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那點微妙的、帶著點濕漉漉暖意的氣氛,被門口一聲刻意的輕咳戳破了。
路明非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牛奶杯差點脫手,像隻受驚的兔子猛地縮回捧著杯子的手,整個人都繃緊了。
蘇沐橙也飛快地抽回按在他手背上的那隻手,臉上飄過一絲不明顯的紅暈,扭開頭。
葉修就斜倚在訓練室的門框上,饒有興致地看著沙發上這兩個小的。
他的目光在路明非還泛紅的耳根和蘇沐橙故作鎮定的側臉上溜了一圈,最後精準地落在那杯被路明非下意識護在胸前的牛奶上。
「喲,」葉修的聲音帶著點剛回來、還冇完全褪去賽場煙火的沙啞,懶洋洋地拖著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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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滋潤啊路明非同誌,還有愛心牛奶喝?蘇沐橙同誌這後勤保障工作,不當工會boss可惜了。」
蘇沐橙立刻扭過頭,凶巴巴地瞪著他:「葉修,你少陰陽怪氣!牛奶是我衝的,我愛給誰喝給誰喝!不像某些人,贏了比賽就溜,採訪都推給隊長(指吳雪峰),一點集體榮譽感都冇有!」
眾所周知,吳雪峰是副隊,但在採訪這些方麵跟隊長冇區別,蘇沐橙這樣說也是為了葉修。
「哎喲,這帽子扣的,我這不是惦記著家裡還有倆小同誌需要關懷嘛,尤其是某個——」
他眼神瞟向路明非:「被打擊得快蔫兒了的小同誌?」
葉修一點不惱,反而樂了,慢悠悠地從門框上直起身,溜溜達達地走進訓練室。
路明非把頭埋得更低了,捧著牛奶杯的手指又無意識地收緊了些,指關節重新泛起白。
葉修走到沙發邊,極其自然地就在路明非旁邊坐了下來,沙發墊子陷下去一塊。
他身上還帶著外麵夜風的微涼和淡淡的菸草味。
坐下後,他目標明確,動作流暢,手就朝路明非捧著的那杯牛奶伸了過去,動作自然得彷彿那就是給他準備的。
「正好渴了,給我來一口潤潤嗓子,剛跑回來……」
他的手指都快碰到溫熱的杯壁了。
路明非幾乎是條件反射,猛地一縮胳膊,把牛奶杯整個往自己懷裡藏去,動作幅度不大,但那份抗拒和「護食」的意思異常清晰。
葉修的手就那麼尷尬地懸在了半空。
空氣凝固了一瞬。
路明非自己也懵了,反應過來後,臉上瞬間爆紅,連脖子根都紅了。
他結結巴巴,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這……這個是……沐橙……給我的……」
他不敢看葉修,眼神慌亂地瞟向蘇沐橙,又飛快垂下,彷彿在尋求某種認可或者證明自己不是故意不給。
蘇沐橙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火力全開:「葉修,你乾嘛!那是我給明非的!你自己想喝不會去衝啊?剛打完比賽手都冇洗就想搶別人東西,有冇有點當哥的樣子!還欺負傷員!」
她叉著腰,氣鼓鼓的,眼睛瞪得溜圓,一副要跟葉修拚命的架勢。
「好好好,我的錯我的錯,」葉修立刻舉手投降,臉上帶著一種「行行行你厲害」的無奈笑容,那笑容裡倒是冇什麼惡意,反而有種看小孩子鬨騰的包容,
「惹不起惹不起,蘇大小姐息怒。不就一杯牛奶嘛,至於嘛。」他收回手,身體往沙發背上一靠,姿態放鬆下來。
尷尬的氣氛被蘇沐橙這一通凶巴巴的輸出沖淡了不少。
葉修冇再提牛奶的事,目光轉向路明非,語氣恢復了平常那種隨意的調子,但少了點慣常的戲謔,多了點認真:「怎麼樣?手感覺好點冇?」
路明非還沉浸在剛纔的窘迫裡,聞言隻是小幅度的點了點頭,悶聲悶氣地「嗯」了一聲。
牛奶杯被他放在併攏的膝蓋上,雙手虛虛地攏著,不再像之前那樣死死攥著。
「疼是正常的,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情況,能這麼快恢復到這種程度,蘇沐秋那小子找的康復師有兩把刷子。」
葉修像是閒聊家常:「還有,陶哥剛發訊息問我你情況,說有個神經電刺激儀器他聽說還不錯,醫院也有,讓你別怕麻煩,該用就用。費用的事別操心,這點錢他還是肯出的。」
路明非又「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今天這場看了吧?」
葉修話題一轉,下巴朝還在播放精彩回放的螢幕抬了抬:「打得還行?」
「嗯……看了。」路明非小聲回答。
「說說,感覺怎麼樣?」葉修側過頭看他,眼神很平靜,冇有考校的意思,就是單純的詢問隊友的看法。
路明非猶豫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他其實看得很認真,尤其是牧師的操作。
「……節奏挺快的。對麵今天狀態不太好,失誤有點多。我們……嘉世這邊,牧師銜接得比上場穩,救援時機抓得準,就是……就是對麵佯攻的時候,治療量稍微溢位了點,藍耗可能有點壓力。」
葉修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點點頭:「觀察力還在線。那波是有點小貪,想保雪峰的強攻狀態,藍耗確實冇算太細。不過問題不大,後麵控回來了。你注意到他們換人節奏冇?今天對麵那個替補拳法家,上來就莽,想衝亂我們陣型,被天然幾個預判落點直接轟回去了。」
葉修開始詳細拆解比賽,從開局的試探走位,到中期的幾波關鍵團戰拉扯,再到最後摧枯拉朽的收尾。
他講得很細,但語言很樸實,冇有太多華麗辭藻,就是用最直接的方式還原戰術意圖和執行細節。
他提到每個人的表現,好的地方點出來,小瑕疵也不避諱,但語氣是平和的,是分析,不是指責。
他尤其著重講了團隊配合的幾個關鍵節點,比如如何通過佯攻誘導對方治療走位失誤,又如何利用地圖視野差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合圍。
路明非聽著,身體慢慢放鬆下來,不再那麼緊繃。
他偶爾會小聲插一句自己的看法,比如某個技能的釋放時機,或者某個陣型轉換的細節。
葉修會很自然地接過去討論,或者肯定一句「嗯,這角度可以」,或者解釋一下當時的戰術考量。
客廳裡隻剩下葉修平穩的敘述聲和遊戲回放的音效。
蘇沐橙也安靜地坐在旁邊聽著,冇再插話,隻是偶爾看看路明非專注的側臉。
「……所以啊,」葉修講完最後一個關鍵點,端起茶幾上不知誰剩的半杯涼水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然後放下杯子,側過身,很自然地看向路明非。
他的目光很直接,也很平靜,冇有多餘的煽情,就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看到了吧?嘉世贏了,贏得挺痛快。但是,」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敲在路明非心上。
「路明非,那個位置,我們給你留著呢。」
他伸手指了指螢幕,又似乎指向了更遠的地方,指向那個屬於嘉世「空穀回聲」的比賽席。
「不是安慰你,也不是可憐你。是因為我們需要你。你的陣鬼,你的控場,你那些稀奇古怪但總能坑到人的心眼兒,」葉修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下,一個極淡的、近乎冇有的笑。
「還有你對戰局那種……本能一樣的嗅覺。這些東西,別人替代不了。等你手好了,回來,該你的活兒,一樣也少不了。」
該說不說有時候他真覺得眼前這小子是不是裝的,那份「陰險」的心思不比自己……不,遠比自己「重」。
他纔不會承認「我是老陰貨」這種說法。
葉修說得很平淡,冇有激昂的語調,冇有拍胸脯的保證,就是那麼理所當然地告訴他:隊伍需要你,你的位置在那裡等著。
路明非低著頭,冇有立刻回答,隻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又鬆開。
過了好幾秒,他才很輕、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幅度不大,但很堅決。
葉修看著他點頭的動作,冇再多說什麼。
他能感覺到,壓在這小子身上那塊沉甸甸的、名為「自我否定」和「多餘感」的石頭,似乎鬆動了一點,被撬開了一道縫。
雖然離徹底搬開還遠,但至少,有光能透進去了。
這就夠了。
葉修心裡剛有點欣慰,甚至開始琢磨是不是該給旁邊那個立了大功的小丫頭買點啥好吃的犒勞一下——是樓下新開的糖炒栗子,還是她唸叨過幾次的草莓蛋糕?記得她還每天要吃什麼冰激淩來著。
還冇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一聲清晰的、帶著不滿的冷哼就從旁邊傳了過來。
「哼!」
蘇沐橙已經站起身,幾步走到路明非麵前,一把將他膝蓋上的牛奶杯抄起來,塞迴路明非手裡,動作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力道:「端著!別涼了!」
然後,她看也不看葉修,直接伸手去拉路明非冇受傷的右胳膊:「走了,明非!回家!跟這個就知道搶人東西和壓榨童工的傢夥冇什麼好說的!」
路明非被她拽得一個趔趄,慌忙站起身,手裡還緊緊握著那杯牛奶,生怕再灑了。
他有些茫然地看看蘇沐橙,又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沙發上的葉修,臉上還帶著點冇完全褪去的紅暈和窘迫,但眼神已經不那麼灰暗了。
「葉哥……那我……我們先回去了。」
他小聲說,語氣裡帶著點告別的意思,還有點不易察覺的輕鬆。
葉修窩在沙發裡,懶洋洋地抬起一隻手,隨意地擺了擺,臉上冇什麼特別的表情:「嗯,回吧回吧,路上慢點。牛奶趁熱喝。」
蘇沐橙拽著還有點懵的路明非,風風火火地就朝門口走去,留給葉修一個「懶得理你」的後腦勺。
訓練室的門被打開又關上,隔絕了外麵的走廊。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隻剩下螢幕裡解說還在激情洋溢地回顧嘉世的精彩操作,聲音顯得有些空曠。
葉修獨自坐在沙發上,冇動。
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著。
剛纔路明非躲開他搶牛奶的那一下,動作快得有點出乎意料。
那小子以前是什麼樣?
別人給什麼就拿什麼,別說搶,就是問他要,估計他都會慌慌張張地遞過來,生怕惹人不高興。
別說護著一杯牛奶,就是護著自己的東西,他似乎都冇這個概念,總帶著一種隨時可以把自己縮到最小、甚至消失掉的怯懦。
可剛纔,他躲開了。
雖然躲開後立刻又變成了那副驚慌失措、生怕得罪人的樣子,但那一瞬間下意識的抗拒和守護,是實實在在的。
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嘴角卻微微揚起。
總算……有點學會反抗,學會表達那麼一點點「這是我的」了。
雖然還嫩得很,笨拙得很,像剛破殼的小雞崽第一次抖著濕漉漉的羽毛想站起來。
但,總歸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