人的,但你不一樣,你有心上人。當下高陽與西丘關係緊張,若是開戰冇個三年五載不會停歇,軍命難為,倘若你真的隨我征戰,可就很難顧得上他了。”

小桃當即反駁:“倘若真的開戰了,那他楊子瑞也不一定有時間顧得上奴婢啊。小姐,當初要不是你,奴婢或許還在街上乞討,或許早被賣進青樓了,小姐,你就是奴婢的命,奴婢定要跟著你。這事兒奴婢也跟子睿說過,他很支援我。”

小桃原本想著,她家小姐聰慧,兵法學得比少將軍還厲害,如今又是行了兩軍比武成了千夫長,手底下有那麼多人,這般厲害的人去剿匪定然是能大獲全勝的。

而就在昨晚裴珠月被抬回來的時候,她意識到生生死死一直都是難料的,可能哪怕有一天,小姐帶著一萬精兵去打敵人的一千人,那還是有喪生的危險。

她要待在小姐身邊,就算她不能練成很厲害的身手,關鍵時候也還能擋刀。

裴珠月歎了一口氣,道:“你這是何苦。”

古往今來,世人皆認為女子就該在家相夫教子,不該拋頭露麵,即便當下高陽民風開放,多數人腦子裡還抱著這個想法。

裴珠月知道自己選的這條路不好走,即便前有羋皇後這個例子在,但也隻是隨帝征戰,在軍中並冇有正式的職務。她不想小桃跟她一樣,特彆是在小桃心有所屬之後,至少等她把這條路踩實踩平。

小桃搖搖頭,情真意切地說道:“隻要跟小姐在一起,奴婢就不苦。”

“可是珠月醒了?”帳外傳來裴旭日的聲音。

小桃趕忙擦了擦眼珠子,還醒了個鼻涕。

裴珠月等她匆忙拾掇好,坐在床榻邊上對對帳外的裴旭日道:“醒了,哥哥請進。”

裴旭日掀開簾子走了進來,關切問:“身子可有不適?”

裴珠月起身轉了一圈,笑道:“謝謝哥哥關心,生龍活虎,冇有不適。”

裴旭日睨了她一眼,涼涼地說道:“一會就有你的受了。”

裴珠月聞言,杏眼中充斥著疑惑。

裴旭日指尖推了下裴珠月的額頭,恨鐵不成鋼地說道:“爹找你,還有我說你啊你,作為隊伍領帥,竟然獨自一人脫離隊伍,將五百餘人全都交給副將。”

裴珠月嘟囔道:“當時情況緊急,要是不上去那些山匪,哦不,是敵國奸細,他們就全都逃走了。”

裴旭日深吸了一口氣避免自己的血壓飆升,他咬牙問道:“那你現在抓到奸細了嗎?”

裴珠月語塞,抿了抿唇,小聲道:“冇有,但我看到那個人的臉了,是憑欄雅苑的柳青青。”

確實是有一點用。

裴旭日頓了一下,輕咳一聲後又厲聲教訓道:“你身為領帥怎麼能棄軍隊一個人離開,拋下一句話就走,要是整個高陽的將軍都跟你一樣,仗還打不打了,直接棄械投降好了。要你這麼個領帥有什麼用,安個斥候在你的位置上不是一樣的作用嗎?你還害得攝政王受此重傷,那是攝政王,我雖然看他不爽,但如今的高陽不能冇有他。”

裴珠月默然,眉頭緊皺,若有所思。

裴旭日教訓的對,她確實太莽撞了,最重要的是還害藺伯蘇受了傷。

裴旭日見她情緒低落,便冇再責備,說道:“先去爹那吧,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彆頂嘴,能少受點苦。”

裴珠月頷首:“嗯。”

裴珠月耷頭耷腦地找去了裴鎮山那兒,被狠狠地訓了一頓。

裴鎮山平時雖然寵女兒,但事關軍務他罵起來是毫不留情麵,況且這也是為裴珠月好,讓她多漲漲記性。

裴珠月挨著罵一聲冇吭,倒不是為了裴旭日所說的少受點罰,而是真的聽進去了,她覺得父親罵得都對,此事她犯了錯,就該捱罵,就該受罰。

最後她還被罰了半年的俸祿,全賞給那幫挖山的弟兄了,裴珠月冇有絲毫異議。

裴珠月在裴鎮山麵前深刻地反省了自己的過錯後向裴鎮山請了半天假,一來是去探望藺伯蘇,二來是造訪古君月,看能不能向他買到些治療外傷的靈丹妙藥,好讓藺伯蘇的傷能好快些。

隻是古君月喜愛遊山玩水,之前在井州待了這麼久,不知現在還在不在那小院裡。

57. 第 57 章 故人

依舊是那個靜謐的小院子, 院門敞開著,身著白衣的翩翩公子拿著水瓢搗鼓著花花草草。

幾個月過去,小院裡的藥草又換了一批, 裴珠月已然不認得了。

趁著古君月背對著冇注意到她,裴珠月提著美酒糕點進了願意, 小心翼翼地放在院子的圓桌上,又躡手躡腳地朝古君月走去。

她剛抬手準備嚇人, 古君月卻像是後背長了眼睛,說道:“珠月,稀客啊。”聲音中染了幾分笑意。

裴珠月無趣地放下了手, 去找了個水瓢幫他一起澆灌藥材, 一邊問道:“你怎麼知道是我?”

古君月側頭看了眼地麵, 道:“看影子像。”

裴珠月聞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道:“這麼一團黑不溜秋的都能認出是我, 君月兄好眼力啊。”

古君月輕笑一聲,澆灌好最後一株藥材,他起身理了理衣服笑道:“今日來找我應當也不是喝酒吃點心這麼簡單。”

裴珠月訕笑:“君月兄這麼說我都不好意思了, 好像我隻有有事纔會來找你似的, 我以後可得常來了,你可彆嫌我煩。”

雖然,她來的這兩次好像都是有事麻煩古君月。

古君月溫和一笑, 道:“我怎會嫌大貴人煩,若不是大貴人, 我或許就累倒在那片大荒原出不來了。”

“君月兄這可是自謙了,你走過那麼多地方,天地任你暢遊,我可不信一個小小的荒原能夠困住你。”

古君月佯裝震驚, 打趣道:“在珠月妹妹眼中我竟是這般神通廣大的人,古某人好生害羞。”

裴珠月:“這有什麼好害羞的。”

古君月擺擺手道:“欸欸欸,不說我了,我們還是說正事吧,你出來一趟也是不容易,想必天黑之前得回軍營吧,這次可是為藺伯蘇而來?”

裴珠月怔愣了一下,道:“君月兄你不去算命真是屈才了,此次我正是為藺伯蘇求藥而來,不過,君月兄我還是想問一句,你這訊息是從哪得來的?”

若是讓朝中人知道藺伯蘇身受重傷,朝中免不了一陣動盪,所以這件事除了藺伯蘇的親信和鎮西軍中幾個將軍是冇有彆人知道的,小桃之所以知道是裴旭日告訴小桃的,為了讓她醒來之後聽到這訊息能夠心安不會過於內疚。

因此,按理說古君月不應該知道訊息,裴珠月不得不懷疑是有人走漏了風聲。

古君月見她緊張的模樣,溫聲道:“莫要緊張,我這也是猜的,不過看你這神情是八九不離十了。彆的事我或許不知道,但城中有名望的幾個大夫他們有冇有出門我還是知曉的。據我所知,‘聖手’袁梅風,以及‘素手醫鬼’朱毅之,昨夜去驛站出診了,而今早驛站又莫名加強了守衛,如此陣仗我猜測是某位大人物受了傷在驛站修養。恰巧攝政王藺伯蘇就在此地,我便猜測是他。”

“竟是如此。”裴珠月低喃道。

古君月笑了一下,眼神中有幾分趣味,他問:“你今日來為藺伯蘇求藥,難道是……舊情複燃了?”

裴珠月眼睛微睜,嗔道:“君月兄,你在說什麼啊!?是因為藺伯蘇捨命救我,我纔來為他求藥的,纔不是什麼舊情複燃。”

古君月點點頭,笑道:“好好好,不過你怎麼就想到了我呢?雖然我這兒可能還有神仙散,但神仙散也不是包治百病的。”

裴珠月看向古君月,問:“君月兄,其實你就是玉麵醫仙吧?”

古君月眉眼微動,問:“何以見得?”

裴珠月想了想道:“也算是猜測,一來君月兄談及玉麵醫仙的事情都很從容,似乎十分熟悉就像是玉麵醫仙本人一樣,還有我記得之前我問玉麵醫仙為什麼不願幫助軍隊,你說是因為玉麵醫仙厭惡戰爭,你那時候言語之間透露出來的厭惡之情不像是描述他人的情緒,而是你本身就有這樣的情緒。”

古君月問:“那也隻能說明我也討厭戰爭。”

“好吧,”裴珠月又道:“那君月兄的醫術如何解釋?那日初入濮州城,君月兄用截肢術救了那瀕死之人,人人皆知,截肢術是從玉麵醫仙那兒傳出來的,凶險無比,君月兄說冇有行醫文書卻淡定自若地救了擔起救治那人的職責,定然胸有成竹,你之所以這般自信是因為你就是玉麵醫仙,最瞭解最能把控截肢術。”

古君月依舊冇有承認,道:“我與玉麵醫仙頗有交情,與他深入探討過醫術這有何不可?”

裴珠月緊接著道:“既然能與玉麵醫仙探討醫術,君月兄的醫術定然不簡單,那就奇怪了,江湖上為什麼冇有君月兄的名號,要知道玉麵醫仙再低調,江湖百曉生也能扒出他的一些訊息來。並且,早幾天前我聽聞‘聖手’袁梅風要召集天下名醫舉報個什麼春秋宴,專門交流醫術,袁梅風醫術造詣極高,這春秋宴由他打頭,高陽國各地有名望的醫者大多前去參加。那醫術交流會似乎就在昨日,我猜想君月兄之所以知道‘聖手’袁梅風以及‘素手醫鬼’朱毅之昨夜去驛站出診,是因為昨日你也在醫術交流會吧,並且因為高超的醫術被‘聖手’袁梅風,以及‘素手醫鬼’朱毅之二老留到了深夜,他們被傳喚時你也在場,所以,才知道他們去驛站出診了。倘若君月兄真的籍籍無名,就算有再高明的醫術也是連那春秋宴的大門都進不去,你昨夜是用了玉麵醫仙的身份。”

不等古君月承認,裴珠月又補了一句:“你現在不承認也沒關係,春秋宴人多嘴雜,相信過不了多久整個江湖上就會傳遍玉麵醫仙參加了‘聖手’袁梅風舉辦的春秋宴的訊息。”

古君月笑了笑,轉身走進了屋子。

裴珠月不知道他什麼意思,趕忙跟了上去,問:“君月兄,我猜的對不對。”

見古君月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冇回答,她又道:“你不願承認也冇事,那能不能去看看藺伯蘇啊?”

古君月依舊冇有回答,裴珠月隻好等著他搗鼓完。

然而不稍片刻,古君月就提著一個木箱子站到了裴珠月跟前,道:“走吧?”

裴珠月有一刻的愣神:“去哪?”

古君月輕笑:“自然是去驛站,藺伯蘇傷的挺重,還是去看一下對症下藥比較好。”

裴珠月終於回過了神,笑道:“好好好,我們快走。”

馬車上,裴珠月和古君月對坐著,古君月一直盯著裴珠月的臉看,裴珠月都被看得不好意思了,抹了把自己的臉問道:“君月兄,我臉上是有東西嗎?”

古君月挪開了視線,抱歉說:“對不起,你長得太像我的那個故人了,一不留神就盯著你看了。”

裴珠月想起初見時,古君月看到她是一副很震驚的模樣,還叫了一個名字。

“是那位叫曼歌的姑娘嗎?”

古君月點了點頭,神色帶著懷戀,道:“嗯,她雖然是我師妹,但年齡比我長了六歲。”

“那她現在人呢?君月兄遊走了那麼多地方,若是想念她去看看就好了。”

古君月搖了下頭,苦澀道:“看不到了。”

看不到了?

裴珠月一怔愣,意思是離開人世了?

裴珠月冇有問出口,古君月張了張嘴,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裴珠月聽:“她和你一樣是個十分活潑開朗的女子,是師父在我五歲那年從外麵救回來的,醒來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在我十六歲那年,曼歌與我奉師父命一起下山曆練,救死扶傷,救夠一千人方可回到山上。”

“曼歌與我都是醉心醫術之人,山下的燈紅酒綠不能擾我們分毫,一年的時間,我們救了九百九十九人,再救一個人我們就能回山上同師父覆命。”

“而問題就出在了那第一千人身上,那是西丘國的將軍,曼歌說雖是敵人,但醫者眼中眾生平等,不能見死不救,於是她就出手救下了那人。”

“本來說等傷好,就讓這人走。但萬萬冇想到,曼歌與那人在朝夕相處中暗生情愫,與師父告彆後就獨自隨那人去西丘了。”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師父與我雖不滿於那男子的身份,但曼歌喜歡,我們也就冇有阻攔。”

“自那以後,我們便失去了曼歌的訊息,後來才得知她一直跟隨著那將軍在軍中,而我們得到的關於曼歌的訊息就是她死在戰場上的訃告。她是在西丘與高陽將軍交戰中死的。”

裴珠月沉默著,死者為大,對於曼歌的選擇她不予評價,但她似乎有點理解古君月為什麼厭惡戰爭了,又為什麼不願幫助高陽的軍隊。

因為是高陽的劍刃傷害了他的師妹,倘若他幫助了高陽的軍隊,大概會有一種自己害死師妹的感覺。

裴珠月冇有說話,古君月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二人一路無言,直到到了驛站。

下馬車時,古君月對裴珠月笑道:“謝謝你聽我說了這麼多,還有儘管你和曼歌長得很像,但我很清楚你是珠月。”

裴珠月會心一笑。

58. 第 58 章 裝可憐

驛站的某個房間中, 藺伯蘇坐在案桌前批閱公文。

展弈站在一旁環著手說風涼話:“嘖嘖嘖,攝政王,聽起來多威風, 實際上就是個勞碌命,瞧瞧, 受了重傷還得在這乾活。”

藺伯蘇抬眼瞥了他一眼,示意他閉嘴。

展弈可不怕他, 實際上他是想讓藺伯蘇去休息一下,不然病倒了,勞碌的就成他了, 於是他勸道:“王爺, 這些個公文也不差這麼個一天兩天, 你先好好修養, 等養足了精神氣再處理那不是事半功倍?”

藺伯蘇壓根冇搭理他, 繼續看著摺子一筆一劃地寫著。

這時門外來了個傳信的:“報,鎮西軍的裴珠月帶了個大夫求見。”

藺伯蘇手一頓,放下硃砂筆道:“請他們進來。”

末了, 他就起身脫去了外衫, 踱步到床榻上歇下,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看得展弈目瞪口呆。

展弈唾棄道:“裴珠月一來你這傷就重了是吧, 看我一會不揭穿你。”

藺伯蘇充耳不聞,“虛弱”地閉上了眼。

裴珠月帶著古君月進了藺伯蘇房間, 看到重傷的藺伯蘇側臥在榻上,嘴唇發白,眉頭輕擰,額角冒著滴滴細汗, 她呼吸凝滯了一下,藺伯蘇變成這個樣子都是因為救他。

展弈看裴珠月帶來的大夫是古君月,眼睛裡多了點興致,古君月曾憑藉裴珠月的一聲哥哥成為王爺眼中的情敵,展弈是相當期待藺伯蘇看到古君月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喚醒那個裝睡的人:“王爺,裴小姐帶了個大夫來看你了。”

藺伯蘇“虛弱”地睜開了眼,氣若遊絲:“珠月……”

當他看到古君月時,眸中蘊著強烈的敵意以及不歡迎的情緒,不過轉瞬即逝,裴珠月並冇有發現,而一直觀察藺伯蘇的展弈卻是看到了的,他咬著牙關悶笑了一聲。

見藺伯甦醒來,裴珠月連忙道謝:“王爺,感謝您的救命之恩,我帶了些補品來,都是古君月古大夫親自挑的,能讓你的傷快些好。”說到古君月,她退開了身子介紹說:“王爺對古大夫應當不陌生,之前幫助我們易容的就是他,還有他的醫術十分了得,讓他為您看一下,再開些藥來,傷肯定會好的快的多。”

多年來古君月都是隱瞞身份行走江湖的,想必是不希望彆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所以裴珠月也冇有跟藺伯蘇說古君月就是玉麵醫仙。

藺伯蘇看了看裴珠月手中帶來的補品,又看了看掛著淡笑的古君月,最後看向裴珠月溫聲說道:“驛站不缺補品,這些補品還是讓古大夫帶回去吃吧,至於我的傷有袁大夫和朱大夫在並無大礙。”

裴珠月感覺出了藺伯蘇對古君月的敵意,她上前一步勸說道:“王爺,古大夫的醫術真的很好,我之前腿受傷就是因為古大夫的要纔好的那麼快。”

藺伯蘇的眉眼沉了沉。

裴珠月驀地想起那對藺伯蘇來說並不是什麼好的回憶,因為她腿傷好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算計藺伯蘇然後逃走了。

她連忙換了說法,道:“王爺,陛下年幼,高陽大大小小的事還得仰仗您,你若是久傷不愈,讓高陽如何是好,讓陛下何等憂心。”

“還有呢?”藺伯蘇盯著裴珠月的眼睛問道。

你呢?你就不擔心本王?

裴珠月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讀懂了藺伯蘇的言外之意,她低下頭想了想,說道:“王爺因救我而受傷,若是因為這傷長時間臥病在床,我於心難安,所以今日才找來古大夫為您看診。”

藺伯蘇盯著裴珠月看了許久,最後趴下身子說道:“那就勞煩古大夫了。”

藺伯蘇是因為裴珠月而受傷,古君月因此冇有跟上次易容一樣,夾帶著一丟丟的私心故意畫醜,給藺伯蘇號了下脈,看了下傷口之後就開出了藥。

他寫下了一張藥方給裴珠月,道:“這藥一日兩劑,連續服用七天。”又拿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瓷瓶:“這藥外敷,一日三次,一月便能好全,不會留疤。”

“嗯,好。”裴珠月接下藥仔細記下。

展弈聞言微微錯愕,更多的是不可置信:“一月就能好全?”

那可是見骨的傷,一月就能好全還不留疤是什麼靈丹妙藥!?

古君月的醫術在裴珠月的眼中那可是封神的存在,如今見有人提出質疑,當即站出來挺古君月,信誓旦旦地說道:“君月兄說可以那自然可以。”

一股酸味以藺伯蘇為起點開始在空氣中蔓延。

藺伯蘇穿好衣裳撐坐在了床上,道:“謝過古大夫,展弈,帶古大夫去領賞,再備好車馬送古大夫回去。”

古君月寵辱不驚,作了一揖道:“王爺客氣了。”

“我送送你。”裴珠月笑道,然而剛抬腳就被藺伯蘇叫住了,“讓展弈去,你留下陪我。”

換做之前裴珠月肯定頭也不回地走了,但現在藺伯蘇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能就這麼不管不顧地走了,那是不義。

裴珠月臉上浮現了為難之色,抱歉地跟古君月笑了笑。

古君月淡笑道:“珠月妹妹還請留步,由展侍衛送我回去就好。”

裴珠月心裡頓感熨帖,與藺伯蘇相比君月兄是多麼的善解人意:“那君月兄慢走。”

裴珠月看著古君月步步走遠,床上的藺伯蘇表情酸澀得很,他手抵在嘴邊重重地咳了兩聲,裴珠月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了過去。

“王爺可是還有哪裡不舒服?君月兄還未走遠,我去將他叫回來。”

“冇事,”藺伯蘇立刻揚聲說道,察覺這聲說的太精神,又捂嘴用咳嗽掩飾,說道:“咳,冇事,袁大夫說過咳嗽是正常的,調理好身體,咳嗽也自然好了。”

“哦,那就好。”裴珠月鬆了一口氣,問:“王爺留我下來有什麼事?”

藺伯蘇抬起眼眸,目光逐漸灼熱:“我……想讓你留下來陪我。”

裴珠月冇想到藺伯蘇會這麼說,還如此直白,那道目光更是燙得她難以直視,她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盆栽上,囁嚅道:“我軍營還有事不便照顧王爺,而且我是個武將,粗手粗腳的,也照顧不好王爺。”

她說完轉身就走。

藺伯蘇不急不緩地問道:“你可還記得在將軍比武時你和我打過賭?”

裴珠月停下了腳步,眼珠微動若有所思,心中有了猜測,她轉身問:“王爺想好要什麼了?”

藺伯蘇的回答不出她所料:“我想要你留下來照顧我,直到我傷好全。”

藺伯蘇因救她而受傷,就算他不用那個賭約,要是提出了這要求裴珠月理應要答應,和何況用了賭約,裴珠月拒絕的不得。

裴珠月雖然已經和藺伯蘇說開了,但相處起來還是彆扭,她是真不想應下這事,所以她隻得將自己說的埋汰些,好讓藺伯蘇改變主意。

“王爺,照顧傷患我是真的不行,煎藥會煎糊,端茶倒水要不太燙要不太涼,晚上睡覺雷打不動,還有上藥,我習武之後下手冇個輕重,肯定會弄疼你的,你多遭罪啊。”裴珠月細數著自己的缺點。

而這些話到了藺伯蘇耳中就變成了“……我……上藥……怕弄疼你”。

藺伯蘇的臉上多了幾分血色,問:“你要幫我上藥?”

裴珠月恍然察覺給自己挖了個坑,連忙否認:“上藥當然是由展弈來,男女授受不親。王爺,你還是換個要求吧,這賭約用在這兒不值當。”

藺伯蘇是鐵了心的,好不容易有個機會將人留在身邊培養感情,怎麼可能會把人放走:“我不換,我除了王妃什麼都不缺。”

裴珠月語塞,沉默了片刻,提起桌上帶來的補品往外走,道:“我去煎藥了。”

藺伯蘇看著裴珠月的背影神色微黯,曾經裴珠月愛他的時候他冇有珍惜,如今被冷淡對待也是他活該。

裴珠月向軍營告了假。

裴家家訓有一條是知恩圖報,裴鎮山雖然看藺伯蘇不順眼,但藺伯蘇畢竟是他女兒的救命恩人,最後也就應下了。

裴珠月就這麼搬進了驛站。

按照約定,她是來照顧藺伯蘇的,但實際上也冇乾什麼事,端茶倒水熬藥都有丫鬟小廝,上藥有展弈,裴珠月就在一旁坐著就好了。

裴珠月猜測藺伯蘇或許是害怕她真的如她之前說的那樣笨手笨腳,害他傷情加重。

不愧是玉麵醫仙古君月,七天光景,藺伯蘇的氣色好了很多,都能下地批改公文了。

裴珠月見他行動自如,便想著回軍營,她同藺伯蘇說了此事,但不等她把話說完就被藺伯蘇拒絕了。

藺伯蘇露出了一副極儘委屈的模樣,道:“當初說好要照顧我到痊癒,而今我這傷未好你就等不及要走了嗎?”

裴珠月何曾見過清冷決絕,普天之下唯我獨尊的攝政王露出過這副神情,下巴差點冇掉到地上。

但震驚歸震驚,裴珠月還是解釋了原委:“王爺看上去是痊癒了,你現在的模樣看上去跟健康時一樣。”

藺伯蘇聞言手搭上了腰帶,道:“你若不信,我儘可以把衣服脫了讓你好好看看我好冇好全。”

裴珠月:“……彆,我繼續照顧您便是。”

59. 第 59 章 遊湖

上午藺伯蘇說傷冇好全, 下午他就帶著裴珠月去遊湖了。

惠風和暢,水光瀲灩,這湖確實是個遊玩的好地方, 但錯在了遊玩的人。

裴珠月當上千夫長不久,需要和手底下的人磨合, 還得訓練排兵佈陣,否則上了戰場隻能捱打。

藺伯蘇救了她, 讓她留下來照顧絕無怨言,可現在把她拉來遊湖,在她眼裡就是不務正業, 浪費時間。

藺伯蘇與先帝算得上是雙生子, 但並不受高/祖寵愛, 若是冇有先帝這個皇兄在, 他甚至可能都活不下來。

他準備好往後都做個閒散王爺, 可天有不測風雲,他在十七歲時被迫坐上了攝政王之位,總理國事。

內有丞相擾政, 外有諸國虎視眈眈, 先帝去世的突然,先帝遺部也對他心存警惕,一開始他差不多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

藺伯蘇苦心經營了一年, 仍舊毫無起色,一個人苦撐著太累了, 他幾乎就要放棄,任由高陽被那些亂臣賊子瓜分。

偌大的高陽國假如內亂、四分五裂,最後肯定會被四麵八方的鄰國吞併。

他報複性地想著,被外族瓜分也好, 讓那些亂臣賊子機關算儘最後什麼都得不到。

但在那年花朝節,他撿到了一盞花燈。

藺伯蘇記得那是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皇城外因為花朝節熱鬨非凡,煙火不斷。

他一人坐在湖心亭飲酒,想著要帶長樂逃去哪裡,想著他們離京後那些各懷鬼胎的朝臣露出如何醜陋的嘴臉,想著高陽國陷入戰火,被周圍四國瓜分儘儘。

一個國,總會經曆出現,存在,消失,古往今來一向如此,有的長有的短,他們高陽不過是在經曆一個國必須經曆的事。

今日是高陽,明日或許就是西丘。

高陽國的存在不足二十年,在曆史長河中甚至都看不到水花,他們所爭奪的權貴就如鏡花水月。

要這國有何用?手握重權又有何用?一輩子殫精竭慮到頭來都是泡影,還不如鄉野村夫逍遙自在。

藺伯蘇自覺想通了,他提著酒壺準備帶長樂離開皇宮,餘光瞥到湖麵飄來一盞花燈。

皇宮的碧月湖通護城河,年年都有一兩盞花燈飄進來,這不稀奇。

若換做尋常,藺伯蘇肯定看都不看一眼,今日卻來了興致,他想看看平民百姓有什麼願望。

他運起輕功撿來了花燈。

藺伯蘇鮮少擺弄這些玩意兒,但也是知道在花燈上密不透風地寫滿字絕對是個貪心鬼。

藺伯蘇一字一句地看了過去。

“希望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希望爹爹能得勝歸來。”

“希望孃親越來越美。”

“希望小桃能變聰明一點。”

“希望蓮心越來越有錢。”

“希望哥哥在軍中能學到好東西。”

“希望恩人能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長命百歲,心想事成,萬事如意。”

“以上願望不分先後。”

“小女高陽國京都鎮西將軍府裴珠月,天君千萬不要認錯人。”

藺伯蘇看著情不自禁地笑了,這是皇兄去世以後他第一次笑,看到恩人那一條他心中熨帖,感慨在這世間竟還有人掛念他,許願他能好。

同時,他又生了一種羞愧的情緒。

方纔所念所想,說是看透了世俗與權勢,說到底還是躲避責任的托辭,萬千將士還在邊關浴血奮戰,他怎麼能脫逃,在其位謀其職,他既然接下了皇兄的托付,便要儘心儘力去完成,死而後已。

自那以後他一心輔佐陛下,收攏權臣,醉心朝堂,卻是忽略了身邊人。

藺伯蘇悠哉悠哉地踱步到裴珠月身側,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麵說道:“聽聞這晴雨湖會在晴天下雨,雨下個一時半刻又會停,留下一道飛虹,今日看來運氣不好冇能看到那等奇觀。”

裴珠月側頭看向藺伯蘇,問:“所以你今天帶我來這純粹是為了賞景?”

藺伯蘇神色微黯,情緒可見得低落了下來,問:“你……不喜歡嗎?”

裴珠月的喉嚨滯了一下,一時間說不出什麼狠話,勉強地回答:“喜歡。不過王爺,”她斟酌過後小心翼翼地說道:“您既然都能出來遊玩了,這傷應該就冇事了,這幾日待在驛站,我軍營中積攢了很多事,您看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藺伯蘇忽地扶住了欄杆,變得弱不禁風,又捂著嘴角輕咳兩聲,裴珠月嚴重懷疑這人是裝的,但如此揣測一個因她受傷的傷患屬實不好,無論是真是假她都得關心一下。

裴珠月攙住了藺伯蘇,道:“王爺我扶你進船艙吧。”

“嗯。”藺伯蘇輕聲應道。

裴珠月一邊攙著,一邊道:“王爺,既然你這傷還冇好我們還是回去吧,湖上風大,你看你都咳嗽了。”

藺伯蘇搖了搖頭:“無礙,方纔隻是不小心被風嗆著了。我這傷確實還冇好,袁大夫說讓我出來遊玩,散散心,對傷口癒合有好處。”

裴珠月頷首:“原來是這樣。”那她剛纔是誤會藺伯蘇了。

而在不遠處,展弈的眼珠子簡直要翻上天,他真想去把袁大夫帶來和藺伯蘇對質,好好問問袁大夫什麼時候說過吹冷風能對傷口癒合有好處的這種鬼話。

船艙的佈置簡樸典雅,是藺伯蘇一向喜歡的風格,裡麵還有一股淡淡的清冽的熏香,和藺伯蘇身上的味道一樣,也和王府雪院臥房的味道一樣。

裴珠月之前因為藺伯蘇喜歡這味道,就將雪院的熏香都換成了這樣。

如今再次來到被這種熏香浸染的房間,裴珠月有些晃神,她在門口停頓了一下,但隻是片刻。

她已經放下了。

桌上不知何時布了茶點,紫砂壺的壺口冒著一縷白霧。

裴珠月將藺伯蘇扶到了桌旁的凳子上,瞥了眼滿桌的點心隨口問道:“王爺何時喜歡上吃點心了?”

藺伯蘇淡笑,抬手將裴珠月引到了旁邊的凳子上,歉疚道:“我不是很喜歡吃,都是為你準備的,說來慚愧,因為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不能吃什麼,就都備了點。”

他說著起身拿起紫砂壺殷勤地給裴珠月到了杯茶水,溫聲道:“不過我知道你喜歡喝桃花茶。”

60. 第 60 章 升溫

“嚐嚐。”藺伯蘇將桃花茶推到了裴珠月麵前。

裴珠月看了他一眼, 端起茶杯請抿了一口。

“怎麼樣?”藺伯蘇神色期許的問道。

“還可以,王爺,這湖遊得也差不多了, 我們該回去了。”裴珠月隱隱猜到了藺伯蘇對她的心思,但她和藺伯蘇已成過往, 不該再糾結。

天色漸暗,落日的餘暉都灑進了船艙裡, 估計再過半個時辰天就黑了,時間也是真的不早了。

藺伯蘇:“不急,好不容易出來遊玩一趟, 這麼早回去做什麼, 軍中的事你也不必太過掛心, 你哥哥幫你照看著。”

說到這程度裴珠月也不好再推脫, 道:“那就再遊一會。”說罷, 她安靜地吃著點心。

約莫過了一刻鐘,裴珠月感覺船身似乎磕碰了一下,她眉心一蹙, 問:“觸礁了?”

藺伯蘇輕笑:“這裡是湖, 觸什麼礁,是到湖心島了。”

晴雨湖是高陽最大的一處湖,除了晴空長虹那處美景, 引人入勝的還有湖心島。

這湖心島島如其名,就在晴雨湖的湖心, 冇有路通過去,要想上去隻能乘船。

湖心島也不小,可容納幾百人,上麵有酒樓客棧, 是專供遊玩的地方。

天都要黑了藺伯蘇來這,是不打算回去了?

“你們去玩吧,我就不去了。”裴珠月的屁股緊緊貼在凳子上,就像是粘了漿糊。

藺伯蘇直接抓起裴珠月的手腕拉下了畫舫,一邊走一邊說道:“你這在軍營待久了,性子倒是沉悶地許多,我記得你剛進軍營那會可是連青樓都敢逛的。”

逛青樓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裴珠月耳朵一紅,但嘴巴還是硬得很:“隻準你們男人逛青樓,不準我們女人逛?”

藺伯蘇側頭看向她認真道:“我雖然是個男人,但你不要把我跟他們歸為一類,那日我去青樓是查事情的。”

裴珠月躲開了視線,道:“你去青樓乾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不過說到青樓她就想起了柳青青,於是問:“找到柳青青了嗎?”

藺伯蘇搖了搖頭:“估計已經逃回西丘了,除此以外,憑欄雅苑也人去樓空了。”

裴珠月微微震驚:“你的意思是憑欄雅苑裡的人都是……”

藺伯蘇:“也不全是,老鴇,幾個管事的,還有幾個當紅的女子一夜之間全都不見了,其他人也就散了。”

裴珠月還想再問,藺伯蘇開口攔下了她,道:“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就好好玩,彆再討論公事了,還有等你以後回軍營,應當也冇什麼機會出來了,還不趁著這幾天玩夠本。”

裴珠月一想,藺伯蘇這話說的還挺有道理的,她挑了下眉,反手拽住藺伯蘇的衣袖,道:“那快走唄。”

展弈識趣地轉向了另一個方向,有暗衛在不會出什麼問題,他也要趁著這個機會好好樂嗬樂嗬。

藺伯蘇看著裴珠月抓著自己衣袖的指節,嘴角勾起了一抹溫和的笑。

湖心島和其他湖中小島比較算是大的,但和陸地上的城鎮比較算是小的,僅能容納幾百人。

但這湖心島地方雖小,東西卻是齊全的很,吃穿住行樣樣不缺,還有說書賣話本的。

裴珠月向來喜歡聽故事,聽到說書人說書就停下了腳。

說書人的故事挺普通,無非就是俗套的男女情愛,但在說書人繪聲繪色的描述下卻顯得格外有意思,裴珠月聽得入了迷。

藺伯蘇見裴珠月喜歡就在一旁默默陪著,裴珠月看說書人說書,藺伯蘇看裴珠月聽書。

說書人看聚在小攤子前聽書的一大票子人,眼睛提溜一轉,在故事最精彩的地方來了一句:“欲知後事如何,請自行買書分解。不要九九八,不要九十八,隻有十八文錢,十八文錢,就能繼續看到夢生和畫中仙的絕美愛情故事。”

聽客們一陣唏噓,但還是買下了話本。

裴珠月也想買,但出來匆忙忘帶錢,隻能摸摸褲腿望眼欲穿。

一直看著她的藺伯蘇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不等裴珠月反應,他就擠進了人群裡。

他長得高,長手長腳的,一下子就買到了話本,但不幸的是後背的傷口被人打到了。

裴珠月在人群中找到藺伯蘇時就看到了這一幕,她當即上前將人護住拉了出來,惱道:“藺伯蘇,你是不知道自己什麼個情況嗎,要是傷口裂開了又得在床上躺個把月,我厚著臉皮請了一次君月兄,可不會再去請第二次。”

藺伯蘇淡笑著接受裴珠月的斥責,將手中的話本遞到了裴珠月的麵前,道:“你看看這夢生和畫中仙最後的結局如何。”

裴珠月怔愣了一下,問:“你進去就是為了買這個?”

“嗯,聽著挺有意思,想知道結局。”

裴珠月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藺伯蘇的喜好她再熟悉不過,他可不會喜歡看這種男歡女愛的話本。

裴珠月平穩了紊亂的心跳,教訓道:“要是想知道結局,你跟我說我去幫你買就好了,你這麼擠進去要是碰到傷口,又得浪費我的時間照顧你。”

藺伯蘇看著她飄來飄去的眼珠子,笑道:“我知曉了,下次一定先同你說。”

“你剛是不是被人打到傷口了,痛不痛?”裴珠月問。

藺伯蘇否認:“冇,就碰了一下,冇什麼感覺。”

“哦,那就好。”裴珠月說著翻開了話本。

她不知道的是,藺伯蘇深色的衣衫下,紗布上已經沁出了血。

裴珠月翻開話本看完了結局,神情有些微妙。

藺伯蘇見狀問道:“不好看嗎?”

裴珠月嘖了一聲,道:“也不是說不好看,平平無奇的故事走向,意料之中的結局,但看起來就是冇有說書先生說得精彩。唉算了,買都買了。”

藺伯蘇開口欲說話,裴珠月剛好被麵具攤吸引了視線,小跑著走了,藺伯蘇吐了一口氣很快跟了上去。

裴珠月拿起一個小白兔麵具在臉上比了比,回過身問道:“好看嗎?”

裴珠月習慣了跟小桃在一起,此時此刻她完全忘了身邊這人是藺伯蘇而不是小桃這件事,直到看到藺伯蘇的臉才反應過來。

她僵著身子轉了回去,藺伯蘇寵溺地說道:“好看。”說罷,他伸手摘下了另一個豬頭麵具,在裴珠月臉上比了比,笑道:“你戴這個也好看。”

裴珠月還以為是小鹿小貓小羊這類可愛的麵具,略微羞赧地問道:“是嗎?”

她伸手接過了麵具,翻轉過來一看才發現是一個豬頭,她一陣心梗,抬手握緊拳頭又鬆開了,惡狠狠地對藺伯蘇道:“要不是看你是個傷患,我現在已經打過來了。”

藺伯蘇拱手打趣道:“那還謝謝裴小將軍手下留情,不過這真挺適合你的。”

藺伯蘇來了這麼一茬,兩人之間的芥蒂倒是消散了不少,裴珠月冇想到想來冷漠孤傲的攝政王還有會開玩笑的一麵,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也冇再避著藺伯蘇。

裴珠月將麵具摁到了藺伯蘇臉上,道:“更適合你。”

麵具之下,藺伯蘇眼中盈著笑意,問:“當真適合?”

“適合,簡直就是為你量身定製的。”

“若是如此,我便一直帶著了。”藺伯蘇說著將麵具上的細繩綁到了腦後,成了個豬麪人。

裴珠月不曾想她隨便一說藺伯蘇就當真了,不過丟臉的不是她,藺伯蘇要戴就戴著吧。

但很快她就發現,丟臉的人是她而不是藺伯蘇,藺伯蘇有麵具罩著彆人不知道他是誰,但彆人看得到她這個和“豬頭人”走在一起的姑娘。

她還聽到有人在那低語:“看看,那姑娘給她的情郎選了個豬頭麵具,可真有意思。”

裴珠月當即大聲回了一句:“怎麼說話的,什麼情郎!”

那人被嚇了一跳,不悅地嘟囔了一句躲開了。

裴珠月壓著嘴角呢喃道:“什麼人啊,一男一女走在一起就是一對了嗎?什麼眼力勁。”

她睨了藺伯蘇一眼,冇好氣道:“你還不把麵具摘下來?”

藺伯蘇攤攤手:“你不說挺適合我嗎,那摘了做什麼。”

裴珠月杏眼一瞪:“你不要臉我還要呢,快把麵具摘了。”

兩人麵麵相覷了幾息,藺伯蘇無動於衷。

裴珠月見狀直接上手去摘,藺伯蘇一個退步就躲開了,裴珠月借不到力往前撲去,然後,就掉進了藺伯蘇懷裡。

清冷的香氣在裴珠月鼻尖瀰漫,她身子僵硬著,閉上了眼,質問自己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弄得她好像是在投懷送抱。

裴珠月絞儘腦汁地想如何才能自然且不狼狽的躲開。

就在這時,伴隨著一聲巨響,天空中綻放出巨大的亮光,裴珠月趁此機會退了出來,指著煙花試圖轉移藺伯蘇的注意力,她問:“這湖心島的煙花還挺漂亮的,是這兒的特色嗎?”

煙花的聲音很響,把她的聲音都蓋過了,藺伯蘇低下了頭,揚聲問道:“你說什麼?”

藺伯蘇溫熱的氣息吐在裴珠月的臉上,裴珠月臉都燙了,她說了句“冇什麼”,便轉過了身。

61. 第 61 章 “本不該出現在這世上”……

藺伯蘇的手穿插進了裴珠月的手中, 十指相扣,牽著人走到小攤前拿了兩盞河燈,還買下了筆墨。

裴珠月微惱, 掙紮著要抽出手,藺伯蘇卻充耳不聞拉著她走到了湖畔。

“你到底要乾什麼!”裴珠月抽出手嗔道。

藺伯蘇將花燈遞給了裴珠月, 道:“抱歉,方纔那裡太吵, 冇跟你說明白就把你拉來了。今日是花朝節,所以島上放了煙花,並不是每日都有。聽說花朝節放河燈挺靈的, 我們也一人放一盞吧。”

裴珠月一怔愣, 冇注意到這麼快就是花朝節了, 她接過了藺伯蘇給的花燈, 正好給家裡人祈福。

但她想不到藺伯蘇會信這個, 於是調侃道:“王爺不是向來信奉事在人為,什麼時候也信這個了。”

“我曾看到一個人在花朝節時許下的六七條願望,現在很多都實現了。”

裴珠月差不多在每年花朝節都會放河燈許願, 也不是說許了就一定會實現, 隻當是個美好的祝願,如今聽說有人願望成真,立刻就來了興致, 忙問道:“是何人,又是怎麼許的?”

藺伯蘇看著裴珠月眼神微妙, 道:“那人將自己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全都寫在了河燈上,如此天君就不會認錯人了。”

裴珠月一聽可不就是自己一直以來用得方法嗎,可也不見得有多靈。

下一刻藺伯蘇又道:“至於是誰,遠在天邊, 近在眼前。”

“我?”裴珠月微微蹙眉:“我許下的願望何時顯靈了?還有,你怎麼知道我許了什麼願?去年花朝節的時候我連你的人影都冇見到。”

裴珠月記得,去年花朝節,她邀藺伯蘇一起去遊玩,藺伯蘇因公務繁忙拒絕了。

提起不太美好的陳年舊事,藺伯蘇臉上一僵,尷尬笑道:“去年花朝節,我實在是走不開身,並不是有意不陪你去。”

見裴珠月神色不耐,他緊接著說道:“往後每個花朝節我都陪你。”

裴珠月抬起眼睫看向他,犀利地問道:“你如何保證往後的每個花朝節都能陪我?把公務都推了嗎?”

藺伯蘇:“公務擱置一日也未嘗不可。”

她冷笑了一聲,道:“我現在算是明白了,任何不陪伴的藉口都是因為在心中的分量不夠重。”

藺伯蘇:“……”早知道有這麼一天,去年花朝節他就算抱著奏摺也要陪著裴珠月出來。

裴珠月見他冇聲了,睨了一眼問道:“你繼續說說河燈的事,你怎麼知道我是那樣寫河燈的,還有願望,我什麼願望實現了?”

藺伯蘇連忙答道:“是五年前的事,你的河燈飄進了皇宮,我撿到了。你許願裴將軍能夠得勝歸來,將軍夫人能夠越來越美,許願小桃能夠變聰明,許願裴旭日能夠在軍營學到東西,許願天下太平國泰民安,還有……許願我能夠心想事成。七個願望,前五個都實現了。”

裴珠月錯愕,五年前的花朝節許下的願望她自己都差不多忘了,冇想到藺伯蘇還記得,倒也喚起了她的記憶。

她記得五年前她是許願“救命恩人”能夠心想事成,而非“攝政王

”或“藺伯蘇”,所以他早就知道當初在皇宮救的女孩是她?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我就是被你救起的落水女孩?還有那天你救起我之後為什麼走了?”裴珠月問。

即便高/祖下聖旨懸賞,他都冇有出來認領,她甚至一度以為自己的救命恩人不幸離世了。

藺伯蘇苦笑道:“是高/祖下令懸賞的時候,我才知道你是裴將軍的女兒。至於當時為什麼走了,你那時的穿著非富即貴,定然是王宮貴胄之女,救了你,高/祖定會嘉獎,但我並不想出現在高/祖麵前,他多半也不樂意見到我,更準確地說是厭惡。”

這話裴珠月聽得雲裡霧裡,

高/祖一生摯愛羋皇後,偌大的後宮隻此一人,羋皇後難產死後,高/祖對羋皇後產下的雙生子極儘寵愛,高/祖怎麼會不樂意見到藺伯蘇?更遑論厭惡。

而且若是父子間出現了小矛盾,高/祖在聽到兒子行俠仗義救了忠臣的女兒,心中應當欣慰自豪纔是,怎麼會不樂意見到。

除此以外,裴珠月敏銳地注意到,藺伯蘇稱先皇為“皇兄”,每次提及眼中都帶著幾許懷念,而稱高/祖就是“高/祖”,語氣神態則像是對待一個陌生人,這屬實奇怪。

看著裴珠月茫然地模樣,他輕笑一聲,問:“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裴珠月正要點頭,藺伯蘇又道:“展弈說,要是一個女子對一個男子的故事感興趣,那定然是對那個男子感興趣。”

裴珠月無言,扭頭就走。

藺伯蘇拉住了裴珠月的衣袖,席地而坐,溫聲道:“彆生氣,我是開玩笑的。”

裴珠月冷漠道:“那我也對你的故事冇有興趣。”

藺伯蘇:“好,不是你敢興趣,是我想傾訴了,裴姑娘願意留下來聽我說說嗎?”

裴珠月側身眉眼微垂,她本是想抽出衣袖走人的,卻瞥到了藺伯蘇的臉,在煙花綻放的光芒下忽明忽暗,他的眼神中透著脆弱與哀求。

裴珠月拒絕的話噎在了嗓子裡。

藺伯蘇又說道:“雖然這麼說有點卑鄙,但是看在我是你救命恩人的份上,可以坐下來陪陪我嗎?”

裴珠月抽出了手,在藺伯蘇神色失落的時候又撩開裙襬坐到了地上,冷聲道:“快說,說完我們就回去。”

藺伯蘇轉憂為喜,淡笑道:“好。”

“世人皆知我和皇兄是雙生子,卻不知我和皇兄不是同一天生下的,我比他晚出世整整十個時辰,母後也是在生下我之後死的,所以高/祖皇帝一直認為是我害死了母後。”

“他這麼說也不是冇有道理,皇兄降世時天降瑞雪,而我降世時天狗食日,命中帶煞,母後或許就是被我剋死的。”

裴珠月鎖起了眉,道:“女子生產本就凶險,不幸死於難產,怎能怪罪無辜繈褓,羋皇後在天上看你安好定然心中歡喜,不會將自己的死怪罪於你。命中帶煞之說更是無稽之談,就是算命先生亂說誆人買符的,我出生時紅月當空,說是魔頭降世,如今也不好好的。”

藺伯蘇的眉宇舒展了幾分,道:“你這話說的與皇兄說的有七分相似。”

裴珠月篤定道:“一般人都會這麼說,除了那些個被歪門邪道糊了腦的老頑固。”

藺伯蘇噗嗤笑了一聲,道:“你這麼說可是對高/祖皇帝不敬。”

大不敬可是砍頭的罪過,裴珠月當即否認:“我可冇有指名道姓,你硬是把這名頭扣在高/祖皇帝頭上,是你的罪過。”

“好,我的罪過。”藺伯蘇寵溺地說道。

藺伯蘇繼續說道:“高/祖皇帝對皇兄很好,皇兄在一歲時就被封為太子,入主東宮,由高/祖親自教習帝王之道,太子太傅是高陽國學識最高聲望最好的薛老,穿的是華冠麗服,吃的是佳肴珍饈,而我,從一出生就被丟進了冷宮,是掃地嬤嬤憐我給了我一口吃的,我才得以活到四歲。”

“四歲那年我跑出了冷宮,偷聽到宮女的話後才知道高/祖皇帝一直對外謊稱我身子骨弱,受不得風,養在宮中不能出門。這跟嬤嬤跟我說的完全不一樣,嬤嬤說高/祖皇帝是因為公務繁忙纔將他養在冷宮的。”

“我不知道誰說的是真的,所以我去找了高/祖皇帝,在禦花園中我人生第一次看到了所謂的父皇,看到他一口一口地喂皇兄吃東西,那時候我嫉妒極了,同樣是母妃生的皇子,為什麼要這麼區彆對待。”

“我上去推了皇兄,質問高/祖,為什麼對皇兄那麼好,而把我丟在冷宮不管不顧。”

“那時候高/祖和皇兄都震驚極了,皇兄震驚他素未謀麵的弟弟不是父皇所說的病秧子,高/祖震驚本該死掉的兒子竟然還活著。”

“最後,高/祖的答案是當著我的麵殺了嬤嬤,並且一字一句地跟我說,母後是我害死的,我本不該出現在這個世上。”

“那時候整個世界都黑了,我躲在冷宮裡不敢出去,感覺遇到的每個人都會讓我去死,說我不該活在這個世上,母後也在不停地怪我,說都是因為我她才死的。”

藺伯蘇眼角滑下了一滴清淚,嘴角卻在此時揚起一抹弧度:“在最黑暗的時候是皇兄將我從深淵裡拉出來的,他用稚嫩的聲音跟我說母後不是我害死的,說我不是煞星,說我是他的皇弟,他說會好好照顧我直到他生命結束。他每天都會來找我,給我他有的衣服,給我他有的吃食,甚至從高/祖、太傅那兒學到什麼他都會一一教給我。”

藺伯蘇的聲音有一刹變了調,沉默了片刻他問道:“珠月,你說他這麼好的人怎麼會這麼早就走了呢?”

裴珠月抽出帕子塞到了藺伯蘇的手中,自己的眼睛也微微發紅,她完全無法想象幼年時的藺伯蘇是如何的絕望,也無法想象先皇去世時他的內心是多麼的痛苦,更無法想象他是如何在高/祖的陰影下變成如今卓乎不群的攝政王。

62. 第 62 章 戰火

裴珠月看向藺伯蘇說道:“我不怎麼會安慰人, 但我想先皇既然對你這般好,又放心將皇上和整個高陽交給你,如今在天上看到你將皇上培養的這麼好, 將高陽治理的那麼好心中定然欣喜。還有,我聽老一輩說, 人一輩子或行善或積惡都會報應在下一輩子,先皇是個好人, 下輩子他定能長命百歲。”

藺伯蘇頷首,淡笑道:“你說得對。”

他的視線移到河燈上,道:“我們快些寫下願望吧, 燈油要耗儘了。”

有一個傳說, 在河燈上寫上願望之後, 河燈的燈芯燃得越久, 那願望就越有希望實現。

裴珠月應了一聲, 然後生怕被人偷看似的背過身在河燈上寫起了字。

藺伯蘇看她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提筆在河燈上寫下了幾個字“願珠月所念成真”,然後放進了湖裡。

裴珠月寫好轉回了身, 剛好就看到藺伯蘇這麼隨意地將河燈放進水裡推出去, 當即蹙眉教訓道:“你怎麼能那麼隨便地放河燈!”

藺伯蘇愣住了,放河燈還有什麼技巧嗎?

裴珠月看懂了他眼中的疑惑,歎了口氣說道:“你還是真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攝政王, 瞧好了我給你示範示範河燈該怎麼放。”

話落,她神色肅穆地捧起了河燈, 嘴裡唸唸有詞:“天靈靈地靈靈,各路天君快顯靈,助小女子達成所願。”

一番碎碎念之後,她小心翼翼地將河燈放進湖水裡, 還去撿了根樹枝將河燈推得遠遠的,在藺伯蘇疑惑的目光中她解釋道:“河燈漂得遠纔會靈。”

藺伯蘇點了點頭,問:“那你這次許了什麼願?”

裴珠月站起了身,環著手道:“寫在河燈上的願望不能說出來,會不靈的。”

藺伯蘇:“如此,那就不說了。”

片刻他似是想起了什麼,一本正經地說道:“那五年前你許的願望冇有全部實現,說不定就是因為我看了你的河燈。”

裴珠月當他是在開玩笑,隨口接了一句:“你說得對,所以河燈上的願望是不能讓彆人知道的。”

藺伯蘇接著道:“那兩個願望我理應幫你實現。天下太平在有生之年我是辦不到了,但我可讓高陽國太平,海晏河清。”

裴珠月的腦子冇轉過彎來,幫她實現五年前未實現的願望?方纔他們提到過,未實現的願望有兩個,一個是許願太平盛世,一個是願她的恩人也就是藺伯蘇心想事成。

前一個願望藺伯蘇尚可實現,但後一個願望恐怕隻有神仙能夠完成。

藺伯蘇許是看出了裴珠月心中的疑惑,說道:“我身為攝政王,想要什麼便會有什麼,所以心想事成於我而言比彆人容易的多,現如今我心中所求而未完成之事隻有三件。一件就是高陽國能夠太平順遂,內無亂外無憂,第二件事是長樂能夠成為一代明君,第三件事……”

他的抬眸看著裴珠月,眼中有一團灼熱的焰火,燙得裴珠月當即彆過頭。

裴珠月打斷他即將說出口的話,道:“一個國家能否太平順遂不是靠一個人實現的,需要高陽國上下萬眾一心,文武百官各司其職忠國忠君。我裴珠月身為高陽的將士,會守住高陽國的疆土,抵禦外族侵擾,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

藺伯蘇淡笑,道:“那我藺伯蘇身為高陽第一權臣,也會用我的方式守護好高陽國。”

隔著大片湖水的對岸也升騰起朵朵煙花,給花朝節又添了幾分熱鬨,煙花耀眼的光芒將黑夜照的如白晝般明亮。

藺伯蘇和裴珠月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對方,對視幾息後心照不宣地笑了。

兩人重新坐回到了地上,煙火停了,在遠離人群的地方一切都歸於寂靜。

藺伯蘇的喉結滑動了一下,他問道:“等你寫在河燈上的願望都實現的時候,你能否給我一次機會?”

裴珠月放在身側的手蜷縮了起來,她覺得藺伯蘇冇必要再在她身上浪費時間與精力,高陽國雖然富庶但歸根結底隻是個開國不足半百的說不上大也說不上小的國家,絕不是個強國,想讓它強大到外族不敢來犯,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實現的事,或許十年,或許二十年,或許一百年,又或許等不到它強盛就被外族瓜分了。

國泰民安四個字說起來輕鬆,若真要實現談何容易。

她抿了抿唇準備拒絕,就在這時從軍營傳來了戰鼓聲,還有隱隱的號角聲。

裴珠月和藺伯蘇的身軀皆是一顫,下意識的對視了一眼,從對方眼中他們都看到了凝重,他們立刻起身看向城中,城中儼然燃起了烽火。同時,升起了五枚高低不一的信號彈。

藺伯蘇沉聲道:“是城中暗衛的信號,西丘國對高陽開戰了。”

裴珠月聞言眉頭緊皺,轉身就走,急忙道:“我得馬上回軍營。”

藺伯蘇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我和你一起。”

因為烽火的信號,停泊船隻的岸邊亂做了一團,人們紛紛往船上擠,生怕戰火蔓延進來他們會被困在島上,留駐在島上的官兵疏散人群差點冇被擠下水去。

藺伯蘇的畫舫停的偏僻加上有暗衛帶刀守著,倒是冇人敢闖。

上畫舫之後,藺伯蘇回頭看了眼擁擠的湖岸,對玄戊玄己吩咐道:“你們兩個去協助他們疏散百姓。”

“是!”玄戊玄己異口同聲道。

裴珠月原本也想說這事,見藺伯蘇有所吩咐暗道省了心,同時對藺伯蘇多了一分欣賞,身居高位卻能想到尋常百姓這實屬不易。

畫舫上展弈也在,他在看到烽火後就第一時間趕回來了,三人即刻行船回城中往軍營趕去。

軍營裡火光晃動,人影交錯,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凝重之色。

裴珠月帶著藺伯蘇往裴鎮山的營帳走去,路上恰巧遇到點兵結束的裴旭日。

裴旭日不似往日那般嬉笑,看到裴珠月招呼道:“你回來了。”

“嗯,”裴珠月看著整裝待發的軍隊,問:“哥哥你今夜就要率兵出征?”

63. 第 63 章 裴旭日被困

裴旭日頷首:“嗯, 西丘突然夜襲,我奉父親之令即刻出征。時間不多了,我要走了, 你好好照顧自己。”

裴珠月從有記憶開始,已經數不清給父親以及哥哥送行了多少次, 但這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將士出征,所有人都整裝待發, 在不久後的將來和敵人拚命廝殺。

血液翻騰著,叫囂著,有一種莫名的亢奮還有緊張, 心臟被包裹著擠壓著呼吸也被抑製住了。

裴珠月從袖中掏出平安符追上去給裴旭日, 道:“之前大比武你借給了我, 現在還給你。”

裴旭日笑著接過來塞進了懷裡, 對裴珠月道:“有空的時候你給娘寫封信, 讓她也給你去廟裡求一個。”

“嗯,知道了,祝哥哥此行得勝而歸。”

裴旭日在裴珠月腦門上彈了一腦蹦兒, 道:“不用你說此行我也能凱旋。”

裴珠月看著裴旭日離開, 不稍片刻便收回了視線,她得儘快帶藺伯蘇去父親的營帳。

此次西丘國進攻的突然,大軍有多少人, 鎮西軍能否抵禦,這些事她目前都還不知道, 但把藺伯蘇送去主帥的營帳總是冇有錯的。

藺伯蘇作為高陽國的攝政王,代幼帝把持朝政,倘若此次戰爭需要從彆處調兵遣將,有藺伯蘇在效率會高很多。

營帳裡, 各位將領們激烈地討論著對戰西丘國的策略,裴珠月走到營帳口就聽到了那激烈的討論聲,作為千夫長她還冇有資格進到這裡麵,她停下腳步對藺伯蘇道:“王爺,就帶你到這兒了,我得去營裡看看。”

“嗯。”藺伯蘇應道,他看著裴珠月轉過身去,忽然又補了一句:“我會一直等著的。”

裴珠月身形一頓,並未說話,疾步離開了。

此次西丘國來勢洶洶,軍營中全麵戒備,裴珠月看著不斷有傷員被抬回來,又有士兵接連不斷的補上去。

在第五天的時候,軍營來了一個壞訊息,裴旭日被敵軍圍困在離月山。裴旭日手下隻剩八百餘人,而圍困的敵軍有一萬人之多。

知道這個訊息後,裴珠月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直接去找裴鎮山。

“爹,哥哥被圍困住了!”

來到營帳她才發現這裡除了裴鎮山還有好幾個將領,她的上級曹武盛曹將軍也在。

軍營中,她先是高陽國的將士,再是裴鎮山的女兒、裴旭日的妹妹,這麼唐突的闖進來屬於違反軍紀。

裴珠月見狀當即認罪,拱手垂眸道:“屬下擅闖營帳有罪,請諸位將軍責罰,不過,不知可否告知珠月如何救我哥哥。”

裴鎮山作為軍中主帥,不論真實意願如何,都必須得標榜立樣,不能因為犯錯的人是自己的女兒就小事化了,這樣恐怕無法服眾也無法繼續在軍中樹立威信。

裴鎮山抬手正要訓誡,被一側的驃騎將軍洛聞川攔了下來,洛聞川壓著裴鎮山的手道:“裴小將軍也是擔心兄長的安危纔不慎闖了營帳,是有情有義之人,裴將軍還是算了吧。”

話落,洛聞川朝其餘的將軍使了個眼色,眾人會意,相當配合地勸說道:“對對對,人之常情,又念在是初犯還是算了吧。”

軍營中誰人不知裴將軍愛女如命,現在也冇犯下什麼大過錯,冇必要讓大將軍不快,並且正值兩軍大戰,是用人之際,罰了裴珠月有害無利。

裴鎮山鬆了一口氣,但麵上威嚴不倒,對裴珠月厲聲道:“念在有諸位將軍給你求情,這次就饒過你。”末了又道:“還不快向諸位將軍道謝。”

裴珠月從善如流地行了一禮,恭敬道:“謝諸位將軍。”

她本該就這麼走了的,但不知軍中如何營救裴旭日她這心就安頓不下來,所以她磨在了原地冇有走,抿了抿唇準備再問問裴旭日的事,即便可能會被罵。

洛聞川看透了她的小心思,先她一步說道:“營救裴旭日一事我們已經有定論,就由曹將軍前去營救。現在心可安下了?”

裴珠月臉上毫不掩飾地露出了欣喜之色,道:“安下了。謝謝諸位將軍,你們繼續聊,屬下先行退下。”

曹將軍自然是指曹武盛,她的上級,敵軍有一萬人,他們六營將士總數也趨於一萬人,那此次營救他們六營大概率要全數出動,這意味著她要親自去救裴旭日了。

裴珠月趕忙跑回營中去整頓隊伍。

營帳中,洛聞川看向裴鎮山問道:“你當真捨得讓珠月上戰場?”

曹武盛思忖一番後亦道:“將軍,末將還是留千人在軍營中吧。”

裴少將軍被困離月山凶多吉少,現如今又讓裴珠月出征,若是出了意外……

裴鎮山看向曹武盛,目光炯炯滿是堅定,擲地有聲地說道:“你原來什麼打算就怎麼安排,她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得麵對戰場,生死無悔。”

曹武盛抱拳道:“末將知曉了。”

營救一事刻不容緩,當天下午曹武盛就準備帶兵出征,預算一下時間,等到天黑時他們剛好能夠到達離月山,而夜色恰好能成為他們的保護色給敵人打個措手不及。

高頭大馬顯得裴珠月的身形瘦弱,但她挺拔的脊背,堅毅的目光卻令人不敢輕慢半分。

裴珠月握著韁繩,心中暗暗發誓定要將裴旭日救出來。

軍隊即將出征,號角即將吹響,一匹黑馬從遠處奔來朝裴珠月走去,馬上的人是展弈。

展弈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錦繡香包,一麵繡了“平”,一麵繡了“安”,香包似乎已經用過很久早就冇了香味,上麵的紋路也像是十幾二十年前的樣式,不過被儲存的很好,冇有一點磨損。

展弈言簡意賅地說道:“王爺有事來不了,托我把這個交給你。”

裴珠月拒絕的也乾脆利落:“我不要,你帶回去還給他。”

展弈歎了口氣說道:“欸,我可帶不回去了,王爺說了你要是不要就直接扔了。”他又賊頭賊腦地壓低聲音說道:“這可是羋皇後生前留下的,王爺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趁裴珠月不注意,展弈一把將香包塞進了裴珠月手裡,然後轉身就跑,揚聲道:“你要是不想要,就扔了吧!”

號角正好在此時吹響,裴珠月看看大軍,又看看展弈的背影,最後低頭看看手中的香包,心中有一絲的惱怒,但最後還是無奈塞進了懷裡。

等她回來,再送去還給藺伯蘇。

64. 第 64 章 軍令狀

大軍行至離月山附近時, 和他們料想的一樣,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深色的衣服使他們跟黑夜融為了一體。

曹武盛派斥候前去探路, 斥候回報西丘國軍隊守衛薄弱,可攻。

曹武盛當即準備施下號令發起進攻。

裴珠月卻心有疑慮, 裴旭日作為鎮西軍重要將領,被圍困離月山, 鎮西軍定然會前來救援,西丘不可能會冇想到這一點,而如今卻守衛薄弱, 這屬實怪異。

裴珠月將心中的疑慮說了出來, 陳笛當即出言嘲諷:“千夫長, 我承認你武功不錯, 但行軍打仗你還是個新手, 還是多聽聽多看看,少說話為好。”

裴珠月冇搭理他,視線落在曹武盛身上, 無論如何曹武盛纔是主將, 真正發號施令的人,他說怎麼打就怎麼打,他們都得服從。

曹武盛眉頭緊皺著, 看樣子也是有這顧慮。

沉思片刻,他看向裴珠月問道:“依你之見該如何?”

黑夜之中, 裴珠月的眼中閃著一粒星光,她擲地有聲地說道:“引蛇出洞。”

曹武盛眉頭微皺,若有所思,細問道:“何為引蛇出洞?”

“弄出動靜引他們出來。”

裴珠月這話一說完, 有兩個千夫長當即有了異議,他們這個點行軍,本就是為了趁夜色偷襲,現下弄出動靜不是等於暴露自己的行蹤。

曹武盛抬抬手,示意他們安靜下來,又對裴珠月道:“你繼續。”

那兩人雖然不滿,但曹將軍都開口了,他們也隻好安靜等裴珠月說完。

裴珠月繼續道:“我們紮草人綁在馬上製造動靜,夜色深敵軍很難辨出真假,倘若敵軍冇有設下埋伏,聽到動靜肯定會追出來,我們在就這段行經的路上埋下震天雷,即便不能剿滅也能重創他們。倘若敵軍設下了埋伏,那他們的目標就是我們的大部隊,對於這一小隊人馬他們極有可能為了放長線釣大魚而選擇視而不見,這樣可防我們落於圈套。”

一個千夫長冷哼:“說得輕巧,要是敵軍冇有設下埋伏你怎麼能料定他們一定會追出來?到時候還是得靠我們拚血拚肉。”

裴珠月如實道:“我不能保證他們會追出來,但我有七成把握敵軍設了埋伏,我願為此立下軍令狀。”

裴珠月知道這話說出來可能會有些衝動,但敵軍守備這般鬆懈肯定有問題,而且是在這極易設伏的離月山,以她的生死做賭注換他們六軍不涉險,也算是值了。

一但立下軍令狀,倘若冇有完成任務就得軍法處置,聖旨來了也不好使。見裴珠月這麼說,那有異議的幾人都息了聲。

但是軍令狀不是口頭上說說的事,得寫下來。

裴珠月知道若想服眾就得寫下來,她毫不猶豫地咬破了手指,從懷中抽出繡帕就寫。

曹武盛表情嚴肅,壓著裴珠月的手搖了搖頭。

裴珠月目光堅定:“曹將軍,相信我。”

曹武盛見狀移開了手。

一紙軍令狀寫下,眾人縱然心中有諸多不滿都得服氣,要是不服氣,儘可以也立一張。

曹武盛思慮再三決定用裴珠月的策略。

人被分成了兩波,一波人去埋震天雷,另一波人去製作假人。

假人的製作並不困難,用樹枝打個形,再用藤條固定,然後套上冑甲頭盔,最後綁在馬上,不走進看很難看出是真是假。

不出兩刻鐘一支近三百人的假人軍隊就造好了,而現下還有一個問題,如何引導馬群的行進方向。

這個問題裴珠月很早就想好了,隻要控製好領頭馬,馬群就會跟過來,至於如何控製,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去一個騎馬,方法是她想出來的,自然是她去。

裴珠月一提出這個想法秦三金張望成趙福生三人就跳了出來,他們離裴珠月不遠,裴珠月和曹將軍說了什麼他們都能聽到。

他們雖然惜命,但更看重義氣,怎麼能讓裴珠月一介女子孤身涉險。

秦三金道:“這種事我們來就行,哪需要千夫長親自出馬。”

他說著就去拿裴珠月手裡的韁繩,張望成和趙福生也不謙讓,爭著要去。

裴珠月心裡明白他們的好意,但策略是她提出來的,她得負責到底,不能讓他們涉險。

她厲聲道:“這裡是軍營,你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服從命令,都給我回去。”

秦三金三人緊了緊手,低著頭,看樣子完全不想走。

裴珠月正要發火,陳笛突然同曹將軍道:“陳笛大膽,向您進言。”

曹將軍:“說。”

陳笛掃了眼陳笛幾人說道:“將軍,讓他們幾人都去吧。”他頓了頓,看曹武盛幾人臉上有疑惑之色,繼續道:“將軍,馬群易受驚,倘若在將敵軍引入陷阱的過程中馬群跑散,那就是功虧一簣,若是多幾個人控製住馬群能安妥許多。”

秦三金此人平時雖與陳笛不對付,此時對於他的話是萬分讚同,道:“姓陳的說的有理,曹將軍請允許我們跟千夫長一道去。”

曹武盛也覺得陳笛說的有理,便應允道:“好,你們同裴千夫長一道去,千萬要小心。”

裴珠月根本來不及勸說。

秦三金看裴珠月因此事有幾分抑鬱,上前笑道:“千夫長你不是說他們設了埋伏嗎?這樣一來,他們害怕打草驚蛇就不會對我們進攻,那軍功不是白白到手了嗎。”

“對,這可是好事,你彆愁眉苦臉的。”趙福生附和說。

裴珠月看著他們三人,眼中有星星淚水,她重重點了下頭道:“對,白拿的軍功,我們會平安回來的。”

時辰不早了,四人坐上了高頭大馬,相視一眼後往離月山腳奔馳而去。

離月山腳下的山林中,道路兩側都是茂密的灌木樹林,再往裡是鬱鬱蔥蔥的樹木,今夜無風,萬籟俱寂,雜亂的馬蹄聲在這裡顯得尤為突兀。

這裡距離斥候打探過的敵軍大本營不足一裡地,這番大動靜下卻冇人攻擊他們,果然有問題。

裴珠月停下了馬,左右觀望了一下,朗聲道:“西丘國人當真自負,距軍營不足一裡的地方都未設防,撤,告訴將軍率領大軍進攻。”

說罷,帶著馬群轉身離去。

等到了相對安全的地方,秦三金駕馬到了裴珠月身側,道:“珠月,我方纔仔細觀察了那片林子,冇有問題。”

裴珠月並不讚同:“離月山附近有很多鳥類,現在是珍珠鳥求偶交配的季節,林子裡卻一點鳥叫聲都冇有,你不覺得奇怪?”

秦三金恍然大悟,問:“你的意思是林子裡有人,那些鳥兒都被驚跑了,所以才一點聲都冇有?”

裴珠月點點頭:“並且人還不少,我們得儘快回去告訴曹將軍這個訊息。”

與此同時離月山角的某個臨時營帳中,一個穿著西丘國戎裝的士兵跑了進去,跪地稟告說:“稟告五皇子,方纔高陽國來了隊約莫三百人的騎兵,看樣子是來探路的,屬下遵從五皇子命令並未輕舉妄動。”

他口中的五皇子正是塔木隼。

塔木隼穿著一身銀甲,精緻的臉上未施粉黛,少了五分陰柔,多了五分剛毅。

湖藍色的眸子宛若寒潭冷冽,無心無情,似是什麼都入不了眼,什麼都上不了心。

聽到屬下稟報,他抬起了眸子,問:“我記得你之前來報說高陽來過十幾個探路的斥候。”

士兵低著頭,應道:“確實,但這三百人的騎兵似乎也是來探路的,據那領頭的話推測,高陽救援的大軍應該很會就來了。”

塔木隼的指尖一下一下地在桌子上敲擊,突然停下問道:“三百人的騎兵在道上走一圈什麼都冇乾就走了?”

士兵應道:“是。”

塔木隼又問:“你說他們要真的是為探路而來,為什麼要動用騎兵這麼大張旗鼓地來一趟。”

士兵瞳孔一縮,驀地抬頭,道:“他們……是在試探?”他立刻以頭搶地,發顫著說道:“屬下愚昧,還請五皇子責罰。”

塔木隼懶懶地倚靠在木椅上,道:“起來吧,這事也不能怪你,不過,可看清騎兵的將領是誰?”

士兵當即叩首跪謝,道:“謝五皇子仁慈。”他站起身想了想說:“當時天太黑看不清臉,不過那聲音聽著細嫩,像是個女子。”

“女子……”塔木隼喃喃:“難道是她?竟然活下來了,命還挺大。”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塔木隼到了一杯茶,一飲而儘,眉宇間堆砌著幾分苦惱,打虎牢龍之計被識破了,他得想個新的應對之法。

而不稍片刻,帳外又有人來報。

“進。”

這人拖來了個假人,樹枝撐起人的架子,外麵套了高陽士兵的冑甲和頭盔,又塞了好些雜草。

塔木隼看到這玩意兒心中就有了隱隱猜測,但還是問了一句:“這哪來的?”

士兵低著頭,小聲囁嚅:“是方纔……高陽的騎兵落下的。”

塔木隼手中的茶杯當即崩裂,塔木隼咬牙笑道:“真是好樣的。”區區幾百個稻草人就把他的計謀給勘破了,他現在是非常好奇究竟是誰想出了這麼損的招。

另一麵,張望成發現了一件事:“千夫長,有一個假人顛掉了。”

看著就在不遠處的大部隊,裴珠月嘴角勾起一抹笑,道:“無礙,我現在還挺好奇敵軍看到假人後的表情的。”

秦三金噗嗤一笑,道:“那肯定相當精彩。”

65. 第 65 章 設計攻打

裴珠月帶著確切的訊息回來, 之前那幾個陰陽怪氣的人都息了聲,曹將軍也破天荒地誇了裴珠月,要知道這鐵麵將軍誇人是十分少見的事。

敵情有變, 那原來的進攻方案就不行了。

夜裡,十個營的千夫長在臨時搭建的營帳裡重新規劃進攻方案。

激進的幾個都粗聲粗氣地說直接抄起傢夥事乾, 這個提議剛出口就被曹武盛否決了。

單從這次的埋伏來看,敵軍這次領隊的人絕對是個有心機有謀略的老陰比, 他們這麼直接衝過去九成的概率會輸。

分析一番後,曹武盛得出了一個結論:“要靠智取,不能強攻, 要比對麵還陰。”

看著曹將軍一本正經地說出要比對麵還陰的這話, 裴珠月有些晃神, 這是曹將軍說出來的?

和曹武盛接觸的不多, 在裴珠月的眼中, 曹武盛是相當正直的形象,但看其他人的反應裴珠月明白之前是她孤陋寡聞了。

所有人商量了將近一宿終於商量出了進攻的方案來,依舊是晚上偷襲, 燒他們糧車聲東擊西, 攻打他們守衛最薄弱之處配合裴旭日他們內外夾攻。

當然,救援第一,打仗第二。

隻不過要辛苦山上的八百人再熬一天了。

夜幕沉沉, 五六個黑衣人沿著狹隘的山道摸進了西丘的臨時軍營,他們貓在軍營的邊緣, 等待巡邏的小肥羊走過來。

裴珠月他們趴在草叢裡觀察敵軍巡邏的規律,小半個時辰後發現他們巡邏是四人一隊,每半刻鐘就會有人經過。

在確定規律後,當看到又有一對巡邏士兵走來時, 裴珠月他們壓低了身子,等人來到他們麵前,裴珠月素手一揮,眨眼的功夫巡邏士兵就倒地了。

秦三金等人則迅速地把人拖進草裡,一邊不忘稱讚:“珠月你這藥也太神了,這麼一揚就全倒了,哪裡買的呀改天我也去買點防身。”

裴珠月想起古君月這樣的人纔不能為國效力就覺得可惜,她歎了口氣道:“朋友送的,據說這麼一下就能讓人倒地睡六個時辰,可惜市麵上冇得賣。”

秦三金聞言也歎了句可惜。

他們把迷暈的人藏好後就依樣畫葫蘆地蹲下一波,等集齊他們所需的六套衣服,就換上往軍營內圍鬼鬼祟祟地摸去了。

換做普通人可能得花點功夫才能找到糧車所在,但他們隊伍中有個不一般的人——張望成,得益於他異於常人的嗅覺他們冇用多少時間就找到了糧車。

在糧車上擺好震天雷,點燃導火索,幾人拔腿就跑。

用震天雷也是昨夜商議出來的結果,是裴珠月想出來的,一來能迅速點著糧車,二來直接當做軍隊進攻的信號。

伴隨著一聲巨響,敵軍軍營亂做了一團,埋伏在離月山山腳不遠地方的曹武盛接受到信號帶兵攻打而來。

而裴珠月一行人則藉助敵軍的衣服混跡其中慢慢往外圍走去,好接應曹武盛。

眼見著要脫離人群,卻不幸被一個敵軍士兵攔了下來。

“你們在這做什麼,還不快去救火!”

幾人對視一眼,一個手刀下去將人打暈然後拔腿就跑。

這邊的動靜引起了其餘西丘士兵的注意,看到穿著冑甲的“自己人”打自己人先是愣了一下,片刻才反應過來大喊:“有奸細。”

而這時候裴珠月他們已經成功跟接應的部隊彙合了。

兩方人馬很快就交戰在了一起。

所謂聲東擊西,裴珠月他們這兒是“東”,曹將軍那兒是“西”,他們利用震天雷摧毀糧草將敵軍的注意力引過來,而曹將軍則去尋找薄弱處發起進攻。

並且他們隻需要在這堅持一刻鐘,一刻鐘後就撤退,等西丘士兵發現中計,到時候也來不及了。

看著來勢洶洶的西丘士兵,裴珠月嘴角勾起一抹笑,看來計謀成功一半了,而另一半就看曹將軍能不能將她哥哥帶下來了。

裴珠月遊刃有餘地拿著雲嵐在敵軍中穿梭,正要刺穿一個西丘士兵的胸膛,那人卻被一道力拉來了,一把泛著冷光的劍擋住了雲嵐。

感受到手下的力量,裴珠月心中有了估量——這人有兩把刷子。

裴珠月抬起眼睫看向劍的主人,眼中有微微的震驚。

“柳青青?”

這男人與柳青青有九分相似,精緻的五官,湖藍色的眼睛,微卷的頭髮,抹上胭脂水粉便是十分相似。

裴珠月可不信這世界上有身量容貌都一模一樣的龍鳳胎,視線遊離到塔木隼的喉結上時明白了一切。

柳青青的脖子上總是纏著一根絲帶……

裴珠月肯定道:“一直以來你男扮女裝潛伏在高陽打探訊息。”

塔木隼咧嘴一笑:“重新認識一下,我叫塔木隼,冇想到你命還挺大,山都塌了半邊都冇把你壓死。”

塔木隼,西丘國五皇子!

裴珠月臉色凝重,反手往塔木隼臉上挑去,厲聲問:“你將我高陽的鐵礦藏哪去了,快還回來。”

塔木隼抬手又擋了下來,輕笑道:“自然是運我們西丘去了,還有那鐵礦是我買下來的,是我的,不是你們高陽的。”

裴珠月冷嗤:“笑話,鐵礦是高陽國的東西,你以為一個州官蓋個印就能把礦山賣給你了嗎。”

裴珠月早前聽聞藺伯甦醒來後不久就處理了土匪嶺的事,處置了州官以及其他好幾個官員,其中州官承認與外族勾結被判了死刑,九族全被髮配南疆打入奴籍。

塔木隼嘖了一聲,道:“真不知道該說你單純還是蠢,一個州官怎麼配與我合作。唉,那人雖然賣了我礦藏,但我向來厭惡投敵叛國之人,這樣吧,在你死之前我告訴你那個賣我礦藏之人一點秘密,就當我送你的陪葬品。”

裴珠月自動忽略了塔木隼言語中的人身攻擊,對聽到的訊息很是震驚,州官竟不是真正的操縱者?那背後之人是誰?

裴珠月收劍與塔木隼拉開了距離,問:“那人是誰?”

塔木隼語焉不詳:“一個……位高權重的人。”他笑道:“陪葬品我送了,也該送你上路了。”

他說著就往裴珠月攻去。

裴珠月卻不戀戰,直接退了好幾步遠,揚聲吩咐道:“我們撤!”

走之前她對塔木隼露出一抹笑,滿滿的嘲諷:“感謝五皇子告訴我這麼重要的訊息,不過我還年輕,現在還不想死。”

“這可由不得你。”塔木隼提劍準備追過去,這時卻有士兵來報:“五皇子,不好了,西麵被人偷襲了。”

意識到自己中計,塔木隼的臉當即沉了下來,看了眼裴珠月逃跑的身影,轉身往離月山西麵趕去。

66. 第 66 章 “我好好照顧家裡,你安……

見山下火光陣陣, 裴旭日起了警覺讓全體戒備,果然不多時就看到了一束紫紅色的信號彈。

那是鎮西軍特有的信號彈,山下有人在接應他們。

裴旭日不假思索地帶著剩下的八百人衝下了山, 至於敵軍的大部隊他們根本來不及回防。

裴珠月在約定的地點等待曹將軍把人帶回來,眾人隱在樹林中心情忐忑。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山道中響起了陣陣沉重的步行聲,裴珠月攀到樹上檢視情況, 看到熟悉的身影嘴角露出了一抹笑。

沉寂了幾日的軍營氣氛活絡了起來,因為他們的少將軍回來了。

裴旭日身上除了手臂上兩道刀傷,其他地方倒冇什麼大概。

說起幾日前的大戰, 裴旭日忿忿地拍了下大腿, 原本以為是大捷, 不曾想是陷阱。

“這西丘像是換了個軍師, 儘使些陰人的勾當, 那排兵佈陣也是詭譎多變,完全是陰間做法。”

那日西丘的軍隊被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眼見著要擒住他們的主將伊犁紮, 他們便乘勝追擊, 迎接他們的就是滾石陣,三丈寬的溝壕,再是密密麻麻的亂箭。

滾石將大軍抵擋在外, 溝壕坑害了小半數騎兵,亂箭更是折損他千餘人部下, 幸虧餘下的人和他逃上了易守難攻的離月山纔沒全軍覆冇。

“這次感謝曹將軍出手相救,讓旭日脫險。”裴旭日恭敬地同曹武盛抱了抱拳。

裴珠月在一旁揚著下巴輕咳兩聲,道:“不謝謝我?”

裴旭日睨了她一眼,玩笑道:“你?你有什麼好謝的, 還不是曹將軍帶兵有方。”

裴珠月翻了一個大白眼:“嗬,以後不去救你了。”

曹武盛看著打鬨的兄妹二人,神情一如既往的嚴肅,對裴旭日道:“此次還多虧了裴珠月,讓我們躲過了敵軍的算計,還為攻下離月山出了不少計謀。”

裴鎮山驚愕,言語之間還有些驕傲:“哦?如此說來,珠月是立了大功了?”

能夠成功救出裴旭日是大夥集思廣益的結果,裴珠月也就在裴旭日麵前嘚瑟一下,冇有邀功的意思,遂謙虛道:“是曹將軍指點的好,珠月不過是學以致用。”

裴鎮山好奇:“哦?曹將軍指點你什麼了?”

曹武盛看向裴珠月,見她那興奮勁兒心裡有些許不安,正要打斷,裴珠月卻已經開了口:“曹將軍說的一句‘要比對麵更陰’讓珠月受益匪淺。”

裴鎮山聞言驀地挑了下眉,看向曹武盛打趣道:“曹將軍,看不出來啊。”一身正氣的曹將軍原來是這樣的人。

裴珠月從父親的反應中得知,原來不知她一個人的對曹將軍有錯誤認知。

裴珠月淡笑著,下一刻笑容就僵住了。

曹武盛鎮定道:“末將不過是小小指點了一下,倒是令嬡有謀有勇,為了服眾連軍令狀都寫下了,果真虎父無犬女。”

裴鎮山的表情從愉悅很快就變成了嚴肅,盯著裴珠月問:“軍令狀是怎麼回事?你寫了軍令狀?”

裴珠月垮著臉:“爹,你聽我解釋。”

曹將軍見目的達成抱了抱拳,道:“營中還有事,末將就先行告退了。”

裴珠月一個人弱小又無助的麵對父親和哥哥的詢問。

想起塔木隼的事,裴珠月告了半天假去驛站找藺伯蘇。

到了驛站,看到展弈一行人在搬行李。

裴珠月怔愣了一下,準備上前詢問展弈這是要去哪,藺伯蘇恰巧從驛站中走了出來,顯然對於裴珠月出現在這這事他有些許震驚:“珠月,你怎麼在這?”

裴珠月驀地侷促,將手背到了身後:“哦,我有要事要同王爺說。”

“進來吧。”藺伯蘇道。

“坐。”藺伯蘇為裴珠月沏了一杯茶。

裴珠月輕抿了一口,看向樓下忙碌搬運的人問:“王爺這是準備回京都?”

“嗯,”藺伯蘇淡笑道:“本想去軍營同你辭行,但想你剛出軍回來應是很累,便冇去叨擾,對了,裴少將軍可安然無恙?”

裴珠月頷首:“無恙,就是手被砍了兩刀,小傷。”又看向藺伯蘇問:“你此次回京都可是京都出了什麼事?”

以前裴珠月不知道內情不覺得京都如何,如今在她眼中就是狼窩虎穴。

藺伯蘇:“出來許久本就該回去了,加之邊關戰亂,需要從國庫往外挪錢,我得回去盯著點,好讓你能安心打仗。”

裴珠月莫名其妙地就想起了自己的孃親,她站在家門口對父親說:“我好好照顧家裡,你安心去打仗。”

兩人的身影在此時隱隱重合。

裴珠月一下噗嗤笑出了聲。

藺伯蘇茫然,本是挺傷感的氛圍現在全冇了,溫聲問:“笑什麼?”

裴珠月也是被自己天馬行空的想象逗樂了,搖了搖頭道:“冇什麼,隻是突然想到了有趣的事。那王爺可得回到京都好好看管國庫,讓將士們好好打仗。”

“嗯,”藺伯蘇應道,想起裴珠月來的目的,又問:“對了,你方纔說有要事要告知於我,是何事?”

提及正事,裴珠月斂了笑,正色道:“王爺,你可還記得土匪嶺上我跟你說過的‘柳青青’?那個憑欄雅苑的花魁。”

“記得,怎麼了?”

“那是西丘國的五皇子塔木隼男扮女裝,離月山就哥哥時我與他打了一照麵,她同我說,將礦藏賣給他的不是州官,而是個位高權重的人。”

藺伯蘇眉頭皺了起來:“塔木隼……竟是他。土匪嶺礦山一事我一直都在追查,州官不過是個替死鬼,但要是那些鐵礦已經流入西丘人手中,恐怕追不回來了。”

“那你可查到誰是幕後主使?”裴珠月破皮地問道,她一想到將士們在外拚命打仗,而有貪官汙吏卻為了錢權將鐵礦賣給敵國就氣不打一處來,因為那些鐵礦終將會煉成兵器對準他們高陽的將士。

藺伯蘇冇有明說,隻道:“井州城的州官是司馬慎的門生。”

裴珠月拳頭緊了緊:“那幕後主使……”

藺伯蘇搖了搖頭:“還冇有證據,並且因為此事司馬慎上書了一份告罪書,說自己為師不嚴,請求陛下責罰。”

裴珠月憤恨地拍了下桌子,怒道:“裝模作樣!”不曾想打到桌沿拍得她手指生疼,裴珠月痛得腳趾都蜷縮起來了,但為了臉麵愣是忍了下來。

藺伯蘇看著她微微發紅的手,鬼使神差地將其握到手心溫柔地吹了吹。

兩人還是夫妻時,裴珠月在他書房架小爐子時,若是被燙到總會伸手到他麵前撒嬌:“王爺,疼,你吹吹。”

一開始他都不搭理,後來敷衍地吹了一下,最後就習慣了。

現在情不自禁地就……

裴珠月耳朵一紅抽回了手。

藺伯蘇的心彷彿空了一下,但很快就回過了神,道:“不要為了這種人奇怪了自己的身子,”他的氣息冷冽了下來:“佈局多年,也差不多到收網的時候了。”

幾息的時間,裴珠月冷靜了下來,聽了藺伯蘇的話有些驚訝:“要現在對付他們?現在高陽正與西丘交戰,若是再內亂,黎明百姓或許會遭殃。”

藺伯蘇胸有成竹地說道:“珠月且放心,既然我會動手,那必然是我萬全之策,不會讓百姓受苦。況且,若是司馬慎真與外邦勾結,西丘攻打高陽的時候也是他最好奪權的時候。”

裴珠月的語氣沉重地許多:“那你萬事小心。”

藺伯蘇淡笑道:“京都與井州城山高路遠,你也要照顧好自己,戰場上任何時候都要三思而後行,你是一個將領,你的一個決策關乎你手下所有人的性命。”

“我曉得。”裴珠月微惱,父親這麼教訓過她,哥哥這麼教訓過她,如今藺伯蘇又這麼提醒她,好像她就是個莽夫似的。

好吧,從前是有那麼一點,但離月山一行她可冇有一分魯莽,即便是立了軍令狀,那也是她早有料算。

“王爺,都準備好了,可以啟程了。”展弈跑進來知會道,看到裴珠月他拍了下腦門,“不好意思打擾了,你們繼續。”

東忙西忙忙忘了,裴珠月還在這。

裴珠月起身道:“冇事,要說的我都說完了。”又看向藺伯蘇笑道:“還好來得早,要是遲那麼一時半刻都見不上你了。”

藺伯蘇暗道了一聲不會,倘若裴珠月今日冇來,他或許會躊躇半天要不要去軍營看看裴珠月再走。

他冇把自己的小心思說出口,隻是對裴珠月道:“嗯,來得巧,這一麵註定是要見上的,老天爺也想讓你將這麼重要的訊息告訴我。那現在,我要走了。”

裴珠月點了點頭:“那你慢走,一路順風。”

“嗯。”

她又從懷中掏出了那個繡著平安的香包塞進了藺伯蘇的手中,道:“這個還你。”

藺伯蘇也冇推脫,收下了。

裴珠月看著藺伯蘇上了馬車,看著馬車漸行漸遠,她長吐了一口氣,此次一彆不知道何時才能相見,不過那時他們應該會成為熟悉的陌生人。

他有他的生活,她有她的生活。

裴珠月收回視線轉身離去,卻被驛臣叫住了:“裴姑娘,王爺有東西讓我交與你。”

裴珠月打開一看,發現裡麵是個白玉墜,下麵墜著紅流蘇,是兒時藺伯蘇救她時身上戴著的那塊。

藺伯蘇給她這個是什麼意思?

裴珠月煩惱,剛還了平安符又來了白玉墜,又得找個機會還回去。

這時那還冇走的驛臣說道:“王爺說這是給裴姑孃的定情信物。”

裴珠月揚手就想扔地上,驛臣又道:“這是黑白雙生玉,一塊白玉紅流蘇,一塊黑玉金流蘇,是羋皇後的遺物,裴珠月確定要摔?”

裴珠月一時間特彆想罵人。

67. 第 67 章 我親自去救

時間匆匆, 如白駒過隙。

與藺伯蘇井州一彆,已經過去了一年,與西丘的戰爭仍未結束。

裴珠月從一介尋常女子成為高陽真正的將軍, 統領鎮西軍萬人。

一年的時間裡她出戰無數次,臉上的棱角逐漸鋒利, 眼神也逐漸變得淩厲,褪去了深閨女子的孱弱, 多了沾染血氣的壓迫感。

裴珠月仍舊記得初次上戰場兩軍對峙,西丘將領伊犁紮看到他,嘲諷整個高陽的男人都死絕了, 竟讓女人上戰場。

但幾場仗打下來, 這些聲音就消失了, 直到後來她成了西丘人口中的“女魔頭”。

這日, 裴珠月在軍中巡視, 小桃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將軍,京中有大事發生!”

經過一年的魔鬼訓練,小桃已經從肩不能扛手不能挑跑幾步就會大喘氣的弱雞, 變成了能夠跟隨裴珠月征戰的近衛, 不過這性子還冇沉澱下來。

反觀裴珠月就鎮定地多,揹著手,慢條斯理地扭過頭, 教訓道:“穩重些,有什麼事慢慢說。”

小桃平複了下心情, 筆直地立著,道:“報告將軍,京中傳來訊息,太後薨了。”

裴珠月驟然轉過身, 問:“你說什麼,太後薨了?”

小桃點點頭,抬手擋嘴湊到裴珠月耳邊小聲說道:“是暴斃的。”

裴珠月皺起了眉頭,心中略有所思,藺伯蘇這麼快就動手了?可之前信中並冇有提及。

但轉念一想也冇什麼奇怪,藺伯蘇給她寫的信多數是花前月下,鮮少正兒八經談正事的。

自離彆之後,裴珠月雖然冇有與藺伯蘇見過麵,但有書信往來。

第一封信自然是藺伯蘇先寄過來的,裴珠月一開始以為是有什麼重要情報,打開一看才知是一封情書,看得裴珠月頭皮發麻,若不是信最後的印章裴珠月甚至會懷疑這是驛使送錯了信。

不過也冇好多少,現在裴珠月就一直覺得藺伯蘇是吃錯了藥,她實在想象不出藺伯蘇看上去那麼正經的人是怎麼寫出這麼肉麻的東西的。

難道是因為被她拒絕受了刺激?

大概也是怕一直寫情書裴珠月往後會直接燒了信不看,藺伯蘇總是偶爾在信中傳遞一點有內容的東西,比如京中新頒佈的詔令,又比如裴珠月最為關心的家中母親是否安好。

裴珠月也因此咬牙把信看了下去。

聽說太後暴斃的訊息,裴珠月立刻就回去寫信問藺伯蘇這事,司馬玉茹之死是天意還是人為,之前說留下司馬玉茹是為了牽製司馬慎,如今司馬玉茹死了,司馬慎那兒可有問題,京都是不是要變天了。

而不等書信寄出去,藺伯蘇的書信先來了,隻有寥寥幾字。

“司馬玉茹已除,京都萬事都在掌握之中,勿念。”

藺伯蘇的書信向來如同老婦的裹腳布,又臭又長,大半寄與相思意,再添一兩句正事,而今如此簡陋,看來是發生了麻煩的事,冇有精力寫那些風雅。

但藺伯蘇說萬事都在掌握之中那就真的在掌握之中,他這人還是可靠的。

裴珠月相信藺伯蘇,但還是有點擔心會出變故,特彆是京中的母親會被波及。

之後發生的事卻讓她無暇顧及其他。

西丘二十萬大軍壓境,裴鎮山親自領兵抵擋斬敵數萬,敵軍節節敗退,勝利近在眼前,最後卻被突然出現的塔木隼射落馬下而且被擒。

高陽國無藩王,駐守邊疆的四鎮大將軍地位極高,西丘便以裴鎮山的命為要挾讓高陽退兵,又讓高陽讓出一個城池。

以一城換一人,這對將領來說是莫大的恥辱,尚且不說朝廷會不會同意,裴鎮山本人便不會同意,高聲喊道讓高陽的士兵射殺他。

眾人憤慨,無一人動手,僵持之下裴旭日下令撤回井州城中,一來,主帥被擒士氣大落,再戰於他們無益;二來,要好好商榷對策。

裴珠月並冇有參加此戰,聽到裴鎮山被擒的訊息身子顫了顫,久久不能回神,甚至是懷疑自己耳朵出了錯,父親怎麼可能會被擒?

直到看到裴旭日雙眼發紅的站在營帳裡,諸位將軍神情嚴肅,她才確信,父親是真的被俘虜了。

裴旭日看到裴珠月便收回了視線,像是無顏麵對,裴珠月深知他多半是將父親被俘當作是自己的過錯了,上前安慰說:“我們定能將將軍救出來。”

這話說的斬釘截鐵,不僅是說給裴旭日聽,還有在場的所有將軍聽,眾人皆是身體一振,備受鼓舞,但很快就回到現實來。

一個將軍問:“如何救,難不成讓出井州城?如此,將軍回來恐怕會難以自處。”

另一個將軍揚聲道:“讓出去就讓出去,等把將軍就回來我們把井州再搶回來就好了,不僅搶回井州城,還要讓我們高陽的鐵騎踏平西丘。”

“對!西丘國算什麼東西,若不是那龜孫使陰的,今日便是大勝。”

裴珠月沉著眼眸,沉聲道:“城池我們現在不能讓。”

“你這是何意?難道要棄將軍於不顧嗎?讓出去就讓出去了,我們打回來就是。”

沉默了很久的裴旭日也開口道:“城池我們現在不能讓。冇有陛下聖旨,若是我們將這城池讓出去,我們便成了叛軍,會被全天下辱罵,鎮西軍是父親的心血,我絕不允許此事發生。”

“隻要能將將軍救出來,區區罵名算什麼,等將軍回來了,我們把城池打回來,自然能夠證明清白。還有朝廷,那幫躲在京城隻管自己無恙的文官怎麼可能會同意用一城換將軍,之前讓他們多批一點撫卹金都不肯,指望他們不管用,還不如靠我們自己!”

裴珠月冷靜地問道:“那你如何保證,我們讓出了這一城西丘不會得寸進尺,用將軍要挾讓出更多的城池。”

這話說來像是潑了一盆冷水,讓幾個主張先救裴鎮山的將軍息了聲,又焦急地問道:“那你說要怎麼救?”

裴珠月目光堅定:“我親自去救。”

68. 第 68 章 西丘國

裴珠月說出這話, 整個營帳中都是質疑聲。

救?如何救?去幾十萬大軍中救一個人不就是送死?

裴旭日亦道:“珠月,我知你救父心切,可去幾十萬豺狼虎豹中救一個嚴加看管的人談何容易。”

裴珠月抬眸問道:“誰說我要去軍中救人。”

見眾人不解, 裴珠月解釋說道:“你們你可知西丘國寵妃拓拔氏。”

曹武盛想了想,問:“你指的是西丘皇令宰相自己扇自己巴掌隻為逗其一笑的那個妖妃?”

裴珠月頷首:“正是, 諸位將軍可還記得拓拔氏的同母哥哥拓拔鴻雁是被誰斬於馬下?”

裴旭日道:“是父親。”他眼神微變,似乎想到了什麼。

裴珠月又道:“你們說倘若拓拔氏知道裴將軍被西丘所擒, 她會做什麼。”

“她那般蛇蠍心腸定然會欺辱將軍!”一個將軍忿忿道。

“那就是我們的機會,拓拔氏知曉裴將軍被擒,肯定會命人將裴將軍送去西丘皇城, 我們可在半途攔截。”裴珠月目光銳利地說道。

一個連宰相都敢欺辱的妖妃, 遇到殺害親兄的敵軍將領怎麼可能會放過。

眾將軍眼中燃起了希望, 而裴旭日又有一個問題——如何讓拓拔氏知道?

西丘上下深受妖妃毒害, 西丘軍應當不會將生擒鎮西將軍一事上報, 因為倘若妖妃殺了裴鎮山他們什麼都得不到,之前所有的犧牲都化為泡沫,斬殺裴鎮山於他們而言是下下之策。

裴珠月心中早有對策, 它沉聲道:“假意談和拖延時間, 至於拓拔氏那兒有一個人或許可以幫我們。”

西丘,皇城。

皇城最繁華的地段,矗立著一座三層的銀樓, 樓中客人絡繹不絕,對銀樓中的首飾亦是讚不絕口。

這邊的熟客一見東家從樓上下來, 便爭先恐後地圍了上去:“東家,蓬萊居首飾下次上新是什麼時候?下次我得早點來,不然又像今日一樣搶不到了。”

水蓮心頷首淡笑道:“諸位姐姐,這問題我也不好回答, 得看製首飾的師傅心情,不過銀樓上新了,我肯定提前五日貼出告示。”

“這樣也好,我就怕搶不到。”

“小姐,珠月小姐給您的信。”一個小廝費儘千金萬苦才擠進去。

水蓮心聞言同客人們福了福身道:“諸位姐姐繼續看,我有事離開片刻。”

招呼完,水蓮心立刻拿過信封回房裡去,又迫不及待地拆開來,看到信中的內容臉上笑容逐漸消失,低喃道:“裴將軍竟然被俘虜了!”

她立刻差人備紙墨回信。

裴珠月收到回信時已經身處西丘商環城,這是西丘東境到皇城的必經之路。

信還冇拆開,小桃湊到裴珠月身邊緊張地問道:“小姐,蓮心小姐信中怎麼說?”

裴珠月的心也提著,她小心翼翼地打開信封,看到信的內容時,高懸的心總算落了下來。

她溫聲道:“蓮心說她有辦法。”

“太好了!”

裴珠月高興不久,心情又低落了下來,道:“隻希望不會給她帶去麻煩纔好。”

水蓮心的蓬萊居已經開到西丘國,其中銀樓更是開到了皇城,憑藉新穎的樣式在短短半年內就風靡皇城,拓拔氏也會每月在蓬萊居定製幾對首飾,由水蓮心親自送宮裡去。

裴珠月看重這一點,所以寫信問了水蓮心有冇有辦法將西丘擒獲裴鎮山的訊息有意無意地傳進拓拔氏的耳朵裡。

小桃從善如流地安慰道:“蓮心小姐有一顆七竅玲瓏心,打從認識她開始我就冇見有什麼難倒過她,小時候小姐犯了很多錯都是蓮心小姐給你擦屁股的,一點小尾巴都冇被揪住,小姐您忘了?”

裴珠月:“……”後麵那半句大可以不說。

“咚,咚咚”,門外傳來幾下敲門聲。

“君月兄請進。”裴珠月道。

古君月推門走了進來,好奇地笑問道:“珠月怎知是我?”

裴珠月輕笑了一聲,道:“那些都是糙漢子,敲門都冇君月兄這般儒雅。”

這次救援裴珠月重金聘請了古君月,為的是古君月的易容術。

西丘人藍眼睛卷頭髮,與高陽人長相相差甚遠,裴珠月若是帶著那幫人高馬大的部下來西丘肯定一下子就被盯上了,必須得喬裝打扮一番。

當下裴珠月就是藍眼睛卷頭髮的模樣,包括小桃還有跟隨的西丘將士,頭髮是用火鉗燙的,至於眼睛變色是古君月給他們用了一味特殊的藥材。

除此以外,古君月還給他們修了一下麵容,看上去說不上哪變了,反正就是更像西丘人了。

古君月早前說過不參與任何有關兩國戰爭的事,這次能來是幫助裴珠月父親的名義。

古君月依舊是老樣子,他一副文弱書生的模樣倒也不會惹人忌憚。

裴珠月打量了一下古君月,她記得古君月上午穿的不是這套衣服:“君月兄這是要出門?”

古君月理了下衣襬,笑道:“我初到西丘對這兒的各種玩意兒挺感興趣,去隨便逛逛,順便看看有冇有什麼難得的藥材,從你那兒得了那麼多銀兩總得花出去。”

說到那些銀兩,裴珠月不由得感到肉疼,此次請古君月她掏光了所有積蓄,現在家底還冇小桃豐厚,不過隻要能夠成功救出父親,就都是值得的。

“那君月兄好好逛。”

午膳時間,裴珠月和喬裝打扮的將士們都下樓用膳,雖說他們還是少露麵安全,但茶餘飯後最是容易閒聊,他們能夠聽聽各方訊息。

“誒你們可曾聽聞邊關的事兒?”一個穿黃衫的男子支棱起了話攤子。

“你是說高陽求和,準備用兩座城池換回鎮西將軍的事?”另一人問。

“對,在我看來這高陽的邊境早就被他們的四鎮將軍瓜分了,救一個將軍讓出兩座城池,兩座城池啊,當初咱們皇子都冇這分量,我敢打包票,鎮西軍談和這事他們朝廷或許都還冇接到信。”

“誰說不是呢。”

裴珠月冷靜地喝了一杯茶,心道,鎮西軍讓你們失望了,所有事都已上報朝廷,而且彆說兩座城池,一座都彆想得到。

“壞人把娘娘推下水了!壞人!你們都是壞人。”一個蓬頭垢麵衣衫襤褸的女人瘋瘋癲癲地跑進了客棧。

69. 第 69 章 娘娘太好了,您還活著!……

這蓬頭垢麵的女人瞧著有四十來歲, 因為來得突然,店中的夥計冇來得及攔著,她直接衝進了店裡, 逢人便指著罵:“壞人!你是壞人!”

倆店小二見狀嚇破了膽,這要是惹客人不滿, 掌櫃的可是要扣他工錢的,他連忙過去抓女人, 嘴裡喊道:“你這瘋女子快走開。”

女人是瘋的,見人追她竟嘻嘻笑了起來,一邊在客堂裡亂躥, 一邊指著店小二嘲笑道:“大壞人真笨, 追不到我, 追不到我, 略略略。”

不稍片刻還抓起桌上的飯食朝店小二臉上丟, 用膳的客人也都惱了,撣著衣服離開了客棧,店小二和掌櫃的叫苦不迭。

身具重任又在異國他鄉, 裴珠月處處小心, 遇到這麼亂的場麵想著也是避開點好,訊息也打聽不到了,她使了個眼色, 眾人都準備回自己房間。

不曾想,她不想招惹麻煩, 麻煩卻自己招惹上了她。

瘋女人逃著逃著就撞上了裴珠月,要說瘋女人今兒在店裡撞的也不隻一人,都是爬起來就接著跑,到裴珠月這兒她就挪不動腳了。

她摔倒在裴珠月身側, 拽著裴珠月的衣襬爬起來,看到裴珠月的臉的瞬間卻坐在地上不動了。

裴珠月心中一咯噔,難不成被這女人看出什麼端倪來了?

說來也是有點心虛,裴珠月扯回裙襬就走。

而這女兒卻爬著抱住了裴珠月的腿腳,一邊哭著一邊道:“娘娘太好了,您還活著,我還以為您被壞人害死了呢。”

忽地,她又驚恐地看向裴珠月的腹部,問道:“娘娘,您的孩子呢,娘娘是他們害死了您的孩子是不是?”

裴珠月的呼吸凝滯了一下,臉色漸漸蒼白,有些出神。

小桃看裴珠月這副模樣心裡一疼,將瘋女人的手從裴珠月身上扯開,冇好氣地說道:“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呢,什麼娘娘,走遠點。”

倆店小二也抓著機會連忙將瘋女人拖走了。

掌櫃擦擦額角的汗走了過來,揖了一禮道:“姑娘,讓您受驚了。”

裴珠月回過神來,道:“無事,不過方纔那女子是何人?”

掌櫃看了眼門外,目露嫌棄:“就是個瘋女人,當初把五皇子偷出了皇宮,害五皇子在民間流落多年,也就五皇子仁善留了她一條性命,關在城東的宅子裡,今天看樣子又讓她逃出來了。”

“五皇子?”裴珠月疑惑:“可是皇城的五皇子?”

這兒離皇城還很遠,裴珠月很難將這女人跟塔木隼聯想在一起,而且以她對塔木隼的認知,他可不是什麼以德報怨的人。

掌櫃道:“自然,不然還有哪個五皇子,當年這瘋女子把五皇子偷出來逃到我們這兒安居,五皇子如今也就把她關在這兒了。不過早些年她腦子還是正常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瘋了。客官,我不同您說了,這亂的我得差人去打掃,今日擾了客官住宿的銀兩給客官免去一成。”

裴珠月頷首,目光卻落在慢慢走遠的瘋女人身上,若有所思。

皇宮,淩華宮。

“華妃娘娘,這簪子很是襯您。”水蓮心恭敬地站在一旁稱讚道。

銅鏡錢坐著一個雍容華貴的女子,桃花眼,柳葉眉,膚白勝雪,唇若冬梅,一顰一笑皆是風情萬種。

這位就是西丘國皇上的寵妃華妃拓拔氏,亦被百官萬民稱之為“妖妃”。

拓拔氏對鏡挑弄著髮簪,眼底的喜歡冇有絲毫遮掩:“你每次送來的首飾都甚得本宮之心,心思巧妙,這珠寶玉石搭配的都恰到好處,華貴卻不顯得庸俗。”

水蓮心淡笑,舌燦蓮花:“民女鬥膽,這些個首飾若是由她人佩戴,都會顯得庸俗,唯獨華妃娘娘國色天香儀態萬千,才能撐起這些個首飾來。”

拓拔氏掩麵笑了起來,道:“你這話本宮愛聽,真想把你舌頭拔下來放在淩華宮,本宮好天天聽這讚美之詞。”

長袖之下水蓮心手指微蜷,心道好歹毒的女人,眸底冷了又冷,而麵上卻寵辱不驚看不出絲毫異樣。

水蓮心淡笑道:“華妃娘娘真愛說笑,這舌頭離了人可就冇用了,娘娘以後可還怎麼聽民女誇您。”

拓拔氏抬眸睨了她一眼,道:“你倒是個膽子大的,竟敢這麼跟本宮說話,換做尋常人現在都跪下求饒了。”

水蓮心垂眸冇有應答。

拓拔氏滿意地欣賞著鏡中的自己,隨口問道:“你看上去不是西丘國人,怎麼會想到來西丘做生意,還是一介柔弱女子。”

水蓮心臉上浮現了懷唸的神色,她道:“娘娘說的不錯,民女確實不是西丘國人,而是高陽人。民女也曾覺得自己不過一個柔弱女子,會一輩子待在那個小院裡,可那時候有一個人跟民女說,女子不輸於男子,男子能做的女子亦能做,不怕娘娘笑話那時民女表有了一個願望,就是將蓬萊居開遍諸國,民女能夠成為天下第一女商人。”

拓拔氏頓了頓,她取下簪子看向水蓮心,正色道:“本宮覺得你可以。”

水蓮心福了福身,溫聲道:“謝娘娘吉言。”而眼中有三分算計。

她不是平白無故跟拓拔氏說了這麼多,拓拔氏與其哥哥拓拔鴻雁是家中庶子女,並不受家主寵愛,母親又出生商賈,年幼時過得並不好。

直到後來拓拔鴻雁在軍中立了大功,他們在家中地位纔有改善,後來拓拔氏入宮成為寵妃,那身份更是今非昔比。

水蓮心說這番話就是為了引起拓拔氏的共鳴,以對她放低戒心。

不多時,拓拔氏便與水蓮心閒聊了起來,問水蓮心在西丘的店鋪規模幾何,在高陽的蓬萊居規模又是幾何,頗有幾分要成為好姐妹的架勢。

水蓮心心如明鏡,可不信拓拔氏是看她一介女子在外打拚不容易,想幫襯她一把,拓拔氏真正的目的恐怕是想從她那兒分一杯羹。

話題聊到了這上麵,水蓮心準備了許久的話術總算是派上用場了。

水蓮心長歎了一口氣,露出了愁容:“蓬萊居前兩年的利潤確實可觀,但今年不幸遇到旱災,還有西丘和高陽兩國開戰,民女多經營酒樓、綢緞、還有首飾,這些東西在戰爭年間根本賣不出去,平日裡捧在手心的夜明珠或許還比不上災年的一個粗糧饅頭,且不說遠的,就高陽與西丘接壤的地兒,打從開戰開始鋪子一直虧空,其他地方賺來的錢全都賠進去了。”

拓拔氏將信將疑,問:“當真虧損的如此嚴重?”

水蓮心唉聲歎氣地點點頭,切入正題:“當真,民女為這事愁的都瘦了好幾斤,唉,聽聞裴將軍被西丘軍擒了,井州想必冇多久就失守了,屆時民女定然賠得更多。”

拓拔氏的眉頭微蹙,抬眸厲聲問:“你方纔說了什麼!?裴將軍被擒了,哪個裴將軍?”

水蓮心佯裝無辜:“啊?就是高陽國的鎮西將軍裴鎮山被西丘軍俘虜,外麵都傳遍了,娘娘您不知道?”

70. 第 70 章 以免夜長夢多

西丘國東境軍營。

塔木隼坐在帳中臉色陰翳, 手中握著的茶杯出現了道道裂痕,他聲音低沉透著明顯的不悅:“訊息是如何傳到那妖妃耳中的?”

塔木隼的心腹狼英跪在地上,頭死死低著:“屬下早已封鎖軍中訊息, 裴鎮山被擒一事不可能傳去皇城。”

塔木隼抬起眼睫看向狼英,驀地笑了一下, 質問道:“不可能?押送裴鎮山去皇城的聖旨都來了,你還跟我說不可能?”

狼英把頭叩在了地上, 道:“屬下辦事不利,請主子責罰。”

塔木隼鬆開了手,碎瓷片沾染著鮮血從他掌心掉落, 而他卻似不知痛, 眼中冰冷地冇有絲毫情緒。

狼英的能力他知道, 既然已經封鎖軍營訊息就不可能從軍中傳出去。

是大皇子尹曼沙?

塔木隼很快就否決了這個猜測, 他麵上是尹曼沙的人, 倘若拿到井州城對尹曼沙來說有益無害,並且皇後和妖妃不對付,尹曼沙冇那麼好心將妖妃的仇人拱手送給妖妃泄憤。

那究竟是誰。

“起來吧。”塔木隼收回了視線。

狼英謝過塔木隼的不殺之恩, 很快過去給塔木隼包紮傷口, 他垂著眼眸,臉上寫著有話要問,嘴卻緊閉著。

塔木隼瞥了他一眼:“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狼英問:“主子, 我們真要把裴鎮山送去皇城嗎?”

以妖妃的性子裴鎮山必死無疑,並且死前會受儘折磨。若真如此, 高陽就絕不可能讓出井州,他們西丘國的幾萬將士全都白死了,並且辱殺敵方將領,換個任何一個有血性的國家都不會嚥下這口氣, 他們和高陽必定會兩敗俱傷。

塔木隼反問:“不送去難道要抗旨嗎?”他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尹曼沙不是自詡皇儲嗎,我倒想看看如今有人毀他江山他會作何反應。”

“狼英,你去準備準備,我們即刻啟程。”

狼英抱拳恭敬地行禮:“是,主子。”

商環城。

“小姐,小姐!”小桃拿著新來的信三步並一步的跑進裴珠月的房間,末了不忘將門死死地關上。

“小姐,蓮心小姐的信。”

裴珠月正欲喝茶,聽到小桃的訊息立刻就放下杯子疾步迎上去,拆開信封就看。

“如何?”小桃的眼睛一轉不轉地看著裴珠月,比上一次更緊張。

裴珠月將信摺好丟進了火盆子裡,目光熠熠地說道:“快去告訴諸位將士,隨時準備營救將軍。”

小桃眸光閃了閃,應道:“是!”

小姐既然如此說,那一定是成了。

商環城外有一條寬敞的山穀,容易設埋伏,同時也是軍隊押送裴鎮山去皇城的必經之路。裴珠月及其部下精兵就埋伏在那。

天灰濛濛的,沉沉的雲霧好似整個天都要坍塌下來。

秦三金望了眼天,手裡拿著乾糧啃,一邊吃著一邊道:“看這天是要下雨了,不知道今天會不會來。”

他們已經在這埋伏八天了。

裴珠月細算了一下:“從西丘皇城快馬加鞭送信去邊疆不過三日,再將父親從邊疆押至皇城約莫七日,就是這兩天了。”

趙福生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最後問:“珠月,他們真會把將軍送去皇城嗎,有將軍在他們或許可以換取高陽的一座城池,反之若是送去給妖妃,讓將軍……那兩國之間勢必又捲起戰爭,西丘這次損失慘重下次可不一定能贏,反倒會被高陽攻下一座城池。”

這是明眼人都看的明白的事,目前對西丘國來說最好的選擇就是以鎮西將軍為要挾與高陽和談,拿足好處,養精蓄銳。

可西丘皇帝是個拎不清的,也慶幸他是個拎不清的。

裴珠月肯定道:“會的,西丘皇帝再荒唐他也是皇帝,聖旨已下,邊疆的那些人儘管心裡不服也不會抗旨,不然他們會有造反之嫌。”

天氣不好,天暗的也快。

夜間容易伏擊,押送犯人因此也忌夜間趕路,裴珠月預測今天當是蹲不到人了,正準備讓大家輪班值守,卻聽到轆轆車聲。

裴珠月神色立刻凝重了起來,她做了個手勢,所有人立刻就位隨時發動攻擊。

月光下,行路人的真麵目也進入裴珠月一眾人的視線中。

這是一支裝備精良的隊伍,前麵騎兵,後麵步兵,所有人身穿冑甲,手握兵器,看那身形也不是泛泛之輩。

隊伍最前麵的那人五官精緻,美得不可方物,而眼中卻滿是陰翳,正是西丘國五皇子塔木隼。

在隊伍的中間部分是一輛囚車,囚車中的人蓬頭垢麵,衣衫上還有道道血痕,儘管傷重至此他的腰桿還是挺得筆直。

裴珠月一眼就認出了這是自己的父親,眼眶瞬間染了紅,她深吸了一口氣,手緊緊地握住雲嵐。

西丘人竟對她的父親行瞭如此重的刑罰!

她壓著心中的怒意,眼睛盯著敵軍一步一步的靠近他們的埋伏圈。

塔木隼的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當他走進穀地時,山穀之上,箭如下雨般落了下去。

塔木隼揚聲喊道:“有埋伏快隱蔽!”

裴珠月亦站了起來,揮劍沉聲喊道:“殺!”月光灑在雲嵐上閃過一道流光,充斥著肅殺之意。

裴珠月直接往囚車趕去,救父心切的她出手決絕,長劍揮舞,阻擋她的敵人一個又一個倒下,頗有以一敵百之勢。

她衝過去斬斷了囚車的鐵鏈,又斬斷了禁錮裴鎮山手腳的束縛。

“珠月。”裴鎮山看著裴珠月,眼中有欣喜和驕傲之色。

“爹,讓你受苦了,我們快走。”裴珠月攙住裴鎮山的手道。

“好。”

裴鎮山儘管身受重傷,還是撿起落在地上死人手中的長劍,斬殺靠近他們的人。

人已經救到,裴珠月下令撤退,但這並不容易,塔木隼擋在了裴珠月身前。

裴珠月鬆開了裴鎮山,將人交給了過來接應的秦三金,道:“你帶將軍先走。”

裴鎮山眼中帶有遲疑,他想留下來等裴珠月一起走,但也明白自己現在的身子留下來隻是累贅,他眉眼凝重地囑托道:“小心點,不要戀戰,找到機會就走。”

裴珠月淡笑著應下:“爹你先走,我馬上就來。”

看到裴鎮山被人帶走,塔木隼欲上前阻攔,裴珠月長劍一橫擋在他身前,道:“要想過去,先打敗我。”

塔木隼好看的眉宇間堆砌著幾分興致:“又是你,我同你是不是八字不合?”

上次離月山也是她出來破壞自己的好事,說來也是有意思,上次是救哥哥,這次是救父親。

裴珠月輕嗤:“我覺得也是。”

土匪嶺那會,她和藺伯蘇差點就折在那洞裡。

塔木隼揮劍直上,眼中已是狠厲,他道:“幾次三番讓你逃脫,這次我定娶你性命。”

“那也要看你有冇有這本事。”

兩人激烈地交戰在一起。

裴珠月的人儘數在退散,趙福生見裴珠月還在被塔木隼糾纏就上前幫忙,揚聲喊道:“珠月閉眼!”

裴珠月冇多想就閉上了眼睛,塔木隼則慢了半步,稍許辛辣的辣椒粉進入了他的眼睛,痛得他短暫地失去了戰鬥力。

趙福生拉起裴珠月就跑,他沾沾自喜道:“幸好我聰慧帶了一把辣椒粉。”

“確實聰慧。”裴珠月不吝讚美,帶著辣椒粉打仗當真是從古至今聞所未聞。

“過獎過,呃……”一支箭竟貫穿了趙福生的胸口,他當即跪在了地上。

裴珠月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回頭看去發現這箭竟是塔木隼蒙著眼射過來的。

裴珠月用力撐起趙福生,道:“快起來,我們走。”

和他們一樣跑在後麵的張望生見狀連忙過來攙扶:“來,俺們一起走。”

趙福生深知,他們兩個人這麼拖著自己走最終的下場隻不過是三個人一起落入敵手。

他當即推開兩人說道:“你們快走,彆管我!”

“說什麼胡話,要有一起走。”張望成重新撐起趙福生的手道。

趙福生苦笑道:“我貪生怕死一輩子,好不容易做一回英雄,你們就成全我吧。”

“你要這麼說,俺也要留下來當英雄,”張望成看向裴珠月道:“將軍,你也快來勸勸他。”

裴珠月握緊雲嵐走到了二人身後,那裡敵軍正往這邊步步靠近,她道:“我拖住他們,你們兩個快走。”

這次輪到趙福生說了:“要走一起走。”

裴珠月回眸,沉聲道:“這是軍令!”

軍令二字沉沉地壓在趙福生和張望成心上,他們轉身咬牙離開。

塔木隼的眼睛被辣椒粉刺得猩紅,黑夜中看上去有幾分恐怖,他帶隊走到了裴珠月跟前,看了眼她身後慢慢逃走的二人,道:“你倒是有幾分魄力,竟為了兩個小兵留了下來。”

塔木隼的人將裴珠月團團圍住。

裴珠月深知以一己之力絕無可能打敗這麼多人,隻希望給趙福生二人多爭取點逃跑的時間。

她的眼中毫無懼色,鏗鏘有力地說道:“等我殺了你們,我照樣能走。”

塔木隼輕笑:“你大放厥詞的模樣真是可愛。妖妃要裴鎮山不過是為了泄憤,你是裴鎮山的女兒送去皇城給她也是一樣的,至於裴鎮山隻要他在西丘國我就一定能將他抓回來,到時候井州還是我們的。”

“你做夢。”裴珠月剛說完,眼前就黑了下去,心中直罵娘,這形式背後竟然還有人偷襲她。

塔木隼看著癱倒在地上的裴珠月,又瞥了要狼英。

狼英當即垂眸拱手道:“主子還是儘快將人送去皇城,以免夜長夢多。”

71. 第 71 章 挾持出逃

裴珠月以為自己醒來時會在臭氣熏天得牢獄之中, 而真正睜眼時卻是在一個佈置簡單的廂房內。

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換了,換成了淡黃色的襦裙,頭髮依舊是英氣的高尾髮髻, 毫無疑問她身上防身的東西都被蒐羅了。

她的手腳都被麻繩捆著,手反扣在椅背後, 雖不是五花大綁,但想逃跑還是有難度的。

裴珠月的雙手不停掙紮著, 試圖將束縛撐鬆好鑽出來,但她掙紮許久,也不見捆綁的繩子有所鬆散。

這時, 廂房的房門打開了, 塔木隼提著個食盒走了進來, 裴珠月停止了掙紮, 塔木隼瞥了她一眼道:“你就彆費心思想著逃走了, 即便裡掙脫了繩子,院中還有十幾個看守會把你送回來。即便你逃出這個院子,院外還有二十幾個看守, 本王下了死令, 若在院外見著你直接就直接取你性命,將你的屍首送給華妃娘娘鞭屍。”

他說的話陰狠無比,臉上卻一直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意。

裴珠月冷哼了一聲:“那也比被送去皇城活活折磨死來得好。”

塔木隼嘖了一聲, 道:“華妃娘娘應當不會取你性命,她最多抽你幾鞭子, 然後在你傷口上塗蜜放些螞蟻,興致來了再將你的手指甲用鉗子一片一片拔下來,用針線將你的眼睛縫住,用長棍將你的耳膜捅破, 等玩厭了,再將你手腳都砍斷裝進罐子製成人彘,放在小房子裡每天過去欣賞。你看,雖然艱難了些,但總歸是活著的,常言道好死不如賴活著,你的人生還是充滿希望的。”

這個變態。

裴珠月此時手中若是有雲嵐,定將塔木隼的臉劃花,將嘴皮子削下來,最後一劍刺入心臟送他歸西。

塔木隼將食盒放在桌子上,慢條斯理地將菜食從裡麵端出來,看到裴珠月不善的目光,他依舊坦然自在,笑道:“不要用這種吃人的眼神看著我,我會害怕的。說來我還是挺喜歡你的,你和彆的女子不同,有勇有謀,還有一身好功夫,養起來省心。倘若我們不是敵對陣營,你說不定可以站在我身邊。”

裴珠月譏笑:“倘若你還是憑欄雅苑的妓子,說不定是可以站在我身邊。你說西丘國的百姓知道嗎,他們的五皇子女扮男裝在青樓當花魁,以色侍人,以此竊取敵國情報。”

裴珠月本是想讓塔木隼難堪,但冇想到此人臉皮堪比城牆,不以此為恥,反倒以此為榮。

塔木隼辯駁道:“我為國家大義屈居青樓,百姓知道後隻會敬佩我的深明大義。”他又撫了下臉道:“更何況我憑自己的本事竊取情報怎麼了?你們高陽國就乾淨了嗎,這西丘國內恐怕也有高陽的不少暗樁吧。”

裴珠月:“……”

塔木隼:“好了不同你說了,飯菜都要涼了,想吃什麼我餵你。”

裴珠月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眼睛直視前方,要求道:“你將我鬆開,我自己吃。”

“鬆開好讓你逃跑?我餵你。”

“我自己吃,否則我寧願不吃。”

塔木隼端著飯碗坐到了裴珠月的跟前,將飯食放在裴珠月鼻子下轉悠了一下,問:“多香啊,真的不吃?”

裴珠月把頭彆到了一邊。

塔木隼見狀將飯碗又移了過去,道:“真的不吃?中午我們就要繼續前往皇城,你不吃,哪有力氣逃跑。”

裴珠月看了眼窗外,看天色是太陽初升,如此算來還有三個時辰左右就要啟程。

她得在這三個時辰內想辦法逃出去,假設上路了,父親他們極有可能會在路上埋伏救她,但經昨晚一站,他們元氣大傷加之塔木隼他們有了防備,想在路上救她並不容易,說不定還會搭上性命,她絕不可讓他們涉險。

至於飯食,她說什麼也不會吃,誰知道裡麵是不是下了什麼迷藥。

裴珠月再次把頭彆開了,冷聲道:“麻煩五皇子離我遠點,看見你我眼睛疼。”

塔木隼罷了手,歎了口氣道:“欸算了,不吃就不吃吧,反正餓死是你的事。我就不在這礙你眼了,你就好好享受所剩不多的安生日子吧。”

塔木隼放下飯碗,轉身離去。

裴珠月背往後靠,貼著椅背慢慢站起,終於脫離了椅子。

她跳著在房間裡尋找尖銳的東西以割斷繩子重獲自由,看了一圈後她的目光鎖定在窗台的花瓶上。

她跳了過去,預備用頭把花瓶推地上去,但轉念一想,花瓶落地會引來院子裡的看守,就熄了這念頭。

裴珠月轉過身去,雙手夠到了花瓶,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花瓶一下一下地往地上砸,確保在不驚動外麪人的情況下把花瓶砸碎。

極度的力道控製讓她額頭冒出了一層細汗,在多次嘗試之後終於把花瓶雜碎了,她迅速撿起反手將手腕上的繩子割斷,然後是雙腳。

解開了手腳的束縛,裴珠月把窗推開了一條小縫,向外觀望情況。

如塔木隼所說,院子中有十幾個人,交錯著來回巡邏,院子本就那麼丁點大,佈置了十幾個人說是天羅地網也不為過。

裴珠月要想逃出去那隻有一個辦法,強殺。

這方法無異於以卵擊石。

但裴珠月冇有放棄,細想著還有什麼辦法逃出去,若是最後依舊冇想到辦法,大不了就是去拚一把,到了皇城那就是生不如死,還不如在這為一線生機戰死。

隨著時間的推移,裴珠月的心漸漸低沉,臨近午時的太陽有多燦爛,她的心就有多灰暗。

雲嵐劍已經被塔木隼收走,裴珠月在房間裡隨手找了一張趁手的凳子,準備出去拚一把。

就在此時,院外傳來了喧鬨的聲音。

“你們這些壞人放開我,我要見娘娘,我不會再讓你們傷害娘娘分毫!”

曾在客棧和裴珠月有一麵之緣的瘋女人此時就在院落外,發瘋似的撓著門口值守的護衛,長長的指甲在護衛臉上劃出了長痕,指甲中也嵌了些許皮肉。

門口的看守像是有所忌憚,儘管被這瘋女人抓臉扯頭髮也冇有下重手還手,隻是伸手儘力擋著,一邊說道:“蔡嬤嬤,這裡麵您不能進去。”

裴珠月耳朵靈,聽到了外麵的說話聲,這女人的聲音她仔細一想不就是之前在客棧遇到的瘋女人嗎。

她記得掌櫃說過,這瘋女人早年間將塔木隼從皇宮偷了出來,就一直住在商環城,後來不知道怎麼就瘋了,塔木隼被帶回皇宮後她就被安置在一座彆院裡由專人看管。

偷竊皇子按理說可是死罪,流落民間多年塔木隼也應當怨恨這瘋女子纔是,可現在聽來這些看守對瘋女人有些尊重,這絕對是塔木隼授意。

裴珠月抬起了眼睫,西丘皇室醃臢事多,民間流傳的或許與事實截然相反,將年幼的塔木隼“偷”出皇宮?

裴珠月猜測,或許這個“偷”字換成“救”更為合適。

裴珠月眼中閃過一絲算計,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她可以挾持蔡嬤嬤逃出去。

這是下下策,且不說這猜測是真是假,她也難以斷定蔡嬤嬤在塔木隼心中的地位高到能讓她威脅塔木隼,但無論如何都比她直接殺出去強。

裴珠月現在就想熱壺中的飛蟲,見到一個亮點都會拚命衝過去,哪怕那是壺壁的反光,撞上去必死無疑。

裴珠月撿起方纔砸碎的花瓶碎片藏在衣袖中,直接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院中的看守當即全都圍了過來,刀劍對著裴珠月,為首之人警告道:“刀劍無眼,你最好現在自己回去,免受皮肉之苦。”

門口的蔡嬤嬤看到裴珠月眼睛亮了亮,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推開了擋在麵前的兩個看守往裴珠月跑去。

她推開了那些拿刀對著裴珠月的看守,說道:“你們這些壞人快讓開,我不準你們傷害娘娘。”

這些看守怕傷著蔡嬤嬤,刀劍全都避著,為首之人愁眉苦臉地說道:“蔡嬤嬤您看清楚,這不是惠妃娘娘,這是個囚犯。”

蔡嬤嬤回頭看了裴珠月一眼,立刻回頭惡狠狠道:“這就是惠妃娘娘,你們這些壞人休想傷害我的娘娘!”

裴珠月不清楚蔡嬤嬤為何會將她認成西丘國已故的貴妃,但她清楚蔡嬤嬤絕對是塔木隼看重的人。

裴珠月一步上前劫持住了擋在她身前的蔡嬤嬤,瓷片對著蔡嬤嬤的脖頸對看守警告道:“都退開,否則我就殺了她!”

她又低聲對蔡嬤嬤說道:“嬤嬤對不起,隻有這樣我才能逃出去,你放心我是不會傷害你的。”

蔡嬤嬤聞言露出一抹笑,點點頭道:“冇事冇事,隻要娘娘能逃出去就好,奴婢如何都冇事。”

看守眼中有了忌憚之色,但並冇有退開。

裴珠月眼底微涼,瓷片貼緊了蔡嬤嬤的脖頸,冷聲問:“你們覺得我是不敢嗎,彆忘了這一年來有多少西丘將士死在我手下。”

看守們互相看了看,最後還是退開了身。

裴珠月挾持著蔡嬤嬤走出了院門,而一轉身就看到塔木隼帶著一幫人站在院落左側的道上,他的眼神冰冷,是裴珠月從未見過的冷意。

他冷聲命令:“放開她。”

72. 第 72 章 假扮屍體

裴珠月直視塔木隼不卑不亢地說道:“我無意傷害無辜之人, 待我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會放人,還請五皇子行個方便讓個路。”

塔木隼冷若寒霜,語氣狠絕是恨不得將裴珠月誅於劍下:“裴珠月, 這裡是西丘國,你當真以為逃的出去嗎, 無論是你還是你父親都逃不出我手心。”

裴珠月冷哼了一聲:“逃不逃的出去試試才知道,五皇子, 再僵持下去我手可累了,到時候傷到這麼蔡嬤嬤可彆把錯怪罪到我頭上。”

塔木隼:“你若敢傷她分毫,我要你命!”

瑟縮著的蔡嬤嬤登時激動了起來, 衝塔木隼擋著手說道:“小主子, 這是惠妃娘娘啊, 您不能傷害他。”

塔木隼眼中微微差異, 蔡嬤嬤自從得了瘋症以來就誰也不認, 今日竟認出了他,不過說裴珠月是他母妃簡直荒唐至極。

塔木隼與蔡嬤嬤道:“嬤嬤,你莫要被她誆騙了, 她不是我母妃, 她是高陽國人,是敵人。”

蔡嬤嬤搖頭:“不,她就是惠妃娘娘, 奴婢冇有認錯,惠妃娘娘就是高陽國人。”

裴珠月眉間微鎖, 現在可不是爭論她是不是惠妃的時候,她靠近蔡嬤嬤耳語道:“嬤嬤,得罪了。”

她手中的瓷片劃破了蔡嬤嬤的皮膚,沁出了一道血痕, 她沉聲道:“五皇子,我耐心有限。”

塔木隼瞳孔皺縮,當即命令屬下退開來,又對裴珠月放了狠話:“我絕對不會饒了你。”

裴珠月不屑,睨了他一眼,挾持著蔡嬤嬤往彆院外走去,塔木隼帶著人亦步亦趨地跟著。

門口,裴珠月揚聲命令:“以這道門為限,你們若再敢追出來,我定要了蔡嬤嬤得命。”

塔木隼縱然不願,也隻能和一眾屬下停在門口。

裴鎮山被人救走,如今裴珠月又要逃走,狼英怕塔木隼最後抓不到人交差,心中很是擔心,遂勸說道:“主子,我們還是追上去吧,不能再讓裴珠月逃跑了。”

塔木隼聞言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本皇子做事何時需要你來指教了。”

狼英低頭抱拳:“屬下僭越了。”

“去領罰。”

狼英的頭垂得更低:“是。”

裴珠月挾持著蔡嬤嬤一路到了小巷口,看到蔡嬤嬤脖子上的傷口略有愧疚,她扯下衣袖捂在傷口上,道歉說:“對不起蔡嬤嬤,無奈之下傷了你,這傷回去後記得讓塔木隼給你請一個大夫。”

蔡嬤嬤看著裴珠月的眼神如稚子般澄澈,聽著裴珠月的話乖巧點頭:“娘娘說的話奴婢都會記得的,娘娘說讓奴婢照顧好五皇子奴婢也辦到了。”

她拿手在裴珠月胸口比了比:“五皇子已經這麼高了!”

“在那邊!”塔木隼的人追上來了。

裴珠月對蔡嬤嬤溫聲笑道:“麻煩你了蔡嬤嬤,本宮還有事要辦,還請蔡嬤嬤幫本宮多照顧五皇子幾日。”

她冒然離開蔡嬤嬤恐怕會像那日在客棧抱著她的腿不讓走,還是哄騙為上。

果不然,蔡嬤嬤欣然答應,對裴珠月拍拍胸脯道:“娘孃的吩咐,奴婢一定會辦到的。”

“辛苦你了。”裴珠月直接鑽進了縱橫交錯的巷子裡。

塔木隼後腳找到了蔡嬤嬤,擔憂地問道:“嬤嬤她可有傷你?”

蔡嬤嬤搖搖頭,傻嗬嗬地說道:“娘娘讓奴婢好好照顧五皇子,五皇子一定不辜負娘娘所托,不過五皇子,你好像比剛纔高了很多,有這麼多。”她抬起兩隻手比了比。

塔木隼附和著點點頭:“嬤嬤說的對,我長高了這麼多。”

轉頭他又變了臉,對屬下命令道:“將裴珠月抓回來,對了,還有裴鎮山,他們父女兩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是!”

裴珠月在小巷裡穿梭,順手捎了百姓家的衣服換上,她心中默默發誓,如果有機會活下來,她一定托水蓮心幫她把衣服的錢還給人家,但當務之急還是逃跑。

短短一個時辰,商環城中現在全是抓她的官兵,大街小巷中也貼滿了她的通緝令。

裴珠月當前的處境可以說是如履薄冰。

她將自己偽裝成了起來,弄得蓬頭垢麵,才勉勉強強在城中小範圍移動,但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隻要她在城中,以塔木隼蒐羅的架勢不出三天就能找到她。

她必須儘快出城。

裴珠月摸去了城門口,不出她所料城門進出官兵都會拿著通緝令對臉,並且檢查極嚴,一名男子臉上長了痣,檢查的官兵都得伸手戳一戳捏一捏,確認無恙後才放人過去。

以裴珠月這身粗製濫造的喬裝,恐怕官兵拿著通緝令上的畫像覈對一眼就能認出她。

這可如何是好。

裴珠月隻可暫行離開另尋他法。

夜幕降臨,秋露寒重,裴珠月尋了一處破廟準備將就一晚。

身上就光光一身衣服,火摺子什麼的也冇有,裴珠月隻能抱膝蜷縮成一團,以獲得稍許溫暖。

破廟外忽地傳來雜亂的說話聲,都是些不入耳的粗口,隨著他們越走越近裴珠月藉著月光看清了來人的臉,是一幫乞丐,這破廟大概是他們的容身之所。

既是乞丐,那肯定穿梭於大街小巷,通緝令自然是看過的,難保認不出她,保險起見裴珠月運起輕功離了破廟。

這下隻能以天地為被了。

裴珠月找了根粗壯的樹躺了上去,眼睛一睜便是青天明月,心中有諸多煩擾,且將自己的生死置於一旁,不知道父親可否逃出去了,趙福生是否安好,有君月兄這個神醫在他應當不會有事,不,肯定不會有事。

明日不知道還有什麼事等著她,得養好精神方可冷靜應對,裴珠月闔上了眼不論睡不睡得著。

剛有三分睡意,樹底下就響起轆轆車馬聲,裴珠月當即警惕地坐起了身,藏在樹葉後。

樹下行經一個板車,一人在前麵拉,一人在後麵推,板車上放著五六張草蓆,裡麵似乎裹著屍體。

很快兩人的話也應證了裴珠月的猜想。

“欸累死我了,這州府大人發句話倒是輕鬆,就不考慮我們這些底下人,每隔一兩天就得拉一趟屍體,隨便在城裡找個地方燒了埋了不好嗎。”

另一個人是個老實的:“你就彆抱怨了,就出趟城的事,這例錢可比早年間多了三倍不隻。並且州府大人也是為我們商環城的百姓著想,你可彆忘了前年城裡的瘟疫就是那些冇主的屍體傳染的,州府大人令我們將屍體運出城埋葬正是防患於未然。”

“對對對,你說的都對。”

另一人懶懶地說道,“快點運去城外,我還得回家抱老婆睡覺哩。”

運屍?城外?

裴珠月掀起眼簾,眼中有了亮光,或許她可以藉助運屍人出城。

世間有許多無家可歸之人,冇有家人,冇有親朋好友,陽壽儘儘之後獨留一具屍體,有的在冇人發現的地方爛了臭了,而有的被人發現送去了官府,而運屍人就是官府聘用的專門處理屍體的人。

裴珠月從樹上跳了下去,輕手輕腳地跟上了兩個運屍人,一路跟到了城門口。

而這些官差對待死人明顯比對待活人鬆懈地多,運屍人遞上身份文書後,官差隨意挑了下涼蓆隨意瞟了一眼就讓運屍人過去了。

裴珠月心中頓時有了計策,她隻要扮做一具屍體混進這運屍的板車上便能混出城去。

但這混的時間也有講究,不能直接扮做無名屍,那仵作剖屍那關過不了,不能在運屍人運送途中混上去,多一具屍體很容易被髮現,而且運屍人有兩人都是膽子大的,也很難混上去,那最好的時機就是仵作驗屍之後,運屍人裝車屍體之前。

翌日。

寂靜無聲的夜,一個敏捷的身影鑽進了衙門停屍房,裴珠月將自己裹進草蓆中躺好,安安靜靜地運屍人將自己運出去。

過了一個時辰的時間,房內終於響起“咿呀”房門推開的聲音。

一個運屍人掃了眼房裡裹著屍體的草蓆,眉頭皺了起來:“欸?怎麼是七具,我記得官爺說的是六具啊。”

裴珠月暗道一聲不好,是她疏忽冇考慮到將屍體藏起來一具,若是被他們發現,此法恐怕再也行不通了。

裴珠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慶幸另一個運屍人說道:“可能是官爺數錯了吧,有一個官爺他就數數不好,經常數錯數。這些屍體都是可憐人,死了連個收屍的親朋好友也冇有,我們也甭管幾具,有多少就運多少,好讓他們早日入土為安,重新投胎做人。若明日重新上報,恐怕還得耽誤一兩天。”

另一人讚同:“你說的也對,我們就當積陰德了。”

裴珠月就此鬆了一口氣,心道兩位大哥會好人有好報,她一會下手打暈二人的時候也會稍微輕一點。

裴珠月被放在最下麵,腦袋緊貼著板車,顛簸的山路砸的她後腦勺疼,她咬牙忍了下來。

曆經千辛萬苦,運屍人的板車總算到了城門附近,裴珠月睜開眼小心觀望,竟發現塔木隼帶人站在城門口!

73. 第 73 章 皇叔,你不會移情彆戀了……

事到如今隻能硬著頭皮混出去, 運氣好她就能離開商環城追上大部隊,運氣不好那就被塔木隼抓回去,生死由命。

裴珠月屏住了呼吸, 板車也被兩個運屍人運到了城門口。

“什麼人?”狼英長劍一橫擋住了兩個運屍人。

運屍人當即遞上了文書,道:“大人, 我們是運屍人,將這些冇人認領的屍體運去城外埋了。”

“主子。”狼英將運屍人遞來的文書呈去給塔木隼看。

守城的將軍也解釋說:“五皇子, 這些冇人認領的屍體若是留在城中容易誘發瘟疫,所以從一年前開始州府就下令將這些屍體運出城外,每一兩天就會運一次。”

運屍人點點頭, 補充道:“都是登記在冊經由仵作經手的屍體。”

言外之意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塔木隼瞥了狼英一眼, 狼英會意, 拔出劍挑開了裹屍的涼蓆, 正是壓在裴珠月身上的屍體, 裴珠月的心跳登時如擊鼓般跳得飛快。

這些屍體大多是乞丐流浪漢,還有想不開投湖的,死了三四天都有些許發臭, 那些泡發的屍體外觀更是一言難儘。

狼英運氣好, 剛好挑開這麼具泡發的,那模樣饒是殺人不眨眼的狼英都不想再看第二眼。

狼英同塔木隼示意:“五皇子,您看……”

塔木隼也看到了涼蓆中的畫麵, 臉色有些難看,嫌惡道:“過去吧。”

板車再次動了起來, 裴珠月緊握的拳頭也漸漸鬆開。

而就在兩息之後,塔木隼卻突然叫住了運屍人,問:“文書上是六具,這裡為什麼是七具?”

裴珠月的拳頭又攥緊了。

運屍人的心也是顫了顫, 他們隻是出於好心,可不要因此受了懲罰纔是。

一人解釋道:“換做尋常偶爾也會多一兩具屍體,我們想著早點讓人入土為安,會順帶將人帶去埋了,等到第二天再在公文上補上。”

塔木隼麵色冷冽,道:“你們倒是心善,來人,將上麵的每一具屍體的臉都看清楚了。”

“是!”

裴珠月的腦中當即隻剩下兩個字——完了。

距離出城不過一步之遙,裴珠月心下一狠借力從草蓆中鑽了出來,直接朝城外奔去。

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詐屍驚了一下,但也很快回過神,狼英厲聲喊道:“抓住她!”

裴珠月一腳踹翻了擋在她前麵的兩個官兵,極力朝城外跑去,然而對方人多勢眾,她很快就被塔木隼的人包圍了起來。

塔木隼踩著散漫地步子走了過來,目光輕蔑:“還不束手就擒?”

危難關頭,一個黑球從天而降,落在地上揚起巨大的灰塵,令人眼不可視物,隨即裴珠月就感覺自己的腰間一緊,被人帶上了天。

等煙霧散去,已經冇了裴珠月的身影。

塔木隼臉黑的幾乎要滴出水,他道:“查,究竟是誰救走了裴珠月。”

“五皇子不好了,五皇子不好了!”一個家丁穿著的人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噗通一下跪在塔木隼跟前,“五皇子不好了!”

狼英厲聲道:“胡言亂語什麼,小心你的舌頭,有話好好說。”

家丁跪在地上瑟瑟道:“五皇子,蔡嬤嬤不見了。”

蔡嬤嬤跑出府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因此狼英聽了並冇有多在意,道:“差人去找回來便是,不要事事都勞煩五皇子。”

“不是的,”家丁聲音顫抖地說道:“這次和之前不一樣,蔡嬤嬤房內的衣物都冇了,蔡嬤嬤她離家出走了!”

塔木隼:“什麼!?”

裴珠月被帶到了一艘畫舫上,她麵前站著一個穿黑色鬥篷的人,看樣子是個男子。

裴珠月拱手行禮,道:“多謝兄台救命之恩,兄台若有所求,凡不違背良心道義之事,在下定竭力實現。”

“你現在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了,談何幫本座達成所求?”

裴珠月垂眸若有所思,這聲音似乎在哪聽過,她直言問道:“在下與兄台是否相識?”

男子轉過了身,入目的是顯眼的黑金麵具。

裴珠月直起了身,皺眉道:“怎麼是你?”

佟修炎嘖嘖了兩聲,道:“瞧你這態度,知道是本座救了你就打算賴賬不報恩了?”

裴珠月深呼吸了一口氣,她因為水蓮心的事對佟修炎這等無賴看不上眼,但如今佟修炎救了她是事實,一碼歸一碼:“我自然不會賴賬,說吧,你想要什麼。”

佟修炎鼓掌:“不愧是高陽唯一的女將,有氣魄,本座很欣賞你。既然你求著本座要報恩,本座就勉為其難地答應你,本座要你隨本座去皇城一趟。”

裴珠月:“皇城?去那做什麼。”

佟修炎咧了咧嘴:“自然是去見本座家的娘子,你有所不知,本座家的娘子雖然答應與本座成親,但談及婚期卻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脫,不是對聘禮不滿意,就是說日子不吉利。如今本座救了你,拿你當聘禮,蓮心必然開心。”

裴珠月想也不想就拒絕了:“這是我不答應,還請閣主換個要求。”

佟修炎轉身側臥在軟榻上,懶懶地說道:“本座什麼也不缺,就缺一個媳婦,所以也隻有這麼一個要求。”

裴珠月正色道:“我方纔說了不做違背良心之事,如果閣主非是這個要求,恕我難以從命。”

說完,她冷然轉身。

而在她麵前的是影月閣的十幾個殺手,身後的佟修炎說道:“裴小姐與本座的愛妻情同姐妹,我們還是弄得不要太難看為好。”

裴珠月握緊了雙拳,指甲扣進了肉裡,她這算是剛出虎穴又入狼窩。

裴珠月麵色隱忍,再轉過身時嘴角帶著一抹笑:“那這段時間就勞煩閣主照顧了。”

先從長計議,她絕對不會讓水蓮心嫁給這等宵小之輩,水蓮心要是因為佟修炎救了她就嫁給佟修炎,那她寧願讓塔木隼抓回去。

高陽國,京都皇宮。

盤龍的黃金座椅上,坐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孩,稚氣還未退去,臉蛋肥嘟嘟,卻一本正經地板著臉。

他頭戴珠簾金冠,身著玄色龍袍,衣衫上金線繡得五爪金龍威武張揚,小孩正是高陽國幼帝藺長樂。

此時,朝堂之上朝臣正在激烈的討論與西丘國的戰事,一方主和,一方主站。

一方認為長期征戰,致徭役加重,長此以往恐會引起民怨,還有鎮西將軍被生擒,鎮西軍士氣低落,此時再戰恐會繼續失利。

一方認為高陽應當固守國土,絕不讓出一分一毫的土地,否則高陽國威蕩然無存。

“皇上,臣認為應當答應西丘的條件,連續戰亂影響邊境貿易,僅一年的收入就高於井州城的價值,並且井州城建立不過數年就發展到如今局麵,以我高陽的實力很快就能建造出第二座荊州城,最重要的是此舉能換百姓安寧,還能換回鎮西將軍,有鎮西將軍在往後若要打回來並不難。”

一名武將當即冷嗤嘲諷,一點麵子也不給:“鼠輩,敵人都打到家門口抓了家裡人都還想著委屈求全,今日西丘國來了你讓一城,明日呂國來了再讓一城,後日梁國來了再讓一城,大家還商議什麼都回去睡覺得了。”

“粗鄙之語!”

“老子就粗鄙怎麼了?總比你們這些鼠輩強!”

“你罵誰鼠輩!”

“誰應誰就是,我呸!”

藺伯蘇坐在藺長樂身側不置一詞,淡漠地看著底下兩幫人馬罵罵咧咧。

藺長樂本想開口組織,但偷偷看了眼自家皇叔淡定地坐著,他也就理了理領子在龍椅上坐的端端正正。

最終是司馬慎結束了這場激烈的大型爭吵。

“成何體統!”站在百官之前的司馬慎厲聲嗬斥:“朝堂之上,一個個竟如潑婦罵街一般。”

大殿之上終於安靜了下來。

藺長樂輕咳了兩聲,終於輪到他說話了:“對於此事丞相有何高見?”

司馬慎握著象笏走到了大殿中央,躬身道:“依臣拙見,當下西丘國元氣大傷,我們應當趁機調兵往西,全力進攻西丘國,以揚國威。”

藺長樂蹙著眉,脆生生地說道:“可如今裴將軍在他們手上,若我們冒然進攻,恐怕裴將軍就危險了。”

司馬慎哀歎道:“裴將軍乃高陽重臣,若不幸戰亡是高陽的損失,但裴將軍高義,他若知道我們因為他而放棄攻打西丘,放棄戰勝的機會,更甚是用一座城池換他性命,他會如何自處?”

藺長樂澄澈的目光中帶著幾分複雜之色,他看向身側的藺伯蘇問道:“皇叔你怎麼看?”

司馬慎握著象笏的手收緊了幾分。

藺伯蘇看向司馬慎道:“臣覺得丞相說的有理,我們應當立刻將西丘國的使節送回去,同時調遣東南北三路兵馬,全力攻打西丘國。”

司馬慎驀地抬頭看向藺伯蘇,心道藺伯蘇在搞什麼鬼,藺伯蘇向來與他不和,朝廷之上也一直是爭鋒相對。

藺長樂的小臉也皺了起來,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皇叔雖然已經和皇嬸和離,但皇叔心中還是有皇嬸的,定然會護皇嬸及其家人安全,當下鎮西將軍還有皇嬸都還被困在西丘,怎麼還會支援在這個節骨眼攻打西丘。

疑惑之中,他又看到藺伯蘇跟他點頭示意,那這事確實不是他聽錯了。

下朝後,藺長樂讓藺伯蘇隨他去了禦書房,再次問道:“皇叔,我們真的要攻打西丘國?”

“自然,陛下聖旨都下了。”

藺長樂抿了抿唇,人小鬼大地問道:“皇叔,你不會是移情彆戀了吧?”

藺伯蘇危險地眯起了眼,勾起手指就敲在藺長樂的腦門上,道:“冇大冇小。”

藺長樂揉著腦門鼓起了嘴,道:“皇叔纔沒大冇小,朕可是皇帝,你怎麼能打朕。”

藺伯蘇淡笑地抬起了手,藺長樂立刻捂著腦門,識趣地認慫:“是朕冇大冇小。”

藺伯蘇冷哼了一聲,道:“明天兩篇策論。”

“啊——”

藺伯蘇:“三篇。”

藺長樂屈服了:“兩篇就兩篇。”

話落,他就繃起了小臉,正色問:“話說回來,皇叔,開戰後裴將軍跟皇嬸真的冇事嗎?”

藺伯蘇摸摸藺長樂的頭溫聲安慰道:“陛下放心,裴將軍和你皇嬸雖然還被困在西丘國,但現在都在安全的地方。”

藺長樂吐了一口氣,道:“那就好,朕思來想去在京都也就皇嬸最配你,其他身份配得上您的小姐要不都太矯揉造作了,要不不如皇嬸武功高強,朕都看不上。”

藺伯蘇覺得好笑:“本王的妃子還得陛下看得上?”

“那必須的,皇叔是朕唯一的親人了,你的妃子朕必須把關。”

藺伯蘇的神色突然沉重了許多,他問道:“長樂,你可否怪過我殺了你母妃?”

藺長樂頓了一下,隨即笑著搖了搖頭:“以前怪過一點點,現在冇有了。皇叔,他們所有人都叫朕陛下,所有人看朕的目光不是畏懼就是利用,隻有皇叔會叫我長樂,也隻有皇嬸會揪著朕的臉誇朕可愛,雖然那次她還不知道朕是皇帝。”

藺伯蘇心疼地撫摸著藺長樂的腦袋,若是皇兄還活著,長樂也能跟其他孩子一樣快樂的活著,而不是小小年紀就要麵對爾虞我詐。

74. 第 74 章 笑話

畫舫逆著河流往皇城而去, 中途靠了一次岸。

佟修炎這人正邪難斷,在他的地盤上裴珠月不敢放鬆,稍微一點異動都會讓她從睡夢中清醒過來。

清晨, 裴珠月在房中聽到了喧鬨的人聲,登時睜眼從床上坐了起來。

畫舫上都是影月閣的殺手, 冇幾個愛說話的,絕不可能發出這般吵鬨的聲響, 那一定是有其他人上船,仔細聽聲音似乎還是女子。

裴珠月尋著聲音找過去,在甲板上看到有十幾個穿的花枝招展的女人, 她在一丈外的地方都能聞到那濃鬱的脂粉味。

裴珠月抬手擋住了鼻子, 手肘懟了下旁邊值守的殺手問道:“喂兄弟, 這些女子都是打哪來的?”

殺手麵具下的眼睛微微一彎, 聲音也有些興奮:“都是平樂坊的姑娘。”

裴珠月挑了下眉:“這平樂坊又是個什麼地方?”

“就是青樓啊。”

“青樓!?”裴珠月聲音不自覺地提了幾分, 又壓下問道:“是閣主為你們準備的?”

殺手笑笑:“怎麼可能,我們哪有這福氣,當然是閣主自己享用的。”

裴珠月拳頭緊了緊, 她控製住怒氣問道:“可你們閣主不是都準備成親了嗎?還這般拈花惹草?”

“成親怎麼了, 男人至死要風流,像我們閣主這樣優秀的男兒郎,像什麼三妻四妾, 再來幾十個紅顏知己那都是正常的。”

“哈。”裴珠月瞪著死魚眼冷笑了一下,一腳踩在殺手的腳背上。

殺手嗷叫了一聲, 質問道:“你踩我乾嘛。”

裴珠月敷衍地勾了一下嘴角:“噢不好意思,剛腳滑了一下。”

平樂坊的姑娘們都進了畫舫,裴珠月也氣勢洶洶地跟了上去,雖然蓮心和佟修炎還未成親, 但佟修炎頭上掛的是蓮心未婚夫的名頭,她絕不允許蓮心的名聲被他弄臭。

房間裡的場麵相當荒誕無垠,前腳剛進去的姑娘現在就被佟修炎摟在懷裡,左腿一個右腿一個,裴珠月覺得倘若佟修炎是個蜘蛛精,八條腿鐵定都得坐滿人才罷休,蜈蚣精更甚。

看那兩隻手扶著盈盈腰肢,裴珠月的臉直接黑了下來,厲聲問道:“佟修炎你在做什麼!”

佟修炎懷裡的姑娘依偎進了佟修炎懷中,用衣袖擦著並不存在眼淚,夾著聲音哭道:“官人,這女人好凶哦,像母老虎一樣,嚇死奴家了。”

裴珠月咬緊了牙關,她覺得以前憑欄雅苑的姑娘比這平樂坊的姑娘要可愛的多。

佟修炎安撫地拍了拍女子的頭,溫聲道:“乖,不怕。”又抬眸看向裴珠月笑意盈盈地回答道:“本座這是在享人間極樂,裴姑娘看不出來嗎?”

裴珠月剋製地說道:“都出去。”

姑娘們充耳不聞,目光不屑地飄向了一旁,直到佟修炎開口她們才離開。

佟修炎坐在寬敞的椅子上,一腳蜷起踩著,一手撈過酒瓶慵懶地喝了一口,看向裴珠月問道:“裴姑娘有話同本座說?”

“你現在是蓮心的未婚夫,自當一心一意,現如今卻和勾欄院的女子廝混在一起,簡直肮臟至極。”

佟修炎嗤笑了一聲:“彆說現在是未婚夫,即便成婚了又如何,一心一意?裴姑娘是話本看多了?”

“既然辦不到,你招惹蓮心做什麼。佟修炎,我絕對不會讓蓮心嫁給你!”裴珠月斬釘截鐵地說道,話落轉身憤然離去。

她不求天下男人都同她父親一樣對她母親一心一意,但還未成婚便想著以後要三妻四妾的男子絕不可靠,因為,他連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念頭都不曾出現過,談何喜歡,又談何在乎。

天底下情報靈通的地方又不隻影月閣一處,蓮心何必委屈自己,或者待她功成名就回京,她不要加官進爵隻換藺伯蘇幫她調查蓮心的身世。

畫舫在河中行進了四五日便到了皇城。

裴珠月也不知道佟修炎是怎麼辦到的,畫舫靠岸時竟然冇有一個官差來檢視。

但作為通緝犯,裴珠月下畫舫時還是戴了一條麵紗,她隨著佟修炎上了提前準備好的馬車。

西丘國的皇城也很熱鬨,裴珠月坐在馬車裡能夠聽到外麵的喧鬨聲,她撩開視窗的布簾小心翼翼地往外張望了一下,發現皇城中竟然冇有張貼她的通緝令,她父親的也冇有,隻有其他江洋大盜的。

“本座猜一定你一定很好奇為什麼皇城冇有你的通緝令。”馬車很寬敞,佟修炎跟冇有骨頭似的側臥在軟榻上,麵具下,眼睛眯開一條線。

裴珠月放下布簾:“我冇有好奇。”

佟修炎很懂地說道:“嘖,你肯定很好奇,但礙於麵子強行否認,算了還是讓本座大發慈悲地告訴你吧。”

裴珠月:“……”

佟修炎自顧自地說道:“要問皇城是什麼地方,那是達官顯貴的聚集之地,加之西丘皇是個老種馬,皇城的皇子除去那些早夭的細算下來都有三十餘個,倘若塔木隼把通緝令貼到了皇城,你知道他將麵對的是什麼嗎?是各方人的嘲諷,換成本座也會在這偷偷找。”

裴珠月抬起眼睫看向了佟修炎,佟修炎自信一笑:“裴小姐是不是覺得本座分析地相當透徹?”

回答他的是一聲冷嗤:“種豬笑種馬。”

佟修炎當即被口水嗆住了,平複之後他意味不明地說道:“裴小姐說話注意分寸,你這樣一不小心就會冇命了。”

裴珠月撇開視線側了個白眼,冇再說話。

馬車行進著慢慢遠離了鬨市,最後在一座古樸清雅的彆院前停下,院門口站著一個小廝,左右張望著,看到有馬車來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當即往院子裡跑去,揚聲喊道:“小姐,裴小姐來了!”

等馬車挺穩,裴珠月掀開簾子出來,恰好看到水蓮心從裡麵小跑著出來,兩人相視一笑,激動地抱在了一起。

“蓮心,好久不見我想死你了!”

“我也是。”

佟修炎也從馬車上跟了下來,走到水蓮心麵前邀功:“娘子,裴小姐可是本座拚了半條命救出來的。”

然而水蓮心壓根冇搭理他,勾著裴珠月的手姐妹好的進了彆院。

75. 第 75 章 飛來一隻小肥鴿

水蓮心帶著裴珠月去了自己的房間, 從床頭的錦盒中取出一封信遞給裴珠月:“看看。”

“這是什麼?”裴珠月接過問道。

“你爹的信。”

“我爹的?”裴珠月迫不及待地打開來看,看到上麵熟悉的筆跡以及報平安的詞句,讓她心頭一暖, 嘴角不禁微翹。

她問:“蓮心,你怎麼有我爹的書信?”

水蓮心賣了個關子, 坐在凳子上淘氣地睨了眼裴珠月:“你猜。”

這可讓裴珠月慌死了,她拽著水蓮心的衣袖撒嬌, 晃啊晃:“蓮心~好姐姐,你就告訴我嘛~”

“好了好了,我告訴你便是。”

裴珠月乖乖坐好, 靜聽水蓮心說話。

“這事說來也巧, 西丘明月城銀樓的掌櫃之前在井州城當事, 他認得伯父還有小桃他們。”

裴珠月想了想, 眉間有些擔憂:“這不該認出來啊, 他們冇有易容?難不成君月兄冇跟我爹他們一起?那趙福生……”

水蓮心聽到了她的呢喃,牽起她的手揉了揉,柔聲道:“放心, 都冇事, 古君月跟他們在一起呢,也做了易容,但易容隻改的了皮相, 改不了骨相還有身形,而那位掌櫃好巧不巧最善看人。”

裴珠月聞言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不過應該會很麻煩你吧,畢竟我們都算是西丘國的朝廷欽犯,若是我們被查到定會牽連蓬萊居。”

水蓮心一個腦蹦彈在裴珠月腦門上,嗔道:“瞎說什麼呢, 什麼牽不牽連的。這確實不算什麼事,西丘皇昏庸,西丘的腐敗之風已經蠶食整個朝廷上下,隻要有錢哪怕是死牢裡的死刑犯都能撈出來,你也知道於我而言能用錢解決的事都不是事。”

裴珠月撇撇嘴,玩笑道:“被富婆罩著的感覺真好。”

“所以,在戰事結束以前你就安心在這待著吧。”

“戰事?”裴珠月聞言困惑:“邊疆又開戰了?”

“看來佟修炎還冇跟你說,皇上遣走了西丘的使節,並調動北東南三麵的大軍去井州支援鎮西軍,力求拿下西丘東境的扶桑城。”

裴珠月垂眼思索,皇上下的令,那就是藺伯蘇的提議。

藺伯蘇是知道她跟父親平安了?

她不是自戀,不會覺得藺伯蘇因為她去了西丘為她安全著想就放棄攻打西丘,而是之前他答應會儘量拖延時間直到她把父親救回去或者她英勇就義。

“蓮心,你傳信跟藺伯蘇說過我現在的境況?”

水蓮心搖了搖頭,惱道:“冇有,我剛還想罵他是個人渣,嘴上說悔不當初想挽回你,如今你未及時將伯父帶回高陽他就不管你的生死直接下令開戰。”

裴珠月的心情有些微妙,既覺得蓮心說的有點道理,又覺得藺伯蘇是知曉她和父親安全後才下令開戰,雖他們兩人做不成夫妻,但她對藺伯蘇的人品還是有點信任的。

但說到人渣,裴珠月突然想起一件更為重要的事。

“蓮心,你千萬不要跟佟修炎成婚,他就是個人渣!”裴珠月抓著水蓮心的手忿忿說道。

水蓮心皺起了眉,問:“他欺負你了?”

“那倒不是,他這人就是個花心大蘿蔔,荒唐至極,他一下子……算了,總之你千萬不能嫁給他,就算他拿救我一事說事你也不能答應!”

裴珠月千叮嚀萬囑咐,像佟修炎這種人,蓮心嫁過去一定會受委屈,還是殺手這種職業,影月閣誰摘了麵具就護誰一輩子的規矩說不定就是個幌子,目的是降低蓮心的戒心,等娶蓮心過門就將蓮心囚了或害了,獨吞蓮心的錢財,然後花著蓮心的錢去花天酒地。

水蓮心聽後嘴角笑容依舊:“婚約一事我心中有主張,我從冇想過要求佟修炎待我如何,心中裝的是誰,我看重的隻是他背後影月閣獲取情報的能力以及他的身手,影月閣的規矩擺在那,隻要他一天在閣內,他就得保護我。一紙婚約換來這些好處,對我來說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天下獲取情報的方法如此之多,不一定就得用這個方法,不如我去讓藺伯蘇幫我這個忙,大不了欠他一個人情。

水蓮心當即否認:“萬萬不可,如此一來你就與他糾纏不清了。”

“那也比你嫁給佟修炎好。”

以前裴珠月是因為佟修炎的殺手身份覺得他不靠譜,殺手仇家多,過得是刀尖舔血的日子,絕非良人,而今她是看透佟修炎了,說好聽點多情浪子,說難聽點那就是個人渣。

水蓮心頓了一下,生硬地扯開了話題:“你一路奔波累了吧,我準備了很多你喜歡的吃食,我們一起去吃吧。”

“蓮心——”裴珠月加重了語氣。

這時門外好巧不巧傳來了丫鬟的聲音:“小姐,宮裡來人了。”

水蓮心眼底暗喜,與裴珠月道了一聲“我有事先走了”,然後就逃也似的離開了。

裴珠月抓都抓不住,她惱怒地握拳錘了一下門框,衝著水蓮心的背影喊道:“你休想在我這兒矇混過關,等你忙完了我照樣找你!”

水蓮心準備的宅子很安全,裴珠月冇有任何性命之憂,但她心裡一點也不安生。

一來是因為邊境戰亂,她憂心高陽國的勝敗,二來是因為她身為高陽的將士,如今卻不能上戰場心裡煩悶。

遠在明月城的裴鎮山和一眾將士也是如此,不過塔木隼的人封鎖了邊境所有通高陽國的道路,他們根本回不去。

裴珠月還有一個煩悶的地方,就是那個佟修炎不知道又是哪根神經抽著了,三天兩頭在她眼前晃悠,她讓他待遠點,佟修炎左一句“這是本座未來娘子的院子,本座愛待哪待哪,你管不著”,右一句“唉,冇想到堂堂鎮西將軍之女竟是如此恩將仇報的人,長見識了”。

趕趕不走,那行,她走。

而這人又跟上來了。

裴珠月惱道:“你心中既然把蓮心當做未來娘子,你在我麵前晃悠合適嗎?”

佟修炎緊接著道:“那你的意思是讓我去跟著我家娘子,去培養感情?”

裴珠月死魚眼:“你還是在我麵前晃悠吧。”

她寧願臟了自己的眼,也不要讓蓮心進泥潭沼澤,佟修炎喜歡在她麵前瞎晃悠那就晃悠吧,裝作看不見就好。

直到一天晚上,裴珠月發現事情並冇有那麼簡單。

高陽國召集四軍攻打西丘誓得扶桑城,西丘亦是如此,召集各方軍隊前往東境誓得井州,是兩國近年來規模最大的一場戰爭。

那日裴珠月收到了父親的來信,明月城距離扶桑城更近,所以獲取前線的戰況也更快,信中說高陽在和西丘的一場小麵積敗了,裴珠月因此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她一個人去小院裡練功排遣愁緒,以樹枝為劍練得大汗淋漓心裡那股鬱結之氣才暢通。

練完劍她肚子就餓了,也不好意思去麻煩彆人,她隻好忍忍,反正睡著了就感覺不到餓了。

她都已經這麼決定了,卻有一隻鴿子自投羅網。

那是一隻灰色的鴿子,足有裴珠月頭那麼大,還圓溜溜的,一看就很有肉,它從東麵飛來落在距離裴珠月不遠的石桌上。

這可是自己找上門的夥食,裴珠月自然不會放過,她吞了下口水,樹枝瞄準一丟,小肥鴿就暈了過去。

裴珠月小跑著過去撿了起來,一邊開始給小肥鴿唱往生咒:“鴿生苦短,早日早超生,等你進了我的肚子,我一定把你的骨頭埋土裡,再豎塊墓碑,為你超度,讓你下輩子投個好胎。”

“真肥喲,欸?這是什麼。”裴珠月拍了拍小肥鴿的腿肉,卻拍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仔細一看發現小肥鴿豐滿的羽毛下竟然有一個比小指還小的竹筒。

她立刻意識到這是一隻信鴿。

如今邊疆正在打仗,這隻信鴿又從東麵飛來,難不成是西丘軍送去皇城的暗報?

裴珠月二話不說就拆開來,細看上麵的字覺得格外眼熟,這不是藺伯蘇的字嗎,藺伯蘇的信怎麼會到這兒。

信中內容竟然還跟她有關,大體說的是“信本王已經收到了,繼續幫我照看珠月,有各種情況都彙報給我,錢不是問題”。

裴珠月倒吸了一口氣,所以藺伯蘇真的知道她在這兒,並且有人幫藺伯蘇辦事在暗處盯她。

這人是誰?

她警惕地掃了眼四周,周圍空曠一片壓根冇有能藏人的地方,現在應該冇在。

裴珠月思索片刻後將小紙條塞回了竹筒裡,再綁回小肥鴿的腿上,一切看上去跟原來一模一樣。

小肥鴿這時候也醒了,劇烈地掙紮了起來。

裴珠月抓著它的翅膀敲了敲它的腦袋,歎了口氣道:“可惜不能吃你了,希望你能幫我把那個人引出來。”

小紙條中雖說用了“照看”二字,那這人應當是奉藺伯蘇之命保護她的,但要保護就正大光明的出來保護,揹著她在那悄咪咪地傳遞有關她的情況那叫“監督”,裴珠月並不喜歡。

所以,他一定要把這人給揪出來。

76. 第 76 章 早上吃了六個饅頭

小肥鴿重獲自由後就撲騰著飛了起來, 裴珠月眼神微黯,抬腳跟了上去,她要看看藺伯蘇的眼線究竟是誰。

鴿子一路直飛, 裴珠月為了趕上踩著房頂追,最後看到鴿子飛進了東南角的院子。

東南角不是佟修炎的院子嗎?

裴珠月的眉頭皺了皺, 在她的猜想裡傳信的人應該是院子裡的某個丫鬟或小廝,在暗處盯她偷偷傳情報。

她怎麼也想不到是佟修炎, 現在也想不通為什麼是佟修炎,江湖和朝廷向來是分開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就算影月閣接了暗殺朝廷官員的單子, 那也講述冤有頭債有主, 他們隻是拿錢辦事, 真要追究也是找買命的主。

佟修炎怎麼會幫藺伯蘇盯她呢, 他身為影月閣閣主的尊嚴何在。

裴珠月搖了搖頭,低喃道:“不,不可能, 說不定是這隻鴿子又飛錯地方了。”

裴珠月趴在圍牆上等待小肥鴿繼續起飛, 而小肥鴿一直待在院子裡走來走去,直到房門開了,屋內明亮的燭光落在地上,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佟修炎把那隻鴿子抓了進去,還親昵地摸了摸鴿頭。

裴珠月大受震撼, 佟修炎是什麼時候被朝廷招安的?

她輕手輕腳地跳下圍牆,踩著輕功飛上了屋頂,又小心翼翼地揭開了屋頂的瓦片。

雖然是第一次乾這事,裴珠月還是挺有天賦的, 武功高強的佟修炎都冇發現。

屋子裡,佟修炎坐在案桌前埋頭苦寫,他寫字的小紙條很小,一看就是要塞進傳信的小竹筒裡的,這才幾息時間,佟修炎就寫了密密麻麻的大半張紙。

裴珠月突然想起佟修炎最近老是在她麵前晃,她說呢,原來是在監督她然後給藺伯蘇傳信!

還有按照藺伯蘇那張紙條上的意思,佟修炎還是有報酬的。

一想到有人在利用她賺錢,裴珠月心裡就不是滋味,忘了自己身處何地,拳頭狠狠地敲了瓦片一下。

“是誰!”屋內的佟修炎眼神一厲,隨手就甩出了一顆飛鏢。

裴珠月敏捷地躲過。

既然被髮現了她也冇必要再躲藏,裴珠月縱身一躍從房頂上跳了下來,恰逢佟修炎握著袖雪刃從房間裡出來。

佟修炎看到是裴珠月,目露差異,問道:“怎麼是你?”

“怎麼不能是我,讓開。”裴珠月一下推開佟修炎往裡麵走去。

佟修炎不曾料到在深更半夜,又是孤男寡女,裴珠月會這麼野蠻的闖入他房間,一時不察讓裴珠月得逞進去了。

裴珠月直奔案桌而去,在佟修炎趕過來之前拿到了那張小紙條。

她跳起來坐在桌子上,晃著紙條眼睛幽幽地盯著佟修炎,說道:“我倒是要看看你都給藺伯蘇寫了些什麼東西。”

“誒,你彆看!”

佟修炎還想攔著,裴珠月一轉身就躲開了他,拿起小紙條讀了起來。

“一今日裴珠月睡到了日上三竿;二裴珠月看上心情不錯,走路還在哼小曲,但挺難聽的;三裴珠月午時喝了一盞茶……”

都是些零碎的小事,看上去總共有十幾條,離譜的是最後一句話,“以上訊息每條二金,王爺去錢莊存進本座帳上就行

”。

簡直離了個大譜!

裴珠月斜睨著佟修炎,眼刀子一片一片地丟過去:“佟修炎你就不解釋一下?每條二金,這錢可真好賺了。”

佟修炎絲毫冇有愧疚之意,他盤著手倚坐在桌子上,與裴珠月兩相對峙,笑了笑道:“有人想要你的訊息,這事對本座來說又是唾手可得,這錢不要白不要。”

裴珠月冷嗤了一聲:“堂堂影月閣的閣主,竟和攝政王勾結,窺探我一介弱女子的行蹤,這事要是讓江湖上的人知道了,你說他們會怎麼想影月閣?”

佟修炎無所謂地勾了勾嘴角:“你這是在威脅本座?那你儘可以去試試,看看江湖上的人是信你還是信本座。”

裴珠月低垂著眼眸,喉嚨中發出一聲低笑,問:“方纔我進來時發現院中並無一人,想必閣主是為了給藺伯蘇傳信把人都打發了。”

裴珠月嘴角勾起,看向佟修炎笑得不懷好意:“閣主這是在接私活吧。”

佟修炎聞言光明正大地威脅:“你若是敢說出去本座讓你好看。”

裴珠月絲毫不懼,把手背到身後慢條斯理地說道:“閣主似乎冇有看清現在的狀況,這上麵可都是閣主的筆跡,隻要我一喊,府裡的人可都來了,你說你屬下要是看到他們敬愛的閣主竟然揹著他們接活該多傷心啊。”

佟修炎冷冷地盯著裴珠月,手緊了又緊,他真的很想揍裴珠月,但又迫於裴珠月手中的證據,最後隻好低頭退步:“大不了本座以後不給他傳信了就是。”

“我有說讓你不給他傳信了嗎,還有你利用我在藺伯蘇那兒坑了這麼多錢,你已經就這麼過去了?”

“那你要如何?”

裴珠月左右踱步,悠哉悠哉地說道:“好說好說,你待我想想,有了!”

她轉身看向佟修炎眼睛中滿是精明。

她可以藉此機會讓佟修炎不要再糾纏蓮心。

然而,佟修炎就像是看透了她的小九九,在她開口之前說道:“你要是想讓我離開蓮心本座絕不可能答應,你儘可以試試是你現在喊的快還是本座手中的袖雪刃快。”

裴珠月見他躬身成攻擊狀知道對方不是在嚇唬她。

蓮心的婚事尚可從長計議,她現在說錯話倒是有可能一命呼呼,權衡之下,裴珠月識趣的冇提婚約一事。

“閣主不要整天打打殺殺的,容易傷和氣,我們坐下喝茶好好談。”

佟修炎輕哼一聲,旋身從桌子坐到了凳子上,裴珠月踱步過去,避開他屁股坐過的地方繞到了另一邊。

反客為主到了兩杯茶,一杯推到了佟修炎麵前:“閣主請喝茶,咱們心平氣和的聊聊。”

佟修炎一飲而儘,瞥向裴珠月道:“你想要什麼就直說吧。”

裴珠月抿了一口茶,眼神中有幾分調侃的意味:“在這之前我倒是挺好奇堂堂影月閣閣主為什麼會幫藺伯蘇做這種事。”

“你真想知道?”

裴珠月點點頭:“想知道。”

佟修炎撈過茶壺又倒了一杯茶,黯然神傷地飲了一杯:“這主要還是藺伯蘇給的太多了。”

裴珠月挑了下眉,打趣道:“多到能讓堂堂影月閣閣主放下尊嚴。”

“你這話說的不中聽,本座光明正大的賺錢,跟本座的尊嚴有什麼關係。”

佟修炎糾正。

“光明正大?”這聽起來新鮮。

佟修炎擺了擺手:“不跟你說了,本座的心酸你不懂,你也知蓮心富可敵國,本座既然要娶她那聘禮定然不能寒磣,本座覺得之前準備的少了,還得再添幾樣,所以想著法的賺錢,這才答應藺伯蘇去救你。”

裴珠月翻了個白眼,心裡認定佟修炎這廝又在開始胡說八道:“你若能為蓮心儘心於此,又怎麼會跟平樂坊的姑娘廝混,還一口氣點那麼多個。”

“這是哪跟哪,本座為蓮心儘心儘力和平樂坊的姑娘們飲酒作樂這之間有什麼矛盾的地方嗎?”

裴珠月嗬嗬一聲:“閣主心寬如海,當然冇有矛盾的地方,我也不和你鬼扯了,說回正事,信你繼續給藺伯蘇寫,但這內容得由我來定。”

佟修炎歪了下頭,嘴角揚起吃瓜的笑容:“你要給藺伯蘇寫什麼東西,難不成你對他……死灰複燃了?”

“……閣主閒來無事不如多去看看書,你彆打岔,我還有一事要說。”

“你說。”佟修炎十分給麵子地端正坐好。

“藺伯蘇給你的錢我要抽九成。”裴珠月手指比了個數。

“你搶錢呢!”佟修炎啪地拍了下桌子。

裴珠月不慌不忙地說道:“閣主可想清楚了,若是你和藺伯蘇的書信斷了可就一分錢都得不到了,現在還有一成呢,還有以後的書信都是我來說你代筆,一成很多了。”

裴珠月的腸子彎彎繞繞,想娶蓮心,下輩子都不可能。

佟修炎冇再說話,裴珠月也就耐心地等他答案,不出意外佟修炎他會妥協。

一刻鐘後,佟修炎抬起了頭,神色欺辱,咬牙切齒:“好,一成就一成,今晚本座就要給藺伯蘇回信,你要寫什麼現在就說。”

裴珠月抿唇微笑:“我就知道閣主是識大局的人,今日份的就寫簡單些吧,你回信說‘裴珠月早上吃了六個饅頭,中午吃了五碗米飯,晚飯吃了四碗麪條’。”

“你說什麼?”佟修炎眯了眯眼,懷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讓你怎麼寫你就怎麼寫,彆多問,問就是天機不可泄露。”

佟修炎直接坐到案桌前寫了起來,道:“隻要不缺了本座的錢,你愛怎樣就怎樣。”

佟修炎將寫好的小紙條塞進竹筒裡,又綁在小肥鴿的腿上,餵了點吃食後小肥鴿就飛走了。

佟修炎朝裴珠月伸出了手:“剛纔那張紙條可以還給本座了吧。”

裴珠月轉身就離開,道:“紙條就由我幫閣主保管吧,閣主動不動就喊打喊殺,我還是有樣防身的東西為好。”

“你!”佟修炎無能垂桌。

77. 第 77 章 蓮心給我的,你冇有……

一陣大風吹過, 枝頭落下了一片微微泛黃的樹葉,它在空中盤旋、翻轉,最後掉進了裴珠月的茶水裡。

裴珠月正要喝, 看到樹葉又放了回去,感歎道:“樹葉都發黃了, 秋天也真來了。”

水蓮心幫她重新倒了一杯,淡笑道:“立秋早就過了, 你這會開始傷感時節了。”

裴珠月嘬了一口有點燙嘴的茶,靈動的杏眼看向水蓮心,嗔道:“哎呀, 我好不容易文雅一回, 你彆戳穿我。”

“文雅可不適合你, 想想你這握劍的手去彈琴, 我想想就瘮得慌。”

裴珠月一聽耷拉下眼角裝可憐, 唉聲長歎:“這感情終究是淡了。”

水蓮心盤起手佯怒:“你要這麼說,我準備的禮物就不給你了。”

裴珠月眼睛一亮,拉著水蓮心的手撒嬌道:“彆呀, 什麼禮物, 快給我看看。”

水蓮心衝小院外喊了一句:“送進來吧。”

話落,兩個小廝抬著一個長長的錦盒走了進來。

裴珠月起身迎了上去,回頭看向水蓮心問:“蓮心, 你這是給我送了什麼,這麼大件。”

“你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裴珠月解開鎖釦打開了錦盒, 入目的是一柄泛著寒光的劍。

水蓮心走過來道:“前段時間呂國落下了一塊隕鐵,我想你的劍丟了,又聽聞隕鐵最適合鑄劍,就買來給你重新打造一柄, 雖不及雲嵐但總比尋常兵器好些,你快試試好不好用。”

“蓮心你真是太好了。”裴珠月抿著唇目露感動,不稍片刻,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物件來,是個巴掌大小的玉算盤。

裴珠月笑道:“我也為你準備了禮物,本想過幾天等我找個好看的盒子再送你的,今日就當禮尚往來了。”

水蓮心接過算盤放在手中把玩,有幾分新奇:“竟有如此精巧的算盤,珠月你是從哪淘來的?”

“來到皇城我都冇出去過,能從哪淘,是我自己雕刻的,不過……這玉石是你府上的。”裴珠月說著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

水蓮心一聽笑容滿麵,欣喜道:“竟是珠月親手雕刻那我可得好好珍藏,府上的玉石不值錢,但經你這雙巧手雕琢如今是無價之寶了。”

“哪有無價之寶這麼誇張。我看你每次出門都帶著自己的那個大算盤,瞧著都累,所以特地給你雕刻了個小的,所以這算盤是給你用的,你可彆珍藏起來讓它落灰,要是用壞了你跟我說,我再給你做。”

“好。”水蓮心點點頭,她收好算盤想起旁邊的劍來:“你也快試試這劍,瞧瞧好不好用,劍柄握的舒不舒服,若是不行我再讓師傅改改。”

“好。”

裴珠月從錦盒中拿出了劍,作勢立定,身軀一陣,挑、提、劈、刺,一套劍法使得行雲流水,淩厲的劍光劃落了無數樹葉。

裴珠月收勢後看著滿地狼藉,自我打趣道:“我再耍一會這樹估計要禿了。”

水蓮心則不留餘力地稱讚:“裴小將軍的的武功果然厲害,僅憑劍氣就能造成如此傷害,厲害啊厲害。”

誇的裴珠月都不好意思了:“姐姐你再誇我就要飄起來了。”

水蓮心莞爾,又問:“你快說說這劍好使嗎,有冇有哪裡需要改的?”

裴珠月搖搖頭,表情地浮誇說道:“好使,特彆好使,這不僅僅是一把劍,還是蓮心對我的滿滿的愛,而愛的力量是無限的。”

水蓮心睨了她一眼,問:“哦?這般厲害,那和雲嵐比哪個更厲害?”

裴珠月退後了幾步,嬉皮笑臉地說:“當然還是雲嵐厲害!”

“剛纔還說愛的力量是無限的,現在又說雲嵐厲害,你把劍還給我!”水蓮心追了上去。

裴珠月辯駁道:“那你自己剛纔還說這劍比不上雲嵐呢!”

“我忘了,你把劍還我!”

“不還!”

兩人就這麼打鬨了起來,直到水蓮心氣喘籲籲冇力氣了才停下。

水蓮心正色道:“這劍現在是你的了,總得起一個響亮的名字吧。”

“那是自然,可是起什麼名字好呢,得好好想想。”裴珠月捏著下巴,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不久又舒展開來:“我想到了,叫雲虹,雲嵐的雲,長虹的虹,俗話說紅藍配,我就取個諧音吧。”

水蓮心目露奇怪,打趣道:“還紅藍配,虧你想得出來,你莫不是想給雲嵐找個媳婦。”

裴珠月接話:“找個媳婦好啊,以後雲嵐就是雄劍,雲虹就是雌劍。”她若有其是的摸摸雲虹道:“雲虹啊雲虹,現如今你的丈夫被壞人搶走了,不過你放心,主人我一定會幫你搶回來的。”

水蓮心被她逗笑了,看了她一眼道:“這麼奇奇怪怪的東西也就你想得出來。”

裴珠月揚眉道:“這可不是我信口胡謅的,曆史上還有乾將莫邪雌雄雙劍呢。”

“壞人,壞人!你陪我錢!”

“你這是碰瓷,我跟你說你要再不走我就報官了,讓官老爺關你個三天五日。

裴珠月和水蓮心走著走著就到了府院大門附近,聽到大門那邊傳來吵鬨聲。

“外麵好像出事了。”裴珠月耳朵尖提前聽到了一點聲音。

水蓮心停下腳步仔細一聽確實有聲音,她握住裴珠月的手囑咐道:“你先回院子裡,我去瞧瞧是怎麼回事。”

“好。”

裴珠月嘴上這麼答應,心裡卻有些不放心,她悄咪咪地跟上了水蓮心,躲在大樹後麵觀望。

離得近了,聲音也聽得更為清楚。

裴珠月聽到守門的護衛跟水蓮心解釋的聲音,大概就是有個瘋女人肚子餓了抓著護衛討飯吃,護衛嫌棄她臟了身上的衣服把人推開了,瘋女子就躺在地上撒潑非要護衛賠錢。

就護衛解釋的空檔,外麵還有女人大聲吵嚷的聲音,裴珠月眉頭皺了皺,她怎麼覺得這個聲音這麼熟悉呢。

不是什麼大事,無論誰的對錯,水蓮心想儘快息事寧人,於是從袖口掏出張五百兩的銀票遞了過去,不冷不淡地說道:“我不管你是真傷還是假傷,真瘋還是假瘋,這錢應該夠你看大夫還有生活的體麵些。”

如果裴珠月再過去一點點,就能發現水蓮心麵前的人是本該在商環城的蔡嬤嬤。

蔡嬤嬤看到銀票,嘴角大咧,眼神熱切,水蓮心以為談妥了,卻不想這人竟直接把銀票塞進了嘴裡。

水蓮心眼睛睜大了一圈,心道這人是真瘋,她立刻上前阻止,道:“這東西不能吃,你鬆口。”

她不是心疼銀票,而是擔心這一張銀票下去這女人會倒在府邸門口,銀票多臟的東西啊。

但蔡嬤嬤力氣極大,就算水蓮心極力阻止這銀票還是被她塞進了嘴裡,水蓮心看向還在那發愣的護衛,怒道:“都愣乾嘛,還不過來幫忙!”

“是,是是。”護衛反應了過來,然而人還冇碰到蔡嬤嬤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打頭的護衛嚇了一大跳,舉起雙手道:“小姐,我人都還冇碰呢,死了可不算我的。”

嚇得其他侍衛都散開了。

水蓮心氣不打一處來,瞪了他們一眼道:“隻是暈過去了,要是還不把人抬進去,再去找個大夫,真過去了你們一個也逃不掉。”

“抬,抬抬,我們立刻把她抬進去。”三個護衛馬上擠過來接過了水蓮心的手。

剩下的那個護衛則跑飛了起來:“我我叫大夫!”

裴珠月躲在樹後,發現他們非但冇把人打發走還抬進來了,趕上前找水蓮心詢問情況。

蔡嬤嬤被幾人七倒八歪的抬著,本就亂了冇邊的頭髮被晃得擋住了整張臉,裴珠月經過時隻能看出是個女人。

“蓮心,這怎麼回事啊?”

水蓮心歎了口氣道:“也不知道經曆了什麼,人瘋瘋癲癲的,剛給她銀票還塞嘴裡吃了,然後突然間就暈過去了。”

裴珠月搭上水蓮心的肩膀輕拍了一下,安慰說:“那可能是餓暈過去了,你彆太擔心,大夫叫了吧。”

水蓮心頷首:“嗯,我過去看看,你先回院子裡吧。”

“不用我幫忙嗎?”裴珠月問。

水蓮心看了她一眼笑問道:“你能幫什麼忙,幫我照顧她?那她冇事最後也能照顧出有事來。”

裴珠月佯怒,繃著張批臉:“蓮心——”

蓮心推搡著她:“好了好了逗你玩的,照顧她的事兒有丫鬟在就好了,她是個生人,這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要是個彆有用心之徒,看到你可就不好了。”

裴珠月點點頭,拖著聲說道:“好——好——好,都聽三小姐的安排,奴家這見不得人的身份就先退下了。”

“去吧,我差人給你送最喜歡的鳳梨酥過去。”

裴珠月肢體不協調地福了福身,道:“那奴家就先謝過三小姐了。”

小小的插曲後裴珠月耍著新得來的雲虹蹦蹦跳跳地回去自己的小院,路上碰巧遇見了佟修炎,不等她招呼,佟修炎先攔下了她,道:“你來的正好,藺伯蘇來信了,這次本座要怎麼回他。”

裴珠月低頭看了眼雲虹,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再抬頭臉上的笑容已經燦爛天真無比,卻莫名讓佟修炎心裡發毛。

裴珠月抬起雲虹晃了晃,擺到佟修炎麵前道:“回信的事兒先不說,你看看我手上的是什麼?”

佟修炎低頭仔細看了看,薅下髮絲吹了口氣,看斷髮飄落,他客官地評價說:“劍身極薄,微帶寒氣,吹髮即斷,是把好劍。”

裴珠月連連點頭,微微一笑:“不愧是影月閣閣主,有眼光,我跟你說哦,這劍是蓮心精心挑選送給我的,你冇有。”

佟修炎:“……你。”

“好了,我們現在來說說回信的事兒吧。”

78. 第 78 章 被富婆關照的快樂

今日裴小姐胃口格外的好, 比平時裡多吃了兩碗飯,還與我娘子一道上了稱,她胖了足足十斤。

裴小姐臉上突然發了痘, 密密麻麻的長了一張臉,相當瘮人, 大夫說就算治好了還會留疤。

——佟修炎。

府裡的清晨向來寧靜,今兒一早卻是吵吵嚷嚷雞飛狗跳, 裴珠月獨居的小院都能聽到聲。

她往門外瞥了一眼,天還是黑青著的,算著怎麼還能半個時辰太陽纔出來, 她嘟囔了一句, 拉過被子蓋過了頭。

可外麵卻是越來越鬨騰了, 發出陣陣青林哐啷的聲響。

“喲, 你可彆亂跑了, 打擾小姐們睡覺就不好了。”

“那邊不能走!那裡的人可是殺人不眨眼的!”

“你們彆搶我饅頭,我要帶回去給阿隼吃!”

裴珠月的瞌睡蟲一下子全被鬨走了,她暴躁地掀開了被子, 深呼吸了一口氣, 掀開被子換上衣裳走出了院子。

她一出院門就看到三個丫鬟在跟一個婦人拉拉扯扯,婦人背對著她倒是看不到臉。

“怎麼回事,大清早的為何這般吵?”

丫鬟們當即把人鬆開了, 對裴珠月福了福身。

其中管事的丫鬟對裴珠月解釋說:“打擾裴小姐了,這是小姐昨日裡就進來的人, 一大早的跑進膳房搶東西,我們這才追了過來。”

婦人蜷縮在地上,護寶貝似的將搶來的饅頭一個一個塞進懷裡。

“蓮心昨日救進來的?”裴珠月低喃,想起昨日發生在府邸門口的事來:“原來是她。”

裴珠月緩步朝婦人走去, 溫聲道:“既然蓮心救了你便不會缺了你的吃食,你不必去膳房搶,等她們做好了會給你送過去的。你把饅頭拿出來吧,放在胸口會燙傷的。”

婦人聽到裴珠月的聲音身子一頓,慢慢抬起頭來,看到裴珠月時眼睛“噌”的亮了一下,而裴珠月則抽了下嘴角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怎麼是她!?

她不該在商環城嗎?怎麼會在這!?

蔡嬤嬤登時撲上前抱住了裴珠月的膀子,頃刻間熱淚盈眶:“惠妃娘娘啊,奴婢終於找到你了,娘娘奴婢冇用,奴婢把五皇子弄丟了,奴婢一早醒來五皇子就不見了。”

一旁的三個丫鬟看得一愣一愣的,裴小姐何時成了娘娘了?

裴珠月暗恨,她剛纔乾什麼出來,待在院子裡練劍不好嗎,招惹上這麼個麻煩。

裴珠月無奈地解釋道:“蔡嬤嬤,你真的認錯人了,我不是你的娘娘,也不是塔木隼的娘,你瞧瞧我這臉這麼年輕,比塔木隼還小呢,怎麼可能是他娘呢,怎麼會是惠妃娘娘呢?”

裴珠月試圖跟蔡嬤嬤講道理,但事實證明這招根本行不通,失去正常思考能力的蔡嬤嬤認定她就是已故的惠妃娘娘,並抱著裴珠月的衣袖大哭。

裴珠月心累了,瞥了眼三個丫鬟問:“你們打算看到什麼時候?”

三個丫鬟這纔回神,連忙上前拉人。

但蔡嬤嬤力氣極大,手像是焊在裴珠月身上,無論怎麼拉扯都紋絲不動。

裴珠月吐了口氣,歎道:“既然軟的不行就隻能來硬的了。”

在丫鬟們驚恐的目光中,裴珠月手起刀落,一掌把蔡嬤嬤劈暈了過去,又指著三個丫鬟說道:“幫我把人抬回房裡去,另外等蓮心小姐醒了知會一聲說我找她。”

“是。”

蔡嬤嬤暫住客房內,蔡嬤嬤她人跟蚯蚓似的被五花大綁在床上,嘴巴也用絲帕堵住了,而裴珠月就坐在一旁。

人是她綁的,嘴也是她堵的,防止蔡嬤嬤醒過來又抱著她娘娘娘孃的喊個不停。

蔡嬤嬤在半個時辰後就醒了,水蓮心進來時就看到裴珠月坐在桌邊喝著茶,而昨日救進來的人被綁在床上不停扭動。

“這是怎麼一回事,這人怎麼被綁起來了?”水蓮心看向裴珠月疑惑問。

裴珠月給水蓮心倒了一杯茶,不慌不忙地說道:“蓮心坐,先喝茶。”

水蓮心坐了下來,茶倒是冇喝,看向床上的蔡嬤嬤問:“人是你綁的?”

裴珠月點點頭:“冇辦法,太折騰人了,另外,我還有件事要同你說。”

“何事?”水蓮心問。

裴珠月衝蔡嬤嬤努了努嘴:“有關她的大事,你知道她是誰嗎?”

“誰?”水蓮心被裴珠月神秘兮兮的模樣搞得神經都緊張了起來,不由得聲音都壓低了幾分。

“蔡嬤嬤,養大塔木隼的人。”

水蓮心眼神一厲,眼底有幾分殺意。

裴珠月見狀拍拍水蓮心的手,道:“不必擔心,她是個瘋的,不會是塔木隼派來的,出現在這應該僅是巧合。哦,對了,她昨天是為什麼暈倒的?”

“如你所料,餓暈的。”

裴珠月頷首:“那更能說明她是一個人跑出來的,傳言蔡嬤嬤在塔木隼五歲時把他偷出了宮,塔木隼被帶回皇宮後她就瘋了,說是關在商環城的府邸裡受罰,實際上我看塔木隼對她關懷有佳,絕不會不給她飯吃。”

水蓮心蹙眉道:“若是如此恐怕是個麻煩,她這般瘋瘋癲癲一路走來怕是引了不少人注意,塔木隼若是派人找她很快就會找到這兒。得立刻將人送出去。”

裴珠月搖了搖頭,苦笑說:“這招恐怕不行,不知道她著了什麼魔,非得說我是西丘國已故的惠妃娘娘,一見到我就會撲上來扯住我的衣襬袖子,我擔心,把她送走之後她又會找過來。”

“惠妃娘娘?”水蓮心不解:“她為何會將你看做惠妃娘娘?”

裴珠月搖搖頭,萬分鬱悶:“就是說嘛,她為什麼會把我看做惠妃娘娘,惠妃娘娘要是活著如今算來都有四十多歲了,而我還是如花的年紀,怎麼會把我看成惠妃娘娘。”

水蓮心輕笑:“好了你彆鬱悶了,我猜或許是你的行為舉止讓她將你誤認成惠妃了吧。”

裴珠月一下子就否決了:“好歹被封為惠妃,應當不會是我這樣。”

水蓮心睨了她一眼:“你何必這樣貶低自己。”

裴珠月聳聳肩:“我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的,‘惠’這個字與我不搭一點邊。不說這個了,咱們還是說點正事吧,這蔡嬤嬤該怎麼處置,我尋思著要不就把她丟塔木隼的家門口去吧,算著日子,塔木隼應當快回皇城覆命了,爹爹與我都在他手底下逃走了,他免不了一頓臭罵,這蔡嬤嬤就當是送他的慰藉吧。”

水蓮心聽後仔細想了想,許久,點頭讚同道:“也可,蔡嬤嬤遇到熟悉的人應該不會再想你,但安全起見,這地方我們也不能住了。”

“嗯。唉,如此一來又要麻煩你了。”

水蓮心恬淡一笑:“不麻煩,皇城有我購置的好幾處宅子,東西也都齊全,我們帶上衣服住過去就好了。”

裴珠月嘖了一聲,捂著胸口說道:“被富婆關照的快樂我已經說膩了,蓮心,你說我要是男子該多好,那樣我就能娶你了,然後後半輩子我就衣食無憂了。”

水蓮心斜睨了她一眼:“你貪圖的是我的錢,我纔不會嫁給你。”

裴珠月如市斤流氓般挑了下水蓮心的下巴,勾唇邪魅一笑:“這可由不得你,你若不嫁,我便去搶,把你綁著送上花轎。”

水蓮心嫌棄地拍開了她的手,打趣道:“你不去當土匪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麼啊,等天下太平我就解甲歸田,不,解甲歸山,開個山寨,專門劫富濟貧,把搶來的錢拿去你那錢生錢,然後用於天下人。”

水蓮心淡笑著搖了搖頭,嗔道:“你可快去整理衣服吧,安全起見,我們今日就走。”

“好嘞~”

水蓮心府上的都是正經人家的丫鬟小廝護衛,不適合乾綁人扛人的事,裴珠月又是個弱女子,把蔡嬤嬤偷偷送去塔木隼府上的事理所當然地交由佟修炎來處理。

佟修炎聽後是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送人的事兒還好,隨便交給個下屬就好了,他煩的是搬家。

他雖是個男子,活得卻是比水蓮心和裴珠月還要精細,用得東西大多都是自己帶來的,就說他臉上戴的那黑金麵具,每天看上去都差不多,而據他本人說都是不一樣的,而且光麵具他就有整整一箱。

所以對佟修炎來說搬家是個極其麻煩的事。

為此,他道:“何必這麼麻煩,把人殺了不就一了百了了。”

“莽夫。”水蓮心神色淡淡,薄唇輕啟:“你要是不想搬那就住在這兒,我和珠月也好落個清淨。”

“那可不行,我得保護你。”

水蓮心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裴珠月停留了片刻,斜了眼佟修炎道:“你這藉口找的可真不行,你若真心保護蓮心,那蓮心初到西丘時怎麼不見你跟來護著她,我看你就饞藺伯蘇的那一成金子。”

佟修炎嘴巴動了動,欲言又止,頓了一下後駁斥道:“那又如何,還不是為了給蓮心攢聘禮。”

裴珠月也哼了一聲,轉身去追水蓮心:“蓮心,等等我!”

79. 第 79 章 待功成名就後

裴珠月他們準備搬去的宅子挺遠, 要穿過大半個皇城。

水蓮心嫌棄佟修炎的東西太多,和她們一起太過招搖,拉上裴珠月兩人坐上精緻小巧的馬車先行一步。

皇城中依舊熱鬨, 裴珠月拉開小小的一角窗簾,眼中有些許嚮往。

水蓮心端莊地坐在馬車中, 見裴珠月這般神態淡笑問:“你性子野,在京都時在外麵待的時間比在家中待著還要久, 這段時間全都待在宅子裡,悶壞了吧。”

裴珠月放下了簾子,壓著嘴角可憐巴巴地點了點頭, 抬起手伸到水蓮心鼻子下:“可不是嗎, 你聞聞, 我身上都有黴味了。”

水蓮心嫌棄地推開了她的手, 唾棄道:“你吃完點心又不洗手, 一股甜膩味。”

“哪有,分明是蓮心你做的點心太香,我洗都洗不乾淨。”

水蓮心睨了她一眼, 嘴角是難以抑製的笑:“彆貧了, 話說回來,等這陣子風頭過去,我帶你出來逛逛, 可彆把你悶壞了。”

裴珠月擺手拒絕:“出來還是算了,要是被抓到可是會連累你的, 一直待在宅子裡則挺好,練武功的時間多了,我感覺我劍法又精進了不少,再說不還有你陪我嗎, 我當初在那無聊的王府都能過下去,更何況現在。”

水蓮心聞言臉上的笑容淡去,眼中有一種稱之為慈愛的光,看得裴珠月頭皮發麻。

裴珠月擼了擼手臂,道:“蓮心你彆這麼看著我,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水蓮心嗔道:“我怎麼看著你了,我是為你高興,看你現在這模樣終於是走出來了。”

裴珠月微怔,隨後坦然一笑:“那是自然,我可是裴珠月怎麼會在一個男人身上耗費過多的心神,有句話說的好‘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等我功成名就,我要在井州城開府立戶,再養上幾十個麵首,想想就美。”

水蓮心斜睨著裴珠月,臉上寫滿了一言難儘:“幾十個,虧你說得出來,你吃得消嗎?”

這回輪到裴珠月唾棄了:“蓮心你這想法就肮臟了,什麼叫我吃得消嗎,我買麵首來就是單純的欣賞,書中有雲,此法可讓心情舒暢,練功時事半功倍。”

“你從哪得來的奇技淫巧,可彆是為了你那色心信口胡謅的。”

“你怎麼能這麼想我,就是書上的。”

裴珠月與水蓮心鬥嘴鬥得起勁,外麵傳來一陣轟動,有凶悍的嚷嚷聲。

“讓開!都讓開!”

一支浩浩湯湯的軍隊途經街道,百姓紛紛往兩邊退讓,軍隊前方坐在高頭大馬上的正是塔木隼。

裴珠月嘟囔:“誰這麼大的陣仗?”她掀開簾子看了看,好巧不巧,塔木隼剛行進到她們的馬車旁。

塔木隼的臉陰沉著,像是隨時都要大發雷霆,看樣子心情很不好。

裴珠月手一抖,連忙將簾子拉了回來。

水蓮心見她這麼大反應,好奇問:“誰啊,這麼大反應。”

裴珠月連忙捂住水蓮心的嘴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塔木隼若有所感往裴珠月她們的馬車看了看,所幸隻是看了一眼,並冇有過來細查。

等軍隊走遠,裴珠月小心翼翼地掀開簾子確定安全後才鬆開捂住水蓮心的手。

水蓮心大喘了一口氣,睨了眼裴珠月道:“你是想要憋死我,好繼承我的錢財嗎,剛纔那人是誰啊,你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裴珠月抱歉地笑了笑:“情況緊急,迫不得已,下次一定注意。還有剛纔那是塔木隼,冇想到他這麼快就回來了。”

裴珠月原以為他會拖到華妃給的最後期限纔來,畢竟父親被救走了,身為替代品的她也逃走了,塔木隼這次回京免不了一頓罰。

並且,現如今他是為大皇子辦事,大皇子那恐怕也不會輕饒他,這麼算下來,塔木隼這個皇子當的還是挺慘的。

水蓮心眉心一緊,神色凝重地對裴珠月囑咐道:“還以為他會在一兩天之後回來,不想竟這麼早,還好我們提前出來了,不過往後,在塔木隼離開皇城前,你都要加倍小心,要是被他發現,為了將功抵過保不齊會對你做出什麼事來。”

“我知曉,肯定安安分分地待在院子裡。”

“知曉就好。”

另一邊,狼英騎馬追上了塔木隼與之並行,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主子,找到蔡嬤嬤了。”

塔木隼陰沉的表情有點緩和,他沉聲問道:“在哪找到的。”

狼英回答:“確切的來說不是找到的,今天一早蔡嬤嬤突然出現在您皇城的府邸裡,府衛都不知道她是怎麼進去的,現在吵嚷著說要找惠妃娘娘。”

塔木隼命令道:“一定要看好她,皇城不比商環城,彆讓她亂跑。”

“是。”狼英恭敬地應道,看看軍隊前進的方向,他神色變得有些遲疑。

塔木隼側目掃了他一眼,道:“有什麼問題就問。”

狼英躊躇了片刻,眉宇間堆砌著擔心,他問:“主子您真要這個時候入宮麵聖?還有一日時間或許能將裴鎮山抓回來。”

塔木隼目視前方,眼神淡漠,他冷道:“若是能抓到早就抓到了,不差這一日時間,那昏君雖然荒誕,倒也不會對子嗣下毒手,有他在華妃不能奈我何,麻煩的是大皇子那裡。”

“主子,您分明不需要依附大皇子也能……”

塔木隼回頭打斷了他的話:“要想以最小的代價謀取最大的利益,就得學會隱忍,現在還不是時候。”

狼英垂下了頭,低聲道:“屬下懂了。”

西丘的皇宮富麗堂皇,一磚一瓦都造價不菲,其中西丘皇居住的摘星宮更甚。

最外層的磚瓦用得是琉璃瑪瑙,殿內所有的柱子都裹著一寸厚的黃金,桌椅床爐甚至花盆都用純金打造,燈用得是長明的南海夜明珠。

殿內還有塊一人高的碧玉石,冬暖夏涼,傳言其價值可以買下一座城。

西丘皇側臥在黃金軟榻上,他麵色蠟黃,眼睛凹陷,眼底是明顯的青影,全身散發著一股頹廢之氣,顯然是縱慾過度的症狀。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殿中舞女曼妙的身姿,華妃娘娘跪伏在他身側,眼底是遮掩地極好的厭惡。

她一顆顆地往西丘皇口中塞葡萄,聲色嬌媚地問道:“皇上,妾身喂得葡萄好吃嗎?”

西丘皇一把抓住華妃的手將人拉進了自己的懷裡,對著那兩片紅豔的唇瓣咬了上去,許久才鬆開,仍有些意猶未儘,他輕點了下華妃的唇瓣:“愛妃用這裡喂,葡萄會更好吃。”

華妃推搡了下西丘皇,嬌嗔道:“陛下真討厭~”

“真的討厭嗎?”西丘皇拉過華妃又輕了幾口,把華妃親得麵紅耳赤身體發軟才停下,他看著懷中風韻猶存的華妃打趣道:“愛妃的身子可不是這忙說的。”

華妃漲紅了臉,低垂著眉眼不見神色,隻聽她嬌媚地說道:“陛下若還如此,妾身就不理陛下了。”

西丘皇大笑:“愛妃這是害羞了,好了好了,朕不鬨你了。”

華妃嬌軟地埋了西丘皇的胸口,有意無意地問道:“也不知道五皇子什麼時候能到,這都多少天了。”

西丘皇聞言揮退了舞姬,拍了拍華妃的肩膀安慰道:“左右不過這兩天的事,愛妃何須著急。”

“妾身怎麼能不急,裴鎮山可是殺死妾身哥哥的凶手,自從妾身得知邊關生擒裴鎮山的訊息,妾身的哥哥每日都會入妾深的夢,讓妾身為他報仇。這仇一日不報,妾身便一日不安呐。”華妃說著掩麵哭了起來。

西丘皇心疼地擦拭著華妃的眼淚,滑稽地空中揮了兩下,安慰道:“愛妃不哭,你一哭朕這胸口就發疼,你放心,朕一定不會輕饒裴鎮山,等人壓來了朕要幫你親手教訓他。”

華妃的眼淚如滾珠般掉落,抽泣道:“謝陛下厚愛。”

“還哭,不哭了不哭了啊。”

就在這時,門外響來了傳訊公公尖銳的公鴨嗓:“陛下,五皇子求見。”

西丘皇一聽大喜,不過喜的不是塔木隼來了這件事本身,而是塔木隼來了,華妃這邊的麻煩就解決了。

“快,快宣五皇子進來。”西丘皇迫不及待地說道,又對華妃說:“愛妃,你也快把眼淚擦擦,被小輩看到可不好看。”

“嗯。”華妃收放自如地停了哭聲,帕子在臉上擦了擦瞬間便恢複雍容華貴風情萬種的模樣,彷彿方纔哭的人不是她。

塔木隼大步走進殿內,他雖長相陰美,但舉手投足間帶著皇族與生俱來的貴氣,以及在戰場上廝殺鍛鍊出來的英氣。

他眉眼半斂,半跪在地上,揚聲道:“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孔武有力,蕩氣迴腸,聽得西丘皇精神抖擻連道了三聲“好”,他滿意地看著塔木隼點了點頭,道:“快起來吧,朕的皇兒長大了啊,聽聞在戰場上大挫了鎮西軍銳氣。”

塔木隼不卑不亢地說道:“都得益於大皇兄的悉心指點,若是冇有他就冇有兒臣的今日。”

西丘皇臉色有稍許異樣,渾濁的眸子沉了沉。

幾息過後,塔木隼又是話鋒一轉:“當然最重要的是有父皇的龍氣庇佑,護著西丘的江山。”

西丘皇的臉色這纔好轉,笑道:“你這嘴倒是甜。”

塔木隼從善如流:“兒臣不過實話實說罷了。”

見二人相交甚歡,華妃娘娘眼底有幾分冷意,她見縫插針地問道:“五皇子能征慣戰帶兵如神,有幾分陛下的英姿,聽聞你生擒了敵方將領裴鎮山,不知裴鎮山現在人何在?”

80. 第 80 章 反將一軍

殿內突然安靜下來, 西丘皇與華妃的目光全都落在塔木隼身上,呼吸淺淺,就連院中的蟲鳴也消散無聲, 似乎全世界都在等他一個答案。

塔木隼徑直跪在地上,膝蓋落地發出“砰”地一個聲響, 他垂眼看著地麵,臉上晦暗不明:“裴鎮山被人截走了, 是兒臣看管不力,請父皇降罪。”

西丘皇登時從軟榻上下地站起了身,眼睛瞪得溜圓, 指著塔木隼問:“你方纔說什麼, 再說一遍!?”

塔木隼抬起頭, 眉目微斂, 眼中滿是自責:“是兒臣看管不力, 請父皇降罪。”

西丘皇大袖一甩,疾步塔木隼跟前,抖落著手質問:“這是在西丘境內, 你竟讓人裴鎮山被人截走了?”

“是兒臣無能, 讓父皇憂心了。不過父皇,兒臣已經派人把守各個關口,裴鎮山絕對逃不回高陽, 另外,兒臣懇請父皇寬限些時日讓兒臣將人帶回來, 不求將功折過隻求為父皇分憂。”

塔木隼態度誠懇言辭切切,西丘皇心有動容,張了張嘴準備應允。

華妃娘娘卻在這時橫插了一腳。

她踱步到塔木隼跟前挽住了西丘皇的手,陰陽怪氣地問道:“寬限些時日是多久, 一日?兩日?或者一個月?或者五皇子想的是就這麼把事一直拖著,陛下公務繁忙時間一久就把這事忘了。”

塔木隼眉眼沉沉,抱拳以明誌:“兒臣絕無此意,望父皇明查。既然華妃娘娘對朝中之事如此擔心,兒臣便定下一個時限,懇請父皇再寬限半月,若半月還未將人帶回來人任憑父皇處置。”

西丘皇此人昏庸,卻也極為忌諱他人越俎代庖,塔木隼深知他的品性,長侍左右的華妃則更是瞭解。

華妃見塔木隼把她往坑裡推,當即跪在了地上,眼淚如流水般落下來,像是被雨水打濕的嬌花惹人憐愛。

“陛下,妾身絕無他意,裴鎮山是殺害哥哥的凶手,妾身纔會這般在意。”

西丘皇最愛美人,尤其寵愛華妃,華妃一哭他這心就軟了,華妃一解釋所有的猜忌頃刻間就煙消雲散。

不過是一個柔弱女輩,成不了什麼氣候。

西丘皇扶著華妃的腰將人從地上攙了起來,不顧殿中還有塔木隼這麼個大活人,吻去了華妃眼角的一滴淚水,自詡風流地安慰道:“愛妃莫哭,愛妃所憂所想朕都知曉,朕信你。”

“嗯。”華妃悶悶地應道。

哄好了美人,西丘皇纔將視線重新移回塔木隼身上,不怎麼上心地說道:“那就按照你說的辦,一月就一月。”

“謝父皇,那兒臣就先退下了。”

“嗯。”

華妃看著塔木隼的背影,眼中有狠厲還有怨恨。

她早就收到裴鎮山出逃的訊息,本想好好打壓塔木隼一番,將追捕裴鎮山的事攬給她的皇兒。

如同塔木隼說的,裴鎮山雖然出逃,但嚴加防守下根本逃不出西丘國,她皇兒若是接下這差事立功是早晚的事。

並且塔木隼是大皇子的人,若他受陛下重罰也能搓搓大皇子的銳氣,但現在這一切都被塔木隼毀了。

塔木隼走到殿門口的時候,西丘皇眉頭一皺想起了一件事,他喚住塔木隼道:“對了五皇子,皎月殿有新的嬪妃要入住,惠妃早年間的遺物還落在那兒,你要想留點東西做念想今日就去拿走,明日就全燒了,不過……”

西丘皇停頓一下,笑了笑繼續說道:“惠妃去世時你才三四歲,後來就被宮女偷走了,想來也是不記得惠妃了。”

塔木隼深吸了一口氣,臉上儘是隱忍之色,他沉聲道:“兒臣記下了,謝父皇告知。”

離開之際,塔木隼的拳頭緊緊攥了起來,指骨分明,青筋暴起。

之前他幾番請旨西丘皇都不允許他踏入後宮半步,如今允了卻是讓他去拿母妃的遺物,那個地方很快就要被彆的女人占據了,那個唯一留了關於母妃記憶的地方。

他,絕不允許!

皎月殿。

死人住過的地方晦氣,更何況惠妃當年就溺於皎月殿前的映月湖。

自從惠妃去世,皎月殿便冇了人氣,桌椅燭台上落滿了灰,牆角還結著蛛網。

若不是近來西丘皇又選秀,宮中宮殿緊俏,臨了才發現少算了個宮殿,也不會想到把這處收拾起來給人住。

即將入住皎月殿的人是怡嬪,今年剛選秀入宮,因長相可人被西丘皇一眼相中被封了嬪,還賜了個“怡”字。

對於入住死過人的皎月殿,怡嬪心中冇有一點不滿,反倒有幾分難以抑製的欣喜。

當身邊的丫鬟抱怨西丘皇賞了個死人住過的宮殿,怡嬪有理有據的反駁她的話:“你懂什麼,之前在這住的可是惠妃,她的地位就在四妃之下,陛下賞本宮這個皎月殿是寵愛本宮,待日後本宮升了妃也免去了搬家的麻煩。”

丫鬟不敢忤逆,連連點頭稱是。

怡嬪既是對這皎月殿喜歡的緊,皎月殿重新修繕一事也是十分看中,這修繕第一日便來監工。

怡嬪出身並不尊貴,僅是正六品通判之女,在一眾秀女中可謂是底層的存在,一冇權二冇在,在選秀中可謂是吃儘苦頭,如今飛上枝頭可不得好好耀武揚威一般。

“殿裡的東西都給本宮丟了,全都換成新的,還有院子裡的花花草草,全給本宮拔了,種些牡丹,那才配本宮的身份。”

新得寵的嬪妾,宮女太監們都不敢得罪,“嗻”一聲應下,勤勤懇懇地開始打理。

他們將案桌上的擺設,牆上的掛飾,還有書架上的書卷等等都拿了下來,而後小心翼翼地放進箱子裡。

怡嬪見狀眉間皺出了一個“川”字,大步走到理書的宮女身前奪過書卷狠狠地砸在地上,嚷聲道:“照你們這樣收拾,本宮何時才能住進皎月宮,將東西全扔在地上一併掃出去就是。”

宮女連忙福了福身,畏縮著解釋說:“娘娘息怒,陛下吩咐把惠妃娘孃的東西收好,等五皇子今日來取。”

怡嬪嗤笑了一聲:“陛下吩咐你們把東西收好,又冇說是這麼個收拾法,既然五皇子今日來取,那不是正好,把東西都丟出去,讓他好好挑挑哪些能帶回去。”

宮女麵露為難,躊躇道:“可是怡嬪……”

怡嬪抬起手揚起巴掌就拍了過去,厲聲道:“讓你怎麼做就怎麼做,哪來的那麼多可是!”

宮女的臉被扇得通紅,浮現出明顯的巴掌印,眼中沁出了絲絲淚水,低聲毫無脾性地應道:“是,怡嬪。”

宮女低聲下氣的模樣讓怡嬪心情舒暢,怡嬪用指尖將書櫃上的書一本一本的勾了下來,勾到最後一本時接在手中拍了拍宮女的臉,笑道:“早這樣不就好了嗎,從今往後在本宮麵前隻能說‘是’記住了嗎?”

宮女強忍著淚水點了點頭,應道:“是,記住了。”

“對,就是這樣。”怡嬪抬眼掃向四周,冷冷問道:“都愣著做什麼,要本宮一個一個教訓過去嗎?”

塔木隼趕到皎月殿時就看到這麼一副場麵,大殿門口橫七豎八的堆砌著桌椅屏風,布帳、花瓶、墨硯、畫卷、書籍等等狼藉一地,而殿內仍在發出乒乒乓乓的聲響。

81. 第 81 章 秘辛

塔木隼衝進了殿內, 厲聲嗬斥道:“都住手。”

他的眼中燃著熊熊怒火,猛烈地似乎要將人殺死。

皎月殿許久未住人又疏於打理,內裡粉塵很大, 宮女太監們被嗆得都戴上了麵巾,就這樣, 怡嬪還是巋然不動地站在殿內,嘴角捂著方帕, 她不是不嫌棄粉塵,隻是相對來說,她更享受這種命令彆人的快感。

後宮禁止男子進入, 哪怕是皇子在成年之後冇有皇帝應允也禁止進入, 塔木隼的突然到來讓怡嬪嚇了一跳, 她之前鮮少出閣, 尋常男子都少見更遑論皇子, 這相以為是哪來的登徒子。

她又惱又怒,方帕指著塔木隼鼻尖罵道:“大膽賊人,竟敢擅闖後宮, 來人啊將他拖出去抽筋扒皮了。”

塔木隼的眼神微冷, 心道西丘皇的眼光真是獨到,除了他母妃一個比一個陰狠。

怡嬪不認識塔木隼這個五皇子,旁的幾個宮女太監還是認識的, 額角都被嚇得冒出了汗,打頭的宮女連忙上前在怡嬪耳邊小聲提醒:“小主, 這位是五皇子。”

得知塔木隼的身份,怡嬪絲毫不懼,神色中似乎還有幾分傲慢。

一個不得寵的皇子罷了,還冇有母妃, 有何懼?

怡嬪嘴角勾起一抹笑,扭著楊柳腰一步一步地走了塔木隼跟前,敷衍地行了一禮:“見過五皇子,五皇子今日來我這皎月閣有何貴乾?”

塔木隼麵無表情,聲音如冰川化水般寒冷:“拿本皇子母妃的遺物,陛下冇有告知你嗎?”

怡嬪嘴巴微張,像是突然想起的模樣,拍了下腦袋道:“瞧我忙的,差點就忘了,五皇子放心惠妃的遺物我都幫您放門口了,一樣都冇丟,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絕對冇有宮女太監偷拿。”

塔木隼眼中的怒火漸去,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黑,看不出絲毫情緒,而這樣卻讓人更為膽寒。

他扶上腰際的長劍,不冷不淡地問道:“陛下可曾托人告知過你,在本皇子拿走母妃的遺物之前,這裡不能亂動?”

那如同深淵的眼睛讓怡嬪心頭顫了顫,她現在雖是怡嬪,但終歸是一介尋常的閨閣女子,而塔木隼則是從黑暗之中爬出來的惡鬼,又經曆過戰場鮮血的洗滌,她怎能抵住。

怡嬪不禁往後退了兩步,這是完全不受思想控製的。

但這情不自禁的退卻卻讓她覺得難堪,她一個受寵的嬪,皇上親封的怡嬪,竟然被一個不受寵的皇子給嚇住了,這是一件多麼丟臉的事,被後宮的其他女人知道了她以後還如何立足。

就是這麼個念頭,怡嬪頂著塔木隼冷冽的目光往前走了一步,揚聲譏諷道:“一個死人的東西放著不過是礙地方,隻會耽誤本宮入住皎月閣,本宮冇把那些垃圾燒了就不錯了,陛下說過又如何,本宮是陛下的怡嬪,而你不過是個不受寵的皇子,你說陛下知道這事會站本宮還是站你。”

一道寒光閃過,塔木隼的劍便橫在怡嬪的脖子上,冰冷的劍刃緊貼著怡嬪的脖子,讓她不住的顫抖:“你,你想乾什麼,本宮警告你,本宮可是陛下親封的怡嬪,你若是敢傷本宮分毫,本宮絕對不會饒你!”

塔木隼冷笑,笑意不及眼底:“一個小小的嬪妾也敢跟本皇子這般說話,本皇子在不受寵那也是陛下的子嗣,是主子,你再受寵也是嬪妾,是奴,你這叫以下犯上。陛下有令,而你明知有其事卻不從,那叫抗旨不尊。本皇子今日就算殺了你,那也是於情於理,陛下最重禮法,他絕不會怪罪本皇子。”

塔木隼說完,鋒利的刀刃便嵌入了怡嬪的脖子,鮮血當即從傷口淌了出來。

脖子傳來的刺痛讓怡嬪意識到塔木隼是說真的,他真的會殺死自己,她這時候也終於知道怕了,眼淚鼻涕一下子淌了下來,絲毫冇有方纔傲慢矜貴的模樣,她開始陳述自己的錯誤,懇求塔木隼饒了自己。

不顧顏麵,不顧尊嚴,低賤地乞求道:“五皇子我錯了,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我不該對您不敬,求求你彆殺我,我會命人把惠妃娘孃的東西收拾回原處,不不不,我親自來收拾,一樣一樣的放進箱子裡整理好,求求你彆殺我。”

剛纔她的態度有多囂張,現在就有多懦弱。

她纔剛當上怡嬪,以後還是要當貴妃的,她不能死!

一旁的宮女太監全都跪在地上請求塔木隼息怒,如果怡嬪死了,就算是五皇子殺得他們也絕對脫不了乾係,但他們又不敢上前阻攔,刀劍無眼,若是五皇子將對怡嬪的怒氣轉移到他們的身上,上一刻人間下一刻地獄,隻有認倒黴的分。

塔木隼一言不發地看著怡嬪,欣賞著她醜陋的麵孔。

其實他並不會殺怡嬪,隻不過是嚇唬嚇唬這東西。

剛纔有一點他並冇有胡說,那昏君雖為人荒誕,暗地裡醃臢事不知道做了多少,但明麵上卻是最重禮法,維持著那份早就被自己敗光的體麵。

他今日就此殺了怡嬪,昏君明麵上不會做什麼,但怎麼說都是昏君新納的嬪妃,他殺了就是當眾人的麵駁了昏君的麵子,以昏君的小肚雞腸絕不會善罷甘休。

塔木隼胸有大誌,絕不會因為這麼一個女人毀了自己,今日就且留她一命,待他登上那至高之位,到時候要殺要剮還不是他說了算。

塔木隼收回長劍,居高臨下地睥睨著,薄唇輕啟:“一個時候後,本皇子希望這裡能歸為原樣,還有,彆拿你的臟手碰本皇子母妃的東西,本皇子嫌噁心。”

“是,是。”怡嬪呆愣在原地,像是被嚇傻了。

塔木隼冷哼一聲轉身離去,怡嬪當即腿軟癱坐在了地上,宮女見狀上前攙扶,怡嬪凶相畢露,一個巴掌扇在扶她的宮女臉上,怒罵道:“一幫廢物,冇看到他這般對本宮嗎,竟冇有一人敢上前阻攔,本宮要你們有何用,本宮稟明陛下讓陛下賜你們死!”

宮女太監跪在地上敢怒不敢言,特彆是被打的那個宮女,眼底全是憤恨,心中暗罵若不是你囂張跋扈不聽勸,五皇子會這般對你?

看宮女太監們跪伏在地一聲不吭,怡嬪心裡的氣騰騰騰地往上躥,嚷嚷著罵道:“一幫廢物,冇看到本宮坐在地上嗎,還不把本宮扶起來,本宮要去找陛下告那五皇子的狀,還有你們!”

宮女太監們聞言心中憤恨,迫不得已地去將地上的怡嬪扶了起來。

怡嬪起身後就將扶她的宮女太監用力推開,撣了撣衣服上的塵土就甩著大袖往殿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嚷道:“本宮要告你們的狀,你們一個也彆想好過!”從聲音委實能夠聽出來這人是快要氣炸了。

西丘皇性暴戾,愛美色,為了美人而將宮女太監處死的事不勝枚舉,最為荒唐的一件事就是一個宮女因為臉上長了個黑痣,美人看到皺了個眉,西丘皇就將那臉上長了黑痣的宮女給處死了。

在宮中謀事真的就是每天將頭彆在褲腰帶上,不知道哪一天,人就冇了。

現在也是如此,若是讓怡嬪將今日之事告知陛下,請求陛下治他們的罪,五皇子貴為龍嗣不會有事,他們不出今日絕對會人頭落地。

宮女太監們的目光都落在了一個紫衣太監身上,他是在宮中待了最久的人,也是原定的皎月殿大太監,所有人中就屬他主意多,此次要想活命就看這位季公公有冇有主意了。

季公公的眼珠子提溜提溜地轉著,他花了好些功夫纔買通大內總管讓他到皎月殿伺候這位得寵的新主子,冇想到剛來一天不到就遇到了生死難題,不說為彆人就算為了自己也得想出個法子來。

有了。

“怡嬪娘娘請留步!”季公公扯著嗓子尖銳的公鴨嗓喊道,怡嬪卻充耳不聞,他隻能跑上前將人堵住:“怡嬪娘娘請留步。”

怡嬪停下了腳步,眼中有濃重的戾氣:“你敢攔下本宮,信不信本宮讓陛下將你千刀萬剮!”

季公公的腰彎的低低的,卑微又恭維地說道:“奴婢信,嬪妃娘娘得陛下寵愛,饒是這惠妃的殿如今陛下都賞您了,這在所有新入宮的秀女中是獨一份的,您想罰我們這些奴婢,陛下定然允了您。但奴婢鬥膽,請求怡嬪娘娘不要將今日與五皇子衝突之事告知陛下。”

怡嬪冷笑:“本宮要做什麼還要經過你的同意,聽你的請求?”

季公公當即撩開衣袍跪下,在地上狠狠地磕了一個響頭,道:“奴婢絕無此意,提出此事完全是為了怡嬪娘娘您好啊。”

“為本宮好?”怡嬪不解,娥眉微蹙:“說來聽聽。”

季公公伏在地上說道:“怡嬪娘娘您有所不知,五皇子他是大皇子的人。五皇子在四歲時被貼身嬤嬤偷出宮去,回到皇城時已經是十一歲......”季公公突然噤了聲,想必後麵的事十分隱蔽。

怡嬪掀起眼睫道:“起來說。”

季公公聞聲站了起來,在怡嬪耳邊小聲說道:“您想必知道皇宮就是個吃人的地方,夭折的皇子公主少說有十幾個,而五皇子冇有母妃的庇佑又是如何活下來的?有傳聞五皇子是大皇子暗衛營的首領,他從十一歲開始就接受暗衛營的訓練了。”

怡嬪美目圓睜,滿是震驚:“這怎麼可能?”

暗衛營裡的人前身可都是賤奴!

季公公壓低聲音道:“怡嬪娘娘以後在宮中待久了事情聽多了,自能判斷真假,若到時候發現奴婢說謊了賜死奴婢也不遲,就當是便宜了奴這賤命多活了幾日。”

怡嬪看季公公這模樣不像說謊,心中有了考量,若真如此她還真不能動五皇子,大狗還要看主人呢,她爹是大皇子黨,要是因此得罪了大皇子還有皇後那可不值當。

還有暗衛營首領......要是惹怒了殺她......

怡嬪的喉珠滾動了一下,她睨了季公公一眼,道:“量你也不敢騙本宮,不過今日這氣你就讓本宮這麼嚥下了,那以後本宮如何在宮中立足,如何在她們麵前樹立威信,還有這個五皇子......”

季公公連忙躬身道:“怡嬪娘娘息怒,來日方長,待您位及妃位,定有機會報今日之仇。奴婢以項上人頭擔保,今日之事也絕不會傳出去,至於皎月殿的宮女太監,辦事不力,各罰二十大板,嬪妃娘娘覺得這樣如何?”

怡嬪抬頭挺胸,又變成那副傲慢不可一世的模樣:“行吧,那今日之事就算這麼過去了。”

季公公:“那惠妃娘孃的遺物......”

怡嬪吸了一口氣,忍著怒氣咬牙道:“歸於原處,你快去吩咐好,然後隨本宮去禦花園散散心。”

“嗻!不過在那之前怡嬪娘娘還是先去趟太醫院吧。”季公公看著怡嬪脖子上的傷口說道,同時心裡鬆了一口氣,這命總算是保住了,還多虧那日大內總管喝醉無意說出這等秘辛。

82. 第 82 章 畫像

塔木隼回到皎月殿時怡嬪已經不在了, 不在也好,那女人看得他心情煩躁。

皎月殿的宮女太監整齊地跪在兩側,低著頭, 等候發落。

見塔木隼進來,大宮女跪爬到塔木隼跟前, 頭緊緊地貼在地上,聲音害怕地顫抖起來:“五皇子, 奴婢已經儘最大的努力將皎月殿恢複原樣,但帷幔已經破損,無法複原了。”

塔木隼冇有為難他們, 冷淡地說道:“都出去。”

宮女太監們如釋重負, 連忙在地上磕了兩下, 感謝塔木隼的饒恕。

不多時, 偌大的宮殿隻剩下塔木隼一人。

他站立在殿門口掃視著皎月殿的一切, 目光留戀,這是他四歲以前生活的地方,記憶被時光的長河沖刷, 眼前的場景在他眼中是陌生的, 但有一種令他心頭一暖的舒適感。

在他模糊的記憶裡,這裡應該住著一個身姿儒雅的女子,她的聲音溫潤, 會唱出旋律簡單但好聽的童謠,隻要她一說話, 黑夜便不再幽暗,冬日便不再寒冷。

塔木隼湖藍的眼睛微微發紅,嘴角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不帶著絲毫虛偽與譏諷, 而是真情實意的,他邁開了步子一步一步地朝殿內走去,抬頭看著殿內的一磚一瓦,一桌一椅,以及乾枯的隻剩樹乾的盆栽,嘴巴動了動:“母妃,兒子終於回來了,我會為你報仇的。”

他是在四歲時被蔡嬤嬤帶離皇宮的,距今時隔二十年,許多事情他已經忘了,哪怕是母妃的容貌他也不記得分毫,但他真真切切地記得,那個冬日,他不小心撞倒了大皇子,皇後以他的性命為要挾逼著身懷六甲的母親跳下了皎月殿前的湖泊裡。

母妃是高陽國人,在西丘舉目無親,她在宮中立足的唯一倚靠就是西丘皇的寵愛,而自母妃懷孕開始,西丘皇便對母妃不管不顧寵愛新人。

塔木隼那時候眼睜睜地看著惠妃跳進了湖裡,無論他怎麼掙紮怎麼喊叫,都阻止不了這一切的發生,他隻能看著母妃消失在平靜的湖麵裡。

等皇後帶著她的人走了,皎月殿的宮女太監纔敢下湖救人,他們找了五天五夜什麼都冇找到,西丘皇那時也難得想起皎月殿中有位懷孕的妃子,前來探望,得知惠妃落水後立刻派禦林軍搜尋,而找了整片湖依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塔木隼控訴著皇後的罪行,而皎月殿上下卻無一人敢出來作證,太醫診斷說他是得了癔症,而惠妃的死最後被認為是失足落手,皎月殿上下除了蔡嬤嬤全都因照顧主子不力被杖死。

年僅四歲的塔木隼絕望極了,他質問蔡嬤嬤為什麼不指證皇後,為母妃報仇,蔡嬤嬤哭著跟他說:“小主子,奴婢不能說,說了我們就都活不了了。”

西丘皇子嗣眾多,而活下來的卻寥寥無幾,有些胎死腹中,有些不足月便暴斃,冇有權勢,深宮就是個吃人的地方,蔡嬤嬤深知,要想讓塔木隼活下來就必須得離開皇宮。

她買通了宮裡管采購的太監,最後帶著塔木隼離開了皇宮,她覺得塔木隼現在還小,什麼都不懂,等長大了就什麼都忘了,不求榮華富貴,更不求那至高之位,隻求塔木隼能夠一聲平安順遂。

而等塔木隼長大了些,如蔡嬤嬤所願他幾乎忘了幼時的所有事,但一件事他深深地記在腦中,刻在靈魂裡——皇後殺了他的母妃,他要回去報仇。

十一歲那年,西丘皇借巡查之名到西丘各地尋找美人擴充後宮,到了塔木隼和蔡嬤嬤所生活的商環城,那段時間蔡嬤嬤唯恐塔木隼會撞上西丘皇,找各種理由將塔木隼留在居住的宅子裡,再當塔木隼問她“父皇是不是來商環城了”,又說“嬤嬤我想去找父皇”,蔡嬤嬤的恐懼更是達到了極致,她直接將塔木隼鎖在房裡。

而塔木隼趁蔡嬤嬤給他準備飯食的空檔從房裡逃了出去,找到了正在“巡查”的西丘皇,他隻是想回到皇宮,然後找機會殺掉皇後給母妃報仇,但冇想到因此害了蔡嬤嬤。

西丘皇根據塔木隼身上的胎記,確定塔木隼是自己失蹤多年的皇兒,雖然這個兒子如果不出現他就已經完全忘了,但還是裝足了慈父的形象,為慶祝尋為塔木隼在商環城設了三天三夜的宴席。

至於是真的慶祝還是為了飲酒作樂找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誰也不知。

而與此同時,西丘皇給當年“偷走”塔木隼的蔡嬤嬤一杯毒酒,無論塔木隼如何求情如何哭,這杯毒酒還是被灌進了蔡嬤嬤的肚子裡,後來還是西丘皇身邊的大內總管嚴世忠求情,說尋回皇子的好日子不宜見血,西丘皇才命令禦醫救活蔡嬤嬤。

後來蔡嬤嬤確實是被救活了,但因為毒性侵入腦子,人卻是傻了。

蔡嬤嬤於塔木隼有再造之恩,於塔木隼而言蔡嬤嬤早就不是普通的仆人,而是他的親人了,並且一直為年少魯莽害害蔡嬤嬤癡傻一直心有愧疚。

塔木隼看著皎月殿心中百感交集,指尖小心翼翼的觸碰著殿裡的物什企圖在上麵尋找以前與母妃一起生活的痕跡。

突然塔木隼記起一事,那時候蔡嬤嬤的意識還清醒,他們在商環的日子平淡而又安寧,他在城中的一處私塾讀書,而私塾每次下學許多學子都有孃親來接,而接他的卻隻有蔡嬤嬤。

他們還會炫耀身上的衣物哪些是孃親親手製的,每當這時塔木隼隻能抱著書本默默地躲在角落,久而久之學子們都知道他是冇有孃親的孩子,不僅冇有孃親還冇有父親,隻有一個老嬤嬤。

塔木隼反駁:“我有孃親。”他們又緊逼著問:“那你說說你孃親是什麼樣子的。”

塔木隼答不上來,因為他已經忘了。

因為這是塔木隼下雪後冇有回家,而是在離家不遠處的梨樹下蹲了很久,咬著衣服袖子在那一個人默默的哭。

蔡嬤嬤後來知道了來龍去脈,耐心地將惠妃的模樣描繪給塔木隼聽,並且告訴他西丘皇曾給惠妃畫了一幅畫像,惠妃一直收著放在皎月殿東南角放雜物的箱子裡。

東南角......

塔木隼轉身看向東南角,那裡確實有一個箱子,他眼中透露著急切與渴望,幾步朝那箱子走去。

箱子不大,高度隻到腳踝,塔木隼匆匆過去,而到了箱子跟前卻是靜靜地立在那看著箱子發呆,許久才伸手去打開箱子。

卷著灰塵的光照進了箱子裡,光與影的切斜箱子的一角移到另一角,箱子裡全貌暴露在塔木隼的眼中。

箱子是放雜物的,裡麵東西很多很雜,破碎的小玩具、未雕刻完的木雕、女子純金的發冠等等,塔木隼對這些東西視而不見,一件一件的扒開目標隻有畫卷,最終他在箱子的底層找到了。

塔木隼若獲至寶般將畫卷放在了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捲開畫軸,畫中女子的全貌也慢慢顯現,先是裙襬,再是身軀,最後是臉。

看到畫像的臉,塔木隼的身軀震顫了一下,眼中滿是驚訝,他不可置信地問:“怎麼是裴珠月!?”

83. 第 83 章 變成什麼模樣都喜歡

皇子府內, 塔木隼單手支著臉看著從皎月殿拿來的畫像百思不得其解,這畫像上的題字指明瞭畫像上的人是他母妃,可為何這般像裴珠月。

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塔木隼隨口說了一聲進,狼英進來彙報情況:“主子, 屬下已清點完畢,整裝共一萬人。”

塔木隼放下了畫像, 嘴裡呢喃:“一萬人,綽綽有餘。”

狼英口中所說的一萬人是他私兵的數量,此次他立下了一個月找到裴鎮山的誓言, 倘若抓到那也就算了, 倘若冇有找到他就將大計提前。

他籌備了十餘年, 萬事都已準備妥當, 等待的不過是個合適的契機。

此次西丘向高陽開戰, 從一開始他就不看好。

西丘從上到下幾乎都是吸血蟲,吸食著百姓的血肉滿足自己的私慾,國庫早已空虛, 對外開戰是意圖掠奪高陽的資源。

塔木隼若是國君他肯定不會開戰, 因為無法確定能否在國庫徹底成為空殼之前攻下高陽,但塔木隼他不是國君,他隻是一個冇有話語權的小小皇子, 他隻有聽令的份。

但這對塔木隼來說並不是壞事,若是戰勝就當是為將來他的國家充盈國庫, 若是戰敗他可以趁著國弱民哀的時候趁機奪權。

長期經曆徭役剝削的百姓定然會歡迎一個開明的君主。

塔木隼思索的空檔狼英的視線落在了畫像上,眉毛輕挑,眼神有些微妙:“主子,您從哪得來的裴珠月的閨閣畫像。”

塔木隼回過身, 拿起畫像又看了看:“你也覺得這畫像像裴珠月?看來不是我的錯覺。”

“主子的意思是此人不是裴珠月?”

塔木隼掀起眼睫看了眼狼英:“這是我母妃的畫像。”

狼英錯愕:“惠妃娘娘?怎麼會與裴珠月如此相像!”

“我方纔就在為此事發愁,甚至懷疑這畫是假的,狼英,你說世界上真會有如此相像的人嗎?”

狼英眉頭擰了起來,低喃道:“兄弟姐妹,父子母女,倒可能會有幾分相像,這毫無乾係的人長得像確實難得一見,不過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有長得像的也不無可能。”

塔木隼怔愣了一下,拽住狼英的衣袖問道:“你剛纔說什麼?”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有長得像的也不無可能。”

塔木隼搖了下頭:“不對,最開始的那幾句。”

狼英重複:“兄弟姐妹,父子母女……”他說著聲音像是意識到什麼聲音漸漸變輕,驀地問道:“主子懷疑裴珠月是惠妃娘孃的女兒,您的妹妹!?”

塔木隼麵色複雜,有幾分沉重,沉重中又有希冀與喜悅:“皎月殿前的湖連通宮外,並且母妃當時是懷著孕的,如果裴珠月真是我妹妹,那母妃一定還活著。”

塔木隼想起蔡嬤嬤對裴珠月不一樣的反應,愈發覺得這麼回事。

狼英不想打碎塔木的希望,但:“主子,畢竟這隻是一幅畫像,與真人還是有區彆的,裴珠月或許隻是恰巧和畫像上有些許神似,與惠妃本人並不一樣。”

比起有了希望然後破碎,還是從一開始就冇有好。

塔木隼將畫像懟到了狼英麵前“你跟我說這叫神似?”

看著與裴珠月本人有八分相似的畫像,狼英沉默了。

塔木隼命令:“你立刻派人去調查裴珠月,還有……裴珠月的母親。”

“是。”

狼英走後,塔木隼垂眸看著畫像,嘴裡低喃:“你真的是我妹妹嗎?”想起之前幾次的交鋒,他心裡一陣後怕。

高陽國,皇宮。

“皇叔,不日便能攻下西丘的扶桑城,到時候戰爭是不是就結束了?”藺長樂踩著凳子上,擺弄著高及胸口的沙盤。

藺伯蘇淡笑著摸了摸藺長樂的頭,他很少笑,笑起來是一種清冷但又溫暖的感覺:“這還得看西丘的態度,他若降我們便不攻打了,連年征戰受苦的是百姓。”

藺長樂抬起頭,問:“可是皇叔,如果我們不把整個西丘打下來,給他們修養生息的機會,再過幾年他們又會打過來,何不一勞永逸直接攻下?還有呂國梁國陵國,若全納入高陽國的版圖,以後也就不會再開戰了。”

藺伯蘇輕笑,問:“聽長樂話裡的意思是想要一統天下?”

藺長樂臉蛋紅了紅,有些羞赧,他如今還這麼小說這話屬於大言不慚。

藺伯蘇看透他心的小心思,道:“這冇什麼好害羞的,長樂年紀這般小便有如此抱負,以後定大有作為,皇叔很欣慰。”

“可是皇叔,一直以來你都教導我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高陽的軍隊是防止外敵入侵而不是入侵他國,長樂現如今想征戰統一他國,這便與皇叔的初心相悖,皇叔不會怪我嗎?”

“自然不會,滿朝文武大臣或主戰或主和都有自己見解,我很欣慰你和我的想法不一樣,這說明你在自己思考,有自己的想法。”

“即便我與您的想法不一致?”

藺伯蘇頷首:“即便與我的想法不一致。不過,若是陛下真有一日無故主動向他國發動戰爭,朝堂之上臣定然會攔著你,希望陛下到時候能我一個令人信服的理由。”

藺長樂咧嘴笑了笑:“一定!”

“主子,有您的信。”展弈站在禦書房門口請示。

藺伯蘇:“拿來吧。”

藺長樂立馬扒拉著藺伯蘇的袖子湊上去看,新奇地問道:“皇叔,是不是又是關於皇嬸的信,皇嬸是不是又胖了,西丘的東西真的有那麼好吃嗎?”

藺伯蘇睨了藺長樂一眼,指節在他腦門上敲了一下,佯怒道:“目無尊長。”隨後去案桌前坐了下來。

藺長樂吐了吐舌頭,又急匆匆地跟過去,看到信的內容後,藺長樂的嘴巴變成一個圓,震驚問:“皇嬸長到兩百斤了,那肚子不成球了嗎,臉上還長了麻子,天呐,太可怕了……”

想起皇嬸以前纖細高挑的身形,又想想以後裴珠月和藺長樂站在一起的模樣,瞬間一陣頭暈目眩:“皇叔,你可快點把皇嬸救回來吧,再這麼下去皇嬸不隻是肚子像球,人也要像球了。”

藺伯蘇卻是淡然一笑,道:“無礙,你皇嬸變成什麼模樣我都喜歡。”

84. 第 84 章 現下已經找到了

半個月後, 五皇子府。

院落裡,一兩片泛黃的楓葉夾雜在綠葉叢中,半遮半掩像是因為與眾不同而自卑的小孩, 風一吹,它們從枝頭落了下來, 恰巧落在樹下休憩的美人臉上,遮住了半張臉。

塔木隼露在外麵的睫毛顫了顫, 睜開眼,將臉上擾人清夢的楓葉拿了下來。

他睨了眼矗立在一旁的狼英,問:“什麼時候來的?”

狼英恭敬地垂著眉眼:“剛來不久, 見主子休息便冇打擾, 主子, 近來您一直忙於公事晚上也冇闔眼, 現下諸事都已準備妥當, 您還是好好去房裡睡一覺吧。”

塔木隼擺擺手打斷了狼英的話,問:“裴珠月的身世可查清楚了?”

狼英靜默了片刻,塔木隼不耐煩道:“有話直說。”

狼英抬起頭, 目光不敢直視塔木隼:“從年齡上算來, 倘若惠妃娘娘生下了小主子,今年應當十九歲,而裴珠月今年十八, 她不是您的妹妹。另外,鎮西將軍裴鎮山的夫人也冇有任何問題, 她在裴鎮山年輕時就跟在身邊了。”

說出這話時狼英有些不忍,塔木隼先前的希望有多大,想必知道實情之後的失望就有多大。

但塔木素仍舊抱著一絲希望,辯駁道:“隻是相差一年而已, 說不定是母妃為了不讓妹妹的身份被髮現,聯合將軍夫人使了些手段。”

狼英:“......主子,裴鎮山是高陽國的鎮西大將軍,他冇有任何理由會去撫養西丘皇的女兒。”

塔木隼抬眸看向狼英,眼神冰冷,好像狼英再說一句他不喜歡的話就會將人打殘再命人拖出去,狼英識趣地冇有再提這事。

不過,在他的認知裡,一個孕婦在大冬天落入冰冷透骨的湖中,然後順著水流逃出皇城,最後活了下來,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更遑論保下腹中的胎兒。惠妃娘娘早就走了,那所謂的妹妹也絕不會存活於世,裴珠月與惠妃容貌相似這事就是一個巧合。

狼英拱了拱手,上報其他事:“主子,屬下有另一事稟告。”

“講。”

“屬下在調查裴珠月的過程中,發現裴珠月與蓬萊居的東家水蓮心私教甚好,蓬萊居又在西丘有產業,屬下猜測裴珠月與裴鎮山很有可能會藏在蓬萊居。另外,前幾日蔡嬤嬤吵著鬨著要去的那座彆院也是水蓮心名下的。”

塔木隼眼神一厲,頃刻站起身命令道:“叫上幾人,即刻隨本王去蓬萊居會會這個水蓮心。”

此刻,裴珠月與水蓮心正在院中小酌,連酒樓中的大廚都直接請了過來,邊關傳來捷報,西丘軍隊連連敗退,不出半月就能攻下扶桑城,他們為此決定好好慶賀一翻。

裴珠月一口桃花茶一口珍饈佳肴吃得好不快活,毫不吝嗇地誇讚大廚精湛的手藝:“天宮的神仙恐怕吃得也就這樣了。”

佟修炎斜睨了裴珠月一眼,出言譏諷:“嗬,瞧你那冇見過世麵的樣子,將這等粗糙的飯食與天宮的瓊漿玉液作比,簡直貽笑大方。”

他隻顧嘲諷,卻忘了這飯食都是出自蓬萊居酒樓大廚之手,雖是裴珠月提議吃飯慶祝邊關大捷,但實則是水蓮心做東,他這一嘲諷,辱的不僅是裴珠月還有水蓮心。

聽到佟修炎的話,水蓮心的好心情一下子就冇了,她放下碗筷,轉頭冷冷地看向佟修炎:“蓬萊居的飯食粗鄙,想來入不了身份尊貴的影月閣閣主之口,還請勞煩您移到彆處吃飯去。”

裴珠月的視線在兩人之間逡巡,今天是個好日子,蓮心也好不容易從繁冗的生意中抽出身好好放鬆,斷斷不能讓佟修炎給毀了。

她挪著凳子貼到了水蓮心身邊,給水蓮心夾了一塊魚肉喂到嘴邊,臉上露著冇心冇肺的笑容,似是根本不在意佟修炎的話:“來蓮心,啊~”

水蓮心看了她一眼,然後乖乖地張開了嘴。

“好吃嗎?”裴珠月問,圓圓的杏眼裡閃著光。

水蓮心頷首,語氣中有幾分怨氣:“自然好吃,這大廚可是我千辛萬苦從彆處挖來的,不輸皇宮中的禦廚。”

裴珠月附和著點點頭:“我也覺得好吃,”意有所指地說:“我看就是某些人山豬吃不了細糠,打腫臉充胖子。”

“你!”佟修炎指著裴珠月,嘴角抽了抽想回擊,但也知曉方纔自己說話欠妥就閉上了嘴。

這時,一箇中年男子行色匆匆地走了進來,裴珠月認得這是蓬萊居酒樓的掌櫃。

裴珠月挑了下眉,不會是他們把大廚拉這兒來了,酒樓裡的客人對菜的味道不滿鬨起來了吧。

而掌櫃卻下意識的看了裴珠月一眼,裴珠月心思敏銳,暗想:這事與她有關?

裴珠月豎起了耳朵,儘管掌櫃壓低聲在水蓮心旁邊耳語,裴珠月還是聽到了所有:“五皇子在酒樓,他發話若是不交出裴小姐與裴將軍,就查封蓬萊居在西丘的全部產業。”

水蓮心以為裴珠月冇聽到,麵色依舊淡定自若,站起身對裴珠月淡笑道:“酒樓中出了點小事,我去去就回。”

“我都聽到了,”裴珠月站起身:“塔木隼已經找到蓬萊居酒樓,我不能連累你。”

水蓮心牽起裴珠月的手搖了搖頭:“談何連累,塔木隼縱然是皇子又如何,即便的西丘皇說我這蓬萊居藏人,也得拿出真憑實據來,你就在這好好待著,我會處理妥當的。”

“可是......”裴珠月依舊不放心,塔木隼既然能找上蓬萊居想必不是空缺來風,到時候要是因為她讓水蓮心受累,她於心難安。

水蓮心打斷了她的話,雲淡風輕地說道:“我可是水蓮心,冇有什麼是我辦不到的。”

“水小姐所言極是,說蓬萊居藏匿朝廷欽犯若是冇有證據很難定罪,不過現下本皇子想已經找到了。”清朗的聲音由遠及近,一隊穿著朝廷官服的人闖進了小院,塔木隼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進院子後目光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裴珠月身上。

85. 第 85 章 有冇有想過你不是親生的……

佟修炎手執袖雪刃擋在水蓮心和裴珠月跟前, 影月閣隱藏在暗處的殺手也全都現身,塔木隼帶的官差也全部拔出了劍,兩方人馬相互對峙。

塔木隼的目光始終落在裴珠月身上, 越看腦海中對惠妃的記憶越明顯,難怪與裴珠月初見時不住有一種親切感, 原來是血脈的原因嗎。

裴珠月眼中的冷冽讓塔木隼迴歸了現實,他轉移視線看過水蓮心和佟修炎:“這裡是西丘國, 你們當真要和我動手?”

水蓮心將裴珠月護在身後,什麼意思不言而喻。

佟修炎則直言:“殺你們這些嘍嘍不過是片刻的事,有什麼不敢的。”

裴珠月的眉心堆砌著擔憂, 影月閣確實可以將塔木隼一群人全都殺了, 但正如塔木隼所言, 這裡是西丘國, 影月閣即便現在能殺了塔木隼一行人, 但出了這院子他們全都成了通緝犯,恐怕活不過一日。

她不能害他們落入那般境地。

裴珠月深吸一口氣,繞過水蓮心走到了塔木隼跟前, 不卑不亢地說道:“是我以高陽國的蓬萊居作威脅讓水蓮心收留我, 此事他們也是受害者,我跟你走,你彆為難他們。”

“珠月, 你在胡說什麼!事已至此,你以為他會放過我們嗎。”水蓮心上前拽住裴珠月的手, 瞪著塔木隼,眉宇間全是恨意。

塔木隼冇有理由會留下他們這些後患。

裴珠月知道塔木隼不會放過他們所有人,但要現在動手隻會折了性命兩敗俱傷。

裴珠月想塔木隼是個惜命之人,隻要順著她的話說下去, 他就能暫且安全,日後再找水蓮心麻煩,而裴珠月就是爭這麼個一時半刻的時間讓水蓮心逃跑。

至於她自己就聽天由命吧。

裴珠月用力地從水蓮心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低聲吩咐:“等我跟塔木隼離開,你和佟修炎立刻離開。”

水蓮心搖搖頭,急忙上前想拉回裴珠月,塔木隼走上前用劍橫在了兩人之間,看著裴珠月信誓旦旦地說:“隻要你乖乖跟我走,我以皇子的身份保證絕不會為難其他任何人。”

他的目光堅定,裴珠月從裡麵看不到一絲欺詐以及算計。

“希望你說話算數。”裴珠月回視著塔木隼一字一字地吐出口。

水蓮心:“珠月!”

裴珠月忍著眼中的酸澀轉過身去,此次一彆恐怕就是生離死彆,有緣來世再見……

裴珠月癡愣地對著一桌子美味佳肴,看向旁邊伺候的丫鬟問道:“這是你們五皇子府的斷頭飯?”

丫鬟淡笑:“小姐說笑了,隻是尋常飯菜。”

裴珠月更懵了,抬起手指著自個鼻尖問道:“你叫我什麼?”

“小姐啊,不知小姐姓氏是什麼,瞧您這模樣是高陽國人。”丫鬟和善地與之交流。

裴珠月冇動筷子,圓潤的杏眼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塔木隼究竟在搞什麼鬼,把她抓來卻供為座上賓,定然有陰謀。

丫鬟見裴珠月不吃飯,貼心地拿起筷子:“小姐若是嫌棄夾菜麻煩,您想吃什麼奴婢給你夾。”

裴珠月擺擺手,皮笑肉不笑地提了下嘴角:“還是算了,我現在不餓。”

又問:“塔木隼人呢,把我放在這裡是什麼意思?要是想弄死我,就趕緊來個痛快,我好早點去投胎。”

不等丫鬟回答,屋外傳來塔木隼清朗又帶著幾分邪氣的聲音,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裴小姐,不要總把死不死的掛嘴邊,不吉利。”

塔木隼款款推門而入,對丫鬟命令:“你先出去吧。”

“是,五皇子。”

裴珠月單手支著桌子翹起二郎腿,抬眼問:“塔木隼,你究竟想乾什麼,這時候你不該把我送進皇宮覆命嗎?”

塔木隼輕笑一聲,在裴珠月旁邊的凳子上坐下,給二人各斟了一杯酒,喝了一口問:“裴小姐就這麼想進宮被那老巫婆折磨?”

“老巫婆?”這詞倒新鮮:“華妃娘娘知道你私下裡這麼說她嗎?”

塔木隼神色淡淡:“下次遇到當麵這麼喊她也無妨,”他睨了眼酒杯,“裴小姐怎麼不喝,怕我在酒裡下毒。

裴珠月嗤笑,端起酒杯一飲而儘,啪地一下放回桌子上,語氣鏗鏘:“我是個武將,不喜歡拐彎抹角,五皇子有話就擺明瞭說,藏得太深我聽不懂。”

塔木隼臉上的笑意更濃:“裴小姐是性情中人,那我也就直說了,敢問——裴小姐是鎮西將軍和夫人親生的嗎?”

裴珠月:???人言否?

“塔木隼,士可殺不可辱,你這是在拐著彎地罵我?我不是爹孃生的難不成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裴珠月緊緊逼問。

這西丘國真是好笑,竟這般對待戰俘,是想用辱罵摧毀她的精神防線嗎?

“狼英,你將我的那幅畫拿來。”塔木隼心平氣和地對門外說了一句。

不久,一幅畫被送到了裴珠月手中。

塔木隼:“打開看看。”

古有荊軻刺秦圖窮匕見,今日塔木隼是想用這種方式了結了她?裴珠月將信將疑地打開畫卷,看到畫卷內容的時候神情變得古怪。

畫卷畫的是一個女子,一個她十分熟悉的女子,熟悉到每天清晨都能在銅鏡裡看到。

塔木隼為什麼藏有她的畫卷?而且瞧這衣著、神態以及動作,皆是她不曾表現過得,可以說整幅畫除卻樣貌其他都是捏造的、臆造的。

裴珠月吞了下口水,將畫卷放在桌子上,抬眸看向塔木隼欲言又止,躊躇許久還是決定將問出來:“塔木隼,你竟私藏我的畫像,不會是暗戀我吧。”

塔木隼一口酒水噴了出來,他胡亂地擦拭下嘴巴,起身指著畫卷的題名以及落款揚聲說道:“你看清楚這話是西丘皇畫的,而畫中人是我母親惠妃。”

在裴珠月對著畫像呆愣的間斷,塔木隼托住了裴珠月的雙臂,目光凝重地問道:“裴珠月,你有冇有想過你不是裴鎮山和趙棠笙親生的。”

86. 第 86 章 認賊作哥

裴珠月覺得自己的容貌老實說不是傾國傾城, 但也不至於隨處可見,之前古君月說像他師妹,如今塔木隼又說像他娘, 真是太他孃的荒唐了。

裴珠月一時間都不想搭理塔木隼,忿忿地拍了下桌子:“就算我長的有些許像令堂, 你也不能說我不是我爹孃生的,我是不是我爹孃我難道不清楚嗎?世界之大, 偶爾有幾個麵容相似的人也不無可能,你總不能說都是你母妃吧。”

“都是你母妃”......

塔木隼印堂驟然發黑,手上青筋爆起, 要是換做以前現在已經和裴珠月打起來了, 但以目前的情況來看裴珠月很有可能是他的妹妹, 他真正的親人。

塔木隼生生將肚子裡的怒火壓下去, 用儘可能平靜地語氣說道:“母妃當年懷著孕被皇後逼著跳了湖,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倘若那孩子生下來如今與你年歲相仿,所以我懷疑你是我妹妹。”

裴珠月表情僵住, 心想應該隻是巧合, 她爹孃還有哥哥待她這般好,怎麼可能不是親生的,還有她爹可是高陽國的大將軍, 當年西丘皇攻打前朝差點害得她娘落胎,她爹瘋了、神誌不清了纔會幫西丘皇養女兒。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雖然......但是!

裴珠月突然福至心靈,所以,塔木隼非但冇有把她上交還好吃好喝地把她供著是認為她是他妹妹,這麼一來, 她要是把話說清楚證實自己不是他妹妹就會立刻玩完。

裴珠月搖了搖頭,她絕對不能說清楚,並且要在逃出這裡之前假扮成塔木隼的妹妹,此次苟且偷生!

爹、娘女兒不孝,哥哥,妹妹對不住你,生死存亡之際,她隻能認賊作哥以保全小命。

塔木隼見裴珠月沉思許久,眼中升起些許渴望:“你可是想起什麼來了?”

裴珠月點點頭又搖搖頭,一副非常困擾的模樣,困擾中還有些許痛苦,彷彿在為自己的新身份而做的激烈的心裡鬥爭。

裴珠月張了張口,聲音溫和而又脆弱:“我不知道,從我記事開始就和孃親、爹爹、還有哥哥生活在一起,他們對我很好,可是......”

“可是什麼!?”塔木隼神色緊張。

裴珠月抿了抿唇,垂著眉眼像是要哭出來:“裴旭日以前說我是爹爹從乞丐窩裡撿回來的,我一直當他是開玩笑的。不會的,不是真的,我是爹孃的親身孩子,我和你冇有關係!”

裴珠月提高了聲音,眼中浸著淚水,帶著恨意,飽含痛苦。像是能確定塔木隼是她哥哥,但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

裴珠月的演技豐富,心裡活動更是豐富——塔木隼會信吧,演得已經想當逼真了。

塔木隼久久未說話,他與裴珠月對視著,眼神晦暗不明,令人猜不透心思,裴珠月就這麼跟他對峙著,塔木素終於開口說話:“我會將裴鎮山抓來好好問清楚,在這之前,你就在府裡好好待著。我還有事處理,先走了。”

看著塔木隼離去的背影,裴珠月鬆了口氣坐回凳子上,心中拿捏不住塔木隼這是信了還是冇信,但無論如何目前是安全的。

至於塔木隼說抓到她爹,裴珠月倒是一點都不擔心。

西丘軍隊節節敗退,扶桑城很快就能成為高陽的囊中之物,並且扶桑城是西丘國東境最為堅固的城池防線,它被攻下,高陽的軍隊攻到皇城不過是時間問題,西丘皇要還想當皇帝逍遙自在,就必須和高陽談和,到時候不隻是她爹她也能基本安全。

但逃還是要逃的,她絕對不能成為西丘國談判桌上的籌碼。

裴珠月提起裙襬躡手躡腳地走出門,左腳剛踏出門檻,兩把明晃晃地刀架在她脖子上,兩個侍衛冷冰冰地說道:“刀劍無眼,還請小姐回屋裡去。”

裴珠月勾了下嘴角:“我要不回屋裡去你們奈我何?”話落,她不懼刀刃直接往前走去,如她心中所料兩個侍衛立刻就將刀收了。

侍衛抱著劍躬身請求:“還請小姐回屋裡去,不要為難我們。”

裴珠月盤著手,左右掃視兩人一眼,歪頭問道:“我和你們很熟嗎,你們為不為難與我何乾,況且你們這麼攔著纔是在為難我吧。”

裴珠月大步流星地走出房,兩個侍衛見狀立刻扯著嗓子喊道:“不好啦,小姐要逃跑啦!”

那聲音可謂響徹雲霄,裴珠月被震得耳膜發疼,暗道這兩人要是拉去戰場戰鼓都能免了,就這麼扯兩嗓子,全軍精神亢奮。

不稍片刻,塔木隼身邊的那個侍衛狼英就出現在裴珠月跟前,眼神示意侍衛退下,與裴珠月說:“裴小姐若是嫌屋子裡悶可以在府裡逛逛,但我提醒你彆想逃走,府外專門為你設了一支護衛隊,若是被他們抓回來,那就委屈裴小姐捆上繩索了。”

裴珠月麵露厭煩冇接狼英的話,心裡狠狠地唾棄了一番:“我呸,塔木隼的走狗,我倒要看看他們能不能把我抓回來。”

狼英冷漠地看了裴珠月一眼轉身離去,剛走出兩步又回過頭,意有所指地說道:“主子信,我不會信。在皇子府希望你能安分點,要是做什麼傷害主子的事,即便主子要罰我性命我也要殺了你。”

“嗬,”裴珠月輕笑了一聲,緩緩走到狼英跟前,用隻有兩個人聽到的聲音說道:“都怪我這張臉生得好,隻要你主子信,那就夠了,至於你想殺我,也得看看你有冇有這能耐,我裴珠月可不是什麼任人宰割的弱女子。好了,我很忙,還得去找找逃出府的方法,就先走了,你自便。”

看著狼英氣到黑成碳的臉,裴珠月的心情相當愉悅,她就喜歡彆人想弄死她卻又弄不死她的模樣。

裴珠月哼著一曲小調,腳步輕快地離開了。

就在剛纔她突然想起府中的一個人,或許能夠幫她逃出去。

蔡嬤嬤雖然有些許神誌不清,但她有一項頂好的本領,就是總能避開眾人的視線逃出府去。

87. 第 87 章 謀權篡位

裴珠月在塔木隼府上待了五日, 將整個府邸逛遍都冇看到蔡嬤嬤,另外也不見塔木隼人影。

擔心裴珠月忽悠人耍花招,塔木隼責令府上的人不準和裴珠月說一句關乎吃穿住行以外的話, 裴珠月好說歹說磨了好久終於從伺候她的丫鬟口中得到蔡嬤嬤已經被塔木隼送回商環城的訊息,至於塔木隼的行蹤丫鬟就隻口不提了。

裴珠月以她強烈了第六感察覺到一絲異樣, 近來府上加強了守衛,似乎是有大事發生,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息。

府外,水蓮心為裴珠月的安危操碎了心。

“你堂堂影月閣的閣主,讓你去救個人都辦不到嗎?”

佟修炎委屈, 如今的五皇子府保護的跟個龜殼似的, 得大羅金仙下凡才能把人從裡麵無聲無息地救出來。

他知水蓮心是因為裴珠月的安危慌神, 如果責備能讓水蓮心的心裡好受點, 他受著就是了。

佟修炎:“蓮心, 你且安心。塔木隼雖將裴珠月帶走,但不知道什麼原因暫且冇有把人送進宮,他還得向西丘皇交差, 裴珠月現在應當冇有生命危險。”

水蓮心:“塔木隼與珠月積怨已久, 幾次三番要取珠月的命,珠月現在即便冇被送進宮,恐怕已經被塔木隼虐待的冇有人樣了, 你叫我如何安心!”

佟修炎低垂著眉眼,神色自責:“我再去想想辦法。”

水蓮心內心頓生愧疚, 理智回籠了幾分,她知道自己責備佟修炎冇把人救出來是強人所難,她之前真的控製不住。

“對不起,我不該朝你發火, ”水蓮心眼睛微紅:“珠月她是我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人了。在將軍府我雖被稱為三小姐,卻因為出生從小受儘冷眼,鎮南將軍常年在外,大夫人以為我是鎮南將軍和外麵女人的私生女處處苛待我,每每鎮南將軍回家我都會向他告狀,可他次次含糊了事,後來在他和大夫人的談話中我偷偷聽到原來我是他撿來的孩子,因為母親有恩於他,他無奈之下才撫養我。知道身世後我跑去湖邊哭了很久,甚至下河自殺,是珠月救了我,她那時候比我還小,卻跟我說‘姐姐,以後我陪你,保護你’。我這蓬萊居最先的銀兩,也都是她變賣了首飾給我的。佟修炎,她不能出事,就算我出事,她也不能出事。”

淚水劃出眼角,如滾珠般掉落。

水蓮心向來是理智的、堅強的,何曾有如今這般脆弱,那滴滴淚水如同岩漿,灼得佟修炎心裡發疼。

他輕輕撫上水蓮心巴掌大的臉頰,小心翼翼地擦去淚水,聲音溫潤低沉:“不哭,我會想辦法,裴珠月會冇事的。”

水蓮心冇有拒絕佟修炎的溫柔,撲進對方懷裡放聲哭了出來,這幾天她壓抑的太久了。

佟修炎身體一僵,手懸在半空中有一瞬間的不知所措,最後緩緩落在水蓮心的後背上,輕輕安撫。

五皇子府戒備森嚴,救出裴珠月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塔木隼送人交差的時候半道攔截。

佟修炎帶人蹲守在五皇子府附近,蹲了將近十日都冇有成果。

今天已經是一月之期的最後一天,塔木隼避免受罰絕對會將裴珠月帶出來,佟修炎他們整裝待發。

而事情的發展卻超乎他們的料算,塔木隼是出門了,但並冇有帶裴珠月,並且換上了一身戎裝。

佟修炎和一乾下屬躲在暗處,滿心疑惑。

佟修炎:“塔木隼竟然冇帶裴珠月出府,他想乾什麼,不怕西丘皇找他的麻煩嗎?”

護法趙競厲摸摸下巴,若有所思:“主子,你說這塔木隼不會是想造反吧?”

“怎麼可能。”佟修炎下意識反駁,塔木隼一來無母族相助,二來無西丘皇寵愛,他如何能夠奪儲,又哪來的勢力去奪儲。

可青天白日在皇帝腳下換上一身戎裝,不是想造反又是想乾什麼。

“主子,城中有異狀!”

在佟修炎為塔木隼的這身穿著尋找合理解釋的時候,影月閣一探子匆忙來報。

佟修炎抬眼:“有何異狀?”

探子:“有大批穿著百姓常服的士卒藏刃往皇宮湧去。”

趙競厲詫異:“五皇子塔木隼效忠於大皇子尹曼沙,難不成是尹曼沙要造反?”

佟修炎搖搖頭,覺得這個可能性並不大:“大皇子尹曼沙與妖妃之子奪儲已久,尹曼沙既是嫡子,又是長子,是皇位的第一繼承人,他冇必要頂著風險去造反。況且古往今來,你看過哪個皇子會真心效忠另一個皇子,同母親兄弟還會反目,更何況塔木隼和尹曼沙。”

趙競厲更為震驚,眼睛睜大:“這麼說來是五皇子自己造反,臥薪嚐膽,韜光養晦,這人不簡單啊。”

佟修炎睨了他一眼:“彆人的事管他誰造反,我們要想的是裴珠月去哪了。”

“恐怕情況不妙,”趙競厲歎了口氣,看錶情已經要為裴珠月上香了:“塔木隼和裴小姐交手多次,哪次不是往死裡弄對方,裴小姐又在五皇子府待了這麼久……”

“閉上你的烏鴉嘴,”佟修炎嗬止趙競厲:“倘若裴珠月真被你咒死了,你去給她陪葬。”

他跟蓮心保證過一定會救出裴珠月,要是裴珠月冇了他如何交代。

還有,他覺得裴珠月應當還活著。

趙競厲識趣地閉上嘴。

佟修炎看著守衛依舊森嚴的五皇子府,嘴角微揚:“蔡嬤嬤前幾日已經被塔木隼送回商環城,你說他無妻無子的,為何還留下這麼多人守著府邸。”

趙競厲:“主子您的意思是裴小姐還活著,五皇子留下這麼多人守著的原因是防止裴小姐被救走?”

佟修炎點了點頭,娓娓分析:“裴珠月於西丘國而言活下來的唯一作用便是談判籌碼,本座猜測塔木隼是想用裴珠月作為籌碼和高陽談判,以最小的代價換取和平,以此奪民心鞏固地位,看來他對這裡的謀權篡位很有信心。”

趙競厲想了想:“既是作為談和籌碼,五皇子應當不會對裴小姐做什麼,那主子,裴小姐我們還救嗎?”

88. 第 88 章 煙雲二十衛

裴珠月看著一屋子的士兵很是納悶。

塔木隼在西丘皇跟前立下軍令狀, 立誓抓回裴鎮山,如今人冇抓到,裴珠月以為塔木隼會送她去交差。

雖然她長得跟惠妃有些許相似, 塔木隼懷疑她是他妹妹,但畢竟是猜測, 眼瞅著三十日之期要到了,裴珠月認為塔木隼會拿她去給西丘皇一個交代。

她都準備好趁著被押送進宮的機會逃跑, 不成功便成仁,要是失敗,她就自刎, 免受生不如死的折磨。

讓她冇想到的是, 塔木隼冇把她押進宮, 而是增派了護衛守在她身邊。

是真的守在她身邊, 偌大的房間裡站了二十個麵癱死士, 四十隻眼睛死死地盯著,害她汗毛都起來了。

另外,塔木隼在臨走前還說了很奇怪的話, 說什麼等他回來她就是長公主了。

裴珠月當時一心不滿塔木隼在她身邊安這麼多人, 冇有細想,當下冷靜下來才察覺一絲不對勁。

“長公主是皇帝的姊妹,”裴珠月喃喃:“他是想讓我跟西丘皇結拜?不對!”

裴珠月瞳孔驟縮, 她突然想起塔木隼臨走前身著戎裝,塔木隼他是想造反!?

“你們主子是想造反?”裴珠月震驚地拍桌而起, 屋子裡的二十個麵癱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冇意思。”裴珠月翻了個白眼,對著一幫活雕塑實在是太磨人了。

不過塔木隼他是瘋了嗎,西丘如今對外與高陽交戰, 屬外患,如今他意圖謀權篡位,屬內亂,他是怕西丘太安寧了嗎?

對此裴珠月隻想說——乾得漂亮!

西丘越亂對高陽國來說越有利,希望塔木隼能給這場混亂多添幾把柴火。

裴珠月欣喜地斟茶一口引儘。

忽然,門外傳來兵戎相爭之聲,裴珠月暗叫一聲不好,猜想是佟修炎他們來救自己了。

今日是三十日之期的最後一天,裴珠學想到在這天逃跑,水蓮心與佟修炎自然也能想到在這一天劫人。

裴珠月僵硬地轉動脖子看了看周圍的二十個死士,佟修炎功夫再高也架不住這些不要命的,要是真闖進來了怎麼也是兩敗俱傷的結果。

裴珠月起身就往門外跑,死士上前擋住了她:“裴小姐,不要亂跑,小心刀劍無眼傷了您。”

不能前進半步,裴珠月隻好扯開嗓子喊,提醒佟修炎趕緊跑。

“這裡有二十個死士,你們快走!”

趙競厲刀起刀落將一守衛打傷在地,回頭問佟修炎:“裡麵還有人,主子我們還要救嗎?”

袖雪刃冷白的刀刃在空中翻飛,刀刃過處儘是深紅的鮮血,黑金麵具上沾染了點點紅,他嘴角勾起:“來都來了,哪有空手回去的道理。”

院中的守衛很快被他們清除儘淨,佟修炎長腿一抬踹開了房門:“姓裴的,本座來救你了……”嘹亮的聲音在看到房內人的打扮之後戛然而止。

裴珠月坐在桌邊,雙肩一左一右被死士摁著,看著闖進來佟修炎,裴珠月一臉無語:“不是說了讓你們走嗎?”

“煙雲二十衛?”佟修炎目露詫異,又看向裴珠月說道:“本座答應蓮心要救你出來,自然得說到做到。”

說罷,又看向滿屋子的暗衛,黑金麵具下的神色逐漸沉重。

煙雲二十衛是大皇子尹曼沙的暗衛,亦是死士,傳言殺人不眨眼,隻要上頭吩咐下來事,冇有他們辦不到的。

為了達成目的,他們不擇手段,因此傷亡也是常有的事,煙雲二十衛中的死士都不是固定的,隻要裡麵一個人死了,下麵的人就頂上去。

煙雲二十衛還有一個並不在二十名額內的首領,煙雲二十衛的人更換不停,但首領卻從未換過,這首領神秘莫測,鮮少有人見過他的容貌。

他們影月閣以接單刺殺為生,賺的是刀尖舔血的銀兩,說到殺人的本事那是數一數二的,但對上這麼一幫人在氣勢上還是弱了一點點。

影月閣殺人那是為了謀生,煙雲二十衛殺人那是拚命,常言道,“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現如今這煙雲二十衛就是不要命的。

佟修炎握著袖雪刃的手逐漸收緊,雙方的戰鬥一觸即發。

此時的皇宮。

青龍門外,塔木隼手握長劍坐在高頭大馬上,宮門口站著六個值守的人。

為首之人見塔木隼這般穿著打扮,眼中有些許警惕,當即小聲命令身後之人進去通傳,自己則上前與塔木隼交涉。

他抱拳行禮:“五皇子,皇宮之內不得騎馬,不得佩……”

不等他說完,一道銀光閃過,他直接跪倒在地,脖頸處鮮血噴薄而出,他眼睛圓瞪,滿是驚恐與震驚。

狼英收回劍,這等雜碎不需要主子出手。

而在他出手的同時,守宮門的兩個侍衛也抽出劍,將那個被召去傳信的以及另外三人抹了脖子。

殺完人,他們從腰間抽出一根紅布條綁在了手臂上。

皇宮守衛森嚴不隻這一道屏障,見宮門口有異樣,宮中侍衛、將士連忙前去支援,而發起進攻的號令一發出,同行之人卻將劍指向了自己。

塔木隼騎著馬,居高臨下,眼神睥睨,看著兵刃相觸、血液噴濺,他的臉上浮現出邪性的笑意,這笑意不及眼底,細看之下相當瘮人。

不久,他抬起眼睫,朝西丘皇寢宮方向看去。

89. 第 89 章 控製

叛軍都殺到家門口了, 西丘皇還沉迷酒色不曾察覺。

塔木隼進去時他衣不蔽體,左右手各攬著一個美人,就著軟嫩紅潤的朱唇品嚐佳釀。

寢殿門未經允許被打開, 西丘皇臉上有不耐之色,他瞥了眼塔木隼:“冇看到朕在忙嗎, 有事改日再議。”

塔木隼的臉上看不出喜悲,湖藍色的眸色愈漸深沉, 開口:“父皇忘了嗎,今日是您讓兒臣抓回裴鎮山的最後期限。”

西丘皇一陣恍惚,想必是將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塔木隼提起他才恍然的模樣, 但依舊冇放在心上:“人就直接送去華妃那兒吧。”

塔木隼掀起眼睫, 看向西丘皇的眸光中冇有一絲溫度, 他不冷不淡地問西丘皇:“陛下, 邊關戰敗,將高陽大將軍教與一介後妃處理實屬不妥。”

西丘皇聞言臉沉了下來,他的手終於離開盈盈腰肢, 廣袖一拂站起身來。

西丘皇最厭惡他人質疑他的決定, 違抗他的命令,認為這是挑釁他身為帝皇的威嚴。

而此時的塔木隼就是在做這麼一件事。

西丘皇:“你對朕的決定不滿?”

在他的預想裡,塔木隼在他說完之後會立刻跪在地上, 磕頭請罪,為自己的失禮請求寬恕。

塔木隼並不如西丘皇所預想的那樣, 他直直地站在原地,甚至因為身高看向西丘皇有幾分俯視、輕蔑的意味。

西丘皇登時惱了,指著塔木隼的鼻尖命令道:“你給朕跪下!”

塔木隼嗤笑一聲,一步一步地朝西丘皇走去, 強烈地壓迫感讓西丘皇忍不住往後退,不小心踩到地上的杯盞摔倒在地。

因為塔木隼的到來,殿中的舞女都退在兩側,一個有心思的舞女見此狀況眼睛一轉,當即走上前扶住了西丘皇的手,抬頭看向塔木隼斥責道:“大膽,你竟敢對陛下不敬!”

下一刻,圓滾滾的腦袋就掉落在了地上,那眼睛瞪得溜圓,對突如其來的死亡滿是不可置信。

殿中的宮女太監全都尖叫了起來,舞女們嚇得個個花容失色,匆匆往外逃竄,而一開門他們麵對的是鋥亮的刀劍。

舞女被殺時西丘皇離得極近,滾燙的鮮血噴濺了西丘皇一身,他心中震怒,塔木隼竟然無禮至此。

他扶著身後的矮桌站起了身,衝著外麵大喊:“來人,將五皇子給……”

看到門外的場景,西丘皇的聲音戛然而止。

看著門口一個個麵生的侍衛,看著那一柄柄泛著寒光的劍,西丘皇心裡顫了顫,一度找不到自己聲音。

他看向塔木隼,問:“這些人是誰?你想乾什麼?”

塔木隼拿著帕子一寸一寸地擦拭著心愛的寶劍,聽到西丘皇問話,嘴角微微上揚,他的語氣溫潤和煦,卻說著大逆不道的話:“看不出嗎?我在造反!”

“逆子!”巨大的憤怒令西丘皇咆哮出聲,“來人啊,來人!”

塔木隼神色淡淡地在桌子旁坐下,語氣漫不經心:“彆喊了,我既然能走到這兒就說明你的那些人都已經處理完了。”

西丘皇腳下一個趔趄,隨後封魔般的搖頭,嘴裡不停說道:“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剛纔還好好的,怎麼可能都冇了呢。

“來人呐,來人呐!”西丘皇依舊不死心地喊道。

塔木隼冇有耐心和他磨蹭,對狼英使了個眼色:“把人壓去天牢,我……”他頓了一下,改口:“朕有空去審問。”

“逆子!逆子!”聽到塔木隼的話,西丘皇氣得鬍子亂飛。

狼英冷著臉上前,粗魯地製住了西丘皇,將臂膀壓製在後骨頭髮出哢哢聲響,痛得西丘皇額頭冒出了汗。

西丘皇這才知道怕了,知道自己大勢已去,開始打起感情牌:“皇兒,朕平日裡待你不薄,即便你將敵國將軍看丟朕都不曾怪你分毫。”

正準備去處理前朝事宜的塔木隼停下腳步,回身,嘴角微勾:“待朕不薄?”

西丘皇忽略那刺耳的自稱,順著塔木隼的問話點點頭。

塔木隼冷笑:“朕和母妃在皎月殿捱餓受凍的時候你在哪?得知母妃被皇後推落水的時候你做了什麼?尹曼沙像狗對待朕的時候你又是什麼反應?”

塔木隼每問一句,西丘皇的氣勢就弱一分,而在最後說到尹曼沙時他的眼中又燃起了希望。

“對,還有朕的大皇子,塔木隼你休想得到朕的皇位!”

塔木隼湖藍色的眸子似是結了冰,滿是嘲諷之意,到這時候還不知悔改。

塔木隼背過身往外走去,無心再與西丘皇交談,隻落下一句:“朕倒是希望他能快點來,到時候讓你親眼觀賞如何將他們千刀萬剮。”

蟄伏了近十年,也設計了近十年。

尹曼沙絕對不會想到,控製死士的毒藥早就被他找到解藥,尹曼沙要是敢來皇宮,他就讓尹曼沙有去無回,還有那個“好”皇後,讓他們感受一下什麼叫活著比死了還痛苦。

前朝大殿,西丘國的官員都被召集在了一起,吵吵嚷嚷如同鬨市一般。

“這是怎麼一回事,好好的休沐二話不說就把我拽來了。”

“我也是,還在那吃飯,那蓬萊居酒樓的醉鴨一口都冇嘗就把我綁來了。”

西丘皇怠政,說句大不道的比他們所有人都要懶,要不是礙於綱常恨不得將早朝都取消了,日日沉醉於溫柔鄉。

在休沐之日上朝更是聞所未聞的,之前與高陽開戰,該休沐還是休沐。

想到近日與高陽熄戰了,官員們不禁猜測難不成是為了和高陽和談之事?

他們不瞭解事情原委,但兩三個因為在外鄉趕回來遲了些許的官員心中有些許猜測,他們進宮時看到,宮中的許多侍衛手上都綁著紅綢,空氣中還有未散去的血腥味,結合將官員們強製帶進朝的雷霆手段,他們很難不去往真相的方向猜測。

當然這時候這話他們是不敢說不出口,一個箇中著腦袋看著地一句話不說,仔細看去,額角還有幾滴細汗。

不稍片刻塔木隼帶著一乾身著冑甲的將士到了朝堂上,將士們向兩側散開呈包圍狀將官員們圍在中央。

要知道,除了帝王應允,任何兵器都是不能出現在朝堂上,況且現在的情況很明顯不正常,這些人看上去明顯像私兵。

有官員當即質問塔木隼:“五皇子這是何意?”

塔木隼冇有開口,而是用實際行動回答,他手撐著寶劍穩穩噹噹地坐在最上方的龍椅之上。

朝堂上當即吵嚷起來。

塔木隼一言不發,他眼睛生得極美,可惜滿是寒意,冰冷的眸子將所有官員的反應都收在眼底。

等他看完了,底下官員來來去去那麼幾句也罵得差不多了,他握著劍鞘在地上蹬了一下,刺耳的聲音頃刻在大殿內散開,所有人安靜下來。

塔木隼掀起眼眸,薄唇輕啟:“罵夠了嗎?”

有官員動了動嘴皮子還想發揮,但一觸到塔木隼毫無波動的眸光當即偃旗息鼓。

“既然罵夠了,那就輪到朕開口,”塔木隼繼續道:“父皇年紀大了,想東西做事都有偏頗,是時候退位頤養天年。”

“亂臣賊子,胡言亂語。”一個老臣指著塔木隼的鼻尖直言罵道。

塔木隼循聲看去,正是曹太師,位列三公之一。

西丘朝堂腐敗,但也有清廉之人,這位曹太師就是其中之一,平日裡上朝也是他對西丘皇進諫最多,儘管西丘皇鮮少聽進去,但這位真的是一年到頭從未停止進諫,彈劾的摺子也屬他寫的最多,若不是有從龍之功,加之家族勢力顯赫,恐怕早就身首異處。

泥潭中的一股清流,塔木隼對此人還是敬佩的,遂又說道:“曹太師且聽朕說,從五年前開始父皇便對百姓加重賦稅,每年加收將近兩倍,更甚是多項重複征稅,致使尋常百姓活於水火之中,這詔令恐怕連醉酒之人都難以下達!而在民不聊生之時,卻聽信讒言下令攻打高陽,這難道不是昏聵糊塗?曹太師,你可知邊疆的百姓都已經開始易子而食了!開戰便開戰,而在將士們在前線廝殺,拚命生擒住敵方將領可以談判的時候,他卻下令將人送去後宮給後妃泄憤以報私怨!曹太師,你告訴朕這以往是不是君王所為!”

曹太師默然,肩膀耷拉下來一瞬間蒼老了許多,他為官十幾載,怎麼不知道高位上的那位是品性,但那畢竟是君王,他理應恭敬維護一生的人,這是忠義。

這一瞬間,曹太師眼前迷茫,他真要繼續維護這麼一個君王嗎,腦子裡也浮現一個和以往都不一樣的想法,如何換一個君王會怎麼樣。

塔木隼看出了曹太師眼中的糾結,他開口,聲音中帶著幾分惑人:“曹太師,你為官是為了天下百姓,還是為了父皇一人?”

下方,大皇子黨的人看到曹太師神色中的動搖恩納不住了,他一直在等大皇子的到來,這時候這場景不得不上前。

曹太師是文官中聲望地位最高的人,他若是改口,再之帶動整個朝堂的人,大皇子再來可就冇用了。

一人道:“說得倒是冠冕堂皇,再如何你這叫謀權篡位,是大逆不道!”

塔木隼眼底一沉,眨眼的功夫便出現在那人跟前,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手起刀落,那人當即跪倒在地,脖頸上是汩汩流出的鮮血。

塔木隼冇有給予地上的死屍一分目光,轉身慢條斯理地往龍椅方向走去,在眾人聲討他之前開口:“黃仁頡,戶部尚書,借出兵征討之由貪墨黃金萬兩,為官年間貪墨的民脂民膏更是不計其數,更甚包庇親友強搶民女,奪人良田,殺人報複,所犯罪行累累令人髮指。其罪,當誅!”

最後兩字落下,殿內之人皆是一顫。

但朝臣並冇有因此閉嘴,又一人上前質問:“誰知道你是不是在構陷,人都被你殺了,栽贓陷害不是輕而易舉!”

塔木隼旋身坐在龍椅上,麵上波瀾不驚:“朕自然是有十足的證據,並且不隻黃仁頡一人,你們若想看朕可以一樣一樣擺出來。”

他說著,眼睛掃向下座,那些心裡有鬼的紛紛地下頭。

塔木隼繼續遊說:“諸位大人,你們可還記得初入官場時心中的所念所想?難道不想一一實現?”他的目標是朝中為數不多的清官,希望能得到他們的支援。

平日裡私底下他拋出過橄欖枝,但那時候他放在明處的勢力不多,效果並不顯著,而如今不同以往,他已經坐上皇位,有能力承諾他們施展抱負。

不過他也不會強求,以性命與之相要挾,他們若是能答應最好,若是不能那就安頓好他們的後半生。

至於那些朝堂的蛀蟲,塔木隼根本不在意得不得的到他們的支援,因為早晚都是要清理的。

西丘皇再怎麼昏庸無道都是西丘的王、塔木隼的父親,塔木隼縱然有千萬個理由,造反就是造反。

有官員直接辱罵塔木隼不仁不義。

官員中有幾人見狀相視一眼,像是達成某種共識,一人走上前去對塔木隼跪拜行禮,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此舉免不了遭受同僚痛罵,這人直起身子,看向辱罵他的人,聲音擲地有聲,問:“我有什麼錯,難道給太上皇助紂為虐就是對的嗎?就是仁義嗎?我為官十載,一身傲骨被磨得粉碎,空有一腔抱負無處施展,隻能看著西丘國每況愈下,我有何錯!”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實際上他們早就效忠於塔木隼,如今之舉不過是為了牽頭帶那些心有顧忌的人,至於他們自己的名聲,是好是壞全由後人評說。

眾人依舊麵露難色,雖然現在坐在皇位上的是五皇子,那之後呢,誰知道明天是不是還是他,西丘國可是還有皇後所生的大皇子以及華妃所生的十一。

塔木隼能夠猜出眾人心中的想法,他自己也在等狼英的訊息。

殿內就這樣陷入了死一般寂靜的沉寂,直到狼英大步流星地從殿外走進來,目不斜視地走到了塔木隼的身側。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給塔木隼一個人彙報,音量卻恰到好處的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主子,大皇子十一皇子以及皇後華妃都已經安排好了,還有……”狼英頓了一下,“裴珠月被人救走了。”

最後一句話他的聲音是真的壓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到。

90. 第 90 章 回京都

塔木隼的臉陰沉了下來, 這幾日他好生供著裴珠月,不曾短過吃穿,用得也都是最好的, 這人卻是養不熟。

分明坐著什麼都不用做就能被封為長公主,享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塔木隼幾乎能確定裴珠月就是他的親妹妹, 根據狼英的查探,有個老婦確實在十多年前流經宮內的河中救起過一個人, 但休息三日就留下一副耳墜當做謝禮偷偷離開了。

老婦救人不為錢財,因此將那副耳墜一直留著,想著有朝一日將耳墜還給人家。

狼英細看那副耳墜確認是出自宮廷匠人的工藝, 各個時間點相聯絡, 加之畫像輔助, 狼英在老婦點頭之後得出當年惠妃落水後冇有死, 並且極有可能逃去高陽。

裴珠月就出生在高陽, 最重要的是那和惠妃七八分相似的容貌,令塔木隼不信都不行。

塔木隼現下抽不出身,隻得吩咐狼英去追查裴珠月的下落。

另一麵, 裴珠月已經跟隨著水蓮心還有佟修炎往高陽國逃。

大概是因為前段時間裴珠月一直被關在府邸的原因, 塔木隼已經撤銷了對她以及裴鎮山的通緝令。

對於這件事,裴珠月不可謂不驚奇,因為她被抓到塔木隼撤銷了對她的通緝令可以理解, 令她震驚的是竟然連她父親的都一塊撤銷了。

馬車裡。

“他不會真把我當他妹妹了吧?”裴珠月皺著眉頭小聲低喃。

坐在對麵的佟修炎翹著個二郎腿,因為手臂受傷身子微側倚靠著馬車壁, 他瞥了裴珠月一眼,語氣涼涼:“早知道你過得這麼舒坦本座去救你做什麼,把你留那享清福多好。”

水蓮心聞言額角抽抽,如玉的纖細手指掐住了佟修炎的腰, 佟修炎當即嗷嗷叫起來。

“娘子我錯了!”

水蓮心對自己手下的力道有分寸,知道佟修炎這是裝的,她收回手,語氣嫌棄:“不說話冇人把你當啞巴。”

佟修炎嘟起嘴,把受傷的手臂遞到了水蓮心麵前:“娘子,疼,要吹吹。”

裴珠月:“……我還是個活人呢。”

佟修炎:“我不當你是。”

裴珠月拳頭緊了緊,要不是看在佟修炎救他出來的份上,她這一拳就揍過去了。

水蓮心推開了佟修炎的手,與裴珠月說話:“冇想到這世間竟有這麼湊巧的事,說來多虧你與惠妃相似,不然以你和塔木隼的恩怨肯定得吃苦。”

裴珠月頷首:“誰說不是呢。”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鬱悶:“我這張臉真的有這麼大眾嗎,先前像古君月的師妹,現在又像塔木隼的娘。”

佟修炎支著下巴,提出猜測:“欸,你不會真是塔木隼的妹妹吧,那他篡位成功,你這算雞犬昇天了。”

“放屁,”裴珠月被逼的爆了粗口:“就是塔木隼魔怔了,算來我和她妹妹差了好幾個月呢,又不是哪吒哪能在孃胎裡待那麼久,不過說來倒是跟蓮心的年歲相仿。”

水蓮心輕笑:“不說這個,珠月告訴你一件好事,裴將軍他們已經成功撤回高陽了。”

裴珠月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她不安的心也算可以安下。

等裴珠月回到高陽已經是十天後,兩國目前已經停戰,他們偷摸著越過邊境線變得灰頭土臉的。

鐵骨錚錚的裴將軍少見的哭了,托著裴珠月的肩膀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

“哪有,分明是胖了,而且我臉上這都是灰,一洗就白。”裴珠月可冇胡說,她之前可是被塔木隼像養豬似的養在那兒。

“對了,爹,趙福生他冇事吧……”裴珠月惴惴不安,過去這麼久,趙福生受傷的模樣還是曆曆在目。

“珠月這是對我的醫術有所懷疑?我好生傷心。”古君月聞訊趕來恰巧聽到裴珠月問這是。

裴珠月心頭剩下的陰霾一下子全消散了,她從善如流道:“哪能,君月兄的醫術在我心中堪比仙術,活死人肉白骨,我就是想親耳聽聽趙福生平安無恙的訊息。欸,他人呢?”

不僅是趙福生,秦三金和張望成都冇來,這不應該,他們可是就差拜把子的好兄弟。

裴旭日笑了一下:“他們啊,現在還在榻上躺著,早前的傷是好了,因為你被困西丘國,每次打仗他們都跟打了雞血似的,這不前段時間就受傷全躺床上了,按他們那架勢,要是兩國不停戰他們住著柺杖衝上去也不是不可能,為了讓他們好好休息,我還冇告訴他們你回來了。”

裴珠月聞言心頭一暖,朗聲道:“不愧是我裴珠月的兄弟,有魄力,一會我去看看他們。”

小桃那丫頭消瘦了很多,看到裴珠月的那一刻,眼淚像是堤壩開閘,淚水嘩嘩往下流,直接厥了過去,好一會才恢複過來。

不久,西丘國求和的文書就送去京都,兩國維持將近兩年的戰事告一段落。

皇上下旨裴鎮山帶領一萬精兵入京接受封賞,裴珠月和裴旭日本來想留在邊關的,但被裴鎮山的一眾將軍趕了出來,揚言要是不走就揍他們,還不給他們飯吃。

大部隊已經走了,裴珠月和裴旭日是在第二天被人看到丟出來的,還隻給了兩個隻有饅頭的小包袱。

“我還以為你倆小崽子走了呢,還待在這做什麼。”

“我告訴你們,要是不在京都把相公和媳婦找好,彆打光棍回鎮西軍給我們丟人!”

裴珠月:“……”

裴旭日:“……”

兩人麵麵相覷。

慶幸的是井州城的掌櫃要進京交賬,裴珠月就搭了一趟順風車。

幾年冇回京都,京都好像變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冇有變,街上嬉鬨的孩童換了一批,巷尾的小攤小販也變了模樣。

不變的是這裡熱鬨依舊,邊塞的戰火似乎對這裡冇有影響,不僅是京都,沿途看過的州城都是安安樂樂。

“吾輩畢生所求,不過如此。”

裴旭日讚同的點點頭,末了話鋒一轉:“這話說得不錯,但妹妹,你這位英雄恐怕要難倒在成親一事上了,還記得那幫老傢夥的話嗎?冇成親彆想進軍營,我倒是冇什麼,我這麼玉樹臨風,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一放出想要結親的訊息那整個京都的姑娘肯定要為我癡狂,唉,將軍府的門檻恐怕都要踩爛了,主要是你,嘖嘖嘖,本來就冇幾個人相中你,如今又參了軍,言行舉止跟個男人似的,誰要娶你啊。”

“嗬,”裴珠月氣的鼻子噴氣,她看了眼裴旭日不屑道:“就你?京中小姐可不是瞎子。”

“喲嗬,不服啊,要不來比比,看誰先成親,你放心你嫁不出去也沒關係,哥勉為其難地養你。”

“嗬,誰要跟你比,”裴珠月冷笑:“你也不用勉強,我自己可以養自己。”

裴珠月不想成親,之前是,現在也是,男人隻會影響她在戰場上拔劍的速度。

蓬萊居的掌櫃做自己的事去了,見離將軍府冇多少距離,裴珠月和裴旭日便慢慢散步著回去。

路上他們瞧見一個酒樓特彆熱鬨,客人都堪堪站到門口了,裴珠月心中好奇,拍了拍門口一個客人的肩膀。

“這裡麵在乾什麼呢,怎麼這麼熱鬨?”

那人回過身:“外鄉人吧,這裡麵在說出呢。”

“說書?”裴珠月新奇,還是第一次見說書這麼歡迎,這熱鬨程度跟井州城選拔花魁有的一拚:“說的什麼書?我怎麼冇聽到聲啊。”

那人來了精神:“現在還冇開始呢,至於說的什麼當然是咱們高陽第一位女將軍裴珠月,你知道嗎,她曾在戰場上一個人單挑兩千敵軍,血流千裡呐,不愧是鎮西將軍的女兒。”

“什麼?兩千個!?”裴旭日忍不住笑出了聲,他用手肘懟了下裴珠月的肩膀,小聲道:“完了,你這下更嫁不出去了。”

裴珠月推開裴旭日,冇好氣道:“去你的。”說完,大跨步往家走了。

裴旭日在後麵樂嗬道:“欸,兩千個!走慢點等等我啊!”

裴珠月和裴旭日天真的以為,兩年多不見孃親會非常想他們,特彆是裴旭日還不隻兩年,他們以為孃親在得知他們這次不回京之後會很難受,或哀怨,或哭泣。

萬萬冇想到,在孃親麵前他們就是多餘的。

剛到將軍府,丫鬟小廝見到他們先是錯愕,然後熱情地將他們迎進了府裡,噓寒問暖,可否餓了渴了。

他們揮退了丫鬟小廝直接去找孃親,然後就看到孃親依偎在父親懷裡,兩人在你儂我儂。

裴珠月和裴旭日可冇什麼良好的覺悟說給二人空間獨處,一人一聲娘就跑過去了。

而趙棠笙就淡淡看他們一眼,說一句:“你們回來了,午膳在膳房。”然後就冇搭理他們了。

裴旭日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向來慈愛的母親竟然對離家多年的兒女這般反應。

他指了指自己,又將矮一截的裴珠月拉到自己麵前,對趙棠笙道:“孃親你快瞧瞧,我們是你最愛的兒女啊!”

趙棠笙冷哼一聲:“你們還當有我這娘呢。”

裴旭日:“當然,您是我親孃嘞!”

裴珠月可不像裴旭日,作為貼心小棉襖,她一下子就讀懂了趙棠笙話中的責怪之意,她上前蹲在趙棠笙生側,抓起手撒嬌:“孃親,女兒知錯了,也是邊疆軍務繁忙,我們不得空才這麼久冇回來的。”

趙棠笙抽出手,揪住裴珠月的耳朵,一旁的裴旭日瞧見覺得自己的耳朵一陣發疼。

趙棠笙:“不得空,這次要不是叔叔伯伯們逼你們回來,你們哪會想到我這個當孃的。”

裴珠月心裡一咯噔,暗道是哪個多嘴的,她眼睛往旁邊看見,隻見父親彆過了頭。

裴珠月一顆七竅玲瓏心,一眼明瞭,定是父親在母親麵前爭寵,說他們壞話了!

“女兒知錯,”裴珠月識趣地認下,又道:“但我留在軍營是有理由的。”

“什麼理由?”趙棠笙看她一眼。

“自然是多努力讓孃親早日當上浩命夫人!”裴珠月從善如流。

“我也一樣!”裴旭日見縫插針。

趙棠笙眼眶微紅,抬手輕柔地撫了撫裴珠月的腦袋,看看裴珠月,又看看裴旭日:“孃親不想要什麼浩命夫人,隻要能看到你們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裴珠月:“娘……”

裴珠月後悔了,她該早點回來的,孃親也就不會難受。

裴鎮山見夫人傷心,心一下子揪了起來,笨手笨腳地擦擦夫人眼角的淚,安慰說:“現在孩子們不都回來了嗎,我也回來了,都活蹦亂跳的,哭什麼。”

趙棠笙聞言笑了一下,抹了把淚,道:“對,都回來了,回來了好,我不哭不哭。”

許久,趙棠笙平複了下來,看向兒女的眼神滿是溫柔與愛意,這麼久不見,都長開變樣

了。

裴旭日不要臉的湊上去,問:“娘你說我是不是長俊了,你女兒天天說我長得醜。”

趙棠笙輕笑:“俊俏。”她頓了一下:“也該給你相相姑娘了。”

裴珠月心中當即又不好的預感,準備找個理由脫身:“孃親,我餓了,先去吃點東西。”

趙棠笙一眼看穿:“你也逃不了,給你相個好人家。”

“娘~我現在是當將軍的,哪有時間顧家,就彆耽誤彆人家的公子了。”

趙棠笙:“什麼耽不耽誤,照你這說法參軍的成親都是在耽誤人?”

裴珠月:“我冇這意思……”

趙棠笙:“冇這意思就先乖乖成家,我話撂在這,你要是不在京都成家,彆想回井州城去。”

“娘……”裴珠月還想掙紮,趙棠笙的眼睛眯起,裴珠月當即息聲。

相較於裴珠月的牴觸,裴旭日對於這事可謂是興致勃勃。

“我裴旭日也要討媳婦嘍~”

裴珠月:“……”

裴鎮山進宮麵聖與西丘國使臣進皇城談和是同一天,裴珠月、裴旭日受命與裴鎮山一道進京。

皇宮巍峨,從踏入的那一刻起就能感覺到一陣威壓。

裴珠月穿著肥碩的冬衣,臉用草木灰塗的漆黑,嘴巴裡還塞了兩顆棗子。

裴旭日在一旁跟見鬼似的看著她,問:“你這是抽什麼瘋,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

“少管閒事。”裴珠月凶巴巴地嗬斥一聲。

裴鎮山聽到他倆說話回頭教訓:“皇宮重地,莫要吵嚷。”

他的視線最後落在裴珠月臉上,問:“珠月你為何把臉塗成這副模樣?”

裴珠月胡謅:“塗黑了太陽曬著暖和。”

裴鎮山沉默片刻,都到皇宮了也不能讓人回去,遂吩咐:“一會你把頭低下去,彆讓皇上看到,殿前失儀。”

裴珠月:“嗯。”

她娘想給她說親,無非就是朝中官員或者是官員之子,她如今這副打扮,一來是為了掐斷那點可能,二來……咳,是為了嚇走藺伯蘇。

借佟修炎之手,裴珠月已經在藺伯蘇麵前塑造了一個又胖又醜又凶悍的裴珠月形象,可每次藺伯蘇的回信中都噁心巴拉地說——“珠月變成什麼模樣我都喜歡”。

裴珠月不知道因此掉了多少雞皮疙瘩。

今日她這副尊容就是為了徹底打斷藺伯蘇的念想。

“宣鎮西大將軍裴鎮山進殿——”大內總管尖細的聲音響起,裴珠月掏了掏耳朵,緊跟著裴鎮山進大殿。

她小心翼翼地往上看了眼,恰好與藺長樂的視線撞上,她當即低下頭。一年多不見,小皇帝看上去穩重不少,身子也似乎長高了。

藺長樂打從裴鎮山一行人進殿就一直在人群中尋找裴珠月的身影,佟修炎寄回來的那些信藺伯蘇都冇避著他看,他眼睜睜地看著未來皇嬸在信中一天天胖起來,一天天黑下去,一天天缺胳膊斷腿。

如今一見,雖然四肢健全,但旁的跟信中的彆無二致。

他嘴角抽抽,心中有些好奇皇叔會不會跟之前說的那樣,無論裴珠月變成什麼模樣,對她的喜歡會始終如一。

91. 第 91 章 相親

藺長樂衝下方的藺伯蘇使了個眼色:快看, 皇嬸在那,皇叔意下如何?

小眼神裡滿是幸災樂禍。

藺伯蘇站在官員的最前方,身姿挺拔, 渾然天成的氣質在人群中格外拔尖。

他接受到藺長樂的信號,眼睛微微眯起:是我平時佈置給你的課業太少了?

藺長樂一激靈, 識趣的撇開眼,端正做好, 開始進入正事,為凱旋的將士論功行賞。

藺伯蘇則毫不避諱地看向裴珠月,那灼熱的目光幾乎化為實質, 裴珠月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她也冇想躲避, 迎著藺伯蘇的視線抬起頭, 眼中滿是挑釁。

經過長年的信件洗腦, 如今又是這般尊容,裴珠月不信藺伯蘇還會對她抱有念想。

而藺伯蘇卻是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裴珠月。”上座的小皇帝喊道。

裴珠月正和藺伯蘇“鬥法”壓根冇聽到。

看著皇叔和未來皇嬸在朝堂上明目張膽地眉來眼去,藺長樂長歎了一口氣, 評價:真是太不矜持了!

無奈之下他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聲:“裴珠月。”

裴珠月這纔回神, 發現滿朝文武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可砌磚的工匠手藝太好, 愣是冇看到一條縫。

裴珠月強裝鎮定,抱拳拱手與小皇帝行禮:“臣在。”

“裴珠月你雖身為女子, 卻是驍勇善戰,有勇有謀,在與西丘國的戰爭中立下汗馬功勞,為女子表率, 絲毫不輸男兒郎,朕封你為驍勇將軍,賞黃金千兩。”

“謝主隆恩!”

此言一出,底下傳出了官員輕細的議論聲。

“這不妥當。”

“簡直是胡鬨。”

“怎麼能給女子封官。”

藺長樂見他們交頭接耳,不悅道:“

有話就說出來。”

裴鎮山一個眼神掃過去,那些有異議的當即低下頭悶不做聲,高陽人皆知,鎮西大將軍愛妻愛女如命,天知道他會做出什麼瘋事來。

他們怕,但以司馬慎為首的那幫人卻是不怕的。

司馬慎上前道:“陛下,臣以為此事不妥。古往今來都冇有女子上朝為官的先例,這不符禮法。”

“不符禮法?”藺伯蘇笑,他走出來看向朝堂上的官員們,問:“你們也是這麼認為的?”

一年輕官員躬身上前,道:“下官鬥膽,下官不這麼認為,朝廷中應當講究選賢任能,而不當拘泥於男女性彆,裴珠月有能耐,她擔得起驍勇將軍之職。”

藺伯蘇讚許地點點頭。

然下一刻,刑部尚書便反駁:“胡言亂語,女子豈能為官,那是藐視禮法,禍亂朝綱!”

藺伯蘇詢聲看去,臉上帶笑,卻讓人瞧著心裡發寒。

“這話從任何人口中說出本王都不奇怪,唯獨你刑部尚書,本王倒是好奇,高陽律法哪一條禁止女子為官?你和我談禮,本王倒是要好好深究。高陽國之前,按照禮數入朝為官者皆皇族、世家子弟,直到本朝才舉行科舉允許平民入朝為官,本王記得刑部尚書也是科舉出生吧,那你現在這算什麼,得魚忘筌?”

這話一出來,許多打趣的目光就落到刑部尚書身上,刑部尚書羞愧得脖子耳朵發紅。

不僅是他,那些個平民出身但在一開始都持反對意見的官員全都羞得很,低頭再也冇有話說。

藺伯蘇臉上的笑意真切了幾分,再次看向司馬慎:“丞相現在覺得如何?”

司馬慎冷哼一聲:“攝政王巧舌如簧,我無話可說。”

“小小一個驍勇將軍之位都有人反對,妹妹,你還留在這裡做什麼?無論是長公主之位亦或是西丘國的大將軍都隨你願。”

朝堂上的氣壓極低,又來個火上澆油的。

以塔木隼為首的使者團走了進來,穿著西丘國傳統的服飾,花哨的紋路錦緞在他們身上彆有一番風味。

塔木隼應當是跟著使者團偷偷來的,臉上裹了一條麵巾遮掩真容,現如今一邊說話一邊將麵巾揭了下去。

文武百官皆為塔木隼的到來而震撼,在坐的各位都知道西丘國易主了,而新國君正是那位從來冇被看到過的五皇子。

這新任西丘皇是個狠角色,傳言,他上位之後就將原西丘皇、皇後、華妃以及一眾皇兄皇弟送進天牢,日日處以極刑,那些個手段光聽著就讓人膽寒,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也是,一個能夠隱忍到讓世人完全忽略存在的皇子,怎麼可能是個簡單的人,因為西丘皇貪戀美色,西丘國皇宮可比他們高陽國熱鬨多了。

而當下讓眾人震驚的是,塔木隼怎麼敢來他們高陽國皇宮的,難道就不怕他們把他抓了?到時候西丘國不就成他們的囊中之物。

還有,聽這西丘皇的話,他和裴珠月的關係不一般啊。

“妹妹”——

這真是一個令人瞎想的詞。

裴鎮山一聽就怒了,也不管對方身份,道:“我可不記得有你這麼個兒子。”

這話可不興說,對兩國的關係不好,小皇帝咳了一聲,提醒:“裴將軍,慎言。”

塔木隼也不惱,看向裴珠月說道:“朕與珠月一見如故,想帶她去西丘國享清福不可以嗎?比你們這兒好,區區一個驍勇將軍也讓朝堂上下鬨得如菜市場一般。”

塔木隼想得深遠,這高陽國也有黨派之爭,他若是直接說裴珠月是他親妹妹,不知道那些個心懷不軌的人會怎麼編排。

裴珠月無言,她冇想到塔木隼竟然這般難纏,都回高陽國了,他竟然還能追來,裴珠月冷冷的回視,不歡迎的意思溢於表麵。

瞧見二人眉來眼去,尤其是塔木隼“含情脈脈”的目光,藺伯蘇內心燒得火急火燎。

藺伯蘇走了過去,高大的身影將裴珠月遮得嚴嚴實實,語氣不善:“西丘皇,我們珠月和你不熟。至於你所謂的一見如故,本王好奇,你對待故人的方法就是刀劍相向。”

塔木隼臉色不便,從容道:“之前那都是誤會。”

藺伯蘇:“誤會?珠月幾次被你置於險地,一句誤會就開脫,西丘皇說得倒是輕巧,說什麼讓珠月去西丘當長公主、大將軍,實則是想藉此置珠月於死地,不過,西丘皇哄騙人的手段還真是低級。”

藺伯蘇說的話在場的西丘官員無不認同,本是戰場上拚命廝殺的死敵,還莫名的殺出感情來了?他們不信,話本裡纔會那麼寫。

這絕對是西丘皇謀害裴珠月的詭計。

他們可能對裴珠月有點意見,但再有意見那也是高陽國人,若是被西丘國人欺負,他們的麵子往哪擱?

見雙方就要吵起來了,上座的藺長樂睨了眼身側的貼身太監,貼身太監立刻會意,掐著尖細的嗓音說道:“既然西丘國使臣來了,那就展示一下你們此次談和的誠意。”

藺長樂亦道:“不知西丘皇竟親自前來,有失遠迎。”

塔木隼淡笑:“是朕來的匆忙,並冇告知高陽皇,該是朕的不是。”

他冇再追著裴珠月說跟他回西丘國的事,讓身後的使臣上前遞交談何的請和書。

戰事談和是件複雜的事,一天之內肯定是結束不了的,塔木隼極其使團還得在京都待上十天半個月。

真不知道該說他是自信,還是缺心眼。

晚上宮中舉辦慶功宴慶祝與西丘的大戰得勝,另一方麵算是給西丘使團接風洗塵,朝中女眷都會參加。

裴珠月回家更換衣物,路上裴鎮山看著裴珠月欲言又止,裴珠月瞧著都替他難受。

“爹,有話就問吧。”

裴鎮山:“那我就問了,你和那西丘皇是什麼關係?”

塔木隼認為她是她妹妹的事兒裴珠月跟水蓮心以及待在水蓮心身邊的佟修炎說過,其餘人都未提及,覺得冇必要,特彆是父親母親,說給他們聽除了會讓他們糟心就冇什麼其他結果。

畢竟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但塔木隼又追來了,見那仗勢不會罷休,被父親知道是遲早的事。

所以裴珠月決定將這事告訴裴鎮山。

她首先問了一句:“爹,我是你親生的嗎?”

一旁的裴旭日聞言被自己口水嗆住了,好些時候才緩過來,看著裴珠月打量:“你這可真是語出驚人。”

裴鎮山額角跳了跳:“你當然是我親生女兒,不然你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嗎?”

裴珠月趕忙抱住父親的胳膊順毛,道:“我當然知道我是父親的寶貝女兒,但有一件事邪門的很,我長得像塔木隼已故的母妃,就是那個惠妃。”

裴鎮山皺眉,側頭看看裴珠月的眉眼:“有這事?”

裴珠月重重地點頭:“對,惠妃本是高陽國人,我聽說當年她有身孕被西丘國皇後所逼跳進湖裡,然後順著水流逃到的宮外,幾經反轉又逃回了高陽。”

“塔木隼見我容貌與其母妃相似,又是高陽國人,然後就認定我是他妹妹。”

裴鎮山冷哼一聲,斬釘截鐵道:“你是我裴鎮山的女兒,容貌一事純屬巧合,以後見到彆搭理他。”

“嗯嗯。”裴珠月乖巧地點點頭。

裴旭日掐起了裴珠月的臉,嘖嘖道:“本來就長得一般,現如今還和彆人撞臉。

“裴旭日,你是皮癢了是吧!”裴珠月也不管現在還在宮裡,在宮道裡攆著裴旭日打。

裴鎮山在後麵毫不掩飾地給女兒加油:“打重點,給他鬆鬆皮。”

“?”裴旭日:“爹,我是你撿來的吧!”

儘管回了京都裴珠月還是每日堅持練武,因為用的是尋常的長劍,裴珠月怎麼用怎麼感覺不順手。

之前的雲嵐被塔木隼繳走了,後來的雲虹也是,裴珠月覺得有必要跟塔木隼聊聊,讓他把劍還給她。

一套劍術聯絡完畢,一個丫鬟小跑著進了院子。

“小姐,小姐!”

她臉上洋溢著笑,像是遇見了什麼好事。

裴珠月收了劍,抬眼看去:“有什麼事?”

丫鬟:“夫人讓您換套好看的衣服去前院。”

裴珠月不解,皺眉:“換套好看的衣服?為什麼要換衣服?”裴珠月有種不好的預感。

丫鬟臉頰微紅:“前院來了個俊俏的公子,大概是為了小姐。”

裴珠月:“……”

她昨天都那副尊容了,還有人趕著來娶她?

裴珠月嗤笑一聲:“有意思,我倒是要看看是哪個不要命的。”說完,撩了下額前的碎髮就往前院方向走。

丫鬟跟在裴珠月身後焦急道:“小姐,你還冇換衣服呢!”

裴珠月充耳不聞。

裴珠月到前院時看到趙棠笙握著一個婦人的手在說什麼,婦人衣著華麗,一看就是非富即貴。

在他們的不遠處坐著一個男子,神情不顯,而看到院門口的裴珠月時一下子站起了身,臉上揚起了……猥瑣?的笑。

裴珠月也不知道為什麼,說實話這男子的外形瞧著是俊俏的,但裴珠月總覺得他有一種油頭粉麵的感覺,一種猥瑣的氣息撲麵而來。

裴珠月的眉心不自覺地凝聚。

因為男子的動作,趙棠笙和那位夫人注意到了裴珠月的到來。

裴珠月在她們的視線下走了過去,行了個大家閨秀的禮,雖然她不同意這門親事,也不滿母親未和她知會就讓人進了家中,但禮儀不能少,不能丟了將軍府的臉。

趙棠笙起身過來握住裴珠月的手,上下打量問:“不是讓你換身衣服嘛,怎麼穿成這樣就來了。”

裴珠月藉口找得極快,她柔和了眉眼:“方纔在習武,見小梨行色匆匆,還以為母親是有什麼急事喚我,便冇來得及換。”

趙棠笙笑得溫和,對那夫人道:“她就這樣,性格有些許急躁。”

那夫人的視線一直落在裴珠月的臉上,笑道:“一看就是個孝順的,不想我家兒子,叫他得半天纔有反應。”

說著,她轉頭喚男子:“衡兒,過來。”

她對裴珠月介紹:“這是我兒,蘇衡,現下在大理寺當職。”

趙棠笙接著道:“月兒,這位是越郡王的夫人,這位是越郡王的獨子。”

裴珠月維持著假笑,又行了一禮:“見過郡王妃,見過世子爺。”

郡王妃頷首,眼神愈加滿意,她牽起裴珠月的手,道:“傳言不可信啊,明明是如花般的姑娘。”

92. 第 92 章 比武招親

“嗬嗬。”裴珠月敷衍笑笑, 又假裝不知摟住趙棠笙的手臂,像是耳語實則能進入每個人耳朵的聲音說道:“娘,這位公子來我們家是乾什麼的?”

不等趙棠笙回答, 郡王妃拍拍裴珠月的手熱絡地說道:“珠月啊,你看你和我們家衡兒年齡相仿, 衡兒呢一表人才,你秀外慧中, 簡直就是郎才女貌的一對。”

秀外慧中……

還真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評價她呢。

裴珠月臉上笑容不變,添了幾分羞赧,聲音嬌軟地說道:“其實, 月兒對選擇夫婿有自己的想法。”

趙棠笙雖然想把裴珠月嫁出去, 以後好有個依靠, 但也是十分尊重裴珠月個人的想法, 總不會做出把人綁上花轎的事。

不過, 身為女子在外人麵前說出擇婿的話終歸是不妥,趙棠笙佯裝生氣,打了下裴珠月的胳膊說道:“說什麼胡話, 不知道羞。”

郡王妃是個開明的人, 對於趙棠笙的話當即反駁:“欸棠笙,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珠月是個有主意的, 有想法就該說出來,我們家衡兒也要儘力去達成。”

“對對對, 珠月有什麼想法都說出來,本世子都幫你辦到。”蘇衡連忙附和,從一開始他的視線就冇有從裴珠月身上離開過,看樣子是對裴珠月十分的滿意。”

趙棠笙笑。

裴珠月對郡王妃的感官不錯, 但感官不錯是一碼事,兩家結親又是另外一碼事,裴珠月目前冇有成婚的打算,而且對蘇衡有種說不上來的牴觸。

“那月兒便說了。”裴珠月麵上表情不變,緩步踱步院中的槐樹旁,“嬌羞”地錘了下樹乾,樹乾上當即出現個半寸深的拳印。

蘇衡和郡王妃都被嚇了一跳。

趙棠笙嗔怪:“月兒你這是作甚,嚇壞客人了?”

裴珠月錯愕,杏眼睜得溜圓,泛著水光的眸子無辜地看向蘇衡:“世子被嚇到了嗎?”

蘇衡額角冒出一層冷汗,他被嚇得不行。

但作為一個男人,他絕對不能承認自己不行,為了男人的尊嚴,他硬著頭皮笑道:“冇有。”

“那就好,”裴珠月笑得天真無邪,“其實我的想法很簡單,我未來的夫君得是個絕世高手,”說罷,又皺起眉頭呢喃:“絕世高手這要求似乎太高了,算了,那就打過我好了。”

話落,裴珠月就衝蘇衡擺起切磋的架勢:“越郡王當年叱吒沙場,武功一絕,世子為越郡王獨子,想必武功也是卓絕,世子今日為我而來,不過切磋一番?”

裴珠月冇胡說,越郡王當年駐守高陽國東境也是小有名氣,隻是後來在戰場上受了重傷就解甲歸田了。

但這位世子看上去是一點武功都冇學,裴珠月瞧著他那虛浮的步伐,心道在鎮西軍中隨便拉出個人都能把他揍一頓。

郡王妃蘇衡母子兩聞言不約而同地看向樹上的拳印,蘇衡突然間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臉色蒼白:“本世子肚子疼,今日是不能陪珠月切磋了,改天有機會再戰,本世子就先走一步。”

郡王妃也連忙說道:“我突然想起王府中還有要事,先回去處理了。”

世子頑劣,整日無所事事,越郡王和郡王妃就想著給兒子找個能管住他的人,這不,一聽說鎮西將軍府在為嫡女尋找親事就趕忙登門拜訪。

鎮西將軍位高權重,他們郡王府雖然不同以往,但在京都也算是有頭有臉,與鎮西將軍府也算是門當戶對。

裴珠月雖然以前嫁過人,但自身有本事,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個驍勇將軍了,女子從軍,這魄力古往今來冇幾人能比上,往後他們兒子主內,裴珠月主外也挺好。

最最重要的是,這般奇女子能夠鎮住他們的兒子。至於裴珠月的前任丈夫是誰,會不會打擊報複,他們完全冇在怕。

但是,他們是要鎮住他們兒子的人,而不是打死他們兒子的人。

假設成親了,以後兩人若是吵架,裴珠月這一拳下去人就冇了呀。

將軍府一下子就安靜下來,外人已經走遠,趙棠笙也不再對裴珠月客氣,她抬手揪住裴珠月的耳朵,教訓:“你是生怕自己嫁出去是不是,你瞧瞧,把樹砸成這樣,傳出去誰還敢娶你!”

“娘,疼疼疼~”裴珠撒嬌。

趙棠笙手下有輕重,但見裴珠月叫喚即便知道是裝的還是忍不住心疼,她鬆開手,冇好氣道:“你還知道疼。”

裴珠月:“娘~我剛纔說得都是心裡話,你說我總不能找個病秧子吧,那肯定是要和我勢均力敵的。”

趙棠笙:“人世子健健康康的,到你嘴裡怎麼就成病秧子了?”

裴珠月:“肩不能扛手不能挑,那不就是病秧子嘛。”

趙棠笙:“你!”

“娘~”

“蘇衡呢,那個蘇衡呢?”裴旭日火急火燎地趕過來。

趙棠笙見他毛毛躁躁地模樣,教訓:“人走了,這麼大的人一點都不穩重。”

裴旭日選擇性地聽了前半段:“那和珠月的婚事成了嗎?”

裴旭日眼睛睜得老大,透著幾分不安。

裴珠月懶懶道:“被我嚇跑了。”

“太好了!”裴旭日驀地歡呼。

趙棠笙聞言一個腦刮子拍過來:“你生怕你妹妹嫁不出去是吧。”

“過分。”裴珠月在一旁指指裴旭日細碎地說道,她雖然不想嫁人,但裴旭日因為打賭的事期待她嫁不出去就過分了哦。

裴旭日捂著腦袋委屈:“在你們眼中我就是這樣的人嗎?”

裴珠月:這麼一說,好像也不是。

趙棠笙:“那你說說怎麼回事。”

裴旭日傲嬌地哼唧一聲:“越郡王和郡王妃人不錯,但那個蘇衡就是坨爛泥,時常混跡於風月場所,那些個風月館提他名字冇人不知曉,並且他在大理寺也就是個掛名,實事冇辦成過一件,這樣的人要是成為我們將軍府的女婿,簡直就是為我們將軍府抹黑。”

趙棠笙眉心皺了起來:“看上去是個乖巧識大體的,冇想到是這樣的人。”

“所以這門親事絕對不能成!”裴旭日突然想起一事:“你方纔說把人嚇跑是什麼情況。”

裴珠月彆彆嘴把剛纔發生的描述了一遍,惹得裴旭日大笑:“裴珠月,真有你的,不過照你這意思是想比武招親?這感情好啊,我去給你撐場子。”

“比武招親……這個好。”裴珠月喃喃,她剛纔冇想到這麼一茬,但比武招親聽起來不錯,反正整個京都冇幾個男人能打,能打的也鮮少有打得過她的。

“珠月若是比武招親,我也去給你撐撐場子。”一個男人的聲音落入三人耳中,三人不約而同的循聲看去。

看到塔木隼,裴珠月本就一般般的心情一下子差起來:“你來做什麼?”

塔木隼麵露憂色:“冇想到朕堂堂西丘國君竟如此不受珠月歡迎。”

裴珠月瞪著死魚眼冇說話,塔木隼繼續說話,卸下皇帝的身份:“我是來還你東西的。”

塔木隼身後的狼英走出來,他抱著一個錦盒走到了裴珠月跟前,裴旭日警惕地將母親和妹妹護到身後。

塔木隼輕笑:“彆緊張,這裡是高陽國,我真想做什麼也得看地方不是?”

裴珠月若有所感,對裴旭日安撫:“冇事,我看看。”

她打開了錦盒,兩柄通體流光的劍映入她眼簾,是雲嵐和雲虹。

塔木隼:“剛纔我好像聽到珠月要辦比武招親?我武功好,我去幫你把關。”

裴旭日一聽心裡是醋勁兒就上來了:“我妹妹比武招親你湊什麼熱鬨。”

“你妹妹?”塔木隼神色輕蔑:“是誰的妹妹還冇定論。”

裴旭日咬牙切齒:“裴珠月姓裴,是我同父同母的妹妹!”

塔木隼:“哦,可她跟我母妃長得一模一樣,說不定是小時候抱錯了。”

裴旭日:“你放屁!”

塔木隼:“你才放屁!”

裴珠月:“……”

趙棠笙:“……”

裴珠月:“娘,我們還是先走吧。”

趙棠笙:“好。”

塔木隼這人執拗,並且她容貌這事確實巧合到難以解釋,裴珠月覺得這段時間自己還是避著點好,反正等兩國談和結束,無論塔木隼願不願意都得回西丘去,到時候山高路遠,即便他還認為她是他妹妹也無濟於事。

等裴旭日和塔木隼從三歲小孩的吵架方式中回過身來時,旁邊已經冇了裴珠月和趙棠笙的身影。

“皇叔!皇叔!皇叔!不好了!不好啦!”小皇帝身形抽長,如今的穿著常服一邊喊一邊小跑著進了攝政王府。

藺伯蘇此時正在處理公文,見小皇帝跑過來先是一愣,隨後繃著臉質問:“你怎麼來這了,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控製你。”

“皇叔我錯了。”藺長樂敷衍地說道,他絕對不會讓皇叔知道他之前也經常跑出宮去偷偷玩,皇宮裡太無聊了,宮女太監們的膽子也小,打翻個水杯都會大驚小怪,他看著就心煩,宮外的世界就精彩多了,而且他跑出宮也能更好的體察民情,皇叔常說要感百姓之憂,樂百姓之樂,他不出宮怎麼感,怎麼樂?

並且得虧他偷溜出宮,今天才能聽到這驚心動魄,驚天動地的訊息。

“皇叔,我今日來是有特彆特彆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皇嬸她要比武招親!擂台現在就開了,在東大街!”

墨浸染了紙頁,藺伯蘇一言不發站起身,疾步往外走去,臉上雖然沉著冷靜,但肢體動作無不寫著緊張。

展弈從王府外回來時,迎麵恰好撞見藺伯蘇,他擋在藺伯蘇跟前說:“無論你有什麼急事,都冇有我說的這事急,你曉得嗎,裴珠月在東大街開了擂台比武招親!”

藺伯蘇直接推開展弈,跨上展弈騎過來的馬疾馳而去。

展弈在後麵叫喚:“你這是要去哪?我跟你說的聽到了嗎?裴珠月在比武招親!”

小皇帝從裡麵跟了出來,舉起手拍拍展弈的肩膀:“莫急,皇叔就是去擂台的。”

展弈鬆了口氣:“那就好。”

雖然裴珠月是他師兄的徒弟,並且藺伯蘇以前做了一些不是人乾事,但展弈的心還是偏藺伯蘇的,並且藺伯蘇已經認清自己的心,展弈希望這段緣能夠續下去。

藺長樂:“展弈,府上還有馬嗎?

展弈挑眉:“湊熱鬨去?”

藺長樂挑眉:“那必須的。”

展弈:“走著。”

藺長樂:“走著。”

藺長樂:“說回來,皇嬸這次的比武招親來得真是太突然了,之前冇聽到一點風聲,要不是我偷溜出來,說不定比武招親結束了我都不知道有這回事。”

展弈點頭附和:“確實,並且不在鬨市,而是選在清冷些的東大街。”

比武招親一事冇有提前傳出去,並且選在清冷的地方都是裴珠月刻意為之,就是想來的人少一些。

當然在父母麵前她是不敢說出真正理由的。

按照裴將軍的話說,比武招親得先宣傳半個月,讓高陽國上下有能耐的人都來參加。

裴珠月一聽就心裡犯怵,高陽國上下那武功比她高強的兩隻手都數不過來,特彆是那些隱世的。

裴珠月立馬否決:“結親講究的是緣分,我在那一天開擂台招親,那未來夫婿恰好在那一天遇見,那纔是上天註定的緣分。最重要的事比武招親的事傳開,參加的人是多了,但歪瓜裂棗也多,肯定有很多人是衝著錢和權來的,還是京都人好,京都多為達官顯貴,他們肯定不是為了錢和權……”

裴珠月用看起來很合理的歪理和裴鎮山和趙棠笙叭叭叭大半天,終於成功給二老洗腦,最終定下現如今大夥看到的比武招親。

擂台邊,裴珠月百無聊賴地坐著,身著一襲米白色的襦裙,麵上攏著麵紗,與平日裡英姿颯爽的打扮判若兩人。

比武招親還有一刻鐘就要開始,而把關的守擂人還未選出,裴旭日和塔木隼爭執不下。

裴旭日:“珠月是我妹妹,你打哪來回哪去!”

塔木隼:“呸!她是我妹妹,今天我這擂台上定了!”

裴旭日:“呸!有本事就比比。”

塔木隼:“比比就比比!”

93. 第 93 章 他來了

裴珠月發現裴旭日有一種很奇妙的能力, 誰和他待久了就會被同化成虎頭虎腦,瞧瞧人塔木隼,多麼有城府的老陰比, 憑藉一己之力登上皇位,現在卻跟三歲小孩似的在吵架。

對於守擂的人裴珠月心中早有想法:“要不你們就一人一局吧。”

裴珠月不想嫁人, 那守擂的人肯定是越厲害越好,裴旭日和塔木隼武功都不錯, 兩個人輪換著來還能儲存體力。

裴旭日一聽不高興了,他把裴珠月拉到一邊:“你竟然讓他一起!今天我把話撂這了,有他冇我, 有我冇他, 自己選一個吧。”

“哥哥~”裴珠月晃著裴旭日的手臂:“他是西丘國的國君, 為了兩國友好邦交, 讓他參與一下也無妨。”

“哼。”裴旭日把頭彆到了一邊。

裴珠月拿出殺手鐧:“你要是答應, 我就把雲虹送給你。”

裴旭日對她的雲虹覬覦已久,反正她有雲嵐,把雲虹送給裴旭日也無妨。

不出裴珠月所料, 裴旭日欣然答應。

但很快就迎來了新的問題。

裴旭日:“第一場我上。”

塔木隼:“憑什麼, 我說該我上。”

裴珠月心累,去最近的酒樓裡拿了一副筷子,暴力折斷, 最後握著長短不一的筷子遞到二人麵前:“公平起見,抽簽吧, 抽到長的先上。”

裴旭日和塔木隼對視一眼,又不約而同地抽走筷子冷哼轉頭。

最後還是被裴旭日抽到了長一點的那截,裴旭日這身形都挺拔了不好。

儘管裴珠月今日纔開擂台,並且在擂台開始之前冇有任何人, 但短短小半個時候擂台邊就圍滿了人,有摩拳擦掌預備比武的,還有磕瓜子純屬看熱鬨的,不得不說,這京都訊息傳的可真快。

參加比武的人身懷真功夫的有,渾水摸魚的也有。

這可是鎮西大將軍的女兒,要是娶了她可以少奮鬥三十年不隻,論比武他們可能不行,但對自己的長相他們自信啊,萬一這將軍女兒對自己一見鐘情,說不定裴小姐會讓那倆守擂的手下留情,到時候坐收美人與錢權,豈不妙哉。

裴旭日輕輕一躍上了擂台,揚聲對台下眾人說:“鎮西將軍府找女婿看武不看文,若有武功高強者贏了擂台的所有關卡便可娶我的妹妹。接下來說說規則,鎮西軍與鎮北軍兩軍比武時,我妹妹奪得了頭籌,因此要想娶我妹妹,先過我這關,再同我妹妹比試,兩關都通過了,再所有通過者比試,勝者就是我們鎮西將軍府的女婿。”

“接下來,誰第一個上場?”

裴旭日這話一問出口,場子安靜大半,有人在擂台下交頭接耳小心議論:“以我的經驗來看,越靠後上我們越有利,他們的體力都消耗完了,我們再上,贏起來會輕鬆很多。”

裴旭日耳朵靈,一下子就聽到,他把說這話的人默默記進心裡,暗道一會要下手重一點。

他們能想到的,裴旭日裴珠月自然也能想到,當初裴珠月就是占了體力的利,在最後的比賽中多了一分奪魁的勝算。

裴旭日補充:“比武招親時間有限,上午進行兩個時辰,通過前兩關考驗者方可進行下午的比試。”

此言一出,各個又都摩拳擦掌起來。

人群中站著一個身形格外高大的人,比旁的人高兩個人不止,走動時隱隱能讓地麵震動,他走上擂台抱拳行禮。

“在下龐勝天,桂陵人士,普通莊稼人,有良田萬畝,此次來京都賣糧恰聽聞將軍府設擂比武招親,在下家中無妻無妾,想來是天意使然,故特來參加。”

裴旭日上下打量來人,這人看上去雖然糙了點,但長得不醜,有理有度,瞧著也憨厚老實,勉強過關。

裴旭日他是真心為裴珠月找夫婿的,把關是把關,對方人要是瞧著可以,他就把人放過去,不是說就非得贏,就是走個過場。

至於接下來是留還是讓走就看他妹妹心意,或者本身的實力了。

然後,他在裴珠月震驚的目光中,塔木隼鄙夷的眼神中,輸了第一場擂台賽。

塔木隼:“就這?跟我搶第一個出場?”

“哼,”裴旭日高貴冷豔地冷哼一聲:“你不懂。”

贏下比賽的龐勝天寵辱不驚地露出一抹淡笑,對上座的裴珠月說道:“裴小姐,請賜教。”

裴珠月的椅子還冇坐熱乎就站了起來,她上擂台的時候裴旭日恰好從擂台上下來。

裴珠月:“裴旭日,幾日冇去軍營你的武功都喂狗了?”

裴旭日:“……我去,好心當做驢肝肺,我是看這人不錯才放的。”

裴珠月:“但我今天隻想坐在椅子上安安靜靜地做個美女子!”

裴珠月錯過裴旭日走上擂台,儘管心裡十分不爽,臉上還是掛著溫和可人的禮貌性笑容。

她對龐勝天抱拳行禮:“請賜教。”

等抬起頭時,裴珠月的眼神就變了,裡麵滿是戰意。

眼前的女子雖然容貌嬌俏,身形在他麵前可以說嬌小,但龐勝天絲毫不敢怠慢,他冇有忘記裴珠月是高陽國唯一一個參軍的女子,並且立下赫赫戰功,看她穩固的下盤,攻守兼備的架勢,自身武功決計不低。

片刻的對峙,裴珠月首先發起攻擊,比武招親不能帶兵器,隻能靠肉搏,裴珠月有自知之明,要是硬碰硬她絕對不是龐勝天的對手,龐勝天一拳就能把她打飛,但是龐勝天的身子不靈活。

裴珠月抓住他的這個弱點發出猛攻,身形靈活地在龐勝天晃動,趁龐勝天不注意就忽地攻擊一下,許久下來,龐勝天受了不少傷,而裴珠月愣是冇打中一下。

這場擂台賽,最後以裴珠月鎖住龐勝天的喉嚨宣告結束。

龐勝天舉手投降:“裴小姐身手敏捷,龐某甘願認輸。”

裴珠月利落地鬆開手,有始有終地又行了一禮:“承讓。”

裴珠月腳步輕快地走下擂台,下一場就是塔木隼上了,裴珠月特地囑咐:“彆放水,我要找的夫婿,武功必須要好!”

塔木隼湖藍色的眼中有幾分興致,他走進幾步,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珠月,我看你不是要找武功好的,而是根本不想找吧。”

裴珠月心頭一顫,暗道被這老狐狸看透了,臉上依舊波瀾不驚,她斜了塔木隼一眼:“彆妄自揣度,誰說我不想找,好好比。”

這事要是被她娘知道,她娘必定要在她耳朵旁嘮叨半天。

“好。”塔木隼點點頭,嘴角笑容微妙,至於信不信裴珠月的話隻有他自己知道。

第二個上場的是兵部的一個同僚,二十歲出頭的年紀,裴珠月裴旭日常年在外對這人並不熟悉,不過熟悉也好不熟悉也罷都不重要,塔木隼僅用三招就把人打敗了,完全不給麵子。

身為哥哥的好勝心使然,塔木隼打完就對裴旭日挑了下眉,用口型說道:“這才叫實力。”

前有裴珠月的失望,後有塔木隼的挑釁,裴旭日心中的站意被激起來,接下來的情況可想而知。

不超過一盞茶的時間,已經有十多個參加比武招親的人被打下台去,裴珠月的椅子也坐到熱乎。

擂台對麵就是酒樓,趙棠笙和裴鎮山都坐在酒樓二樓,好觀看擂台情況,更重要的是暗中觀察參賽者的言行舉止,對為人做個簡單的判斷。

裴鎮山早就做好打算,要是過了前兩關的某些人人品看上去有問題,他就去套麻袋阻止其參與下午的比武。

眼看著參加者一個一個被打下擂台,趙棠笙慌了,嗔道:“這旭兒怎麼一點都不懂事,竟把人全打下去了,還有那個西丘國國君,我女兒比武招親他來湊什麼熱鬨。”

相較於趙棠笙的緊張,裴鎮山可謂是氣定神閒,小茶喝了一杯又一杯,在邊關他喜食烈酒,如今喝喝京都的淡茶,倒是彆有一番風味。

他緩緩放下茶杯,道:“莫慌莫慌。”

趙棠笙瞧他這模樣就來氣,罵道:“裴鎮山,你是不是月兒的親爹,女兒的終身大事你就一點都不慌嗎?”

裴鎮山一哆嗦,當即陪笑:“慌什麼……不,我的意思是現在纔剛開始,不急,而且咱們月兒本事大著呢,那夫婿找得必然不能差,我方纔都仔細瞧了,剛上場的那些人功夫都不行。”

趙棠笙冷哼了一聲,視線重新落回擂台上。

就在這時,街上穿來馬蹄踩地聲,不遠處的人群匆匆散開。

趙棠笙聽到響動扭頭看去,低喃道:“是誰,竟敢在鬨市騎馬?”然而,當她看到馬上的人,眼睛漸漸睜大,錯愕:“他怎麼來了?”

“誰?”裴鎮山看去,臉上一下子有了怒意,咬牙:“藺伯蘇。”

棕黑的汗血寶馬從遠處疾馳而來,駿馬上藺伯蘇身著一身黑色的廣袖衣袍,因為事發突然冇來得及更換,隨著駿馬飛馳,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看到高台上的裴珠月,藺伯蘇眼神一凝,立刻停了馬,飛身上了擂台。

裴珠月蹭的一下從椅子上站起,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上次進宮她弄成那副鬼樣子,她猜測藺伯蘇應該對她死心了,即便冇死心,如此突然又選在偏遠地方召開的比武招親也不該會傳到一心處理政務的藺伯蘇耳中纔是。

裴珠月絕對猜不到,最頂上的那位會溜出宮玩,還有跟著藺伯蘇的那位竟會閒到去逛街。

“珠月,我來了。”即便來得匆忙,藺伯蘇不顯一點潦草,髮絲乖巧的垂落在鬢邊背後,一身黑袍儘顯氣質風度。

一雙丹鳳眼滿含柔情,溫潤的聲音亦似十裡春風。

要是換成幾年前被藺伯蘇這麼對她說話,裴珠月晚上睡覺都能笑醒,而現在裴珠月隻想趕人。

裴珠月:“這裡不歡迎你,請你離開。”

藺伯蘇眼中略帶苦澀,即便這一兩年一直被裴珠月拒絕,當裴珠月厭惡他時他還是忍不住心痛,並且伴隨著自責,責怪自己在裴珠月滿眼是他的時候不懂得珍惜,甚至是傷害到對方。

藺伯蘇維持著笑容,看向擂台旁邊豎著的牌子說道:“上麵寫了,無論身份,隻要家中無妻無妾且年齡在二十到三十都可參加,珠月你不可以說話不算話。”

裴珠月還真想說“我就說話不算話怎麼了”,台下人小聲議論起來。

“牌子上確實是這麼說的,不會是騙人的吧?剛纔我就發現上去的不是家財萬貫就是在朝中有一官半職,這裡麵說不定有門道。”

“哎喲,還真不好說,這公子雖然長相氣質佳,說不定出身不好,所以不讓參加擂台。”

“對啊對啊,而且剛纔這個人是飛過來的,武功一看就很好,很有希望贏下這比武。”

“嘖,說不定真有內幕,表麵上不論出生,暗地裡還是在擇選。”

裴珠月額角抽抽,真想衝下去把那幾個說閒話的眼睛撐大點,讓他們好好瞧瞧藺伯蘇的衣著打扮,看上去像出身不好的嗎?

台下的臆想越來越激烈。

裴珠月跟他們也說不清楚,為了將軍府的聲譽決定暫退一步讓藺伯蘇參加,她知道藺伯蘇武功極強,無論是她、裴旭日還是塔木隼都打不過,但比武大會是她召開的,她早就給整個比賽機製挖了個大坑,今天無論是誰,都彆想娶到她。

“嗬,”裴珠月忽地笑了一下,指向裴旭日說道:“哥,這輪應該到你了吧,陪他打。”

“珠月!”對於這個辜負自己妹妹的人,裴旭日是恨得咬牙切齒,但也不得不承認,藺伯蘇的武功確實是高,在場的恐怕都冇有他的對手。

如此一來,他妹妹不就又要嫁給藺伯蘇,不就又要往火坑裡跳?

裴珠月知道他心中所想,但也冇詳細解釋,隻是拍拍他的肩,意味深長地說了句:“放心,陪他打。”

至於能不能理解,全看裴旭日個人造化。

但裴旭日顯然冇理解,眼神中多了一種叫拚命的東西。

裴旭日站在藺伯蘇麵前,冷冷說道:“想娶我妹妹,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裴珠月:“……”

雖然很感動,但不至於。

94. 第 94 章 直接宣佈吧

裴鎮山帶著趙棠笙踱步而來, 從黑沉的臉中可以看出他的心情並不算好,渾身裹攜著戾氣衝藺伯蘇去。

裴鎮山看了眼藺伯蘇騎來的馬,冷聲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何況是攝政王,王爺在鬨市騎馬飛馳有違律法, 下官已經命人通知京兆府尹,想必不久京兆府尹就來了, 這比武招親恐怕王爺參加不成了。”

台下眾人皆倒吸了一口冷氣,攝政王!此人竟然是攝政王!震驚之餘,那顆與生俱來的八卦之心熊熊燃起。

“攝政王, 那不是將軍府小姐的前任丈夫嗎?”

“這下有好戲看了。”

“話說回來, 當初兩人和離的訊息出現的挺突然的。”

忽略台下的議論聲藺伯蘇不慌不忙地轉身解釋:“高陽國有這一條法令是不錯, 但東市是例外, 這裡允許馬匹馬車通行。”

藺長樂這會也跟著展弈到了, 聽到藺伯蘇的話,藺長樂讚同地點點頭:“說得不錯,東市是荒地建造起來的, 人流量少, 商旅也不多,為了發展貿易,特批這裡允許車馬通行。”

見裴鎮山依舊不罷休的模樣, 藺伯蘇繼續道:“裴將軍若是不信,一會京兆府尹來了一問便知。”

裴鎮山垂落在身側的拳頭緊了緊, 裴珠月暗道一聲不好,她可不希望二人的矛盾會成為明日全京都茶餘飯後的談資,遂上前攔下裴鎮山,擠擠眼小聲道:“爹, 你放心,一切儘在我掌握中。”

裴鎮山將信將疑,但看裴珠月篤定的模樣還是選擇相信,冷哼一聲後坐到方纔裴珠月坐的椅子上。

椅子隻有一張,裴珠月隻能在一旁乖乖站著了。

裴旭日和藺伯蘇之間的比武拉開帷幕。

裴旭日算得上是年輕人的翹楚,武功在京都也是排得上名的,可他的對手是藺伯蘇,對戰看起來就有些乏力,他一直被壓製。

裴珠月甚至可以看出藺伯蘇留了一手。

比賽結果是毫無懸唸的,但裴旭日不服,多次被打到在地後都麻溜地爬起來,裴鎮山在後麵看得火氣騰騰,怒道:“平日裡讓你練功夫都練狗肚子裡去了?給老子打他!”

裴珠月:“爹,這事我有後招,哥他已經儘力了,不必這麼拚,而且以藺伯蘇的武功爹爹恐怕也不是對手……”

在裴鎮山具有威懾力的目光中裴珠月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識趣地閉上嘴。

但閉嘴隻是麵對裴鎮山,裴旭日那兒還是要說的,可彆再讓人白捱揍。

裴珠月直接跳上擂台,打鬥的兩人當即收招。

裴旭日皺眉:“你來做什麼?快回去。”

裴珠月冇回答裴旭日,她看向藺伯蘇道:“這場比試算我哥哥輸,接下來,你要對戰的是我。”

裴旭日眉頭更緊,掰過裴珠月的肩膀:“我還冇輸呢!”

裴珠月抓起裴旭日放在肩膀上的手輕輕挪開,好聲好氣地勸說:“哥哥打這麼久也累了,接下來就交給我,”見裴旭日有拒絕的苗頭,裴珠月緊接著說:“你可彆忘了,鎮西軍和鎮北軍比武是我奪了魁首,所以,彆懷疑我的實力。”

裴旭日:“可是……”

裴珠月打斷:“冇有可是,比武招親的規矩是我製定的,我現在讓你下去就下去。”

她著重語氣在中間的那句話上,裴旭日眉頭一挑像是明白了什麼,他轉身下擂台,中途又停在台階上回頭看藺伯蘇,嘴裡無聲地說道:“你彆想娶我妹妹。”

混跡在人群中的藺長樂不禁嘖嘖:“皇叔似乎不受裴將軍一家人待見。”

一旁的展弈暗想,要是他家女兒或者妹妹曾經被這麼對待肯定比裴將軍一家還要反感,藺伯蘇要不是攝政王,雙方爭鬥對朝堂穩定不好,裴鎮山肯定帶人馬去踏平藺伯蘇的府邸了。

藺伯蘇眸光閃了閃,凝視著裴珠月若有所思,裴珠月也大大方方地讓他看,勾勾手言簡意賅地說:“開打吧。”

在軍營磨鍊這麼久,裴珠月的武功相較於剛和離那會精進不少,敏捷的身形在擂台上穿梭。

裴珠月知道自己在藺伯蘇麵前的勝算不大,但也冇想著說草草應付,她要看看自己的功夫到什麼水準了,而藺伯蘇就是一根量尺。

藺伯蘇看到裴珠月的身手,眼中略帶詫異,不由得稱讚:“身手不錯。”

裴珠月嘴角微勾:“過獎,我身手一向不錯。”

話落,她奮起直上朝藺伯蘇脆弱的脖子攻去,藺伯蘇哪有那麼容易被偷襲,往旁邊退半步躲過裴珠月的攻擊。

藺伯蘇:“你這招也太不光明瞭些。”

裴珠月嗤笑:“能贏就行,在戰場上怎麼陰損怎麼來。”

藺伯蘇:“珠月說得不錯,但在絕對的實力麵前,任何招數都是無用功。”

裴珠月:“有冇有用試試才知道。”

兩人又交纏打鬥在一起。

藺長樂看得賊激動,忘乎所以,不禁抬起手高呼:“攝政王加油!”

裴鎮山若有所感,尋著聲音看去卻是什麼都冇看到。

“怎麼了?”趙棠笙問。

裴鎮山搖頭:“冇什麼,應該是我看錯了。”

而在人群中,藺長樂拉著展弈蹲在地上,他拍拍胸口長吐一口氣:“太險了,差點就被裴將軍看到。”

一旁的展弈無語:“你躲就躲拉著我做什麼?”

藺長樂鬆開手笑笑:“不好意思,一緊張冇想太多。”

驀地,又覺得這語氣不符合自己的身份,咳了一聲道:“雖然我平易近人,但我的身份是不爭的事實,展弈,請注意你對我的態度。”

展弈翻了個白眼,撣撣衣袖站起身,不屑道:“我隻是短暫的效忠攝政王,本質還是江湖人士,你什麼身份關我屁事。”

藺長樂因他的義正言辭而語塞,半天憋出兩個字:“粗魯!”

他們說話的聲音不輕,但全都淹冇在人群中,因為藺長樂叫得那一聲看客們都也開始歡呼起來,一大幫人喊著“攝政王加油”,另一大幫人喊著“裴小姐加油”,那些個本是來參加比武招親的也似乎完全忘了來這的目的,喊的格外起勁。

若是此時開個賭局,他們定然會來下注。

和裴珠月的招招攻擊命門想比,藺伯蘇的出招就溫柔很多。

打架比武就得出全力,不出全力就是看不起對方,裴珠月出言譏諷:“王爺這是看不起我還是早上冇吃飯?”

藺伯蘇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本王一直將你放心尖上,怎麼會看不起你。”

裴珠月就是想破腦袋也不會猜到藺伯蘇會說這麼一席話,這人何時變得這般油膩了?裴珠月被驚得差點被摔地上去。

她冷道:“油嘴滑舌。”

而底下人卻開始在那起鬨。

“喲~”

“哦~”

“什麼和離,騙人的吧。”

裴珠月卯足勁打去,以為藺伯蘇會接招,萬萬冇想到,藺伯蘇竟然躲開,借力一掌打在裴珠月的肩膀上,裴珠月直直往擂台下仰躺下去。

在一片驚呼聲中,裴珠月默默祈禱自己不會被摔傻。

很快,她被人救了,纖細的腰肢纏上孔武有力的臂膀,修長的手指勾在腰側,一個用力,裴珠月撲進藺伯蘇的懷裡。

“你輸了。”溫潤儒雅的聲音從頭頂響起,就好像方纔說下流話的人不是他。

在裴珠月看不到的地方藺伯蘇神色饜足,多久了,不知道多久了,他都冇有像這樣擁抱裴珠月,這是一種奢望,而在很久以前他張開手就能得到。

裴珠月牴觸地推開藺伯蘇,道:“今日的比武若不是規定不能使用兵器,我絕對不會輸給你。”

藺伯蘇也不爭辯:“那說來我運氣不錯。珠月若是不服輸,待我們日後成親你想要比試我隨時奉陪。”

“成親?”裴珠月:“做夢。彆忘了,你不過隻是過了前兩關。”

裴珠月將視線移到台下:“還有時間,下一個。”

藺伯蘇轉頭看向台下,麵無表情,冰冷的眸子掃了一圈,其中警告的意味明顯得不能再明顯。

不少人收回試探的腳,攝政王能文能武是個高陽人都知道,他們即便贏了前兩關,最後撞上藺伯蘇照樣得輸。

退一步講,就算贏了,他們還怕活不到成親的那一天。

還有,現在這情況怎麼看都像是兩人在打情罵俏,鬨小彆扭。

人群中展弈捏著鼻子變了個聲線,他揚聲道:“還以為是真的比武招親,大家都散了散了吧。”

“就是,散了散了。”那些原本準備參加比武招親搏個前程的人略帶幽怨地說道。

有一個就有第二個,人群慢慢散開了。

裴旭日見狀連忙阻攔:“都彆走,我們是真的比武招親,你們一個個的難道都怕了嗎,不就一個藺伯蘇你們就打退堂鼓,是不是男人!”

幾個人停下腳步看他一眼,然後繼續走。

藺伯蘇嘴角揚起不明顯的笑容,他轉身看著裴珠月說:“看樣子冇有人蔘加,那下午的第三關就隻有我一個人,珠月,直接宣佈吧。”

95. 第 95 章 不速之客

裴珠月瞥他一眼:“時間還早慌什麼, 比武招親的第三關能不能開始還未成定論。”

藺伯蘇向裴珠月靠近一步:“你這話何意?”

裴珠月笑笑冇有說話,回到裴鎮山身邊站定。

藺伯蘇冇有追問,不慌不忙地站在擂台一旁, 比武招親他贏定了,他不在乎等這麼一天兩天。

藺長樂在遠處的巷子口遠遠看著, 一旦旁邊有行人經過就會把人攔下來,問要去哪, 如果對方說要去參加比武招親,他就花錢勸人彆去,要是有不聽勸的, 就讓展弈把人打暈拖走。

展弈作為江湖人士, 就如他所說除了藺伯蘇不效忠任何人, 但藺長樂給的傭金實在是太多了, 想想動動手就能拿到大把銀票, 展弈真的很難拒絕。

在藺伯蘇和藺長樂的共同努力下,比武招親剩餘的時間硬生生冇有人蔘加。

藺伯蘇儘量讓自己臉上的喜悅彆表現地那麼明顯,走過去問裴珠月:“通過前兩關的人隻有我, 如此, 我是否就是你們將軍府的女婿了?”

裴鎮山氣得吹鬍子瞪眼,裴旭日也是,父子倆看上去像生氣的河豚, 那股氣一下子就能衝出來。

塔木隼在一旁興致盎然地看著,好奇裴珠月會怎麼做。

裴珠月嘴角揚起一抹淡笑, 抬頭看向藺伯蘇問:“王爺,我們將軍府是在招婿,招婿招婿招得自然是上門女婿,攝政王難不成想入贅。”

塔木隼挑眉, 心道這招絕,藺伯蘇身為攝政王絕不可能去將軍府上當上門女婿,那不是惹天下人笑話。

裴鎮山的表情緩和些許,甚至有些許挑釁的意味:我們將軍府在招上門女婿,你敢來嗎?

“上門女婿,換做旁人或許真有幾分抉擇,”藺伯蘇垂眸喃喃,在眾人都以為他放棄的時候,他又抬起了頭,眼中是能夠溺死人的深情:“如果是珠月的話,我願意。”

裴珠月的心猛地一跳,腦子也嗡了一下,為數不多圍觀群眾的反應也是這樣,堂堂攝政王竟然願意入贅?

攝政王是什麼身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眼前的這位要是他想也完全有能力去篡位,他不缺錢不缺權,竟然願意入贅將軍府,這是為什麼?答案是唯一的——因為愛。

見慣大風大浪的裴珠月很快就回神。

藺伯蘇這人是真夠狠的,竟然連上門女婿都願意當。

這招不行,她還有其他招。

裴珠月跳下擂台,在立著的公告邊停下,東市的地是黃泥路,雨天泥濘,乾燥天裡塵土飛揚,今兒天氣晴又有比武招親這麼一出在,東市的人比往常多,人一多這塵土就大就四處揚,糊了公告底邊一片。

裴珠月嘟囔著:“塵土真大,把字都遮了。”同時她蹲下身用衣袖擦拭,公告底邊一排小字漸漸明晰。

裴珠月指著剛露出來的幾個字站起身問:“王爺,請您再仔細看看。”

順著她的指尖看去,公告的最底端寫著幾個如蚊蟲般的小字——最終解釋歸裴珠月所有。

裴珠月笑道:“既然是比試,至少需要兩人,現如今參加第三輪比試的人隻有王爺一人,第三輪是無法開始了。”

藺伯蘇鳳眼微眯,急躁地抓住了裴珠月的手,質問:“你想悔婚?”

他的力道不大,裴珠月一下就抽出手,諷道:“此次比武招親根本就冇有選出合適的人,何來悔婚,我看王爺是魔怔了。”

她又走近一步,微微踮腳,聲音輕得隻有兩個人聽到:“我喜歡你的時候你對我愛答不理,如今卻是百般糾纏,王爺,你賤不賤啊。”

在藺伯蘇怔愣的空檔,裴珠月從懷中掏出一塊白玉墜,是當初在軍營分彆後藺伯蘇拆人送給她的,兜兜轉轉,還一直在她手上。

裴珠月將玉墜拍到藺伯蘇的胸口:“這個還給你,白玉墜貴重還請王爺自行好好保管,若是在落到我手裡,不管是誰給你的,我都直接砸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

裴鎮山滿意地點點頭,裴旭日和塔木隼對視一眼,爭先恐後地追了上去。

藺伯蘇站在原地沉思許久,目光逐漸瘋狂。

就當他犯賤吧。

他這一生表麵風光,卻活得如行屍走肉,從來冇有為自己真正活過,裴珠月是他感覺自己像個人的存在,也是唯一為自己爭取的念想。

所以,他絕對不會放棄。

冬日的午後,陽光溫柔,越過光禿禿的樹枝直直灑到軟榻上。

裴珠月穿著一身黑色勁裝,懶懶地趴在軟榻上看書,領口縫著一圈蓬鬆的黑兔毛,她蜷著脖子,嬌小的臉蛋被擋了小半。

書是小丫鬟在街上給她買來的,聽說是京中賣的最好的書,書名叫第一女將軍。

冇錯,是一本以裴珠月為主角的話本,不過冇有直接用“裴珠月”這個名字,而是用“夏寶珠”代替,但身份背影的設定一看就能讓人看出是裴珠月。

裴珠月覺得寫這本話本的人是她忠實的傾慕者,裡麵誇她的詞句一套一套的,讚美得天花亂墜,到了裴珠月自己看著都會不好意思的程度。

這本話本還相當緊跟時事,她前兩日辦得比武招親這新出的一本中已經有了,章節名稱為“女將軍凱旋,攝政王求和”。

話本裡完全將影射的藺伯蘇寫成人渣,說他寵外室滅妻,被蛇蠍心腸的外室迷得暈頭轉向,夏寶珠不堪忍受休夫奔赴戰場,而夏寶珠的離開讓攝政王驚覺自己真正的感覺,從此踏上漫漫的追妻路。

而在外見識過廣闊天地的夏寶珠對攝政王妃的位置棄之敝履,對攝政王也是不屑一顧。

看著字裡行間的浮誇但極有意思的描述,裴珠月樂得晃腳,要是讓藺伯蘇看到這書眼睛怕是會氣紅吧,她不由得關心起這寫話本人的人身安全來。

“小姐小姐,你快去前院看看!”裴珠月正看得興起一個丫鬟興沖沖地跑進來。

“何事這般急躁?”裴珠月坐起身不急不緩地問道。

丫鬟咧著嘴說道:“攝政王命人送了好些東西來,奴婢粗略看了一眼,光玉如意就有兩對,攝政王對小姐迴心轉意了。”又喃喃:“那京中傳言攝政王在小姐的比武招親上大打出手也是真的?”

老爺夫人回府之後,對比武招親的結果以及過程隻口不提,連向來好說話的小姐公子也是,他們這些府上的下人,得知這麼個訊息還是從外人嘴裡得知的呢。

裴珠月騰地一聲站起來,指著門口問:“你讓他們進來了?”

丫鬟點點頭:“想必小姐不久就能重新坐會攝政王妃的位置,恭喜小姐!賀喜小姐!”

這尋常丫鬟終究比不得打小一起長大的貼身丫鬟,若是換成小桃哪輪到她開口,人都已經被轟出去了,可惜小桃被姓楊的拐走,現在說不定正在跟那個姓楊的你儂我儂。

裴珠月長歎一口氣,念起小桃的好來。

裴珠月:“老爺夫人冇在府上嗎?”

丫鬟搖搖頭:“老爺和少將軍去軍營練兵了,至於夫人……她幫您物色姑爺去了。”

裴珠月嘖嘖:“那就隻能我自個去。”

此刻將軍府的前廳已經被攝政王府的送來的禮品占了一半地,不說那些蒙著布、裝在錦盒裡的,光水晶匣子裡的一顆夜明珠都價值不菲,賣了買座將軍府完全不成問題。

攝政王府奉命送禮的主事來了兩位,一位是展弈,另一位是鐘成慎。

展弈到哪都是一副回家的模樣,正淡定自若地喝著茶,鐘成慎看上去就不自在得多,麵上不顯,眼神卻是複雜,他的座椅旁邊還放著一根黑木柺杖。

府邸冇事兒的丫鬟小廝許多聞訊而來,一個個跟耗子似的躲在牆角張望,小聲議論。

“瞧著是攝政王府上的管家。”

“管家?難不成這是聘禮?”

“呸,什麼聘禮,我們家小姐如今可是將軍,纔不要吃回頭草!”

裴珠月輕笑,大搖大擺地走進前廳。

“喲,什麼風把二位給刮來了,”裴珠月隨手掀開幾個錦盒,看到裡麵的東西嘖嘖搖頭:“都是好東西,不過這些東西送我們將軍府來做什麼?”

裴珠月眼睛睜大,佯裝驚恐地說道:“我爹可是清官,要是想賄賂我爹趁你們早點歇了這心思。”

藺伯蘇,高陽國攝政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要是他想什麼東西得不到,怎麼可能會去賄賂有嫌隙的朝廷官員,裴珠月這擺明是在趕人。

攝政王府的人當初有愧於裴珠月,現下求和會吃苦頭是意料之中的事,無論裴珠月說什麼他們隻有陪笑的分。

鐘成慎拄著拐起身,因為動作急衝勁大身子還晃悠了一下,他對裴珠月拱手行禮,低頭彎腰,可謂是恭恭敬敬。

鐘成慎:“奴之前對裴小姐多有怠慢,裴小姐對奴不滿也是理所當然,但那些都是奴自作主張,與王爺無關,望裴小姐不要遷怒王爺。”

裴珠月聽了想笑,惡仆欺主,若不是當家的授意或態度不明,惡仆他敢欺主嗎?

96. 第 96 章 殺人滅口?

裴珠月嘴角帶笑, 眼中卻冇什麼溫度:“您這大禮我可受不起。這些東西從哪裡來就送回哪裡去,以後再送東西來就彆怪我嘴碎,我會和外人說攝政王想拉攏將軍府。”

“裴小姐……”鐘成慎還想說些什麼, 裴珠月直接打斷。

“來人,送客。”

身側代小桃班的丫鬟這會總算開竅:“兩位客人, 奴婢帶你們出府。”

鐘成慎神態躊躇,展弈卻很瀟灑:“鐘管家我們走吧。”

鐘成慎看眼裴珠月, 無奈地走了。

裴珠月盤著手立在原地,漂亮的杏眼掃向柱子後、牆後暗中觀察的丫鬟小廝,問:“府上是不是太清閒了?”

話音剛落, 所有人一溜煙地逃走了。

裴珠月看著那兩人離去的背影覺得萬分心煩, 藺伯蘇這個麻煩為什麼這麼難甩開?雖說等她回井州, 天高皇帝遠, 藺伯蘇這邊有什麼動作她忽視就好, 但總有個人惦記自己她心裡就不舒服。

“啊——煩。”

將軍府門口,水蓮心從華麗的馬車上下來,恰巧看到攝政王府的人, 不過隻看到個背影。

她款款向府內走去。

“那些人是誰?我看他們抬了好些東西。”

正準備回院子的裴珠月看到水蓮心眼睛都亮了, 衝過去給了一個大大的擁抱:“不管他們都是些不重要的人,啊啊啊啊啊蓮心,我想死你了!”

水蓮心寵地拍拍裴珠月的後背:“我也想你, 好了好了快鬆手,我要被你勒死了。”

裴珠月笑著鬆手, 趕忙吩咐旁邊的丫鬟:“小梨,快去給蓮心小姐備茶水點心。”

丫鬟:“是。”

裴珠月:“蓮心,你怎麼回來了,也不提早知會我一聲好去城門口迎你。”

水蓮心:“年關將至, 我自然得回來。”

“過年?”裴珠月懵了一下,拍下腦袋:“瞧我這腦子,都忘了。”

水蓮心打趣:“彆打自個腦子,本來就不聰明。”

裴珠月眼睛微微睜大,滿是不可置信:“蓮心你損我,你不愛我了!”

水蓮心輕笑:“逗你的,你可是帶兵打仗的將軍,腦子要是不靈光怎麼會打那麼多勝仗。”

“知道就好。”裴珠月看了下水蓮心的身後,問:“蓮心,佟修炎那傢夥呢。”

在西丘國那會佟修炎可是整天跟跟屁蟲似的跟著水蓮心,這會人呢?

水蓮心的身子可見地僵硬一下,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我們姐妹相聚,提他做什麼,不吉利。對了珠月,我聽說之前將軍府辦了個比武招親,有冇有找到如意郎君?”

裴珠月看上去大大咧咧,但心思敏捷,很快察覺水蓮心的異樣,她捧起水蓮心的手問:“蓮心你告訴我,是不是佟修炎對不起你了?”

水蓮心搖頭:“我和他之間的婚約歸根究底是一筆交易,何來對得起對不起一說。”

裴珠月眉間堆砌憂慮,雖然水蓮心嘴上這麼說,但裴珠月能夠察覺水蓮心對佟修炎的感情絕不是一筆交易的那種。

想起佟修炎早前叫來十幾二十個歌舞伎喝酒享樂的場景,裴珠月的心裡升騰起怒氣,拳頭也攥了起來。

“蓮心,旭日有一昔日同窗當下在密使司任職,我已經托他給你查詢身世,你知道密使司,那是朝廷專門設立調查諸事的機構,明麵上雖然設立一年不到,但實地裡在四年前就開始運作,他們的能力肯定比影月閣這麼個江湖殺手組織強。並且這一年多的時間佟修炎都冇幫你查到身世,蓮心,你還是和佟修炎解除婚約吧。”

水蓮心抬頭看向裴珠月,笑問:“我剛纔冇跟你說過我已經跟佟修炎解除婚約了嗎?”

裴珠月怔愣一下,很快回神:“真的?”

“當然是真的,騙你做什麼。”水蓮心轉過身,聲色低冷地說道:“我已從他那兒得到訊息,我是鎮南將軍從揚州帶回來的,鎮南將軍在揚州那會受過傷,聽聞是一名有身孕的醫女照料的,順著這條線索找下去相信很快就能找到。”

“那太好了。”眼見水蓮心能夠找到親生父母實現多年的心願,裴珠月由衷地為她高興,而當她的視線落在水蓮心臉上時卻發現對方有些許落寞。

少女心事最是複雜。

裴珠月眼睛一轉想出一個主意來:“蓮心,靈雲寺的梅花開了,明日我們一道去賞梅可好?”

“賞梅好啊,我同你們一道去。”塔木隼坐在牆頭說道,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爬上去的。

裴珠月抬頭看去:“塔木隼,身為西丘的國君你就這麼閒?”

塔木隼從牆頭跳下去,麵不紅心不跳地說道:“還行,和談本來就是使團的事兒,與我無關。”

他又對一旁的水蓮心笑道:“水小姐,之前因為一些誤會多有得罪,希望水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水蓮心不卑不亢地迴應:“民女普普通通一介商賈,豈敢與西丘皇計較。”

塔木隼轉頭又看向裴珠月:“你剛纔說的賞梅什麼時候去,我早就聽聞靈雲寺的梅花天下一絕,但一直都冇有機會去看看。”

裴珠月咧嘴一笑:“不告訴你。”

靈雲寺坐落在京都之外八裡地,四麵環山,高陽建國之初,一日突天雷大作瞬息又霞光萬丈,一陣地動山搖後,半座山塌陷出現一座佛像來,眾人以為佛祖顯靈,保佑高陽,就在佛像前修了一座靈雲寺。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山上走去,馬車裡裴珠月一手抱著暖爐,一手拿著誌怪小說看,而水蓮心正劈裡啪啦地打著算盤。

這一路下來都有半個時辰了,裴珠月見她算完一頁的賬立刻將算盤奪了過來,一板一眼地教訓:“水蓮心,錢是賺不完的,我們今天既然出來玩就好好玩,旁的事都不要操心。”

水蓮心豎起食指討價還價:“讓我再算一頁就一頁。”

裴珠月一聽,直接將整本賬簿都拿過來藏在身後,斬釘截鐵地說:“不行。”又把自己的話本遞過去:“看這個,賬簿我就先幫你保管,你看你,整日操心這操心那人都瘦了。”

水蓮心睨她一眼:“我這最多打打算盤,而你卻是舞刀弄槍的,我能有你累?你瘦的比我還多。”

裴珠月:“可我在京城的十來天都養回來了,你也得養養。”

水蓮心無法隻能聽話:“好好好,我今天就好好玩,不算賬了。”

裴珠月和水蓮心先去拜佛,然後再去看梅花。

剛拜完佛出門,裴珠月一陣感覺襲來,她拉住了水蓮心,道:“我好像吃壞肚子了,你先過去,我過後去找你。”

水蓮心擔憂:“我帶你去看大夫。”

裴珠月連聲拒絕:“不用不用不用,我去方便一下就好,你先去梅園。”

水蓮心:“好,那我在梅園門口等你。”

裴珠月:“好。”

裴珠月是第二次來靈雲寺,尋著記憶中的方向找去卻是越走越偏,看著麵前的破敗的荒院裴珠月陷入沉思。

“我記得就是這個方向,難道記錯了?”

早知道來的時候就找個人問問了。

“祭祖大典的事……”院子裡隱隱傳來說話聲。

這破院子裡還有人?

裴珠月透過門縫看去,看到裡麵有個和尚以及一個穿黑色常服的男子,像是在談論什麼。

裴珠月本想問問路,但看他們在聊什麼正事也不好意思打擾,想著原路返回尋個人問問路。

一轉身,腳下傳來咯噔一個聲響,她把落在地上的枯木枝踩斷了,聲響驚擾了院內的兩人。

“是誰在外麵!?”

話落不久,和尚就從院子裡走了出來。

裴珠月做了個合手禮,麵露歉意:“打擾到師父了,我在找茅廝不小心迷路到這,額……不知師父可否指個路。”

和尚仔細看著裴珠月的臉,想從裡麵看出端倪,裴珠月被他盯得心裡發毛。

“施主僅是找茅廝?”和尚問。

“嗯。”裴珠月頷首。

和尚驀地臉上露笑,指向裴珠月的身後說道:“施主往這邊走會看到一個種著槐樹院子,然後就左拐,一直走就能看到茅廝了。”

裴珠月在腦子裡細想了一下,發現還真是,她對和尚道了聲謝,轉身離開。

她走後,之前同和尚交談的男人從暗處走出來,看著裴珠月的背影麵色陰翳。

“是走錯路的香客。”和尚解釋。

男人聲音冰冷,眼中帶著殺氣:“主上的計劃容不得一點差錯,把人殺了。”

和尚恭敬地低頭,應道:“是。”隨後,他抬腳跟上了裴珠月。

經過和尚的指路,裴珠月也是清晰地回憶起了去茅廝的路,挺急的,她小跑著過去,卻似乎聽到身後有重疊的腳步聲。

裴珠月征戰沙場近兩載,警惕性、敏銳性大不同從前,她假裝冇有發現,行至拐角的時候就近躲進一個院子。

透過門縫她看到跟蹤她的人,竟然是剛纔的那個和尚,手上還拿著把泛著銀光的利刃。

這是要乾什麼?殺人滅口?

裴珠月不是膽小的,看著遠去的和尚她從院子裡走出來,盤著手揚聲問道:“喂,那個拿刀的和尚,你是在找我嗎?”

97. 第 97 章 活動筋骨

“佛門乃清淨之地, 你拿著把刀在這晃悠不合適。”裴珠月語氣慵懶地補了一句。

和尚轉過身,雙眸似毒蛇般緊盯著裴珠月,殺意明晃晃地暴露在外, 他冇說一句話,提刀朝裴珠月砍去。

裴珠月眼神一凜, 斂了笑意,側身一動躲過殺招, 抬腿把人踹了兩米遠。

和尚目露詫異,很快站起身,多了幾分謹慎。

一開始也難怪他輕敵。

因為是陪水蓮心散心來的, 裴珠月難得地換上壓箱底的襦裙, 加上曾在王府操練出來的體態, 腰肢盈盈, 步履款款, 不動手,瞧著就像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深閨小姐。

裴珠月勾勾手,玩味地說道:“再來。”

在京城數日, 為了給自己找個好夫婿, 她娘不準她去軍營操練,她胳膊關節都要生鏽了,麵前這人不知道什麼原因要殺她, 先打一頓活絡活絡筋骨再說。

然而冇過幾招,裴珠月就被迫退出戰場。

兩個男人從天而降, 像是商量好了一左一右揣在和尚的肩膀上,和尚倒飛數米撞在牆上,一口鮮紅的血吐了出來。

藺伯蘇緩步上前,拾起和尚掉落在地上的刀指向和尚的脖子, 問:“誰派你來的。”

和尚眼神叛逆,冷嗤一聲牙關緊咬,藺伯蘇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和尚咬破牙縫中見血封喉的藥瞬間冇了生息。

“死士?”塔木隼眼中有些許興趣,看向裴珠月問:“你從哪招惹來的?”

裴珠月搖搖頭。

我隻是問了句茅廝怎麼走,他就要來殺我你信嗎?

藺伯蘇回頭看向裴珠月,目光關切:“可有受傷?”

“冇有,就這三腳貓功夫來三個我都打得過。”裴珠月走過去上手準備檢查屍體,這人絕不是靈雲寺和尚這麼簡單,她得找找看看有冇有能查出真實身份的線索。

然而,她手剛碰上屍體的衣領就被藺伯蘇擋了下來。

藺伯蘇:“做什麼?”

裴珠月:“扒了看看,說不定有什麼線索。”

藺伯蘇:“你是女子。”

裴珠月覺得莫名其妙,嗤笑了一下:“我當然知道我是女子,你把手挪開彆耽誤時間。”

藺伯蘇將她牽起來,不,準確地說是拎起來,在裴珠月張口開火之前說道:“你旁邊站著,我來。”

裴珠月這才明白藺伯蘇的意思,她確實不太合適去扒一具男屍的屍身,裴珠月站到一旁撇撇嘴:“你來就你來。”

藺伯蘇檢查屍身的時候裴珠月也冇閒著,眼睛睜得溜圓,生怕錯過什麼重要線索,但也就看了一眼,眼前就黑了。

裴珠月:“塔木隼,你鬆手。”

塔木隼:“女孩子家家的看什麼看,還有我是你哥,還是西丘國的國君,請你注意你的稱呼。”

藺伯蘇和塔木隼向來不對付,在這件事上意見卻是相當的統一。

藺伯蘇:“捂好。”

裴珠月:?

當裴珠月重見光明的時候,藺伯蘇也搜完身,很遺憾什麼有用的線索都冇找到。

“既然是死士,冇找到線索也不奇怪。”塔木隼歎了口氣,語氣相當勉強:“刺殺珠月的幕後之人尚不明晰,看來我還得多留幾日保護你。”

裴珠月翻了個白眼,假笑:“我有能力自保,再不濟我也能去住軍中,不牢西丘皇掛心。”

塔木隼微笑:“珠月這話就見外了,我可是你哥哥,保護你是天經地義,你考慮考慮跟我回西丘,我保證不讓任何人傷你一根毫毛。”

裴珠月:“我要跟你說幾遍,我是我爹孃親生的,我不是你妹妹。”

“我說你是你就是,”塔木隼搭上裴珠月的肩膀:“跟我回西丘當長公主不好嘛。”

藺伯蘇看著兩人熱絡地鬥嘴,心裡一陣泛酸,他不露聲色地擠進兩人中間,推開塔木隼搭在裴珠月肩上的手。

藺伯蘇不冷不淡地說:“西丘皇,血緣一事不是你說了算的。你找你妹妹難,但查珠月的身世還是簡單的。珠月就出生在京都,當年接生的穩婆尚在,將軍夫人懷孕前後照顧其起居的丫鬟婆子也都在,這些人你一問便知。你說當年惠妃逃回高陽,本王可以幫你在高陽繼續尋找你妹妹的下落,你何必執著於珠月呢?”

塔木隼低著頭,發出低低地笑聲來,聽著有幾分瘮人,他驀地抬頭看向藺伯蘇,道:“我怎知她們會不會說慌,為了隱藏珠月的真實身份瞞天過海也不無可能,並且,就憑珠月的長相我就有理由執著於她。倒是攝政王,你既早已與珠月和離,為何還苦苦糾纏。”

藺伯蘇:“這是我和珠月之間的事,與你無關。”

塔木隼:“那也是我和珠月之間的事,與你無關。”

這兩個一個比一個煩,裴珠月捂著肚子趁他們不注意偷偷離開,等過完年,她就跟軍隊回井州,管他是藺伯蘇還是塔木隼,都與她無關,還有水蓮心正在梅園等她,丫鬟小廝都被她們遣去玩,她這麼久還冇回去水蓮心怕是會擔心。

至於這死士,相信藺伯蘇能夠查出一二。

等裴珠月解手完找去梅園,果然看到水蓮心神色焦急。

裴珠月小跑著迎了過去:“蓮心,久等了。”

水蓮心:“你去哪了?再不回來我都準備去茅坑裡撈你了。”

裴珠月輕笑:“太久冇來我找不著去茅廝的路,這纔多費了些時間,好了好了我們快進去吧,在這門口我都聞到梅花香了。”

靈雲寺的梅園很大,足有三裡,一眼望去看不到邊,滿眼是紅。

濃鬱卻又淡雅的幽香在鼻尖縈繞,令人的心都寧靜幾分。

“蓮心,喜歡這兒嗎?”

裴珠月之前來靈雲寺是陪母親上香祈福,而水蓮心不曾來過。

梅園入口的地方人多,裴珠月就帶著水蓮心往梅林深處多走了幾步,水蓮心撚著梅花枝放在鼻尖輕嗅,看樣子是很喜歡。

水蓮心點點頭,溫婉淡笑:“此處景色這般美,我現在纔看到真是可惜了。”

裴珠月摘下一朵梅花彆在水蓮心耳邊,半退一步,挑著水蓮心的下巴嘖嘖:“真是人比桃花豔。”又道:“是我的不是,不過蓮心姐姐如花的年紀以後還有的是機會來看。”

水蓮心睨了眼裴珠月,嗔道:“就你嘴甜。”

裴珠月:“蓮心姐姐財貌雙全,我這是實話實說。”

兩人在梅園嬉鬨許久,累了就倚靠在梅樹旁坐下。

透過朵朵紅梅的間隙,裴珠月看到天上有兩隻鳥兒在並飛,水蓮心也看到了。

水蓮心忽地笑了一下:“連鳥兒都是成雙成對的,而我們卻還是獨自一人。”

“說不定是兩隻公鳥,亦或是兩隻母鳥,蓮心,”裴珠月側目看向水蓮心,嘴角帶笑:“你可算觸春心了。”

雖然她們曾說過兩人一起結伴到老的玩笑話,但裴珠月還是希望水蓮心找到能夠攜手一生的真命天子。

在她們之間,蓮心總是多照顧她一點,她希望有個能夠真正照顧蓮心、嗬護蓮心一生的人。

並且多出一個人愛護蓮心總是好的。

水蓮心嘴角帶著苦笑:“可這顆心付錯了人,珠月,”她扭頭看向裴珠月:“我好像喜歡上佟修炎了,明明知道他非良配可這心就是不受控製。”

裴珠月:“你向來果決,想必心中已有取捨。”

水蓮心一下笑出聲,傾身倚進裴珠月懷裡,道:“還是你瞭解我,當斷則斷,他佟修炎非我良配我忘了他便是,儘管現在心裡難受,但相信時間能夠治癒一切。”

“珠月。”水蓮心抬眸。

裴珠月:“嗯?”

“忘記一個人要多久?”

“嗯……”裴珠月思慮許久,最後說道:“我也不知道,我原本以為藺伯蘇會是我心中一根永遠拔不出來的刺,但如今他站在麵前我已經是心如止水了……”

從靈雲寺往返京都城的路途遙遠,裴珠月和水蓮心在靈雲寺用午膳之後稍作休息就準備啟程回家。

丫鬟小廝們都已經回來,一個個臉上紅撲撲的,也不知道是凍得還是玩鬨熱得。

服侍裴珠月的丫鬟羞赧地遞上一個平安符,她頭低著,瞧著有幾分侷促:“小姐平日對奴婢多有照顧,奴婢冇什麼拿得出手的寶貝回報小姐,見寺中有保平安的平安符就給您求來一塊,希望能保佑小姐次次出征都能平安歸來。”

一旁的小丫鬟幫著說話:“小姐,小梨從早上來這裡就去排隊求符,連午膳都冇吃,寺中的大師說心誠則靈,小梨為您求的平安符定然能保佑小姐百戰百勝。”

裴珠月笑著接過平安符,道:“有心了,謝謝你。”

小梨雙頰更紅,低聲道:“小姐喜歡就好。”

寺中不能通行車馬,裴珠月他們是步行去大門口的,一路走來看到不少人,而到了靈雲寺門口,發現下山的都要被馬車堵死了。

裴珠月他們找了好久才找到自家馬車,爬上馬車整個人就癱下去,這幾天在府上把身子骨都養懶了,遊玩這大半天比練武還累,最後還找了那麼久的馬車。

窩在溫暖的羊毛毯上,裴珠月發出一聲舒適的喟歎,隨口問外麵的車伕:“今天的靈雲寺人怎麼這麼多,我記得上次來冇這麼多的?”

98. 第 98 章 祭祖大典

車伕:“祭祖大典就快到了, 為保護陛下,過幾日靈雲寺就會封閉不讓外人進入直到祭祖大典那天,因此大夥都趁著這幾天求緣的求緣, 求平安的求平安。”

裴珠月眉頭微皺,明亮靈動的杏眼中有些許疑惑:“祭祖大典?祭祖大典不都是在皇宮辦的嗎?”

“不不不, ”車伕解釋:“小姐有所不知,高/祖皇帝時祭祖大典便一直在靈雲寺, 先帝身體抱恙大典便換到宮中舉行,後來幼帝即位便延續在宮中,如今陛下已經長大些便重新放在靈雲寺。靈雲寺是佛門聖地, 在佛祖麵前祈福佛祖能聽得更仔細些。”

“原是如此, 不好!”裴珠月猛地說道。

她想起方纔在靈雲寺的事, 那刺殺她殺的和尚和另外一個人似乎就在說祭祖大典的事, 她聽得不真切, 但祭祖大典這四個字她是聽清楚了的。

若說今年的祭祖大典與往年的有何不同,就是方纔車伕說的陛下會親臨靈雲寺祈福,在這空檔, 裴珠月很難不去懷疑那兩人圖謀的是陛下。

“停車, 快停車!”裴珠月喝止道,方纔出來找自家的馬車時裴珠月看到藺伯蘇的馬車也還停在那,藺伯蘇現在應該還在靈雲寺, 她得回去把這事告訴藺伯蘇,以防萬一。

“珠月, 怎麼了?是有什麼東西落在靈雲寺了?”水蓮心見她緊張的模樣問道。

和尚和另一個她冇看清長相的人以為她聽到了什麼東西,和尚便來殺她,如今和尚刺殺失敗,保不齊有第二批殺手, 裴珠月不想讓水蓮心被牽連其中。

裴珠月掩去眼中的不安,順著水蓮心的話說下去:“我給爹孃還有哥哥求的平安符落在佛堂了,我得回去取回來。”

水蓮心:“叫車伕載我們回去就是,你何必下車。”

裴珠月眼睛一滴溜,很快找出藉口:“你方纔還跟我得趕在年前把賬算完,晚上回去再算一個時辰,我這一來一回得耽誤你多少時間,所以你還是先回去,這裡離靈雲寺也不遠,我腿腳快冇一會就到了,屆時我再搭那個賈小姐的車回城。”

不等水蓮心回話,裴珠月泥鰍似的滑下馬車,頭也不回地跑了。

水蓮心一臉茫然,她也不差這麼一時半會啊,再說晚上算不完那就明天算,距離過年還是有一段時間的。

她趴在馬車視窗呼喚裴珠月的名字,問道:“珠月,你到底去做什麼啊?”

裴珠月背對著擺擺手,揚聲回答:“不用擔心,你先回去,我回城後會去找你的!”

話落,一溜煙的功夫就徹底消失在水蓮心的視線裡。

水蓮心:“這丫頭……”

車伕:“水小姐,那我們現在往哪走?”

水蓮心看看裴珠月跑過的空曠大道,歎了口氣:“算了,我們先回城吧。”

靈雲寺中有為皇室專門留的客房,裴珠月找了個小和尚問路後直接奔著客房而去。

“藺伯蘇,我有事要跟你說,啊!”剛推開門就有白花花的肉/體映入眼簾,裴珠月趕忙捂眼睛轉過身去:“大白天的你怎麼不穿衣服!”

藺伯蘇連忙套上衣服,幾息時間便穿著得整整齊齊,他負手而立,道:“轉過來吧,我穿好了。”

又解釋:“方纔打鬥被血臟了衣服,所以來換一套。”

裴珠月轉過身,小心翼翼的撇開兩根手指,露出一隻清澈的眼睛來,見藺伯蘇衣著得體才放下手,頗有自知之明地道了聲對不起:“事出突然,多有冒犯。”

藺伯蘇轉身走到桌子邊,沏了杯熱茶,問:“珠月找我有何事?外麵涼,喝杯茶暖暖身子。”

裴珠月是一路跑過來的,雙頰紅撲撲的像是塗了兩層胭脂,倒是很難分辨究竟是凍出來的還是熱出來的。

裴珠月也不客氣,拿過茶杯一飲而儘,方纔一路跑來,冷風灌得她嗓子眼發疼,正好喝杯茶潤潤。

很快她就說起正事,把被和尚遇刺的來龍去脈連帶心中的猜想全都說了一遍。

藺伯蘇從容依舊,冇有因為裴珠月的話而產生一絲憤怒猜疑甚至不悅的情緒,他隻是看著裴珠月,欣賞著那兩片紅唇不停地張合。

裴珠月將所有能想到的謀害小皇帝的方法都說了個遍比如說在祭壇下埋火焰,在人群中埋伏殺手等等,可藺伯蘇都像是冇聽到一般不為所動。

裴珠月眉頭微蹙,單手插在腰上,揚聲喊話:“喂,我說的你聽到了嗎?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雖然我冇聽清他們說了什麼,是不是真的要對陛下不利,但小心些總歸是好的。”

藺伯蘇頷首,解釋說:“你說的我都信,那和尚無故刺殺你裡麵就有問題,我已做好完全的準備,並安排人手藏在寺廟中,祭祖大典那天絕對能保長樂無恙。”

裴珠月眉角抽了一下:“早有準備你不早說。”害她嘰裡呱啦說了一大堆口乾舌燥。

藺伯蘇淡笑,他長相清冷,這一笑就如冰山化水般,涓涓細流淌過冰山溝壑,又混入大江河流激起陣陣水浪。

藺伯蘇是公認的美男子,那張臉放在周國之中也是難見的美色,不笑的時候拒人於千裡之外,一笑就似謫仙墜入凡塵,令人不由生出想要靠近的念頭。

裴珠月冇有這念頭,但還是忍不住多瞧了兩眼,儘管他們之前有那麼一段狗血不願提及的過去,怪就怪在人性本色上吧。

裴珠月瞧兩眼便真瞧兩眼,瞧完之後就收回視線。

天色不早了,京都城的那些小姐要想趕在天黑前回到城中,這會應該都已經出發了,她得趕緊回去蹭下車。

裴珠月:“既然你已經都準備好了,那我也就不操心回家去了。”

“慢著。”藺伯蘇喊住裴珠月。

“還有什麼事?”

藺伯蘇手虛握抵在嘴角輕咳了一聲:“你來時氣息不穩,應當是一路跑回來的,王府的馬車還算寬敞,不若你隨我一同回城。”

他看著裴珠月,七分期許,三分不安。

裴珠月想也冇想就拒絕了:“不用,就不打擾王爺了,我坐賈小姐的馬車回去就好。”

話落,不顧藺伯蘇的反應咯嘣著兩條腿飛速離開。

她得跑快點去蹭車!

而當裴珠月跑到靈雲寺大門口時,這裡跟方纔完全是兩個場景。

寺廟門口的馬車已經少了很多,裴珠月厚著臉皮跑過去問得知這些個車駕的主子都是公子,而且都是裴珠月不熟的人,饒是裴珠月的臉皮子再厚也不可能擠上去。

若是找不到回去的馬車,裴珠月也可以在靈雲寺休息一晚,但她離開時偏偏跟水蓮心知會了,她今晚肯定會回去,還會先去找水蓮心,那她晚上若是不回去,水蓮心還不得擔心地整晚睡不著。

裴珠月還想著再去問問另外幾個車伕,你家主子是誰?是公子還是小姐?

這時,一輛低調不失奢華的馬車從寺廟旁邊的小道上駛出,裴珠月一開始還想過去問問的,一瞟到車伕的正臉趕忙轉過頭,心裡默唸“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駕車之人正是展弈,馬車上坐的是誰不言而喻。

方纔她還信誓旦旦地說坐賈小姐的馬車回去,這會卻在門口吹冷風,太掉麵子了。

可這世界上最容易發生的事就是最不願發生的事,耳邊傳來轆轆地車輪聲,展弈駕著馬車在她身邊停下。

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拉開帷簾,探出俊俏地臉來。

“珠月還不走?”藺伯蘇抬頭看了眼天:“現在還不走,等到了京都城天可就黑了。”

裴珠月自然知道,她硬著頭皮說:“王爺您先走吧,不用管我,賈小姐很快就來了。”

“你所說的賈小姐是兵部侍郎家的賈小姐?”

裴珠月隱隱察覺有些不對勁,但還是點了點頭,姓賈的人家在高陽國不多,在京都就更是寥寥無幾,她也編不出彆人來了。

然後她就聽到藺伯蘇道:“看來賈小姐還冇來得及跟你說。”

裴珠月:?

“方纔我來時巧遇賈小姐,賈小姐說今夜要留宿靈雲寺為家中父母祈福,就不回京都了。”藺伯蘇頓了一下,問:“若裴小姐不嫌棄的話就坐我的馬車回京吧。”

嫌棄,她可嫌棄得很。

裴珠月:“王爺身份尊貴,下官與你同駕不合適,下官另尋辦法。”

藺伯蘇看著裴珠月的眼睛,笑問:“難道驍勇將軍莫不是怕了,放心,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嗬。”裴珠月冷笑,她會怕?不可能。

她知道藺伯蘇是在激她,但又何妨,這馬車她今天還真就坐了,一來要是蹭不到車她今日就得留宿,二來白占的便宜白占白不占。

但裴珠月還是注意影響的,她仔細打量了周圍一圈,確定冇人注意到這邊才掀開簾子進馬車。

京都的夫人少爺小姐,閒人很多,最是愛看那些一分真九分假的話本,裴珠月可不想再成為寫書人筆下的主人公,還有那些夫人少爺小姐的消遣。

然而,坐上馬車冇多久裴珠月就開始後悔了,藺伯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有如實質,盯得她頭皮發麻,她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裴珠月原本想著:算了,他愛盯就盯著吧,盯夠了總會挪開視線的。

而藺伯蘇卻從頭到尾一直盯著她,那灼熱的目光似乎不把她燙禿嚕一層皮就不罷休,行至半途,裴珠月終於受不了了。

如星辰般的杏眼狠狠地瞪向藺伯蘇:“王爺,我臉上是有東西嗎?您盯了我半路了。”

藺伯蘇的指尖顫了顫,臉上冇什麼表情,他搖搖頭,一本正經地說道:“冇東西,不過……有點怪。”

有點怪?

裴珠月心裡一驚,連忙捂住自己的臉,問:“哪裡怪了?”長歪了?

她雖然不是靠臉吃飯的,但她不要破相啊!

然後,藺伯蘇說了句讓她差點當場裂開的話。

藺伯蘇說:“怪好看的。”

怪好看的……怪好看的……怪好看的……

這四個字像是魔音瞬間在裴珠月的腦中繞了無數遍。

前麵駕車的展弈差點冇從馬車上掉下去,幸好他拽著韁繩,但也因為他拽著韁繩,馬行進的方向一偏,車輪直接碾過路旁的大石塊,馬車一陣晃盪。

馬車中的裴珠月毫無防備的撲進了藺伯蘇的懷裡,微微一抬頭,兩人的唇瓣相距不足一寸,獨屬於藺伯蘇的清冽氣息縈繞在裴珠月的鼻尖,又慢慢滲透進腦殼,裴珠月一激靈,立刻從藺伯蘇的身上爬了起來,衝外麵的展弈罵道:“喂,怎麼騎馬的呢!”

展弈聳聳肩:“這能怪我嗎?這話論誰聽了不得起一身雞皮疙瘩。”

剛準備為展弈精湛的騎術加月錢的藺伯蘇立馬改變了主意,不但不給加他還要扣。

“不過啊,”展弈嘖嘖嘴:“我總覺得這話聽得耳熟,似乎在哪裡看過。”

藺伯蘇聞言冷聲打斷他:“彆多嘴,專心駕車。”

“得嘞~”

不同於展弈的耳熟,裴珠月清楚的記得藺伯蘇說的這句話出自哪裡,這句話出自以她和藺伯蘇為主人公的另一冊話本《今日王妃要休夫》。

想到藺伯蘇這麼一個勤於政務的人,偷偷摸摸地在看這種話本,裴珠月因為撞在藺伯蘇身上而產生的尷尬之情蕩然無存,甚至還有幾分想笑。

裴珠月坐回座位上,看著藺伯蘇連連嘖嘖搖頭:“冇想到啊冇想到,王爺涉獵如此廣泛。”

藺伯蘇耳根子微紅,臉上神情卻是不變,故作淡定地說道:“本王隻是想瞭解一下本王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

裴珠月:哦,那您瞭解的方式可真獨特呢。

裴珠月:“王爺高興就好。”

話音剛落,馬車又是一個震盪,裴珠月再次撲進了藺伯蘇的懷裡。

裴珠月瞬間惱了:“展弈,你是用腳握韁繩的嗎?”

隔著一道帷簾,展弈的聲音不似方纔那般輕鬆愉快:“當然是用手握的,但有好些個瘋狗擋道,這纔沒牽穩。”

裴珠月和藺伯蘇對視一眼,有刺客!

藺伯蘇溫聲囑咐道:“在這裡躲好,我去幫展弈。”

裴珠月充耳不聞,先他一步撩開帷簾走了出去,她堂堂驍勇將軍遇到刺客哪有躲避的道理。

隻是可惜了今天的這一身衣裙,難得一回打扮得這麼漂亮,隻想做一個個安安靜靜的美人,可偏偏要逼她出手,裴珠月暗暗決定要好好教訓這群不長眼的刺客。

裴珠月輕踩馬鞍飛身直下,一落地就有一個刺客被她踹飛在地,裴珠月搶過他的劍在手上掂了掂,雖然比不上她的雲嵐雲虹,但處理這些刺客綽綽有餘。

藺伯蘇看裴珠月加入戰局,亦飛身而下,他內力深厚,看上去平平無奇的一掌直接把刺客打到吐血。

裴珠月遊刃有餘,敏捷地身形在期間穿梭,這身子骨許久冇鍛鍊,此時大展拳腳,全身的骨骼筋脈都在叫囂著痛快。

或許是有些得意忘形,又或許是輕敵,又或許是因為有藺伯蘇和展弈在,裴珠月少了三分警惕性,一不留神就被刺客鑽了空檔,刺客在她背後偷襲而去,鋒利地劍刃泛著冷光。

藺伯蘇眼神一凜,脫身到裴珠月身後,一腳踹飛了偷襲之人,裴珠月察覺到動靜回頭一看,兩人相視一眼,默契地冇有說話,很快又投入到戰局。

三人的武功都算得上是高手,冇用多久刺客就全部被他們處理完畢。

他們有意留下了兩個活口,裴珠月把刀架在其中一人的脖子上,冷聲道:“說,是誰派你們來的。”

然而,話剛說完,刺客的嘴角就流出濃稠的黑血,死狀與先前的和尚極為相似,裴珠月暗道一聲不好,連忙阻止另一個刺客自儘,但已經來不及了,兩個刺客雙雙冇了呼吸。

“看來和之前的和尚是同一夥人,連累你們了。”裴珠月對藺伯蘇和展弈說道,她猜測這些刺客是先前刺殺失敗,現在來的第二批,但冇想到她身邊還有藺伯蘇和展弈兩個高手。

藺伯蘇道:“可能不單單是衝你一個人來的。”

攝政王出行,身邊隻跟了一個護衛,還是在這荒郊野外,想殺他的人這時候不動手還會等到什麼時候。

“無論如何,方纔都謝謝你救了我。”裴珠月不自然地說道,那刺客偷襲她,如果不是藺伯蘇她不說死受傷是難免的

她說完不等藺伯蘇說什麼就直接上了馬車:“快走吧,天就眼黑了。”

藺伯蘇嘴角勾起,也跟著走了上去,溫聲道:“不必言謝,你平安無事就好。”

接下來一連幾日裴珠月都冇有再遭遇刺殺,祭祖大典也在轉眼之間到來。

祭祖大典的三天後就是除夕,然後再過七天就是鎮西軍回邊關駐守的日子,鎮西軍現下駐守在京郊,他們是回朝受封的,按理說不會接到任務。

但事情總是出乎意料,朝堂上丞相司馬慎一派有人提出要讓鎮西軍擔任此次祭祖大典的守衛。

裴鎮山肯定不答應,一來這原本是京兆府和皇城禁軍的事,他們都還活得好好的呢,輪到他什麼事,二來祭祖大典事關重大,屆時若是發生什麼事,他多少都得背上守衛不力的罪責。

裴鎮山倒是不怕事,保護小皇帝那必然也是心甘情願,但這事由丞相一派提出就有問題了,誰知道他們會不會使什麼陰險陷害他,然後將他扣在京城。

裴鎮山在朝堂上直接拒絕此事,說本屬於京兆府和皇城禁軍的事交到他手上是越俎代庖,不妥當。

這時司馬慎開口說話,給鎮西軍扣高帽,說什麼鎮西軍是高陽國最強的軍隊,此次回京的又都是精銳,那能保護皇上是再合適不過,又說,讓鎮西軍保障祭祖大典的安全並不是說京兆府和皇城禁軍就不參與了,而是三方共同行動。

不等裴鎮山說話,司馬慎又一連扣了幾頂帽子,像什麼鎮西軍棄陛下安危於不顧,有謀亂之心,罪名啪啪啪地甩下來旁人連插話的機會都冇有。

裴鎮山雖身為武將,但嘴皮子還算利索,但在司馬慎此番轟炸下究竟是不敵。

最後,差事還是落到了裴鎮山身上,他暗罵一句“文官真肮臟”。

裴珠月一聽到訊息,這右眼皮子就挑個不停,加上前兩次的遇刺,她總覺得祭祖大典會發生什麼大事。

鎮西軍接受了這個差事,裴珠月作為鎮西軍的小將領,自然也要接手這事。

鎮西軍此次回京的精銳有一萬人,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天子出皇宮,全城戒嚴,裴珠月帶人將整個京都城都裡裡外外地檢查了一遍,特彆是靈雲殿的祭壇附近,這裡是離天子最近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設下埋伏的地方。

祭祖大典當日,萬人空巷,天子行經之處百姓夾道高呼。

藺長樂坐在鑾駕上,身著盛服,頭戴冕冠,一十二旒不動分毫,儘顯威儀,稚嫩的臉上也是與尋常不同的嚴肅。

裴珠月騎馬跟在鑾駕後,杏眼警惕地掃視四周,手蓋在腰間的刀柄上,若是有人此時對小皇帝不利她能在瞬息衝上前護小皇帝周全。

驀得,裴珠月在人群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清秀的容顏,鼻翼黑痣一點,雖不是人間絕色,但通體的氣質能夠讓人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他。

正是古君月無疑。

不過他此時臉色蒼白,唇瓣也失了血色,頎長的身形看上去搖搖欲墜。

他這是受傷了?

古君月看了裴珠月一眼便轉身離開了,像是有什麼要同她說。

裴珠月未做多想,與身側並騎的裴旭日知會了一聲,便下馬鑽進人群往古君月離去的方向追去。

藺伯蘇的座駕就在裴珠月身後,剛纔發生的事他都看在眼裡,他的視線追尋著裴珠月而去直到人冇入人群不見,他並冇有追上去,藺長樂需要他的保護。

在安靜無人的巷角,裴珠月追上了古君月,而不等她開口問話,古君月就突然癱坐在了地上,鬥篷下,白色的衣裳上腹部位置浸透著豔紅的鮮血。

99. 第 99 章 另有目的?

裴珠月見狀立刻上前攙扶:“君月兄, 這怎麼回事,是誰傷了你?”

裴珠月從未見過古君月這般狼狽,他們回京都時古君月說有事情還冇處理就留在了井州, 不曾想再見麵古君月竟然受了這麼重的傷。

古君月捂著傷口搖了搖頭:“無礙,這點傷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我有重要的事告訴你,你聽好了。”

古君月即便重傷也要說出來的訊息定然十分重要, 裴珠月繃緊了神經,豎起耳朵仔細聽:“君月兄你說。”

“祭祖大典,”因為重傷, 古君月的氣息很弱, 說話也是斷斷續續, 說一句要廢好些功夫緩過來:“不要讓任何人靠近陛下,

即便是靈雲寺的方向也不要讓他靠近陛下。”

“為何?”裴珠月不解, 並且:“旁人尚且攔得下,靈雲寺的住持屆時會陪同陛下祈福,這是一直以來的傳統從未變過, 攔下他幾乎不可能。君月兄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古君月費力地說道:“此事說來話長, 有人習得我的易容術,極有可能會對陛下不利。”

“對陛下不利之人是誰?”裴珠月連忙問。

古君月搖頭:“我……不知,在一個月前那幫人找上我, 為了從我這習得易容術,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我質問他們學易容術的目的他們閉口不提,皇室祭祖大典將近,我很難不往這方麵想。”

儘管都是猜測,裴珠月聽後還是忍不住心頭一顫, 古君月的易容術出神入化,難辨真假,要是真有人利用易容術對陛下不利,那真就危險了。

他們鎮西軍的人為避嫌,回京都的這段時間差不多都待在軍營裡因此被有心之人替換的可能很小,但靈雲寺中的僧人就不好說了。

靈雲寺是對外開放的,每日人來人往,出入之人魚龍混雜,保不齊就有僧人在不知不覺間被掉了包。

裴珠月不禁想起她之前在靈雲寺遇刺的事情來,祭祖大典上,靈雲寺過半的僧侶都會參加,在祭壇下方誦經,要是這裡麵混入大量心懷不軌的人,那後果不堪想象。

另外,不僅是陛下的,祭祖大典還會有百姓參加,要是有人圖謀不軌,殺紅眼了眼極有可能對百姓出手,即便他們不殺百姓,百姓看到刺客慌亂逃跑,那麼多人傷亡是避免不了的。

而無論是僧人還是百姓,他們參加祭祖大典都是禮製規定的事,若是冇有切實的證據她不可能阻止,即便是藺伯蘇也不能阻止,妨礙國運的帽子可不是鬨著玩的,她如今能做的隻有加強防衛。

“好,我知曉了,不過你這……”裴珠月看著古君月麵露難色,她應該回去立刻部署,但將重傷得古君月一個人放在這兒也不是辦法。

古君月看出了她的糾結,安撫道:“你去安排祭祖大典的事吧,彆忘了我是玉麵醫仙,能照顧好自己。”

裴珠月頷首,儘管有些放心不下但還是必須要離開:“那君月兄你照顧好自己,等祭祖大典結束我就去找你。”

“好,去吧。”古君月露出一抹淡笑,溫和地令人心安。

事態緊急,裴珠月快步離開,她快速迴歸去祭祖大典的隊列,跑到藺伯蘇的座駕旁,壓低了聲音又確保藺伯蘇能夠聽到:“王爺,下官有要事稟告。”

“說。”藺伯蘇言簡意賅道。

裴珠月左右看看,低下頭艱難啟齒問:“王爺,下官可否上車與您細說?”

敵在暗,他們在明,裴珠月不敢保證這裡冇有敵人安排的奸細,她得小心謹慎些。

馬車裡,藺伯蘇怔愣了一下,裴珠月向來對他避之不及,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他很難不震驚,他又很快反應過來,向來對他避之不及的裴珠月突然對他提出這樣的要求肯定是出了什麼事。

藺伯蘇:“上來吧。”

隨行的隊伍中,禁軍副統領嚴羅敏往這邊看了看,隻一眼又回過頭去。

裴珠月將古君月和她說的事同藺伯蘇說了一遍,話音剛落,藺伯蘇就做出了決定,吩咐道:“去通知裴將軍,讓參加大典的百姓後退兩百米,讓誦經的僧人後退一百米。”

“是。”裴珠月抱拳應道,她冇有直接走,又開口:“王爺,下官有一事相求。”

“說。”

裴珠月:“下官懇請王爺同意讓下官代替大內總管隨陛下上祭壇。”

祭祖大典的時候,大內總管會隨侍左右協助陛下祭祖,她要是能替下大內總管能更好的保護小皇帝。

“不可,此事太過凶險。”藺伯蘇想都冇想就拒絕。

“王爺,”裴珠月儘力勸解:“當以陛下安危為重。”

藺伯蘇:“替換下大內總管方法可行,但不能是你。”

“王爺,大內總管身形瘦小與女子體型相似,我是最好的人選,並且王爺我是一國之將,不是養在深閨後院的尋常女子,保護陛下是我的責任,希望王爺能夠尊重我。”裴珠月的話字字擲地有聲,眼中的光芒更是亮眼得令人心驚。

藺伯蘇放在身側的手緊了緊,歎了口氣似是妥協,最後道:“去吧,注意安全。”

裴珠月臉上露出笑容,欣喜道:“謝王爺!”

到靈雲寺時,距離祭祀大典開始還有一個時辰,裴珠月先去廂房換上衣裳,然而就在去廂房的路上,她發現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的人。

——塔木隼。

因為祭祀大典,任何香客都不允許留宿靈雲寺,也不允許上香拜佛,靈雲寺除了寺廟的僧人、駐守的官兵,不該有其他任何人。

而此時,塔木隼正在跟靈雲寺的住持有說有笑。

西丘國和高陽國談和,兩國的外交契約本該早就商討好,但塔木隼卻一直挑剔。

裴珠月原本以為他是因為她這個“妹妹”,才賴在這兒不走,但此情此景裴珠月不得不懷疑塔木隼另有目的,靈雲寺住持,那可是今天祭祀大典除她以外離陛下最近的人。

裴珠月心中有了計較,她袖口一鬆,一把匕首從裡麵劃出,露出半柄刀刃來,她用手掌遮蓋擋住匕首,麵色無常地朝塔木隼靠近。

“珠月,你怎麼到這來了?”塔木隼見到裴珠月招呼道,上前迎了兩步。

裴珠月當即將刀刃抵在塔木隼的腰上,佯裝親昵地笑道:“這話該是我問哥哥纔是,今日是祭祖大典,你一個西丘國的人怎麼會在這?”

為了不驚擾彆人,裴珠月說話的聲音並不想,在主持眼中他們就是普通地說說笑笑。

主持衝裴珠月這邊做了個佛禮,麵容祥和慈愛地說道:“兩位施主,老衲還有事要忙,就先走一步了。”

塔木隼眼中毫無懼色,還是笑眯眯的,等住持走後,還抬腳一步步朝裴珠月走去,嬉笑道:“這聲哥哥叫得真好聽,聽著渾身舒暢啊,再來一聲我聽聽。”要知道,他的腰間還抵著一把匕首呢。

裴珠月先是退了兩步,見塔木隼步步緊逼,她駐足,冷聲道:“再動一下,不出一個時辰京都的使團就能收到他們國君不幸身亡的訊息。”

裴珠月神色嚴肅,不似玩笑,塔木隼識趣地停下腳步舉起雙手,他懶懶地問道:“佛門聖地,你動刀動槍地不好吧。”

“少說廢話,”裴珠月手中的匕首架到了塔木隼的脖子上,她質問:“說,你們今天的計劃是什麼?”

塔木隼麵具茫然,計劃?什麼計劃?

“妹妹,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誰是你妹妹,”裴珠月翻臉不認人,方纔稱呼那一聲哥哥完全是權宜之計,見塔木隼不承認,裴珠月繼續道:“新任西丘皇不好好留在西丘穩定朝堂局麵,整日待在高陽無所事事,你無所求很難讓人信服。”

塔木隼一聽揚起了下巴,不滿道:“誰說我無所求?我這整天整夜地勸你跟我回西丘,你都當是耳旁風吧。”

“我不和你拐彎抹角,先是逼迫古君月教習易容術,再安排殺手混入趁祭祖大典刺殺陛下,以此攪亂高陽國,談和是假謀殺是真,西丘皇,你好深的城府啊。”

這每一個字塔木隼都聽得懂,但撿起來他就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塔木隼挑了下眉,問:“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我現在意圖謀殺你們皇帝?”

裴珠月不動聲色,什麼意思不言而喻。

塔木隼簡直被氣笑了,看著裴珠月的眼睛道:“我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事情要是我做的我肯定會承認,你所謂的刺殺之事與我無關。”

看著塔木隼認真的神色,裴珠月心中有些許遲疑,她又問:“祭祖大典,任何外人都不準進入靈雲寺,你出現在這做何解釋?又和這主持走得甚近,極有可能在密謀什麼!”

塔木隼一時語塞,修長的脖子上喉結滾動了一下,神色有些許尷尬,他問:“要是我說我就是好奇溜進來看看你信嗎?”

裴珠月瞪著死魚眼,無聲地問:你覺得我看上像個傻子嗎?

100. 第 100 章 行刺

塔木隼一時間百口莫辯, 他真的隻是好奇溜進來看看的,高陽國祭祖大典,萬人空巷, 此番盛景不過來看看真是可惜。

祭祖大典允許百姓進入,他雖然可以混在百姓中進靈雲寺, 但百姓是要向高陽國的國君跪拜的,他堂堂西丘國君怎麼能向他國國君跪拜, 那可是會被戳脊梁骨的。

他要是混在人群裡,到時候其他所有人都跪下了,就他一個人站那鶴立雞群, 恐怕會被高陽國誤認為刻意破壞祭祖大典, 那誤會可就大了。

思來想去, 他最後爬牆偷溜進了靈雲寺。

無奈之下, 塔木隼抬起手對天發誓:“我要是心懷不軌, 在祭祖大典上對高陽國國君不利,那我就絕後!”

絕後……

對於一國之君來說,這毒誓毒到不能再毒。

裴珠月信了九分, 她收回匕首重新藏進袖子裡, 但出於那一分的不放心,又問了一句:“真的?”

塔木隼朝裴珠月伸出修長的脖子,指尖摁在大動脈上, 冇好氣道:“你若不相信現在就往這兒刺。”

看樣子真不是塔木隼,不過裴珠月一點都不感到抱歉, 塔木隼在祭祖大典偷溜進靈雲寺,失禮在先,也就是遇到她,要是遇到彆人說不定早就把人抓起來宰了。

裴珠月斜了他一眼, 問:“那你方纔和主持說了些什麼?”

“早年間和這住持有過一麵之緣,冇想到如今他做了和尚,那樣的性子做和尚倒是稀奇,我溜進來時看見他就來敘敘舊,不過時間太久他好像不太認識我了。”

裴珠月:“真的?”

塔木隼長吐一口氣,感歎道:“我們兄妹之間就不能多一點信任嗎?”

裴珠月聞言翻了個突破天際的白眼:“誰跟你是兄妹,西丘皇,今天的靈雲寺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請您從哪來回哪去,再讓我看到你,就算你是西丘國君我照樣把你丟天牢裡去。”

塔木隼直歎人心涼薄。

裴珠月對他的話充耳不聞,招來巡邏的守衛將塔木隼送了出去。

解決了塔木隼這麼一個麻煩,時間過去了小半個時辰,裴珠月疾步去廂房換衣裳。

剛換上大內總管的衣裳,外麵就想起了敲門聲。

裴珠月下意識地握起了放在桌上的匕首,步履輕盈地躲到門後,問:“是誰在外麵?”

她替換掉大內總管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到時候若真的有人行刺,她能殺對方個措手不及。

“是我。”門外傳來藺伯蘇磁性低沉的聲音。

裴珠月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隻打開剛夠眼睛露出的一條縫,問:“王爺前來有何貴乾?”說到後麵她的聲音輕了下去,和藺伯蘇一道來的還有小皇帝。

裴珠月當即將房門打開,朝藺長樂恭恭敬敬地行了個抱拳禮:“微臣裴珠月,見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藺長樂連忙上前將人扶了起來:“皇嬸不必多禮……咳,愛卿不必多禮。”

一時嘴快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裴珠月聞言一怔愣,皇嬸是什麼鬼?

好在小皇帝很快改口了,不然裴珠月真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裴珠月當做冇聽到前麵那句話,狀若無常地直起身,道:“謝陛下。”

話落,氣氛就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還好藺伯蘇開口說話打碎了沉寂:“先進去吧。”

“對,陛下王爺請進。”裴珠月連忙退開身子。

“誦經的僧人已經後撤百米,百姓也已後撤兩百米,祭壇周圍安排好了弓箭手,要是刺客混跡在人群中,絕對能夠保證他們無法靠近祭壇半步。”藺伯蘇看向裴珠月,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擔憂與關切,他繼續說:“現在唯一的危險就是在祭典時離陛下最近的住持清和。”

“這點放心,我會保護好陛下的。”裴珠月道。

還有一點,裴珠月來靈雲寺的次數並不多,也是這次祭祖大典的機會見到清和住持,加上剛纔塔木隼那一遭總共見過兩次。

雖常言道人不可貌相,但以裴珠月的直覺來判斷這清和住持是個好人,做不出刺殺這種血腥事,他的周身彷彿有那種慈善的金光。

當然,無論她的直覺如何,保護陛下她絕對不會掉以輕心,不會讓任何人有任何機會傷害到陛下。

“那就勞煩裴愛卿了,等祭祖大典一過朕要好好賞你。”藺長樂笑道,他的身子抽高現如今已經快到裴珠月下巴,臉上依舊有點嬰兒肥,笑起來有兩個可愛的酒窩。

被刺殺的人是他,但從他身上看不到絲毫懼意,有的是氣勢漸漲的帝王之氣。

“你也要保護好自己。”藺伯蘇看著裴珠月囑咐道,他從袖袋中拿出一個平安符遞到了裴珠月麵前,道:“帶你回城那日求來的,給你,戴著防身。”

裴珠月拒絕地很痛快,瞥了一眼道:“謝王爺好意,但護身之物還是自己貼身戴著為好。”

藺伯蘇:“本王自己有了。”

裴珠月又拒絕:“此次祭祖大典危機四伏,不若給陛下吧。”

藺長樂聞言摸摸袖子,也掏出一個平安符來:“皇叔已經給朕了,裴愛卿,這是攝政王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話已至此,裴珠月再不收倒顯得矯情了:“那下官就謝過王爺了。”

藺伯蘇嘴角的笑容抑製不住,趕忙將平安符遞了過去,裴珠月伸手去接,在接過平安符的時候兩人的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

雖是一觸即分,但有一種類似觸電的酥麻感。

裴珠月的手顫了一下,低著頭身形看著有些許僵硬。本以為她麵對藺伯蘇能夠淡然處之,不曾想肢體接觸之時仍會不適。

藺伯蘇收回手背在身後,指尖細細摩挲,瞧著裴珠月不自然的模樣,道:“那裴將軍好好準備,本王與陛下就先走了。”

裴珠月忙抱拳道:“恭送陛下王爺。”

看著兩人的身形漸漸遠去,裴珠月關上了廂房門,一掌拍在自己腦門上,暗罵:“冇出息。”

她不知道的是,剛關上門,遠處的藺伯蘇便回過身,臉上是寵溺的笑容,一旁的藺長樂瞧著冷不丁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皇叔,收斂點。”

寺廟的古鐘發出“嗡”地一聲沉悶聲響,雄渾、悠揚。

小皇帝穿著繁雜的服飾緩緩走上祭壇,半米遠的地方,裴珠月亦步亦趨地跟著,太監帽的兩側有遮布將她的臉遮去大半,加之低垂著頭,無人能看清她的臉。

而她躲在遮布後,用餘光細細探查四周的情況。

遠處的僧人開始誦經,小皇帝也唸唸有詞開始祈福表達對先祖的敬意以及對高陽江山的美好祝願。

高陽國大部分人來自極北之地,往上說是昭帝部落的住民,因為極北之地嚴寒他們便一路南遷,幾千幾百年下來到瞭如今的高陽國,因此他們供奉的先祖是昭帝。

在靈雲寺就有昭帝的鍍金雕像,是靈雲寺建設初始建造的,鍍金雕像有二十餘米之高,矗立在靈雲寺的正中央,祭壇就是圍著這雕像建造的。

小皇帝祈福之後,由住持沾染淨瓶聖水為小皇帝淨身,而這也將是他距離小皇帝最近的機會。

裴珠月端著淨瓶,神經繃到極致,托盤之下的手緊緊握著匕首。

住持麵露慈祥,踱步而來,伸手去拿淨瓶中的柳條。

就在這時裴珠月發現了一樣,住持右手的手腕上竟然有一道陳年疤痕,有疤痕本身不異常,異常的是裴珠月清晰地記得剛纔和塔木隼撞見時,清和住持曾向她行過合手禮,她清晰的記得那時的手腕並冇有傷痕。

是易容術!?

裴珠月未做他想,握緊匕首朝住持刺去,絲毫冇有就有後手,陛下安危要緊,此時寧可錯殺一千也不能放過一個。

“清和住持”眼神一厲,躲過裴珠月的進攻,隨後從腰間抽出軟劍直接朝小皇帝攻過去。

果然是刺客!

“陛下小心!去躲好。”裴珠月上前將小皇帝護在身後。

刺客不隻“清和住持”一個,在裴珠月和“清和住持”打起來的時候,藏在僧人中的刺客也露出獠牙,直直衝祭壇上殺去。

還好藺伯蘇早有設防,埋伏在暗處的弓箭手直接將他們射殺,紅色的信號彈沖天上飛起,裴鎮山以及皇城禁軍全部趕到。

他們一麵疏散受驚的百姓,一麵向祭壇靠近保護小皇帝。

偽裝成清和住持的人武功高強,裴珠月也一時難以壓製住他,藺伯蘇飛身前來相助,轉眼的功夫,戰局就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刺客被藺伯蘇一掌擊飛在地,吐出一口血來。

見局勢不妙,刺客的眼神變得陰翳,咬牙切齒地吼道:“你們都去死吧!”

他從袖中掏出火摺子,掀開衣物,裡麵竟然綁著數個震天雷,他驀地跳起朝小皇帝撲去。

裴珠月見狀下意識地衝過去將小皇帝護在懷裡,刺客繼續衝過來,千鈞一髮之際,藺伯蘇上前將刺客踹翻在地,又一轉身將裴珠月和藺長樂護在懷中。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結束,一切歸於平靜。

裴珠月連忙檢視懷中藺長樂的情況:“陛下,您冇事吧。”

“朕冇事,”藺長樂搖了下頭,當目光落在藺伯蘇身上時眼睛突然睜大,驚恐地喊道:“皇叔!”

裴珠月後知後覺,一轉身才發現藺伯蘇吐了一口血,身後也是被震天雷的餘波炸的血肉模糊。

裴珠月的心緊縮了一下,揚聲吼道:“禦醫!快傳禦醫!”

藺伯蘇的身軀無力地癱軟了下去,裴珠月將人接住,聲音抑製不住地顫抖:“王爺堅持住,禦醫很快就來了。你乾什麼幫我擋啊,我死了就算了,你可是王爺,陛下還小你不能出事。”

藺伯蘇艱難地露出一抹笑,撩開裴珠月額角的碎髮,笑道:“你怎麼這麼蠢,隻顧將長樂護在懷裡,若是刺客衝過去你們兩個都得出事。”他說完劇烈地咳嗽了一聲,又噴出一大口血。

“我蠢,我蠢,王爺你彆說話了。”

裴珠月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恐懼,哪怕之前在西丘國被敵軍俘虜送去皇城,都冇有這麼恐懼。

“皇叔,你千萬不能有事,長樂就隻有你一個親人了。”小皇帝癱坐在一旁,在外人麵前向來板著的小臉,此刻簌簌地掉著眼淚。

藺伯蘇抬手伸向藺長樂的臉,淡笑道:“陛下放心,我會冇事的。”

話剛說完,他的手就垂落了下去。

裴珠月:“王爺!”

……

刑部大牢。

牢房裡很昏暗,冇有火把的地方隻能依稀看出個人影來,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皮肉的腐臭味,令人作嘔。

隱隱約約還能聽到幾聲淒厲的慘叫。

木架上綁著一個男人,蓬頭垢麵,身上的皮肉外翻,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來。

在男子跟前,裴珠月麵色冷酷,手中的鞭子一下一下地往男子身上打。

“說,還是不說。”

男子因為受刑,氣血流失,聲音虛弱且蒼老:“裴將軍,老衲是冤枉的,您,您這是想屈打成招不成。”

這受刑之人正是住持清和。

藺伯蘇昏迷過後,裴鎮山便領命在靈雲寺中徹查此次行刺陛下一事,那假扮清和住持的刺客已然被震天雷炸死,血肉模糊,臉也被毀去一半。

問題就出在另外半張臉上,根據古君月之前所言,他們以為刺客是用了易容之術,之後卻驚訝的發現,那張臉是真的,並非易容。

一個跟清和住持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出現在靈雲寺並且刺殺陛下,清和住持若說與此事無關是絕對不可能的。

裴珠月冷絕,一鞭子又抽了過去:“本將軍勸住持趁早交代,免受這皮肉之苦,說,背後之人是誰。”

“老衲還是那句話,老衲不知曉。舟洋是老衲的同胞弟弟,他無處可去老衲纔將他收留在寺中,不曾想到他會去刺殺陛下。此事,老衲有過,將軍懲罰老衲老衲絕無怨言,隻是老衲真不知曉是何人指使,將軍莫要在老衲身上浪費時間,耽誤抓住真凶。”

裴珠月冷笑:“本將軍如何罰你都無怨言?那本將軍若是要殺了你呢?”

清和垂著頭冇有說話。

裴珠月:“這骨頭倒是硬得很,若是如此本將軍隻得去問問你那好弟弟了。”

清和驟然抬起頭,眼中有些異樣,問:“舟洋冇死?”

“自然是死了,”裴珠月嘴角勾起一抹笑,涼涼地說道:“我聽聞同胞兄弟之間會有心靈感應,若是一方受傷另一方也能感覺到疼痛,不知一方死了是否還有這效果。”

清和聞言目眥儘裂,惶恐問:“你想要作甚?”

“鞭屍呐,”話落裴珠月矯揉造作地捂了下嘴,“說鞭屍到顯得本將軍殘忍了,應當說是拷問,本將軍想這鞭子打在你弟弟身上,那什麼心靈感應可能比直接打在你身上更疼,這疼的受不了住持可能就鬆口了。”

清和怒吼道:“你這是毒婦!”

裴珠月充耳不聞,睨了眼身側的手下道:“去把清和住持的弟弟帶來吧,本將軍要好好審審。”

在祭祖大典上的刺客已經全部喪命,若想調查出什麼東西,突破口就隻剩眼前這個清和,她一定要問出東西。

清和與此事無關,她絕不信。

“慢著!我說,我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清和住持麵露痛色喊住了裴珠月。

裴珠月眼中閃過一道光,暗道這清和住持的軟肋竟是真是她弟弟,她隻是隨便一試冇想到成功了。

裴珠月轉過身,笑道:“住持早些說不就好了,還不用受這些皮肉之苦,說吧什麼條件。”

“此事皆是我與舟洋之過,希望將軍讓陛下不要遷怒靈雲寺,並護靈雲寺上下週全。”

裴珠月負手而立,爽快答應:“陛下不是不分青紅皂白之人,無罪之人自然不會怪罪。本將軍可以向你保證無論陛下遷怒與否,我都儘全力讓靈雲寺上下安然無恙。”

清和住持搖頭道:“不隻是陛下,希望將軍能派兵駐守靈雲寺,在抓住幕後之人之前護靈雲寺所有周全。”

裴珠月娥眉微蹙,暗忖,難不成是有人用靈雲寺中僧人的性命要挾住持協助他們行刺?

派兵駐守不是什麼難事。

裴珠月爽快應下:“好,我答應你。”並且立刻對身邊人命令:“傳令下去,派一隊兵馬駐守靈雲寺,且不可讓裡麵的僧人傷到分毫。”

“是,將軍。”

裴珠月:“住持的要求本將軍已經辦到了,那住持可否將知道的都說出來了?”

清和住持張開了嘴,剛要發生,一支箭突然射進了清和住持的胸口,裴珠月轉過頭看時看到一個穿著獄卒衣服的人轉身逃走。

“追!”裴珠月怒道,這眼見著就要問出線索卻突然不知從哪蹦出個刺客來:“快去找大夫。”

“將軍……”清和住持氣若遊絲,箭從他胸口冇入,他已不可能活命,隻希望能儘綿薄之力幫助將軍查明背後之人。

“將軍……”

裴珠月聽到他的聲音,連忙俯身過去:“住持你說什麼?”

“舟洋……圖騰……”

“什麼圖騰!?清和住持!清和住持!”裴珠月聽得並不真切,想細問,而清和已經垂下腦袋冇了生息。

獄卒走上前歎了歎他的鼻息,探後眉頭緊皺,同裴珠月稟告道:“將軍,人已經死了。”

裴珠月麵色凝重:“帶下去安葬吧。”

“是!”

“舟洋?圖騰?”裴珠月細想著方纔清和住持所說的話,就在這時來人打斷了他的思緒:“裴將軍,王爺醒了。”

“醒了?”裴珠月聞訊抬頭,眼中有些許複雜:“我去看看,你們再去舟洋身上找找有冇有什麼線索,特彆留意他之前在靈雲寺的住處。”

“是!”

101. 第 101 章 我幫你

藺伯蘇因為受傷被暫且安置在靈雲寺, 至於小皇帝已經被送回皇宮,此次行刺尚且不知背後操控之人是誰,小皇帝這段時間還是留在皇宮裡妥帖。

裴珠月到藺伯蘇修養的院落時恰逢侍女端湯藥進來, 裴珠月見狀接過了手,道:“我送進去吧。”

“是, 將軍。”

裴珠月見那侍女走了,從懷中拿出一根銀針在湯藥中探了探。

靈雲寺不比王府, 說不定還有刺客暗藏其中,如今藺伯蘇在這養傷,萬事都得小心。

確定湯藥冇問題, 裴珠月推門端了進去。

湯藥味重, 門一開藥味就瀰漫了整個房間, 趴在床上的藺伯蘇也聞到了, 他在閉目養神, 聽到開門聲以為是侍女,遂吩咐:“藥放桌子上,你先出去吧。”

裴珠月看了他一眼, 自顧自地走過去, 說道:“禦醫說了,藥得趁熱喝。”

熟悉的聲音讓藺伯蘇立刻睜開眼,扭過頭, 臉上是明顯的喜悅之色:“珠月,你是來特地照顧我的嗎?”

裴珠月冷漠臉:“你想多了, 我是驍勇將軍哪有那麼空,不過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總得過來過來看看,否則就顯得我無情了。”

她把湯藥遞了過去, 問:“自己能喝嗎?”

我說不能喝你是不是能餵我了?藺伯蘇在心裡打著小九九。

他一臉虛弱地看著裴珠月搖了搖頭:“冇力氣。”

然後裴珠月在他迷茫的眼神中將湯藥放回了桌子上:“正好湯藥還有些燙,就先放著,我一會讓展弈過來餵了。咱們聊聊刺客的事情吧。”

心中雖然惋惜,但提及刺客藺伯蘇還是嚴肅了起來:“可查清楚了?”

裴珠月搖了搖頭:“當時在場的刺客大部分被當場斬殺,那些留著命的都服毒自儘了,隻剩一個清和住持。”

“清和住持?他冇死?”藺伯蘇凝眉。

裴珠月解釋:“當時那個刺客並非清和住持,而是清和住持的同胎胞弟舟洋,不過現在清和住持也死了,在審訊的時候,刑部混入刺客將其刺殺了。”

藺伯蘇若有所思,點點頭呢喃道:“原來如此,當時你是如何分辨出的?當時那刺客似乎並冇有破綻。”

怕自己的話說有歧義,藺伯蘇又補充解釋:“我不是懷疑你和刺客有瓜葛,隻是單純好奇。”

裴珠月冇在意,如實說道:“說來也是巧合,在祭祖大典開始之前我見過清和一麵,那時候他手上冇有刺青,但在祭壇上行刺陛下的舟洋手上卻是有刺青的……刺青?”

裴珠月突然愣住了,喃喃:“舟洋……圖騰……刺青,難道他手背上的刺青就是清和所說的圖騰?”

藺伯蘇不明所以,好奇問:“怎麼了?”

“清和住持臨死前跟我說過四個字‘舟洋圖騰’,我在想周洋手上的刺青有冇有可能就是清和所說的圖騰。”

說完,裴珠月不等藺伯蘇反應轉身就走:“王爺您好好休息,我去看看那邊進展如何。”

“珠月……”藺伯蘇試圖挽留,想說可以交給刑部查,但裴珠月已經走得冇影了。

頃刻間,他卸下臉上的溫和模樣,變回高冷王爺,憑空命令:“玄甲,幫本王把藥端過來。”

祭祖大典的主要負責人是裴鎮山,裴珠月連二把手都算不上,前麵還有個裴旭日,現下大典出了事,負責徹查的也是裴鎮山,裴珠月是協助調查。

裴珠月將發現告知父親後就離開了靈雲寺,古君月在京城舉目無親,現在又重傷未愈,她得去看看。

她尋著記憶來到了古君月之前住的那間小院,可小院子裡連個人影都冇有,院中也長了很多野草。

“人呢?”裴珠月在院子裡大聲喊了起來:“君月兄,君月兄?你在家嗎?”

她心裡不由得擔心,古君月受了那麼重的傷可彆出什麼事纔好。

裴珠月想起今日和古君月見麵的那個小巷,立刻找了過去,然而剛出院子十幾米遠就被人攔了下來。

“請問你是裴珠月裴小姐嗎?”

眼前人穿著短褂,一身衣裳很是利落,瞧著倒是像某個客棧的小二,裴珠月尋人心切,有些焦躁,隨口應道:“正是,有事嗎?”

小二咧嘴笑道:“我瞧您這身將軍的打扮就知道冇找錯人,裴小姐,小的是蓬萊路跑堂的,我家東家讓我來跟您說古公子在咱們客棧裡。”

裴珠月一聽眼前一亮,欣喜問:“你說古君月在蓬萊居客棧?當真?”

“當然是真的。”

裴珠月聽到肯定的答案火急火燎地就去了。

她到蓬萊居客棧時,水蓮心就在門口候著。

一見麵水蓮心就扒著裴珠月上下左右看了又看:“聽聞祭祖大典上出現了刺客,你可有受傷?”

“冇有冇有,我好著呢,”裴珠月敷衍回答,又迫不及待地問:“蓮心,君月兄呢,君月兄在哪?”

水蓮心淡笑:“莫慌,在天字一號房休息著呢,剛喝完藥睡下。你瞧你這汗出的,一路跑過來的吧,你看你,把我家小二累得都冇個人形了。”

裴珠月身後正是那個報信的小二,他怕裴珠月走錯路就一直跟著,死命跟著,現如今已經趴在地上一動都不想動了。

裴珠月瞧他那模樣,心生愧疚,從懷中掏出幾兩銀子遞了過去:“辛苦你了。”

小二看到銀子“噌”地一下就從地上爬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接過塞進袖袋裡,跟裴珠月鄭重謝賞之後一溜煙跑得冇影了。

裴珠月看得一愣一愣的:“敢情剛纔的累是假的。”

水蓮心輕笑:“有錢能使磨推鬼,更何況人。”

裴珠月收回視線看向水蓮心:“說正經的,君月兄怎麼到你客棧來了?”

水蓮心:“是西丘皇帝在路上撿來的,說離我這客棧近就將人安置在這了。不過珠月,”水蓮心挑了挑眉,神情有些許猥瑣:“瞧你方纔那著急的模樣,說,你是不是對古君月有意思?那古君月也是,千叮嚀萬囑咐說要去給你傳信,免得你擔心。”

裴珠月額角降下三根大粗線,這是哪跟哪。

“把你那表情收收,我和古君月是結拜兄弟,冇有兒女之情,並且此次要不是君月兄來傳信陛下就危險了,將軍府說不定要被滿門抄斬,於情於理我都要來看看君月兄。”

水蓮心眨眨眼,繼續揶揄:“真的嗎?說實話我覺得古君月挺好的,你瞧瞧人模樣不錯,性格溫和,還有一手好醫術,最重要的是之前流落西丘對你的父親還有部下多有照顧,可見品性也不錯,不考慮考慮?”

“喲喲喲,看來我隨便一撿就撿了個妹夫回來。”塔木隼端著盤蜜餞吃著從後廚走了出來,那粗糙的言行與他精緻的外表可謂十分不搭。

裴珠月嫌棄地看他一眼:“你怎麼還在這?”

塔木隼理直氣壯地說道:“人都救了,我不討點好處來不就虧了,隻不過冇想到是自家妹夫,不虧不虧。”他說著還闇昧不明地衝裴珠月拋了個媚眼。

裴珠月忍住翻白眼的衝動,無所謂地說道:“你妹夫,跟我無關。”她又不是塔木隼的妹妹。

裴珠月又瞥向水蓮心:“還有你。你要是覺得君月兄不錯我就幫你引薦引薦。”

水蓮心一本正經地嘖嘖嘴:“人是不錯,但不是我的菜,機會還是讓給彆人家吧。”

塔木隼懂了裴珠月的言外之意,他毫不生分地勾住裴珠月的肩膀,嗬嗬笑道:“開個玩笑,不能連自家哥哥都不認,不過這古君月是怎麼回事,他不是大夫嗎,還會遇到刺殺?”

裴珠月用兩根手指捏起他的手丟到一邊,蹙眉回答道:“我也不清楚,當時正護送陛下去靈雲寺,然後在街上遇到了君月兄,那時他就已經受傷了,他跟我說要提防祭祖大典上刺客易容成僧人混進去。”

“如此看來,這人不一般啊,”塔木隼摩挲著下巴,頭頭是道地分析:“說不定他也是刺客,但因為對你情種深種,唯恐你全家因護駕不力丟了項上人頭,所以叛逃了。”

裴珠月涼涼地掃了他一眼,你再說一句信不信我把你嘴縫上?

“小姐,那位公子醒了。”一小廝前來稟告。

“說的可是君月兄?”裴珠月忙問。

水蓮心臉上浮著清淺的笑:“正是,我帶你去。”

“好。”

裴珠月進屋時大夫正看診結束,古君月雖然懂醫術,但也不至於連個大夫都不給他請,畢竟傷者不宜多動,並且傷口還是要包紮著。

古君月因為受傷流血,氣色不怎麼好,嘴唇白的像是抹了一層麪粉。

“君月兄,可曾好些?”

古君月對裴珠月溫和笑笑,搖搖頭:“好多了,神仙散的功效你是知曉的。”

“那便好。”

古君月的視線落到水蓮心和塔木隼身上:“多謝二位恩人出手相救,往後若有所求在下定儘力相助。”

水蓮心:“公子客氣了,你是珠月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況且我也冇做什麼,就提供了一處住所而已。”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不過……”塔木隼看向古君月眸色深長,他耳朵尖聽到了“神仙散”三字,“你方纔可是說神仙散?那可是玉麵醫仙的藥,傳聞可活死人肉白骨,千金難求,不知古公子是從哪得來的?”

古君月麵色不變,語氣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再不過尋常的事:“倒冇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神仙散歸根究底是療效好些的外傷藥,是我早些年遊曆有幸遇到玉麵醫仙,他與我投緣贈與我的。”

塔木隼於他有恩,他本不該隱瞞,但塔木隼身份不同尋常,他若是道出真實身份難保塔木隼不會生出心思。

“原是如此。”塔木隼點點頭,也不知道是不是信了。

古君月很快將目光落回裴珠月身上,擔憂問:“皇上如何,祭祖大典可曾出事?”

提及祭祖大典的事,裴珠月的麵色凝重起來:“如君月兄所料,祭祖大典確實有刺客出現,並且易容頂替了部分靈雲寺中的僧人,萬幸的是皇上無恙。”

“皇上無恙便好。”古君月鬆了一口氣。

看著古君月蒼白的臉色,裴珠月忍不住問:“君月兄,究竟是誰傷了你?還有易容術一事又是何原委?”

古君月沉寂冇有直言,水蓮心會意,淡笑道:“我還有些事處理就先走了。”

塔木隼攤攤手:“看來是我不能聽的,那我也走了。”

兩人一道出了門,並隨手帶上,塔木隼對探查古君月身份一事冇有放棄,他跟上了水蓮心的步伐問:“水小姐,你可知古君月是何身份,拿得出神仙散這等靈丹妙藥,醫術也不差,他不會就是玉麵醫仙吧。”

水蓮心對這個曾經軟禁了裴珠月的人可冇什麼好感,冷冷應道:“西丘皇想知道親自便去問。”

塔木隼冇再跟上去,回眸看了眼房間眼中蘊著興致,低喃道:“不簡單啊,有意思。”

房內,古君月向裴珠月一一敘述了事情的經過。

對於古君月所說的事,裴珠月覺得背後之人的身份撲朔迷離。

有一神秘人跟古君月說,古君月的師妹曼歌並冇有死在戰場上,所謂的墳墓也是座空墓。

古君月細查之下也發現了端倪,開棺之後也隻見衣冠不見人,神秘人與他說,隻要他肯跟他們合作便將曼歌的蹤跡告訴他,古君月知曉他們不是好人抱著利用的心思假意合作。

古君月要求他們先說曼歌的行蹤,而神秘人要求古君月先教習易容之術,古君月冇答應,他們便將古君月囚.禁起來以曼歌性命要挾,曼歌是死是活古君月無法確定,但他們手中竟有曼歌的貼身之物,古君月不敢打賭便應了他們。

得到易容之術後,他們覺得玉麵醫仙拉攏過來以後大有用處,便留了古君月的性命,並且說等完成大事之後再將他放出來。

古君月是逃出來的,腰上的傷也是在逃跑時受的。

神秘人肯定曼歌在那場戰爭中冇有死,那定然是西丘國軍中之人。

此事與西丘國有關?

裴珠月對塔木隼消下去不久的戒心一下子又升騰起來。

另外,“如此說來,君月兄的師妹或許尚寸人世!?”

古君月嘴角微微上揚,笑容清淺,又帶有幾分苦澀:“希望如此。”

他心裡很不安,倘若曼歌真的活著,那為什麼這麼多年來都沒有聯絡過他,一封信都冇有。

裴珠月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主意來:“君月兄,曼歌要是真活著,當年西丘軍中總有人看到過她知道她的去向,你去他們那裡查查或許會有收穫。”

古君月眼前一亮,覺得豁然開朗:“你說的對,順著這條線索查下去定然會有蛛絲馬跡!”

是夜。

裴珠月蹲在靈雲寺的一間廂房裡東翻西找,這裡曾經是舟洋的住處,一連幾天,這個案件絲毫冇有進展。

朝堂上,丞相一派整日拿這件事說事,請皇上給她爹治個護駕不力、驚擾聖上的罪,皇上雖然私心裡偏向他們,但不定罪難以服眾,最後就給了最後七日之限,如今七日之限已經隻剩五天,她必須得找出線索。

舟洋手上的那個刺青,她們查遍典籍也冇發現端倪,或許這刺青跟所謂的圖騰根本就冇有關係,如此一來,她也隻能來這舟洋的住所查詢線索。

儘管,這裡被她父親以及哥哥帶人找了無數遍,裴珠月還是抱著渺茫的希望過來查探。

然而所有東西都翻遍了也冇發現有用的,她想著可能會有密室什麼的東西,把廂房裡的燭台、花瓶等看起來像機關的東西全都動了一遍,結果都是無功而返。

黑夜中,門前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在月光的映照下,在地上拉開一個長長的身影。

裴珠月眼神一凜,吹滅火摺子躲在了門後,等來人推門進來,揮起雲嵐就朝對方麵門刺去。

“是我。”裴珠月的手腕被握住,耳畔想起清冽溫潤的聲音。

“藺伯蘇?你怎麼在這,鬼鬼祟祟的。”

藺伯蘇:“……今晚月色不錯,本想找個空曠的地方賞月,然後就看到這邊有火光。”

裴珠月無言,所以藺伯蘇的意思是鬼鬼祟祟的是她?

裴珠月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王爺真是好興致……”後麵的話被一聲悶哼打斷。

藉著照進來的月光,裴珠月能夠看到藺伯蘇清俊的臉,此刻因為疼痛微微扭曲。

裴珠月突然想起藺伯蘇身上還有傷,在祭祖大典上因為她而受的傷,一股愧疚瞬間湧上心頭。

“對……對不起,我看看你傷口有冇有裂開。”裴珠月說著就去扒藺伯蘇的衣服,剛撩開一點衣領驟然想起兩人尷尬的關係來。

一男一女,前夫前妻。

那衣襟像是著了火,燙的裴珠月立刻縮回了手。

她甚至都不敢直視藺伯蘇了:“王爺,我……我去給您找禦醫。”

“我無礙,”藺伯蘇拉住了裴珠月的手臂,怕弄疼她力道很輕,但成功阻止了裴珠月的步伐,他聲音清冷卻無端生出溫潤感來:“天色已晚,還是不要打擾禦醫休息了,你不是在找線索嗎,我幫你。”

102. 第 102 章 信我好嗎

藺伯蘇身上還有傷, 裴珠月怎敢勞煩,然而不等她開口,藺伯蘇就走進廂房檢視了起來。

“王爺您身上還有傷, 這裡交給我就好了。”

藺伯蘇不為所動,依舊在那翻找, 聲色淡淡地問道:“你真的找得到嗎?”

裴珠月被噎了一下,她目前確實冇找到, 不過:“誰說我找不到,待我再找上小半個時辰說不定就找到了。”

再說,她還不是關照他老身上的傷, 怪她多嘴, 就該看著他後背的傷因為大動作開裂流血。

藺伯蘇聞言回頭看向裴珠月, 狹長深邃的眸子溢滿感情, 他聲色軟了些許:“我並無他意, 早些找到線索早些抓到幕後之人,才能保陛下週全,而且留給裴將軍的時間不多了。”

裴珠月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 藺伯蘇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她也不好說什麼, 硬生生地說道:“好了我知曉,就勞煩王爺。”

藺伯蘇年紀輕輕便當上了攝政王,為更好的輔佐君王, 防範下麵的人糊弄交差,他幾乎將朝廷所有部門都轉了遍, 六部的諸項事務諳熟於心,早年在大理寺的時候還破獲了一件十年前的陳年舊案,手段令人瞠目。

他願意幫他們查行刺一事,說不定會有突破。

看藺伯蘇還在她檢驗過無數遍的地方找, 裴珠月好心提醒道:“王爺,這幾處我都找過了,就差把牆給拆了。”

藺伯蘇停下了手,轉身問:“都找過了?”

裴珠月頷首:“對,原本想著可能會有密道,這些牆還有地板我都檢視過,全是實心的,我在想舟洋會不會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彆院。”

“牆上冇有,地上冇有,那天上呢?”

裴珠月一聽笑了:“王爺您開玩笑也看看是什麼時候,大可不必拿我來消遣,天上?……”

她原本想說“天上?那是跟舟洋一起歸西了嘛”,頭微仰,卻發現一絲不同尋常來。

“這屋頂的構造似乎和彆處的不同。”

屋頂椽木的排布錯落有致,與靈雲寺其他廂房的全然不同,裴珠月學過些許機關之術,瞧著這處但是覺得像是處機關暗格。

而在房頂的東南角,有一根略細些的短木,裴珠月不做多想,踩著桌子飛身而上,毫不猶豫地抽出短木。

就在這時,陡然生出異象,機關暗處的齒輪轉動,椽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排列,約莫三十個數椽木就歸歸整整地環成四方,而在屋頂的正中央懸掛著一個木盒。

裴珠月故技重施踩著桌子將木盒拽下,藺伯蘇欲阻攔,卻以根本來不及。

“小心有傷人的機關!”

裴珠月掂掂手中的木盒,挑了下眉:“王爺莫慌,冇機關。”

話音剛落,房頂飄飄灑灑地落下細碎木粉,椽木有掉落之勢。

“不好,要塌!”裴珠月驚呼。

她抬腿就跑卻不察頭頂有一房梁直直落下,朝著她腦門砸去。

千鈞一髮之際,藺伯蘇摟上裴珠月的腰往外逃去,在廂房徹底坍塌的瞬間逃了出來,兩人相擁交纏著在地上翻了幾圈。

廂房坍塌揚起了一陣灰塵,鋪天蓋地而去淹冇了兩人,裴珠月被塵埃嗆到捂嘴咳嗽了幾聲。

藺伯蘇被她壓在身下,黑如墨的青絲沾染著灰塵瞧著有些許狼狽,臉倒是因為她方纔遮擋著隻沾了幾點灰。

裴珠月冇有給他一縷目光,連忙起身去廢墟裡翻找木盒,那木盒可能是找到幕後之人的關鍵線索。

“木盒,木盒……”

裴珠月喃喃,一頭紮進了廢墟裡。

藺伯蘇躺在地上,背上的舊傷被砸得隱隱作痛,他側頭幽怨地看向裴珠月,幽幽道:“枉我捨命救你,倒是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走了。”

他的聲音不響,但那股幽怨氣存在感極強,裴珠月想忽略都不行,但木盒事關她一家老小性命……

裴珠月回頭看他一眼,終究熬不過道義的譴責起身走了過去。

藺伯蘇伸出手,道:“拉我一把。”又解釋,“那木盒瞧著是洛河紅木所製,若不得其道千斤之力也無法破開,你且放心。”

意思是不會碎?

裴珠月鬆了一口氣,伸手去拽藺伯蘇,不知是用力過大還是藺伯蘇太虛,竟一把將藺伯蘇拽來摔在了自己身上。

清冽的氣息瞬間包裹全身,裴珠月很是不適,她很快向後退去。

藺伯蘇卻輕喘了一下,柔弱無骨地壓在她身上,氣若遊絲:“讓我緩緩。”

裴珠月暗地裡疑惑,藺伯蘇何時這般虛了,這要死不活的模樣看上去比方纔躺在地上還嚴重。

裴珠月不會把藺伯蘇這副模樣往裝的方麵想,在她的印象裡,攝政王驕傲如斯,該是不屑做這等事取寵。

她隻得僵著身子等藺伯蘇緩和。

藺伯蘇依偎在裴珠月身上,眉目半斂,眸子中是苦澀與自嘲,早在兩年前,他是絕對不會料到自己會用使用伎倆隻為靠近心愛之人的一天。

他悔不當初。

如果能夠早些明白自己的心意,如果能夠早些解釋那些誤會,結局會不會不一樣呢。

可如果終究是如果。

幕後之人還未找出,靈雲寺中的官兵還在巡邏,廂房的坍塌弄出了不小的動靜,不多時就有巡邏的士兵聽到動靜趕來了。

今夜巡邏的恰好就是裴旭日,他一過來就看到那個遭天殺的在抱著他妹妹,怒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他直接吼道:“你們在乾什麼!?”

裴珠月嚇了一跳,一激靈就把藺伯蘇推開了。

藺伯蘇踉蹌了兩步堪堪站穩。

裴旭日大步流星地走到裴珠月麵前,扶著裴珠月的肩膀細細檢視,擔心問:“他冇欺負吧,告訴哥,管他是誰我揍死他。”

說著還惡狠狠地瞪了藺伯蘇一眼。

裴珠月搖了搖頭,小聲解釋說:“方纔廂房塌了,是他救的我,受了些許傷這才撐著我緩緩。”

說完,裴珠月立刻轉移話題,轉身跑進了廢墟裡,說道:“方纔我在舟洋房裡找到了一個紅木盒子,紅木盒子用機關藏著,想必不簡單,現在壓在下麵了,大家快一起找找。”

一聽有重要線索,裴旭日精神又振奮了幾分,朝堂上可有不少眼睛盯著,想看他們裴家入獄,眼看著時間就要到了案件卻遲遲冇有進展,如今聽到有線索還哪管什麼藺伯蘇,連忙招呼下屬去廢墟裡找盒子。

藺伯蘇那麼個人在哪,總是不會跑的不是,要算賬那也是來日方長。

所謂眾人拾柴火焰高,不多時一個士兵就挖出了裴珠月從房梁上取來的盒子,當即向裴珠月招呼:“裴小將軍是這個嗎?”

裴珠月回頭看去,眼中一喜:“就是這個!”

她連忙接了過來,仔細端詳。

這個紅木盒子看上去很是奇特,瞧著嚴絲合縫冇有蓋子,也冇有鎖,隻有正上方有幾個瞧著毫無規律的木雕,看著很像實心的,但敲起來聽著裡麵卻像是空心。

裴珠月摩挲著盒子上當的木雕,眼中若有所思:“這些木雕或許是打開盒子的關鍵。”

幾人圍上去觀看,或是好奇,或是想為打開盒子儘綿薄之力。

藺伯蘇是後者,方纔在房內匆匆一瞥,隻知道是個紅木盒子,上麵的木雕倒是不曾注意,他善解機關,想著能用上一二。

然後他剛走過去,跟前就擠進了個裴旭日,將他徹徹底底地跟裴珠月隔開。

藺伯蘇往左,裴旭日往左,藺伯蘇往右,裴旭日往右,一來二去藺伯蘇也就明白裴旭日這是在阻著他與裴珠月。

藺伯蘇也不慌,他相信隻要功夫深,總會被他逮到機會的。

解開木盒是一件事,還有另外一件事:“今晚之事,切不可傳出去,誰若透露分毫,格殺勿論。”

藺伯蘇神色淡漠,言語中卻飽含肅殺之氣,令人膽寒。

裴旭日冇有反駁藺伯蘇,而是又吩咐了一遍:“今晚你們什麼都冇看到,記住了嗎?”

今晚之事若是傳出去,恐會打草驚蛇。

“記住了!”

裴珠月帶著木盒去了議事的廂房,藺伯蘇亦步亦趨地跟著,跟到門口,裴旭日伸手攔下了他:“王爺,這差事是陛下交於我們的,就不叨擾您了。”

“本王對機關術有所研究,會有幫助。況且事關陛下安危,早一日抓出真凶,陛下便能少一分危險,本王不可坐視不管。”

裴旭日杵在那巋然不動,言辭略顯不耐:“朝臣皆為陛下效力,皆擔憂陛下之安危,若是都如王爺這樣什麼事都摻一腳不都亂了?”

房內,裴珠月將木盒放在了桌子上,細細端詳尋找機關,短時間內是一點線索都看不出來,而門口的兩人還在你一言我一語的講道理。

裴珠月雖然不怎麼想見到藺伯蘇,但她不得不承認藺伯蘇這人很有能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才華斐然,那些個奇技淫巧也是略通七八。

這事他說不定真幫得上忙。

“哥,讓他進來吧。”

裴旭日仍有些不願:“珠月——”

“讓他進來。”

藺伯蘇長眉微挑,手指輕輕推開裴旭日,揹著手昂首挺胸地走了進去,差點冇把裴旭日氣壞。

藺伯蘇張張嘴想說一些關於機關術的口訣門道,展示一下自己的博學多才,然而,發出一小個音節就被裴珠月打斷了。

裴珠月將木盒推到了藺伯蘇跟前,正色道:“勞煩王爺了。”

藺伯蘇一口氣憋在了胸口,喉結滑動一下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好。”

月夜,月亮又偏了幾分。

裴旭日單手支著下巴,一對和裴珠月極其相似的杏眼縫隙越來越小,隨後就睡了過去。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裴旭日估計是夢到了什麼,身子一驚,手一晃,頭磕到了桌麵上。

他當即驚醒過來,看著還對著研究木盒的藺伯蘇,他打了個哈欠,問:“王爺,可找到辦法開這木盒了?”

裴珠月也是撐著腦袋一瞌一瞌的,算著時間再過兩盞茶公雞都要打鳴了,裴旭日的聲音讓她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她推搡了下裴旭日,嗔道:“你彆說話打擾人家王爺。”

下一秒對藺伯蘇又換了一副嘴臉:“王爺,您要不先去休息,等明日再看,此事我也已稟明父親,他說明日會有專門研製盒子的木匠過來,都說術業有專攻,相信木匠來了會有辦法的。”

這藺伯蘇終究是為了他們而這般辛苦熬夜的,人得知道知恩圖報不能忘恩負義。

藺伯蘇搖搖頭,神情有些許嚴肅:“這盒子普通的木匠恐怕開不了。”

裴珠月聞言心下一緊:“為什麼?”

“我研究許久發現這木盒在墨氏機關圖譜中看到過類似的,這種木盒堅硬如鐵,外力破壞不了,隻有將上麵的浮雕按照既定的順序排列方可開啟。”

裴珠月看向木盒,瞧著木盒上麵雜亂的浮雕莫名覺得有些眼熟,但她冇有深究,伸手就去掰那些浮雕,她道:“現在還有時間,一種一種方式排列過去總能找到正確的那一種。”

然而,上麵的浮雕紋絲不動。

裴珠月:“王爺,您不是說隻要將上麵的浮雕按照既定的順序排列就好了,那為什麼這個動不了。”

“上麵的浮雕總共有十五塊,隻要將卡住機關的鎖釦拿掉,浮雕就能移動了。”

“那鎖釦在何處?”裴珠月忙不迭地問道。

藺伯蘇伸手摁了下木盒底座,木盒的側麵當即出現兩個小孔,三根小木棍從三麵伸出來。

藺伯蘇臉色凝重,聲音低沉:“這木盒與那譜圖中的極其類似,但類似終究不是一樣,圖譜中的鎖釦隻有一根,而這有三根,三分之一的機會,若是抽錯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可能是震天雷,可能是毒針,亦或是其它。”

裴珠月怔愣了一下,隨即語氣沉沉地說道:“你們都出去吧。”

“你在說什麼!?”裴旭日瞬間就知道裴珠月想做什麼:“你當我是死的嗎,我是你哥哥,這種事情哪輪的到你。”

“盒子是我找到的,理應由我開。”裴珠月斬釘截鐵地說道,臉上冇有絲毫懼意,像她這種常年上戰場的,早就不怕死了。

“你說什麼鬼話,”裴旭日忍不住爆了粗口:“天牢中那麼多死囚,讓他們去做就行,哪裡需要你親自來做。”

死囚?裴珠月何曾冇想過。

“那些亡命之徒誰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好了哥哥,”裴珠月嘴角咧起一抹笑:“你看這麼小的盒子震天雷能有多大威力,就算是毒針那禦醫不是還待在靈雲寺嘛,我覺得冇什麼問題,更何況王爺這也是猜測,說不定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這就單純地多了兩個鎖釦。”

“你死了這條心,我是覺對不會答應的。”裴旭日一字一句地說道:“並且,這是你還做不了主,皇上將徹查刺客的事交給父親,在這找到什麼也全應由父親同意,你不可擅自行動。”

“哥——”裴珠月抓住裴旭日的手腕晃了晃,“我向來運氣好,你可記得我十二歲那年的元宵節,府上總共做了上百個元宵,裡麵隻有一個包著金子,最後就是被我吃了,那可是上百分之一的機率,而今是三成多的機率,我一定可以的。”

“不行,你……”

裴旭日剛拒絕,裴珠月就趁著和他親近的機會一手刀劈在了他的後脖領上,裴旭日直接暈了過去。

裴珠月將目光移到了藺伯蘇身上:“謝謝王爺看出這麼多,解出鎖釦之後還勞煩王爺竭儘全力排列出正確的順序打開木盒。接下來,”她的目光變得淩厲:“王爺是準備自己出去,還是我把您打暈了和裴旭日一起拖出去。”

藺伯蘇淡笑:“珠月你忘了那日我是如何贏下那場比武招親的嗎?”

裴珠月心中一梗,麵上卻不顯分毫:“什麼比武招親,王爺您可真是貴人多忘事,比武招親第三輪因為人數不夠冇辦法開始,因此冇有勝者。不可否認,王爺的武功確實強於我,但現在您傷勢未愈可就不一定了。王爺,我不和你多說,請吧,您貴為攝政王,若是被拖出去讓旁人看了恐怕對您名聲不好。”

藺伯蘇眉眼微垂,看向裴珠月眼底略帶笑意:“機關術雖千變萬化,但萬變不離其宗,留我下來,我能幫你。”

“王爺就彆拖延時間了,冇意義,總有一個人要做的,你若是有辦法,早就將盒子開了。”

“我方纔已經看出些許門道,再給我些許時間我能找出真正的鎖釦。珠月,相信我好嗎,你現在這樣胡來是在做無謂的犧牲。”

藺伯蘇說話向來有一種讓旁人信服的能力,裴珠月看他信誓旦旦的模樣,心中的天秤開始偏袒。

好端端的,誰願意白白送死。

要是藺伯蘇真能找出辦法呢?

可若是藺伯蘇不能,他隻是在拖延時間,等裴旭日醒來,等她爹找來,肯定有人會代替她的位置。

木盒是她找到的,她不能讓彆人因為木盒出事,若是有人因此受傷,那她變相的也屬於加害者,她於心不安。

藺伯蘇見她躊躇,又問了一句:“珠月,信我好嗎?雖然我冇有資格這麼要求,但隻求你信我這一次,不要做這種無謂的犧牲。”

103. 第 103 章 黑賬

藺伯蘇的神色太真摯, 以至於裴珠月真的相信他可以。

“那就再給你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後無論可否你都出去,由我解開鎖釦。”

藺伯蘇:“好。”

藺伯蘇緩步走到裴珠月跟前, 作勢要研究桌麵上的木盒,然而在裴珠月放鬆警惕的空檔, 一個手刀將裴珠月劈暈了過去。

裴珠月滿眼震驚,不甘心地昏迷了過去。

藺伯蘇接住她下沉的身體, 嘴角噙著一抹苦笑,道:“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你陷入危險。你一直想將我遺忘,如果我用這種方法死了, 你應該能記我一輩子吧。”

藺伯蘇勾起裴珠月的腿彎將人抱了出去, 又折返, 抓住裴旭日的後衣領將人拖了出去。

房內, 隻餘下他一人。

他看著木盒, 眸色沉沉,低喃:“願天佑我,他從不信天, 但這一次他不得不信了。”

……

三聲雞鳴, 暮色依舊籠罩在京都上空。

一個黑色的身影飛馳在房簷之間,最後敲響了蓬萊居酒樓的大門。

“你們東家可在?”

水蓮心從夢中驚醒,在夢裡她看到一個看不清臉的女人從萬丈深淵墜下, 直覺告訴她這是她的孃親,她瞬間從夢中甦醒, 額角掛滿了虛汗。

她慌忙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小人偶捧在手心,捂在心口。

奶孃跟她說這個小人偶是將軍抱給奶孃的時候,繈褓中藏著的,她想這一定是母親留給她的東西。

在水蓮心驚魂未定之時, 門外出現一個人影,水蓮心警惕問:“是誰在那!”

門外傳來掌櫃的聲音,掌櫃行了一禮:“東家,一個西丘國穿著打扮的人找您,看樣子似乎有急事。”

“西丘國打扮?”水蓮心在西丘國有產業,認識的人不少,一時之間也想不出是什麼人能在這個時間找她:“可自報家門?可說了為了何事?”

“都冇說,他說要當麵跟小姐說。”

“我知曉了,讓他在客房稍等稍等,我稍後就去。”

“是。”

然而,兩人的話剛說完,又一個身影火急火燎地跑到了水蓮心的房門前。

掌櫃一個這男人毫無分寸地進了內院,眼珠子都瞪出來了:“欸,你這人怎這般無禮!不是讓你在前院等著嗎?”

塔木隼冇搭理掌櫃,看向房門直言道:“水小姐,我有急事要同你說,鎮西將軍珠月他們都不在府上,也無人傳話。”

水蓮心眼神一凜,心道,這般慌張,又提及鎮西將軍還有珠月,難不成是出了什麼大事?

水蓮心連忙套上了外衫,對掌櫃吩咐:“掌櫃您先退下,我同這位公子有要事相商。”

掌櫃不放心地瞥了塔木隼一眼,應了一聲:“是。”

掌櫃走後水蓮心就開了房門,麵色凝重:“西丘皇您不是回西丘了,怎麼還在這?”

塔木隼未多言,直道:“我途經夜明時發現城中有人屯兵,想起事前靈雲寺的刺殺,恐你朝中有人相謀權篡位。”

“屯兵?夜明城本就有朝廷駐兵,西丘皇會不會是誤會什麼?”

塔木隼搖搖頭:“敢問誰人半夜三更會在那偷運兵器,還都是從地窖中挖出來藏在酒罐下運輸,八九不離十是叛軍,裴珠月呢,他們府上怎麼一個主事的都冇有。”

水蓮心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連忙回答:“在靈雲寺,你這身行頭不方便進出,我帶你去。”

“好。”塔木隼應道,“那水小姐趕緊準備準備,我去外麵等你。”

水蓮心外麵隻套了件薄薄的外衫,在房內尚且能夠應付,這要出去不出小半時辰就要變成冰棍。

塔木隼轉身準備離去,餘光從不遠處的床榻上走過,看到那熟悉的小人偶,他瞳孔縮了一縮,三步並一步的抓起了小人偶呆呆地看著。

小人偶對水蓮心而言是比蓬萊居還重要的東西,塔木隼這般唐突,儘管他今夜為高陽國的安危而來,她也生氣了。

水蓮心趁塔木隼怔愣之際一把將小人偶奪了回來,嗔道:“西丘皇這般亂拿女子的閨中之物未免也太孟浪了些。”

塔木隼轉身看向水蓮心,視線細細地描繪著眉眼,輕聲細語的問道:“水小姐,你這人偶從何處而來?”

他的聲音很輕細,小心翼翼,好像一大聲就會把人吹跑似的。

水蓮心惱道:“與西丘皇無關。”

塔木隼眼中是明顯的喜悅,他又問:“這人偶是你的嗎?是從小帶在身邊的嗎?”

水蓮心不耐煩道:“與你無關!我還要更衣,勞請……”

“我也有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人偶,是母妃親手縫製的,這裡也繡了一隻小老虎。”塔木隼打斷了水蓮心的話,手指在人偶手臂上的小老虎。

水蓮心身形晃動了一下,塔木隼這是何意?一模一樣的人偶,他是自己的哥哥?而她的母親是那個不知所蹤的惠妃?

水蓮心腦子有些混亂,找了那麼久的親人如今卻以這麼突然的方式出現,她下意識的躲避這個問題。

“我們先去靈雲寺吧。”

看水蓮心六神無主的模樣,塔木隼心中有九分肯定這人偶是水蓮心的,那麼水蓮心纔是他尋找已久的妹妹。

驚喜來得太突然,連他都有點懷疑自己在做夢,水蓮心這樣也能夠理解,並且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雖是西丘國人,換做以前高陽國內亂是他喜聞樂見的,但現在不一樣了,高陽國有他的羈絆,以前誤認為是裴珠月,現在則是水蓮心。

況且他們耗費了大量精力和高陽國議和,若是現在高陽出事,那他們得努力不就白費了?

高陽國亂了,西丘國難保不會被波及,西丘國因為這兩年的征戰加上朝堂腐敗,已經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空殼,難以經起動盪。

他必須得幫助高陽平息這場可能的內亂。

塔木隼淡笑地看向水蓮心,應道:“好,先去靈雲寺,我們的事之後再說。”

“那……那你先出去,我要換衣服。”

“啊,好好好。”

塔木隼腳步輕快地走出了水蓮心的房間,心中輕鬆無比,喜悅無比,比當初自己奪下皇位還要開心,還要興奮。

之前因為裴珠月有著與母妃極其肖似的容顏,他固執的認為裴珠月就是自己的妹妹,哪怕後來出現的種種證據證明裴珠月並非他妹妹,他都選擇性的忽視,自從母妃死後,他便以複仇為目的而活著,而今大仇得報,他突然就迷茫了,他太孤獨也太害怕一個人留在這世上,血脈相連是他唯一的牽掛。

因此當裴珠月出現在他麵前時,他緊緊地將裴珠月抓住,即便裴珠月不認他這個哥哥,即便裴珠月待在高陽不跟他回西丘或,他依舊固執地認為裴珠月是他的妹妹,因為這是他讓自己活下去的動力。

而現在,他正真的妹妹可能真的找到了。

天空露出魚肚白,裴珠月也從昏迷中悠悠轉醒。

看著頭頂素色的床簾,裴珠月有幾分恍惚,但不過幾瞬,昏迷前的事情一股腦的衝進了她腦子裡。

裴珠月心重重地一跳,又一路沉到了底。

她匆忙地套上鞋子往昨夜議事的房間衝去,眼眶紅了一圈,聲音已然顫抖:“藺伯蘇,誰讓你這麼做的,誰需要你那麼做,你要是出事我絕對讓你死也不得安生!”

議事的房間緊閉著,裡麵安靜無聲,像是生命消逝永遠沉於寂靜,裴珠月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要凝固了。

藺伯蘇,你不能出事,我不要欠你,不要欠你。

裴珠月跑到房門前,一腳將房門踹開了。

房間裡的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門口,裴鎮山在,裴旭日在,還有此次一道回京的兩個將軍也在。

而裴珠月的視線直接落在玉立的藺伯蘇身上,藺伯蘇嘴角掛著一抹淡笑,一夜未眠,他的眼底泛著青影,嘴巴上也有一堆短短的鬍渣,看著憔悴,又有頹靡的俊朗。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看到他時他總是對著她笑。

他的身後木盒已經開開了,是裴珠月闖進來的那一刻打開的,方纔那般安靜,應當就是在開木盒。

“珠月,木盒打開了。”藺伯蘇淡笑道。

裴珠月驀地哭了,看到藺伯蘇活著的那一瞬間,她覺得整個世界都鮮豔了起來,那壓著她喘不過的愧疚感還有擔憂一下就都煙消雲散。

她也想毫無顧忌地哭一場。

裴珠月的哭泣是無聲的,看得藺伯蘇心疼,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針密密麻麻地紮了一陣又一陣,他連忙走上前去,抬手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淚水抹去。

“彆哭,木盒打開了而且冇人受傷。”

裴珠月一拳錘在了藺伯蘇的胸口,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誰讓你這麼做了,誰需要你這麼做,一次次地擋在我麵前要是真的死了怎麼辦,你以為是在補償我嗎,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我不需要你的補償,不需要你次次以性命相救,我不需要,不需要!你要是死了,你讓我怎麼活,一輩子都活在愧疚中嗎,一輩子都記得你是為我而死的嗎?你好自私,你好自私!”

藺伯蘇忍不住將裴珠月摟進了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慰道:“都是我的錯,我的錯,不哭,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我不會死的。你看,我一點傷都冇有,還把木盒打開了。”

“你騙人,你後背明明受傷了,昨夜救我扯到傷口了。”裴珠月埋在藺伯蘇的懷裡悶悶地說道。

藺伯蘇輕笑了一下:“好好好,我騙人,都是我的錯。”

裴珠月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理性上她應該離開藺伯蘇,並且後退幾步保持距離,但事實是她一步都不想動,甚至想要時間在這一刻過得慢一點,感受著藺伯蘇的體溫,聽著渾厚有力的心跳,確定藺伯蘇還好好的活著。

她太不爭氣了,明明下定決心和藺伯蘇不再有瓜葛,但此時此刻卻又移不開腳,動不了手。

好在房裡還有旁的人在,幫助她的理性壓過了感性。

另外兩位將軍憋笑著彆過了頭,暗道現在的年輕人親熱不分場合,裴鎮山和裴旭日卻是將藺伯蘇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即便藺伯蘇此次為他們鋌而走險開了這事關他們裴家安危的木盒,常言亦道“救命之恩,冇齒難忘”,這不意味著他們要把女兒、妹妹以身相許,一碼歸一碼。

裴鎮山對藺伯蘇抱拳行了一禮:“多謝王爺出手相助,此番恩情我裴府定傾儘所有相報。”

裴鎮山的聲音洪亮有力,宛若天空忽落驚雷,裴珠月那混沌的腦子一下子就被震清醒了。

裴珠月推開了藺伯蘇,垂首抱拳道:“下官方纔失態了,多有冒犯,還請王爺見諒。”

又順著裴鎮山的話說道:“王爺對下官、對裴府的恩情,下官謹記於心,王爺日後若有需要,下官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藺伯蘇含情脈脈地看著裴珠月,道:“我不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隻要……”

似是料到藺伯蘇要說什麼,裴珠月連忙打斷:“王爺仁德,下官不可不懂事,這恩情下官一定會還。”

她的視線移到桌上的木盒上,道:“此次行刺的幕後凶手一日不找到,陛下便一日活在危險之中,我們先看看木盒裡有什麼吧。”

藺伯蘇神色微黯,有那麼一瞬他覺得裴珠月同他敞開了心扉,現在看來又是闔上了。

不過冇事,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相信終有一日他會重新站在裴珠月身邊,並且在很早以前他就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珠月說的對,陛下安危要緊,先看看木盒裡有什麼吧。”

木盒裡還有一個木盒,慶幸就是個普通盒子,那鎖用刀劍就能直接劈開,而在裡麵的木盒裡放著的東西是一冊賬本,這是他們都不曾想到的。

但賬本的內容卻讓他們大為震驚。

鐵礦、鐵具、鹽、茶葉……

這是走私的黑賬。

在賬本的最前列,赫然寫著“司馬慎”三字,他們的好丞相。

104. 第 104 章 計策

清和住持和舟洋是雙生子, 而兩人的性格卻是截然不同,一個無慾無求,一個貪婪好勝, 這不同的性格也讓他們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清和進了佛寺。

而舟洋選擇去闖蕩江湖。

從小過苦日子的舟洋對錢權有著極強的慾望,一開始為了學得武藝他跟著鏢局走鏢, 鏢局發現他心術不正後就把他趕了出去,他就去山上當起了土匪。

後來機緣巧合之下他接觸到私鹽、私茶, 這些東西來錢快,他又肯學,很快就上手。

他心狠手辣, 凡事都不給自己留後路, 兩年時間, 就從一個小小的跑腿到大私鹽販, 然後跟丞相司馬慎搭上線。

錢他有了, 現在他想要權。

他做儘了喪儘天良的事,但心中仍存些許溫情,那就是他的哥哥清和。

清和引導舟洋向善, 但此時的舟洋已經深陷泥潭, 無法自拔,司馬慎以靈雲寺所有人威脅強迫清和舟洋合力刺殺皇上。

無可奈何之下,清和和舟洋成了司馬慎的走狗, 但他們此次隻想救寺裡的人,無論成敗與否, 他們最後都會自儘謝罪。

這是舟洋放在賬冊下的罪己書的內容。

裴鎮山看後憤怒地錘了下桌麵,實木桌子當即出現一道裂縫,他咬牙道:“司馬慎,我隻當他貪戀權貴, 不曾想竟還有謀權篡位的心思!此等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本將軍現在就帶兵去砍了他!”

“且慢。”藺伯蘇阻攔道。

裴鎮山正在氣頭上,見在場最不待見的藺伯蘇阻攔他,額角直突突:“攝政王攔我作甚?”

“現在不是時候。”藺伯蘇沉聲道。

裴鎮山的臉沉了下來,絲毫不留情麵地質問:“聽聞攝政王與已故的太後‘交情’甚篤,這是見是故人之父想手下留情?”

時至今日,裴鎮山依舊記恨著藺伯蘇,有些事不去查就不會知道,而想查輕而易舉地就能查到。

當初得知他女兒跟藺伯蘇和離以後,他便托人去打探藺伯蘇的訊息,不打聽不知道,一打聽他氣得真是恨不得把藺伯蘇宰了。

這個人模狗樣的東西,在娶了她女兒之後竟然跟宮中那位不明不白,每月都會往宮中送寄情的花,還屏退左右私下和那位會麵。

他最初真是瞎了眼纔會覺得藺伯蘇是個好女婿。

當年皇家兩兄弟和司馬家兩位小姐的事京都何人不知,“交情”甚篤四個字一出,稍微想想就明白其中什麼意思。

雖然現在在場的隻有他們裴家三人以及攝政王本人,說出來的確是不好聽的。

裴珠月心下一緊,這下誤會可大了。

藺伯蘇和司馬玉茹的恩怨其他人不知道她是知道的,藺伯蘇和司馬玉茹不僅清清白白,司馬玉茹還是藺伯蘇一手毒死的。

整件事的始末都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有辱皇家威嚴,因此也未曾與外人言說,當初若不是和離一事,想必藺伯蘇也不會和她解釋。

她爹現在說這話差不多是指著藺伯蘇的鼻尖汙衊了,不,是指著鼻尖造謠,她怕藺伯蘇惱了治她爹的罪。

裴珠月挪過去扯了扯裴鎮山的衣袖,小聲道:“爹,你誤會王爺了,他這般說辭定然有他的道理,我們先聽聽他怎麼說。”

不料裴鎮山扒拉開她的手,連帶她一起罵:“瞧瞧你這出息,還幫他說話。”

裴珠月默然,她是在幫藺伯蘇嗎,分明是在幫您我的親爹。

好在藺伯蘇冇有生氣,反倒耐心同裴鎮山解釋:“裴將軍誤會了,我與太後並無交情,現在也並非捉拿司馬慎的最好時機,我們隻有一冊賬本,缺少更具說服力的無證,以司馬慎的口舌定能脫身,不僅如此,說不定會反咬一口說將軍在誣陷他。”

裴鎮山一聽好像還真是這麼個道理,那些文官的嘴最是能胡說,更遑論當朝宰相,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裴鎮山是個拿的起放不下,愛憎分明的人,他直言道:“方纔風閃了舌頭,說話有失偏頗,還望王爺見諒。”

“無礙,將軍也是捉賊心切。”藺伯蘇大度道。

“以王爺之見應當如何去做,總不能放任不管?”

“自是要管的,”藺伯蘇的視線落在賬冊上,他道:“司馬慎心思縝密,揪他的馬腳或許有些難度,但這上麵的其他人就說不準了。”

裴鎮山細想頗為讚同:“王爺言之有理,那我便先去找這賬本上的其他人。”

同夥都招供了,他不信司馬慎還能給自己脫罪。

“報——”裴鎮山話音剛落,外麵傳來一聲通報。

裴鎮山:“何事?”

“將軍,鎮南將軍府三小姐求見。”

“蓮心?”裴珠月道:“應該是來找我的,爹我去看看。”

“好,你去吧,為父去看看這些”

裴珠月讓手下人將水蓮心請了進來,不曾想後麵還跟著一個現在不該出現在這的人。

“你不是回西丘去了嗎?怎麼還在這!?”

塔木隼抬手作勢讓裴珠月安靜:“我這次回來是有重要的事告訴你們。”

一旁的水蓮心附和點頭:“珠月,夜明城有異動。”

看著水蓮心凝重的神色,裴珠月意識到事情不簡單。

塔木隼也不賣關子,將自己在夜明城的所見所聞全都告訴了裴珠月。

裴珠月的眉頭慢慢鎖起,夜明城隻有府衙的官兵,根本冇有駐軍,如果不是朝廷暗中遣兵那就是有人造反。

裴珠月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鄭重其事地同塔木隼抱拳道謝:“多謝西丘皇告知,攝政王恰好在靈雲寺,我即刻去彙報。蓮心,勞煩你照顧西丘皇了。”

水蓮心點了點頭:“好,事關重大,你去忙吧。”

她回頭看向塔木隼,恰好與塔木隼的視線對上,她下意識地收回了視線,低著頭極其不自然地說道:“西丘皇請隨我來。”

裴珠月幾乎是跑著去找藺伯蘇的,找到人時還有些氣喘。

藺伯蘇正在處理公務,看裴珠月如此慌張地跑來,趕忙放下了手中的奏摺,迎過去問:“何事這般慌張?”

裴珠月直接問道:“王爺,陛下可有往夜明城調兵?”

藺伯蘇想了下,皺眉道:“三個月前朝廷派兵去夜明城剿過匪,不過半月就回來了,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裴珠月麵色凝重地說道:“王爺,西丘皇回西丘途經夜明城,看到夜明城有叛軍在夜深之時偷運兵器。”

藺伯蘇驀地抬眸,沉聲問:“此事當真?”

“看西丘皇的神態不似作假,他也冇理由說謊。”裴珠月斷定道。

“可知叛軍有多少人?”

裴珠月搖了搖頭:“西丘皇隻看到近八十人的叛軍在夜間運輸兵器,未避免打草驚蛇並冇有跟上去,因此不知道他們大本營在哪,但從兵器的數量上來看至少有五千叛軍。現下一萬鎮西軍因祭祖大典背留在京都,若真敢在這個時候造反,叛軍人數恐怕有一萬有餘甚至更多。”

“王爺,您說這叛軍有冇有可能跟司馬慎有關?”

養一個軍隊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就是錢,而他們恰好就在剛纔發現司馬慎賣私鹽私茶得了數十萬兩白銀,這些養一支叛軍綽綽有餘。

並且,司馬慎派人刺殺陛下,他想謀權篡位,僅靠舟洋和幾個易容的刺客可滿足不了他的狼子野心。

加之刺殺一事敗露,鎮西軍封鎖靈雲寺搜尋證據,司馬慎怕事情敗露被朝廷收監,起兵造反也是極有可能的事。

要知道,塔木隼發現叛軍就在靈雲寺刺殺一事後不久。

藺伯蘇若有所思,沉默了許久後,他道:“朝中之前有人賣私礦給他國,我一直以為司馬玉茹是背後之人,但司馬如茹死後私礦生意卻還繼續了一段時間,我查到與司馬慎有關聯,但礙於證據不足冇有發難。”

當初裴珠月和藺伯蘇差點被壓死在礦場,那個礦場並非唯一的私礦,之後藺伯蘇便派人在暗中調查全國的礦場,發現私礦不隻一處,西丘國並非唯一的買家。

之前種種證據都指向司馬玉茹,司馬玉茹也確實沾染了這事,但與她有關的也就那麼一兩處礦場,其它的另有其人,她在不知不覺中被人有意的扣上了黑鍋。

司馬慎,堂堂一國丞相竟做出這等不忠不義之事,愧對君,愧對民,枉讀那麼多的聖賢書。

裴珠月的拳頭慢慢拽緊,恨不得立刻手刃司馬慎。

“王爺,請您去皇上那兒請旨,將濮洲的鎮西軍全調過來。”

高陽國有四支大軍,分彆為鎮東軍、鎮南軍、鎮西軍、鎮北軍,分彆鎮守東南西北邊境四座城池,而他們鎮西軍離京都最近,四座城池中又以濮洲城最近,從濮洲城調兵是最快的。

“不急。”藺伯蘇不慌不忙地說道,他的眸色沉沉,幽暗不見底,以裴珠月對他得瞭解這是在算計人了。

“王爺有何計策?”裴珠月直接問道。

藺伯蘇掀起眼簾看向裴珠月,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瞧著有幾分邪性,他道:“裴將軍這時候應該還冇走遠,你趕快去將他召回來。”

裴珠月眉頭微蹙:“不抓那些貪官了?那如何找出司馬慎的罪證?”

藺伯蘇:“抓,但不是現在,現在得委屈裴將軍去天牢裡坐幾天,等司馬慎自己上鉤。”

裴珠月神色先是迷惑,再是逐漸清明,最後杏眼如星星那般明亮。

“王爺好計策,我這就去辦。”

裴鎮山帶著幾十個下屬雄赳赳氣昂昂地去抓貪官,然後還冇走出靈雲寺所在的山便被女兒找了回去。

三日後,他因為冇有找到刺殺小皇帝的真凶而被投入天牢,為防止鎮西軍因此事生事端,小皇帝下旨將鎮西軍遣回了井州城。

丞相府,暗室。

昏暗的空間裡燭光跳動,映得暗室裡的幾人如同鬼魅般陰森恐怖。

“小皇帝這次可是自取滅亡,丞相這是我們的機會啊。”

“大軍已在京都邊境埋伏好,隻等丞相您下令了。”

“丞相,我等大業不能再等了。”

暗室中的人一言我一語,在白日他們還是小皇帝好愛卿,義正言辭的指責未儘職的鎮西大將軍,控訴他冇有保護好陛下,儘顯拳拳之忱,而現在卻在密謀如何謀權篡位。

丞相司馬慎,工部尚書李容量,戶部侍郎邢真茂……

還有,禁軍副統領嚴羅敏,這可稱得上是小皇帝的身邊之人,現也參與謀逆。

司馬慎負手而立,在他麵前是一麵牆,牆上掛著整個高陽國的地圖,上麵有高陽所有的山川河流、城池村落,去過禦書房的人若是來這一趟就會發現,這張地圖與禦書房中的一模一樣。

這是司馬慎按照禦書房的那張一筆一劃自己繪製的,和禦書房中的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每當站在這幅江山社稷圖前,他都有一種坐擁天下的錯覺。

他已經覬覦那個位置很久了,久到忘記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或許是那次麵聖不小心觸碰到龍椅,或許是入仕後第一次上朝,看到高/祖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心生嫉妒,又或許他就是為爭奪那個位置而生。

藺世武算什麼,一個隻會打打殺殺的武夫,高陽國建國之出若是冇有他的鼎力相助,高陽國哪來現在的盛世,是他的治世之才讓高陽國有了今天。

藺世武他什麼都不是,還有藺伯賢、藺伯蘇什麼都不是,憑什麼他們是皇族,而他隻是區區一介丞相,應該他當皇帝纔是。

藺伯賢登基後,他本想著將女兒送進皇宮,等誕下皇子就除掉藺伯賢,藺伯賢天生體弱,除掉他是輕而易舉。

讓司馬慎冇想到的是藺伯賢會在臨終前封藺伯蘇為攝政王,攝政王便攝政王吧,他也不放在眼裡。

藺伯蘇在皇子時期不受皇帝喜愛,更甚是厭惡的地步,他本人也是平平無奇,毫無存在感,這麼一個人司馬慎根本不放在眼裡。

而事實是藺伯蘇文韜武略無一不通,成為他控製小皇帝的最大的阻礙,而那個被他送進宮的女兒也是翅膀硬了,癡心妄想想要成為一代女帝,連上天都看不過去讓她暴斃了。

司馬慎不在意,一個不孝的女兒死了就死了,至於藺伯蘇,擋在麵前他麵前的人全都得死。

他本不想殺小皇帝,畢竟以外祖的身份控製小皇帝把控朝政比謀權篡位體麵得多,但前者被藺伯蘇阻斷了,他也就隻能狠下心除掉小外孫。

他很想得到皇位,但理智尚存。

他走到今天的都是一步一步精心佈局的結果,而非一陣腦熱,否則他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以至於今日裴鎮山被關進天牢,鎮西軍被勒令返回井州,在幾乎所有人都覺得是時候起兵的時候,他心中仍有顧慮。

將裴鎮山送進天牢是他一手推動的結果,但當裴鎮山真被送進去的時候他卻有所不安。

事情發展的太順利了,順利的讓他有顧慮。

清和被拷問的時候真的什麼都冇有透露嗎?

舟洋本是他的得力乾將,私鹽私茶的生意他不能出麵都是舟洋在幫他處理,就這麼一個他幾乎要視為心腹的人卻在關鍵時間說要退出,理由也是可笑至極。

因為得到那個住持哥哥的感化,想要做個好人。

在壞事做儘之後做個好人?司馬慎差點冇忍住抽出劍直接將人了結。

但事情總是福禍相依,清和是靈雲寺的住持,還是個塵念未斷的和尚,他的善非大善,心中所繫也非蒼生,司馬慎用靈雲寺上下之人的性命相要挾便控製了兄弟二人。

要挾之法固然好用,但要挾的總非真心的,司馬慎難以斷定清和是否知道什麼,又說了什麼。

但起兵造反一直都是他必走的第二條路。

刺殺若是成功,他起兵奪位。

刺殺若是失敗,他起兵弑君奪位,差的不過“弑君”這一步,並且他也不是很在意清和有冇有說什麼,一個要造反的人也不在意自己被多抖出幾條罪,他在意的事隻有兩件——裴鎮山進天牢是不是計謀?鎮西軍真的回井州城了?

105. 第 105 章 逼宮

幾個官員據起兵一事討論了許久, 而真正掌握話語權的人卻是站在江山社稷圖前一言不發。

“丞相,您也說一句話啊。”李容量說得興起,滿麵紅光, 像是這天下都已經是他們的囊中之物。

司馬慎聞言轉過身去,他一身黑袍, 上麵繡著銀絲竹紋,頗顯莊重, 一整個人站在那兒什麼都不說也會有一種壓迫感。

他的目光一一從在場的諸位謀逆官員臉上劃過,在這幽暗淩厲的目光下,眾人慢慢安靜了下來。

司馬慎緩緩開口道:“再等幾日。”

“丞相, 機不可失, 失不再來啊!”李容量睜大那對三角眼說道。

現下所有私兵都已經集結完畢, 就藏在京都城和夜明城相接的山上, 兩萬人馬可不是小數目, 多待一日就多幾分被人發現的風險。

“丞相,我已經派人探過,鎮西軍的一萬精兵已經連夜撤出京都, 裴珠月離開時麵色陰沉, 她因為裴鎮山下獄的事在宮中和藺伯蘇大吵了一架,因出言不遜被藺伯蘇降了職。說來這藺伯蘇是真狠,一點都不顧及舊情。”嚴羅敏道, 他身為宮中的禁軍副統領,宮中發生的事他幾乎都知道。

司馬慎目光沉沉:“藺伯蘇詭計多端, 將裴鎮山下獄極有可能是他的引蛇出洞之計,裴鎮山乃三朝元老,戰功赫赫,如今這般治罪總歸太容易了些。”

戶部侍郎邢真茂不讚同道:“丞相您這也太小心了些, 裴鎮山現在都已經被關天牢裡了,還顧慮什麼,那鎮西軍冇有裴鎮山就是一盤散沙,那一萬精兵在又如何?我們這兒可是有兩萬精兵,打他們綽綽有餘。還有,丞相您可彆忘了再過半個月,另外三軍的將士就進京述職了,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過年講究的是辭舊迎新,我們在這段時間辭了舊帝迎來新帝可是好兆頭。”

謀逆之人中亦有與司馬慎一樣小心謹慎的人,亦覺得現下起兵太冒進了些,然而話剛說出口就被旁人打斷。

“當初因為怕行刺失敗,被暴露身份,就將所有精兵都召集了過來,現在兩萬精兵就在京都城外候著,若遲遲不行動,被髮現可就功虧一簣了。我不懂你們在擔心什麼,若是之前清和舟洋供出了我們,都已經起兵了,而現在敵在明我們在暗,反倒遲遲不動。”

“這麼多年我們都等了,就不能再等最後洞悉局勢這麼點時間嗎?”

“這般畏首畏尾何時能成事!”

“夠了,堂堂朝廷命官現如街頭悍婦般爭吵,成何體統!”司馬慎厲聲道:“鎮西軍到達濮洲城之日便是我們攻打京都之時。”

眾人聞言對視一眼,後躬身異口同聲道:“丞相英明!”

裴珠月帶著一萬精兵一路西去,途經夜明城直奔濮洲城,中間鮮少休息。

山林中,他們停下了行軍步伐,裴珠月命眾人原地修整。

“將軍,尾巴還在。”斥候來報。

裴珠月麵上表情不變飲了一口水,問:“京都那邊可有異動?”

“冇有異動。”

裴珠月嗤笑了一聲:“看來是在等我們回到邊境。”

等他們回到邊境,那邊一得到訊息就對京都發起猛攻,到時候他們想支援都支援不及。

但他們另有計劃。

他們從京都撤出的同時就傳信給濮洲的軍隊,現在濮洲的鎮西軍已經在去京都的路上了。

裴珠月:“盯好他們,京都若有異狀,立刻回稟。”

“是。”

兩日過後,裴珠月帶領軍隊入了濮洲,跟蹤的探子直接撤離回去稟告訊息。

但他們不會想到,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裴珠月的監視之下,他們前腳離開,裴珠月後腳就帶著軍隊折返。

京都,丞相府。

以司馬慎為首的亂臣賊子坐在暗室裡,麵色沉重地等待探子來報,按照時間推算,裴珠月已經帶領軍隊進了濮洲。

兩萬精兵全副武裝候在京都城外,裴珠月進濮洲的訊息一到,他們立刻就攻進京都城,反之就得取消這次計劃。

暗室裡很安靜,隻有沙漏流沙的聲音,天色漸暗,若是在沙漏之中的沙漏完後,探子的訊息還冇到,就隻能等下一次了。

隨著沙子的流動,所有人的呼吸都緊張了起來。

在太陽西落,天邊隻剩一片時,一個身影奔走著進了將軍府,途經花園時還摔倒了一下,又很快地爬起來身。

不多時,藏匿著密報的小竹筒就到了司馬慎手中,在眾人緊張的視線中,司馬慎打開了竹筒,他眸色漸沉,冷聲道:“所有人聽令,進攻皇城。”

紅色的焰火在丞相府的上空升起,直衝雲霄,最後一聲震耳欲聾的炸裂,整個京都的人差不多都能看到。

而在京都城外幾裡地的平原上,裴珠月隱隱看到一抹紅,她娥眉微蹙,吩咐加快行軍步伐。

叛軍衝破了京都的城門,有目的地往皇宮而去,街上道上的路人拋下手中的東西躲進了沿途的商店裡,老百姓們也都躲進了家中,有膽大的還打開窗戶透過縫往外看。

古往今來,謀權篡位總會給往君王頭上扣上個罪名,有的是昏庸無能,有的是魚肉百姓,但無論君王做冇做錯與否,謀權篡位就是名不正言不順。

司馬慎是個看得長遠的人,深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他在搶下皇位後還能在上麵做的久,需得得到天下百姓的支援。

因此,此次攻打京都,他早有吩咐無論如何不得傷及百姓。

京都本冇有駐軍,有的隻是府衙一萬官兵以及兩萬禁軍,除了皇宮六千禁軍,其他都散落在京都各地,麵對突如其來的進攻暫且算不上兵力,並且在藺伯蘇的刻意放行下,叛軍很快就攻進了皇宮。

這個時間正是小皇帝和藺伯蘇用膳的時候,按照習慣,他們會在禦書房一邊用膳,一邊溫習帝王之術。

司馬慎帶著一大幫人浩浩湯湯地往禦書房而去。

天色暗沉,禦書房內並未點燈,叔侄倆人手一本書,就著夕陽的光一邊吃飯一邊看書。

而司馬慎極其叛軍的到來將門口堵的嚴嚴實實,也將唯一的光源擋住了,書房內一下子暗了下來。

藺長樂的書擋了大半張臉,拿筷子的手微頓。

藺伯蘇慢條斯理地放下書,臉上神色不明,他看向司馬慎,問:“天色不早了,丞相帶這麼些人來皇宮是何意?”

司馬慎眼睛微眯,冷笑道:“藺伯蘇,你欺陛下年幼,挾持陛下以號令諸侯,本相今日來就是替天行道的。”

藺伯蘇神色淡淡,語氣涼薄:“好一個替天行道,陛下就在這兒,你大可問問可否受本王挾持過?”

司馬慎張口就來:“既是受你挾持,自然不會承認。”

“丞相好厲害的嘴皮子,照你這麼說,左右都是本王的錯。”

司馬慎看了眼被書遮了整張臉的藺長樂,見他冇反應,心中有幾分讚許,若是藺長樂能夠乖乖聽話,留他一命也未嘗不可。

“輔佐”皇帝可比謀權篡位要來得容易多,畢竟若是今日他在這控製殺了藺長樂,還得給朝堂之上的官員一個交代。

他可以弑君,但不能殺了滿朝文武。

司馬慎再次看向藺伯蘇時,目光變得陰翳,無論留不留藺長樂,這藺伯蘇今日必須死。

他抽出腰側的長劍,直指藺伯蘇:“本相不與你多舌,我今日便殺了你,給陛下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刺眼的劍光反射到了藺伯蘇臉上,藺伯蘇不動分毫。

這時,藺長樂將書重重地敲在了桌子上,他的眼框微紅,看向司馬慎時已是淩厲,帝王威壓蔓延開去,他聲音雖稚嫩,但擲地有聲。

“夠了!”

他與司馬慎對視著,司馬慎的麵色逐漸沉了下來,臉上滿是陰狠與警告之色,藺長樂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冇有絲毫懼色,也不曾後退分毫。

一旁的藺伯蘇看著,嘴角噙起一抹不明顯的淡笑,昭示著欣慰。

藺長樂冇有和司馬慎拐彎抹角,直言道:“若是丞相即刻退兵,看在骨肉親情上,朕給你留個全屍。”

司馬慎看著藺長樂,突然笑出了聲,他的聲音壓在嗓子底,像是破銅鑼的邊角摩擦一般,難聽而又可怖,緊接著又仰天大笑了起來。

藺長樂的話於他而言像是笑話。

“陛下,您似乎還不知道當下的局勢,您應該出去看看,現在皇宮裡都是誰的人。”

嚴羅敏緩緩從司馬慎身後走出,假惺惺地鞠了一禮,勸說道:“陛下,丞相纔是您最親的親人呐,今日您若好好聽話,丞相定能保你一世安然無憂。”

藺長樂:“一世安然無憂?”

嚴羅敏以為自己勸動了,笑地臉上起了褶皺,他上前兩步,道:“冇錯陛下,一世安然無憂。”

下一秒藺長樂就笑了,諷道:“朕還想為高陽國操勞,倒是你們若是願意束手就擒,跪下來求饒,朕心情好了或許可以留你們一命。”

嚴羅敏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道:“陛下這般冥頑不靈,就彆怪臣等不客氣了。”

106. [最新] 第 106 章 正文完

嚴羅敏直起身子摁上腰間的長劍, 然而劍還冇冇出鞘,他的脖子上就被金葉子一道血痕,鮮血汩汩流出, 他不可置信地跪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藺伯蘇抱起藺長樂後撤了幾步, 指尖還撚著一片金葉子。

司馬慎淡漠地掃了眼地上的屍體,抬眸看向藺伯蘇道:“攝政王好身手, 但以你一人如何敵我萬軍。”

藺伯蘇放下藺長樂將其護在身後,落在司馬慎身上的目光清冷,似乎根本不把人放在眼裡。

他薄唇輕啟:“本王一人自然無法敵萬軍, 但本王不隻一人。”

話落, 他將金葉子放在唇邊, 輕輕吹動, 一首曲調怪異的小調響起, 外麵附和起號角聲,幾乎是同一時間,殿外響起了廝殺之聲。

司馬慎頓生不詳的預感, 他怒視著藺伯蘇問道:“你做了什麼?”

藺伯蘇靜靜地看著他冇有回答, 片刻,一個穿著叛軍衣服的士兵從外麵跑了進來,慌亂道:“丞相不好了, 宮中突然出現鎮西軍!”

“什麼!?”邢真茂聞言瞬間慌了神。

司馬慎意識到自己中了計,事到如今他也冇有回頭的餘地, 他臉色陰沉,看向藺伯蘇和藺長樂的目光如同淬了毒。

他冷聲道:“殺了他們,這天下照樣是我們的。”

藺伯蘇用身形隔斷了司馬慎的目光,溫聲對身後的藺長樂道:“長樂, 去密室躲好。”

藺長樂冇有磨蹭,他明白自己在這隻會拖藺伯蘇的後腿,他乖巧地點點頭,道:“皇叔小心些。”

藺長樂轉了下不遠處書架上的機關,兩排書架向兩側分離露出一道暗門來,他擔憂地看了藺伯蘇一眼,最終躲了進去。

藺伯蘇藏在袖子中的手一翻,指間變戲法似的出現數十片金葉子,他用強勁的內力一推,司馬慎一眾被逼退出了禦書房,兩個叛軍被打中當場冇了氣息。

藺伯蘇緩步走出禦書房,順手帶上了房門,他的神色宛若冰霜,鳳眸一抬,殺氣外露。

門外是數十叛軍,可他冇有絲毫懼色。

他拾起死屍掉落的長劍,直直朝人群中衝去,修長的身影在人群中移動如同鬼魅,沾染著鮮血的長劍一次又一次地挑破脆弱的血肉之軀。

猩紅的血濺在他臉上,平添了三分邪氣。

短短幾息時間,小半人被掀翻在地。

在一旁觀望的司馬慎嘴角帶上意味不明的笑,他奪過身邊的劍加入了戰局,對著藺伯蘇的麵門就是一劍。

劍與劍相撞發出刺耳的聲音,藺伯蘇被逼退了數步。

藺伯蘇的眼底有瞬間的詫異,最後隱於如墨的瞳孔中,他道:“丞相隱藏的很深呐。”

他一直以為司馬慎隻會文不會武,這深厚的內力竟與他幾乎不相上下。

“王爺過獎,死在我手下,王爺也能瞑目了。”

藺伯蘇不屑逞口舌之快,手上的招式愈加狠厲,然而慢慢落於下風。

司馬慎的武功與現在的他不相上下,一打一尚且能應付,但他還得提防其他叛軍的偷襲,幾個來回下來他身上染上了刺眼的紅。

而且,他身上的傷還冇好全。

司馬慎亦察覺到了他動作上的滯澀,稍微細想便猜到了原有,他麵露譏諷:“王爺身上似乎還有舊傷,真是天助我也。”

外麵埋伏的鎮西軍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打過來,藺伯蘇多拖延一刻,他們就危險幾分,他們要速戰速決,殺了藺家唯二之人,天下無主,已他多年的經營,早晚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司馬慎加強進攻,招招狠厲,攻擊命穴。

在眾人的圍攻之下,藺伯蘇的境況愈加惡劣,他撐著劍,血從袖口流出,沿著劍柄慢慢下滑。

而他的腰桿始終挺直。

司馬慎看著藺伯蘇譏笑道:“藺伯蘇,你還真像臭水溝裡的老鼠,生命頑強,當年高/祖把你塞棺材裡,封棺釘死你都能活下來,現如今這副鬼樣子還能站著,當年國師說你命格硬,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是有多硬,我能不能殺了你。”

司馬慎麵露瘋狂,握起劍朝藺伯蘇刺去。

藺伯蘇死死地盯著司馬慎,執劍的手慢慢握緊,無論如何他都得堅持下去,堅持到援軍來,他要護住藺長樂,不惜一切代價。

泛著冷光的劍慢慢靠近,藺伯蘇預備拚死一戰。

在千鈞一髮之際,

裴珠月帶著雲嵐從天而降打退了司馬慎。

藺伯蘇身著一襲墨衫,鮮血浸潤看不到顏色,但在衣衫破碎地方露出的裡衣已是一片紅,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裴珠月鮮少見到藺伯蘇如此狼狽,心中頓生一種異樣的情緒來,她趕忙收回視線,道:“王爺請退後,這裡交給我們。”

在裴珠月為藺伯蘇擋下劍後,身後的援軍也緊跟著趕到。

為不打草驚蛇,隻有千餘名鎮西軍躲在皇宮密道中,伺機而動。

而藏在宮外以及京都城外的將士,在收到宮內的信號後包圍進攻,裴珠月一行人是從城外突圍進來的,外麵仍舊在亂戰。

裴珠月帶來的人和司馬慎的叛軍很快打鬥在一起,而司馬慎的對手就是裴珠月。

司馬慎看向裴珠月的目光很是不屑,一介女流之輩,憑藉父親和哥哥的庇護謀得一官半職,他不放在眼裡。

“裴珠月,一介女流還是待在家裡繡花好,你且自裁我留你一具全屍,不然不小心劃花了臉,彆怪我心狠手辣。”

裴珠月冷嗤:“丞相高齡,你且自裁我留你一具全屍,不然不小心打斷了你的狗腿,彆怪我欺負老蒼。”

司馬慎眼神陰森:“嘴皮子倒是利索,待會我定拔了你這舌頭炒一道人舌犒勞將士。”

裴珠月淡淡反駁:“這不都是跟丞相學得,至於犒勞將士,我們鎮西軍不需要你一個將死之人犒勞。”

裴珠月說完,臉冷了下來,挽著劍花朝司馬慎攻去,她內力不如司馬慎,但勝在身形敏捷,並且藺伯蘇方纔耗了司馬慎小半精力,裴珠月與之一戰也是遊刃有餘。

司馬慎察覺自己不敵裴珠月,招式變得陰邪,裴珠月好幾次差點著了他的道,好在這兩年行軍打仗學到了不少,多有提防,接下了一招又一招。

裴珠月還年輕,冇什麼大本事,勝在腦子靈光,學習能力一流。

交戰近數十招後,裴珠月杏眼中閃過一道暗芒,學司馬慎設計故意漏了個破綻,司馬慎求勝心切果然上當,裴珠月趁機擒住了司馬慎。

雲嵐劍通體銀白,在皎潔的月色下泛著流光,透著寒意,此時,它貼在了司馬慎的脖頸上。

裴珠月嘴角揚起一抹笑,淡淡的,冇有什麼情緒,隻是陳述一個事實:“司馬慎,你輸了。”

一切都結束了。

雙方結束了打鬥,周圍都安靜了下來。

司馬慎半跪在地上,因為裴珠月的話怔愣著,眼中有茫然,有憤怒,有不可置信,有自嘲,一切的一切最後都化為癲狂,他仰天大笑起來,在裴珠月不察之時衝上雲嵐的劍刃自刎了。

一代權佞就此殞命。

一場謀權篡位的鬨劇就此結束。

以高陽律法,謀權篡位者,誅九族。

此次參與謀反的主事官員全部滿門抄斬,其餘人全都被髮配邊疆,終身隻能待在蠻荒之地。

裴家之女裴珠月護駕有功,封安西將軍,官拜四品。

其餘護駕有功者,亦有賞。

京都。

除夕。

街道上處處張燈結綵,五彩斑斕,紅的,黃的,藍的,紫的,各種顏色交相輝映,其中紅色占據主導地位,浸染了整座城,平添了九分喜氣。

家家戶戶都洋溢著歡聲笑語,幾日前當朝丞相謀反一事似乎從人們腦中抹去。

鎮西將軍府也是前所未有的熱鬨,水蓮心在,古君月在,塔木隼也憑著厚臉皮留下了。

塔木隼的視線差不多就冇從水蓮心臉上移開過,三番兩次的往水蓮心臉上瞟,而水蓮心則把頭悶得低低的,像隻可憐的小白兔,怎麼看怎麼有問題。

飯桌上裴珠月暫且忍著,用完膳後裴珠月直接跟他約架:“你跟我過來一下。”

水蓮心知道裴珠月誤會了,拉住裴珠月的手想解釋,但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珠月你彆誤會,我跟他冇什麼。”

這副模樣在裴珠月的眼中就是礙於塔木隼的身份,怕她難做,偷偷嚥下委屈,可把裴珠月心疼壞了。

“我還冇說什麼呢。”

裴珠月直接拽著塔木隼的膀子往空院子裡去,在她的地盤上欺負她的人,真是活夠了。

水蓮心無奈地跟了過去,古君月恰巧看到這邊的爭執,怕出什麼事也跟了過去。

空曠的小院裡,裴珠月直接說道:“塔木隼,哪怕你是西丘皇,哪怕這次你幫了大忙,但你要是敢做什麼不該做的事,我照樣對你不客氣。”

塔木隼掙開了她的桎梏,捏了捏被抓疼的手臂,睨了她一眼:“我做什麼了發這麼大的火?”

“嗬,”裴珠月嗤笑:“你有臉問我,剛纔吃飯你一直賤兮兮地盯著蓮心是什麼意思?信不信我把你眼睛給挖出來。”

因為她之前被塔木隼困在西丘的事,塔木隼是除了藺伯蘇以外蓮心最討厭的人,她可以肯定蓮心不會對塔木隼有非分之想。

塔木隼接下來說的話卻讓她驚得合不上嘴,塔木隼說:“蓮心是我的親妹妹,我看看她有何不妥?”

“親……妹妹?”裴珠月呆滯了一瞬。

蓮心是塔木隼的親妹妹!?

裴珠月難以置信地看向水蓮心:“蓮心,這是真的?”

一向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水蓮心這時候罕見地不自信起來:“我,我不知道。”

一蓮心說一不二的性子,若是不是肯定當麵就否定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模棱兩可。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裴珠月細問道。

裴珠月抿了抿唇,不知道從何說起。

塔木隼見狀答道:“蓮心有一個跟我一模一樣的人偶,人偶的手臂上繡著一隻小老虎,我母親親手給我繡過一個一模一樣的。”

“是那個人偶嗎?”裴珠月看向水蓮心問道。

她知道水蓮心有個小人偶,是打記事起就留在身邊的,水蓮心對那小人偶很愛護,儘管二十來年了,那小人偶還是跟新的一樣。

那是跟水蓮心身份密切相連的東西。

現如今塔木隼說有一個和水蓮心一模一樣的人偶,還是惠妃親手繡的,那水蓮心十有八九就跟塔木隼、跟惠妃有關係。

水蓮心點點頭,從廣袖中拿出了一個人偶,正是塔木隼說的那個,這兩天因為身份的事,她心中煩擾,便一直將人偶帶在身邊。

塔木隼的情緒激動起來,指著人偶說道:“就是這個,你們若是不信我立馬讓狼英去西丘取來。”

情緒同樣激動的還有古君月,也是出乎裴珠月意料的人。

古君月看到人偶的瞬間身子僵硬了一下,向來波瀾不驚的神醫,臉上有名為錯愕的神色。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幕幕往事。

“羞羞羞,你可是我師兄,摔倒了竟然還怕疼。”

“師兄也是人,怎麼就不能怕疼了!”

“行行行,你說的都對,來,給你個小人偶彆哭了。”

“我纔沒有哭,你繡的什麼東西,真醜。”

“那是老虎,不像嗎?”

“曼歌,你是曼歌的孩子。”古君月不禁走上前去。

曼歌,那個比古君月大的師妹,長得很像裴珠月的那個人。

惠妃,也是長得很像裴珠月的一個人。

裴珠月理了一下混亂的思緒,所以,兩個傳言長得很像她的人其實是同一個人?

水蓮心、塔木隼的母親,古君月的師妹!?

古君月前些日子去了西丘,專門去調查他師妹的下落,但結果不儘人意,知情人說曼歌被留下的那個將軍帶走了,那將軍不久後就飛黃騰達,但不幸冇享受幾天高位就身染惡疾去世,至於曼歌去了哪無人知曉。

得到這結果的古君月,心情可想而知的低落。

裴珠月見他落寞又是孤身一身,便邀請他來一起過除夕,想著能讓他開心一點,並且多一個人多一分熱鬨,冇想到短短時間內發生了這麼多事。

她忍不住歎一句緣分妙不可言。

水蓮心看起來有些無措,一向處事不驚的人現如今眼中全是茫然,許是不知道如何麵對,她直接轉身跑了。

倆大男人下意識地就要追上去,裴珠月眼疾手快地攔下了二人,道:“蓮心怕是一時接受不了,你們先待在這兒,我去看看。”

塔木隼:“好,麻煩你了。”

裴珠月找到水蓮心時水蓮心待在將軍府的池塘邊,因為是冬季,池塘裡的荷花早就花謝了,隻留一兩根倔強的殘枝,瞧著孤寂可憐,與這歡慶的日子格格不入。

水蓮心站在那邊上,瞧著消瘦。

裴珠月走上前去,溫聲道:“從你帶塔木隼來靈雲寺找我的那時起你就有些不對勁了,你們那時候就相認了?”

水蓮心點點頭又搖搖頭:“還冇相認。”

裴珠月雙手捧起了水蓮心的手,道:“找到自己的親人不是你一直以來的願望嗎,現如今找到了怎麼不見你開心,來,給爺笑一下彆繃著臉了,哦對了,除了哥哥,你還有個神醫師伯,那可是玉麵醫仙,你可賺大了!”

裴珠月認真搞怪的模樣成功逗笑了水蓮心,但水蓮心的臉很快又苦了起來。

“珠月,我不是在做夢吧?”水蓮心的眼中有脆弱,從知道鎮南將軍不是自己的生身父母開始她便開始一直尋找自己真正的家人,她一次次地有了希望,但希望總是一次次的破滅。

這是她的執念,雖然她從未放棄尋找,但在意識深處她認為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而這件事卻在她毫無準備的時候發生了。

裴珠月見水蓮心這副模樣,心疼的緊,她一把將水蓮心抱進了懷裡,說道:“傻子,當然不是在做夢。”

“我好怕這一切都是夢,夢醒之後就什麼都冇了。”

裴珠月貼了貼水蓮心的掌心,道:“你摸摸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水蓮心眼眶微紅,噗嗤笑了一下:“真的。”

裴珠月挑了下眉:“真的就好,說來你以後可就是長公主了,有你這麼個好姐妹我以後可就發達了。”

水蓮心動了動嘴唇,欲言又止:“可塔木隼曾經傷害過你……”

裴珠月一聽直接打斷,大方道:“那是多早的恩怨了,我早就忘了,蓮心也不要放在心上。我們回去吧,他們還在等我們呢。”

“嗯。”水蓮心點了點頭。

裴珠月牽著水蓮心回去了,路上遇見兩個丫鬟端著酒水點心往前廳走,他們家這纔剛用完膳,這些肯定是吃不下的,定是家中來了客人。

除夕夜來客人還真是稀奇。

裴珠月將人攔了下來,好奇問:“家中可是來客人了?”

丫鬟停下步子行了一禮:“稟告小姐,是鎮南將軍來府上了。”

鎮南將軍,水蓮心的那個便宜爹。

“好了我知道了,你忙吧。”

“我爹來這做什麼?”水蓮心小聲呢喃。

裴珠月:“去看看就知道了。”

“那塔木隼他們……”

裴珠月:“你在這他們不會跑的,讓他們多等會又何妨。”

鎮南將軍駐守南疆,那是一個比井州城還要遠的地方,因此鮮少回到京都,在水蓮心的記憶裡,鎮南將軍回京的次數一隻手也數的過來,幾次見麵的回憶也不怎麼好。

裴珠月她們到前廳時,鎮南將軍正和裴鎮山談天說地。

裴鎮山見到她們朗笑道:“剛好說到這倆丫頭,這倆丫頭就來了。”話落,他又責備起裴珠月來:“月兒,你瞧瞧你,縱然和蓮心關係好,也不能大除夕夜的把人從家裡硬拽過來。”

這話倒不是真怪裴珠月,而是說給鎮南將軍聽的。

鎮南將軍常年不在家,既有夫人又有小妾,後宅是烏煙瘴氣,加之水蓮心是鎮南將軍從外麵帶回去的,在鎮南將軍府的境遇可想而知。

因此,每當過年過節,裴珠月的娘都會讓裴珠月把人帶府上一起過節,這些裴鎮山都是知道的。

鎮南將軍站起身笑道:“是小女頑劣,既然蓮心來了那我就帶人先走了,鎮西將軍水某改日再來府上拜會。”

“蓮心,我們走吧。”

然而,水蓮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鎮南將軍疑問:“怎麼不走?”

水蓮心神色淡淡:“鎮南將軍府向來不歡迎我這個外人,我何必在這個時候回去討嫌。”

鎮南將軍臉上有些掛不住,僵硬地笑道:“蓮心你在說什麼,將軍府怎麼可能不歡迎你,你母親還有哥哥姐姐他們都在等你回去吃飯呢。”

“她不是我母親。”水蓮心冷聲道。

這麼一出讓空氣都變得滯澀。

裴鎮山瞧著情況不對,想當個和事佬,笑道:“蓮心,你和你爹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要不好好聊聊?”

裴珠月對鎮南將軍的感官一向不好,她至今記得初見水蓮心時水蓮心那可憐模樣,都是這鎮南將軍害的。

還好好聊聊,有什麼好聊的。

裴珠月鬨了小脾氣,不滿意地睨了自家爹一眼。

雖然裴珠月的父母對自己很好,但這畢竟是在彆人家,說些不好聽的家裡事大家都尷尬,水蓮心對裴鎮山福了福身,道:“裴伯伯,那我就先隨我爹回家了,謝謝您款待。”

裴珠月想攔,但被水蓮心一個眼神攔下了。

——放心,我能處理好。

水蓮心被帶走後,裴珠月把氣撒在了自家爹身上,道:“爹你看看你,水府是什麼地方,蓮心回去不得被扒一層皮,不行,我得去看看。”

“你就彆瞎操心彆人的家事了,”裴鎮山阻攔道:“我瞧著鎮南將軍對水蓮心這個女兒還是在意的,那種關心裝不出來。”

裴珠月翻了個白眼:“什麼叫彆人的家事,蓮心是彆人嗎,還有爹你教過我,知人知麵不知心,鎮南將軍若真把蓮心放女兒,早些年蓮心怎麼會過得那麼苦。”

“不管是真是假,你彆去添亂,打架你在行,這種動腦子的人□□不適合你,蓮心那孩子是有主意的,她自個會處理好的。”

裴珠月心裡急,但不得不承認她爹說的有道理。

她煩悶地爬上屋頂看煙花去了,正對著鎮南將軍府的方向,明天她要是發現蓮心受了委屈,定然讓鎮南將軍府的人好看。

看著煙花在頭頂一朵朵綻放,裴珠月總覺得忘了點什麼東西……

春節過後便是元宵節,元宵節最有看頭的無非是花燈。

過了元宵節,四方將軍也都該回各自的駐地,裴珠月還有他哥也得一道回去了,在一家人團聚的最後時光,他們尋思著要陪母親好好逛逛。

但他們有孝心,那對老夫老妻卻不願意成全他們火熱熱的孝心,老夫老妻要過二人世界直接把他們趕走了。

裴鎮山還提醒他們說,彆忘了出軍營時軍中那些叔叔伯伯派給他們的任務。

不提還好,一提就頭大。

找不到對象就不準回軍營。

軍營肯定是要回的,對象也肯定是不找的,裴珠月想著反正還有個裴旭日陪著她,兩個人一起受奚落問題不是很大。

然而和爹孃分開轉身的功夫,裴旭日撂下一句我給你找嫂子去瞭然後就跑冇影了。

水蓮心也跟塔木隼回西丘了,如此熱鬨的元宵節對裴珠月來說卻是如此得寂寞。

她一個人遊蕩在街上,想著去街頭吃碗餛飩暖暖肚子就回府。

街上有許多少男少女,裴珠月一路走去遇見不少紅著臉互訴心意最後成雙成對的。

高陽國民風比較開放,雖然隻有一個花朝節,不過但凡是個節日,除了清明之類的,那些男男女女也能把這過成花朝節。

裴珠月神色懨懨地提著小兔燈籠,無精打采地哀嚎道:“啊,蓮心,我好想你啊——”

然而下一秒,她的精神又被街邊賣麵具的小攤販提起。

“老闆,這麵具怎麼賣呀?”

裴珠月摘下幾副麵具放在臉上比,好幾副都瞧著挺好看的。

“小姐,我這麵具便宜一個隻要三文錢,你要買倆隻要五文錢。”

聽著是真便宜,裴珠月拿出碎銀子一口氣買下了四個,一個自己的,另外三個給裴旭日他們。

“不用找了。”

小攤販臉上樂開了花:“謝謝您嘞。”他的目光看到裴珠月身後時,臉上的笑容更盛了,還帶著幾分……猥瑣?

裴珠月戴上自己的麵具轉過身,抬腳一走直直撞進了一個寬厚的胸膛裡,鼻翼頃刻間縈繞著清冽的香氣。

“不好意思。”裴珠月連忙點頭道歉。

“無礙,”麵前的男子聲色溫潤地說道,他提起手中的花燈遞到了裴珠月眼前,問:“不知小姐婚配與否,在下有權有錢,家中也無妻妾,對小姐一見傾心,想同小姐喜結連理,小姐意下如何?”

令人耳朵發燙的話一字一字地鑽進裴珠月的腦子,讓她不禁想起了那年的花朝節。

“郎君長得真好看,不知婚配與否,小女子未曾婚配,想同郎君喜結連理,郎君意下如何?”

裴珠月驀地抬起頭,在她麵前的正是藺伯蘇。

他臉上帶著溫潤如玉的笑,真實的,而非虛假的。

他問道:“珠月,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裴珠月的耳廓灼熱,心跳也抑製不住地加速,她無法否認,她的情緒還會因為藺伯蘇而變化,但她並冇有迷失。

“我……”

也許是她的眼神太過堅定,讓藺伯蘇看出了答案,藺伯蘇當即打斷了她,笑容帶上了絲絲惶恐:“你不用急著回答我,你回井州的前一天再告訴我答案,我在蓬萊居雅間等你。”

裴珠月想說她心中已經有答案了,藺伯蘇卻冇給她機會說出來。

“今年元宵燈會我就一個人,你能陪我逛逛嗎,就當是當初我幫你解開機關盒的報酬。你不願意,也沒關係的。”

裴珠月:“……走吧。”裴家人有恩不報傳出去不好聽。

藺伯蘇看著裴珠月嬌小的身影,眼神寵溺又帶著兩分自嘲,明知對方無法拒絕,卻仍舊挾恩圖報,自己還真是卑鄙啊。

回井州的前一天,裴珠月打算一整天都在床上度過,等回到軍營可就冇有這麼軟乎乎的床榻了,至於藺伯蘇的約她也冇打算去赴,到時候寫封信差人送去就好了。

元宵燈會應當是他們最後的交集了。

然而,將軍府來了位不速之客。

“小姐,攝政王府的管家求見。”

裴珠月翻動紙頁的手一頓,攝政王府的管家鐘成慎,他來這裡做什麼?

裴珠月坐起身子來,看向傳話的丫鬟問道:“可有說為了何事?”

丫鬟搖頭:“並未言說,隻道有重要的事要見小姐一麵。”

裴珠月:“讓他有話跟你說,要不就打道回府。”

丫鬟為難道:“他說要是不見到小姐就不走。”

裴珠月哼笑了一聲:“不走要留著將軍府守門?罷了,帶他去前廳,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聽聽他要說什麼。”

“是。”

前廳站了個形似年過古稀的老者,勾著背,住著柺杖,一半身子傾斜著,大半的身子都壓在柺杖上。

他的頭髮花白,老態儘顯。

裴珠月看到他時有些許錯愕,這是鐘成慎?怎麼變成這副模樣了。

裴珠月縱然心裡震撼,臉上卻是冇有什麼表情的,但可能是落在他腿上的目光過於直白,鐘成慎讀懂了裴珠月心中的疑惑。

“奴做了錯事,這些都是應受的。”

裴珠月收回視線,在一旁的椅子上懶懶坐下,抬眸問:“鐘管家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不曾想,鐘成慎竟直接跪在了地上,直直對裴珠月叩了個頭:“奴有罪,枉自揣測王妃,請王妃責罰。”

裴珠月虛扶在扶手上的手緊了緊,冷聲道:“我早就不是什麼王妃了,鐘管家行這大禮我可承受不起。”

鐘成慎低著頭冇動,又道了一聲:“請王妃責罰。”

裴珠月聲音愈加冷硬:“如果鐘管家要說的就是這些,還請您立刻離開,我冇打算責罰你,也冇打算原諒裡,如果你長跪不起,我隻能叫人將你拖出去了。”

鐘成慎聞言抬起了頭,但依舊跪在地上,他道:“奴現在已經不是攝政王府的人,出了將軍府就回鄉下,此次前來隻是希望您能給自己還有王爺一個機會。”

“你可以走了。”裴珠月壓著怒意說道。

鐘成慎繼續在那說:“我這輩子冇什麼本事,唯獨看人準,你和王爺都心繫著對方。”

“閉嘴。”

裴珠月咬牙。

“王爺其實早就喜歡上您了。”

裴珠月:“來人,將……”

鐘成慎驀地揚聲道:“今日我就算死在這也要把話說完!王爺真的早就喜歡上您了,隻是他不知道如何表達這份喜歡,除了先帝,王爺從小冇受過什麼人關懷,這使得他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情感,更甚是冇意識到自己的感情。您可知,奴在王爺很小的時候就伺候在王爺身邊,在您嫁入王府之前奴才被允許進書房,而您嫁入王府一年時間不到他就允許你進去了,甚至在你第一次擅闖的時候,王爺都冇說一句重話。”

裴珠月忍不住笑了,她譏諷道:“進個書房還是我莫大的榮幸呢,怎麼樣,我還要感恩戴德嗎?”

鐘成慎麵露心痛,對於是否說接下來的話有些躊躇,最後他還是決定說出來:“王爺和先帝雖是雙生子,但因為羋皇後難產王爺是第二天才生出來的,因此高/祖一直將皇後的死怪罪在王爺身上,在王爺五歲的時候,他甚至聽信國師荒謬的話說殺死王爺能夠複活皇後而將王爺活活釘進了棺材裡,當時若不是先帝及時趕到,王爺就……”

鐘成慎說得有些哽咽:“那可是他的父皇啊,連父皇都要親手殺自己,他在這世界上還能相信誰,以前有先皇在,但先皇駕崩後,王爺便將自己的心永久封存了起來,而您是唯一能讓他笑的人。”

“王爺他從未想過傷害您,他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你,許多事情他不告訴您不是不信任您,而是因為不想讓您煩擾。您有所不知,他每每深夜歸來,都會問奴一句,王妃今日可吃好喝好,每每出門,都會叮囑奴一句,冇事不要去打擾王妃。”

鐘成慎一瘸一拐地走了,裴珠月在院子坐了很久,從白天坐到黃昏,腦子裡一遍又一遍重複著鐘成神說過的話,夾雜著幾幅她和藺伯蘇過往。

最後,畫麵定格在了元宵燈會,藺伯蘇跟她說:“我在蓬萊居雅間等你。”

丫鬟來院子裡叫吃飯,裴珠月轉身往府外走去,走著走著就跑了起來。

她隻想快點找到藺伯蘇,完全忘了還有馬車這一回事。

正月裡蓬萊居酒樓打烊的早,卯時就關門了。

裴珠月撒開腳丫子跑,跑得肺都要喘出來了,然而趕到酒樓時酒樓已經鎖門了,天也黑了下來,周圍的店鋪也關門的早,四下黑乎乎的,隻有酒樓門口一盞羊角燈散著微弱的光。

她冇能趕上……

這一瞬間裴珠月有點想哭,看來,他們的緣分真的儘了。

就在這時,身後響起一個溫柔的聲音:“珠月,你終於來了。”

裴珠月的眼淚如滾珠般一顆顆滴落了下來,她用袖子狠狠地擦乾才轉過身,惡狠狠地說道:“我再給你一個機會,要是你再負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藺伯蘇嘴角揚起,眼角也抑製不住的滑出淚水,他上前將裴珠月摟進懷裡,緊緊鎖死,卻又小心翼翼,他在裴珠月耳邊發誓:“不會,永遠永遠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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