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家
王德貴推開自家院門時,灶房的煙囪正冒著裊裊炊煙,混著飯菜的香氣撲麵而來。
村長婆娘桂花嬸繫著圍裙從灶房探出頭,見是他,揚聲道:“可算回來了,飯剛盛好,娘都等你半天了。”
堂屋裡,昏黃的油燈下,村長娘七嬸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見他進來,抬了抬眼皮:“今兒個怎麼回得這麼晚?”
老太太八十多歲,眼睛卻還亮堂,手裡的針線穿梭得飛快。
“去元姑娘那兒說了幾句話。”王德貴摘下帽子,往炕邊坐,剛要摸菸袋,被桂花嬸一把奪了去:“先吃飯。”
八仙桌上擺著兩碗糙米飯,一碟炒青菜,還有碗醃蘿蔔,桂花嬸給七嬸盛了碗熱湯,又往王德貴碗裡夾了筷子青菜:“說啥了?看你眉頭皺的,跟誰置氣了?”
王德貴扒了口飯,含糊道:“縣裡來人了,說要挨村查戶籍,清核人丁。”
“查戶籍?”桂花嬸手一頓,“好好的查啥戶籍?前幾年不是剛查過?”
“誰知道呢,說是朝廷的新規矩,往後征役派捐都按戶籍來。”王德貴歎了口氣,看向裡屋,“石頭呢?吃飯了冇?”
“在裡屋寫先生佈置的字呢。”桂花嬸壓低聲音,“你跟元丫頭說這事兒了?她一個外來戶,哪來的戶籍?”
七嬸放下針線,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擔憂:“那丫頭可憐見的,帶著個奶娃,要是被當成黑戶拿了去,可怎麼好?”
“我正愁這事呢。”王德貴喝了口湯,“跟她說了,找保人,村裡出文書,看能不能補個戶籍。我來當這個保人,族老那邊我去說,就是縣裡……怕是得打點打點。”
桂花嬸嘖了聲:“咱家哪有閒錢打點?前陣子給石頭買筆墨,錢袋都見底了。”
“元丫頭給了五十文。”王德貴摸了摸懷裡的錢袋,“夠不夠兩壺茶錢,先試試吧。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官府帶走,那孩子……是個好的。”
“誰說不是呢。”桂花嬸歎了口氣,“石頭前兒還說,元姑娘教他寫的字,比先生教的還容易記。上次我頭疼得厲害,還是她給的草藥,熬了兩副就好了,分文冇要。”
正說著,裡屋門“吱呀”一聲開了,王石頭揹著個小布包出來,臉上還沾著點墨漬,見了王德貴,規規矩矩地喊了聲“爹”,又給七嬸和桂英嬸行了禮,纔在桌邊坐下。
“先生佈置的字寫完了?”王德貴問。
“嗯,抄了五遍《論語》。”王石頭扒著飯,眼睛亮晶晶的,“先生還誇我進步快呢,說比狗剩他們寫得好。”
“那是元姐姐先教過我,說寫字跟劈柴一樣,得把力氣使在點子上。”他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爹,你們說戶籍啥呢?元姐姐冇有戶籍嗎?”
王德貴看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問這些乾啥,好好唸書。”
“我不是小孩子了!”王石頭梗著脖子,“元姐姐幫過我好多回,我幫她劈柴,她教我認字,還講孫大聖的故事給我們聽。要是她被官府帶走了,誰給我們講故事啊?”
七嬸被逗笑了,摸了摸他的頭:“你爹心裡有數,不會讓她被帶走的。”
王德貴冇說話,隻是往兒子碗裡多夾了塊蘿蔔:“吃你的飯。往後好好跟蘇先生唸書,彆總往元姑娘那兒跑,先生要是知道了,該說你心野了。”
“先生冇說過。”王石頭小聲嘟囔,“上次我把元姐姐講的‘愚公移山’說給先生聽,先生還跟我爭論呢,說愚公太傻,移山不如搬家,元姐姐說……”
“說啥?”王德貴追問。
“元姐姐說,愚公不是傻,是認死理,認定的事就做到底,跟先生教我們‘鍥而不捨’是一個道理。”王石頭說得認真,“先生冇話說,就是哼了一聲,讓我把‘鍥而不捨’四個字抄十遍。”
桂花嬸笑出聲:“這丫頭,嘴皮子倒利索。”
七嬸卻歎了口氣:“認死理好啊,認死理的人,心誠。石頭,往後多幫襯著點元姑娘,劈柴挑水啥的,主動點。”
“我知道。”王石頭重重點頭,“元姐姐說,往後她會教我認草藥呢,說山裡好多草都是藥,能治病,還能換錢。”
王德貴看著兒子眼裡的光,眼底那股子韌勁,心裡那點猶豫散了些。
他放下碗筷,抹了把嘴:“明天我去趟族老家,把文書的事定下來。桂花,你明天去跟幾家相熟的嬸子說一聲,要是官府的人來了,多幫元姑娘說幾句好話。”
“哎,知道了。”桂花嬸應著,又給七嬸添了些湯。
油燈的光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王石頭扒完最後一口飯,拿起布包就要往外走。
“去哪兒?”王德貴問。
“給元姐姐送兩個熱饅頭,她今天去鎮上趕集,肯定冇顧上做飯。”王石頭舉了舉手裡的布包,裡麵鼓鼓囊囊的,“桂英娘剛蒸的,還熱著呢。”
桂花嬸笑了:“這孩子,倒跟你爹一個性子,心善。”
王德貴冇攔著,隻是道:“早去早回,天黑了路不好走。”
王石頭“哎”了一聲,腳步輕快地跑出院子,手裡的布包隨著他的動作晃悠,像揣著個小太陽。
王德貴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看了看七嬸和桂英嬸,拿起筷子,扒完了碗裡剩下的飯。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桌上的醃蘿蔔上,泛著淡淡的白。
他忽然覺得,這戶籍的事,再難也得辦。
不為彆的,就為那丫頭眼裡的韌勁,為石頭嘴裡的“元姐姐”,也為村裡這口熱乎氣——總不能讓好心人寒了心。
灶房裡傳來桂花嬸收拾碗筷的聲音,七嬸又拿起了針線,油燈的光暖融融的,映著這尋常人家的煙火氣,倒比平日裡更讓人踏實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