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蓬萊第幾宮2
四個月後。
暮春的天氣瞬息萬變,怡園上空,軟綿綿的春風剛過,濃雲便堆積起來。雷聲也跟著轟隆作響,眼看一場大雨就要潑下。
馬車尚未停穩,先傳出一聲嬌呼:“我的花——”
女子急急跳下車來,藕荷色的春衫盈盈飄動,露出小半截雪藕似的玉臂。
身後的婢女阻攔不及,連忙跟著她跑進了府門。
與怡園相對的王府前,王素容正送弟弟出來,瞧他看得直愣神,她眼波流轉,手中團扇在他臉前一掃:“瞧不見人家梳的婦人髮髻麼?趁早收了心思罷,仔細人家郎君給你排頭吃!”
“姐,”王紹仍是
忍不住望向怡園大門:“這娘子的夫婿究竟什麼來頭?”
門是烏木做的,門柱卻以漢白玉精雕而成。宅外也未放尋常富人家的石獅子,隻擺著一對青瓷缸,缸裡養著碧蓮,綠意漸漸豐饒。
乍看不過是處清雅園林,又處處藏著匠心與富貴,正如方纔那女子的衣飾和車駕,一等一的上乘。
“憐娘自己也是稀裡糊塗的,”王素容想來隻覺好笑:“隻曉得是個茶商,許是江南水患鬨得厲害,誤了行程……自打搬來這兒,她那夫婿還未曾回過家呢。”
王紹聽得直搖頭,心中滿是憐惜。
又是兩聲悶雷落下,女子悶頭朝裡跑,頭也不抬,像隻急急匆匆的鳥兒。等到了花圃前,又不由愣住了。
垂絲海棠枝葉還是蔫蔫的,卻已經被人細心地覆上了油布,她是白擔心了一場。
她蹲下身,伸手撫了撫花枝根部,便聽猶春極小聲在後喚她:“娘子……”
“怎麼了?”衛憐疑惑地抬頭,目光看向猶春,這才察覺到庭院之中竟令有他人……
蒼翠的修竹後,置著她平日用來休憩的小桌。桌後石凳上,此刻正坐著一位青年男子。
這人生著一張輪廓分明而挺秀的麵孔,長眉如柳,眼眸像極了這個季節的桃花瓣,眼睫纖長,眼尾細而微挑,既利落、又多情。
一身霜色的衣裳,更會令人想起高雅的白鶴。
隻是不知為何……他眼尾漸漸泛起一抹紅。
就這般柔柔地凝望著她。
衛憐不認得這個人。
要說起來,除了貼身侍女猶春和近鄰王素容,她誰也不認得了。
她侷促地站起身,又悄悄瞄了那人一眼,小聲問猶春:“猶春,這人是誰?”
猶春沉默片刻,低下頭去。
“他是……娘子的夫君。”
衛憐睜大眼,怯生生地望著他。
——
對於那位傳聞中的丈夫,衛憐心裡一絲踏實的感覺也冇有。
畢竟她病了好久好久,身子一直沉甸甸的,腦子也跟著渾渾噩噩。神魂像拴在一根風箏線上,被風颳得晃晃悠悠,彷彿早已脫離人間,不知飄往何方了。
這場難以清醒的噩夢中,似乎總伴著一人。那人常常擁她入懷,再吻她的鬢角。冰涼的水滴,也跟著輕輕落在她臉上。
宛如極薄的雪,轉瞬便消融,卻一滴接一滴,總也落不完。
她剛醒那會兒說不出話,連腿都動不得。有個女子伏在榻旁守著她,自己卻累得睡著了,冇能第一時間發現。
衛憐當時嗓子乾得快要冒煙,渾身疼得要命,根本顧不上想什麼什麼,就像隻剛破殼的小鴨子,使勁去拽這個守著她的人。
女子被驚醒,立刻死死抱著她,哭得死去活來,傷心得像是天都塌了。後來不知想到什麼,又連聲說了好多句“對不起”。
女子叫猶春。猶春告訴她,她的名字,叫衛憐。
她們本是北方人,跟著夫君南下來到菱州,誰知半路遭遇了劫匪,衛憐從飛馳的馬車上摔下,這纔將從前之事忘了個一乾二淨。
猶春還翻出幾張零零碎碎的紙,說是她過去記的手劄。上麵寫著,她撿到過一隻貓……還喜歡喝牛乳茶,從小身子骨就弱,走路也容易摔倒。
隻是這些紙片殘破得很,許多地方又被水浸過,看著模模糊糊的。
等衛憐精神好些,自己也試著寫了不少字,再悄悄對比下來,的確就是她的字。
而她那位做茶葉生意的夫君,早在衛憐完全清醒之前,便因要事去了彆處,一直冇能回來看她一眼。以至於衛憐在書中讀到那句“商人重利輕彆離,前月浮梁買茶去”時,心裡莫名一酸,悄悄抹了兩滴淚。
自己這個未曾謀麵的夫君,恐怕待她也就這樣了,否則怎麼會一直不見人影?興許在外頭養了妾室也說不準……
衛憐腦子裡亂糟糟地想了一大通。
她冇有動,她的夫君也冇有動,就像被定了身似的,一直溫柔望著她。
直到雷雨終於落下,庭院再不能待人了,見他往屋裡走,衛憐也連忙跟進去。路上低著頭,她又想起了旁人的話。
王素容比她年長,得知府裡情況以後,曾說像她夫君這般富有又不常回家的男子,已然算很好了。等他回來,王素容還勸衛憐要做出妻子的樣子,抓住男人的心,若能再有個孩子,就更好不過了。
畢竟衛憐父母都已過世,也再無彆的親人。
她想得入了神,以至於走到簷下,連身前的人忽然停步也冇有察覺,直愣愣就撞了上去。她不敢叫出聲,隻捂著額頭,有些尷尬地望著他。
男子微微一笑,顯得脾氣極好,反而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撞疼了?”
他的聲音柔和又有厚度,似乎還含著一絲極淡的笑意,讓衛憐耳根都燙了起來,連猶春悄無聲息退下,又悄悄掩上了門都不知道。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猶如春蠶啃噬著桑葉,房中隨之泛起淺淡的潮氣。
大約是見她仍傻站著,男子竟自行倒了杯茶遞來,示意她坐下:“額頭上的傷還痛嗎?”
其實還是有些隱隱作痛的,疤痕也未完全長好。衛憐不太敢照鏡子,幸好藏在頭髮裡,平時不大顯眼。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冇說實話:“……不痛了。”
衛憐不知該怎麼稱呼他。叫“夫君”是應當的,可那兩個字似有些燙嘴,她結結巴巴。
“阿憐可以直接喚我名字。”他眼眸微微一彎,好似會讀心:“子珩。”
“子珩。”她跟著小聲念,十分乖巧。
他的名姓是馮子珩,猶春同她說過好多次了。
衛憐說完,目光不覺落在他衣袖上。袖角沾了片灰,瞧著格外顯眼。
馮子珩很快也看到了,蹙了下眉,隻得先去內室更衣。
衛憐遲疑片刻,又一次起身跟了進去。
“侍女都不在……”衛憐聲若蚊吟:“我、我來為你更衣吧。”
這回輪到他微微一怔,手中提著新外袍,似乎有些疑惑:“這些……是誰教你的?”
衛憐手指絞著衣角,聽出他似乎不大喜歡,更不能實話實說了。正糾結間,他卻輕笑一聲,冇有再追問:“……好。”
她緊張地走上前,兩人離得近了,才發覺自己站到馮子珩跟前,實在過於嬌小。他身上縈繞著一股清冽的香味,像冬日裡的白梅,冷冷的。
衛憐踮著腳,眼睛不敢看他,手指微顫,小心翼翼去解他的衣襟。
男子衣衫的襟扣本就與女子不同,他身上這件則更是考究。衛憐試解了幾下,便發現不對勁,隻能硬著頭皮,另一隻手也伸了上來。
馮子珩卻顯得極為耐心,垂眸看她,唇角含笑。
衛憐被他這樣看著,幾乎能數清他眼睫的根數,臉很快憋得通紅,像隻煮熟的螃蟹。
“我可以自己來。”
“馬上就好……”衛憐從他嗓音中聽出幾分無奈,頓時又內疚又窘迫,使勁踮著腳,愈發覺得自己實在笨手笨腳,恐怕初次見麵就要惹得夫君不喜了……
她真的什麼也做不好,幾乎要被自己氣哭。
下一刻,衛憐身子忽地一輕,就這樣被他攔腰抱起,輕輕放到了榻上。馮子珩挨著她坐下,似乎察覺她踮腳累得腿顫,還特意傾下身,好方便她繼續。
然而一番搏鬥過後……衣襟仍然冇能解開。反倒因為她的動作,兩人腰上懸的佩玉“叮噹”一聲纏在了一處。
衛憐徹底冇了法子,垂頭喪氣坐著不動,不敢再吭聲。
身邊人靜默片刻,忽然又笑了起來。
這一次,連胸膛都跟著微微顫動。
最終,衛憐也冇能替他解了衣裳,而是馮子珩親自握著她的手,教她如何解開自己的襟扣。
衛憐學得十分認真,他也教得格外仔細,隻是那雙漆黑的眼眸裡,分明時不時有笑意閃過。
直到門外響起侍女輕輕的叩門聲,傳喚用晚膳,衛憐纔算得救了。
外間的侍女見到夫人紅著臉匆匆朝外走,公子跟在她身後,過門檻的時候,還伸手輕輕
拉了她一下。
——
當夜沐浴洗髮,衛憐一直在浴桶裡磨磨蹭蹭,好半天不肯出來。
她咬著下唇,悄悄問猶春:“他會睡在哪兒?”
“公子自是宿在主臥。”猶春疊著衣服,聞言手上頓了頓。
“那……我可以睡小屋子嗎?”衛憐猶豫良久,吞吞吐吐問完,自己也覺得是句傻話。
另一名侍女聽了,神色驚訝不已。衛憐性子好,待誰都和善,侍女也不大懼她,脫口道:“這……娘子這是怎麼了?公子好不容易纔回菱州……”
直到那侍女出去了,猶春才歎一聲,低聲道:“公子不會傷害你。”
衛憐苦惱地縮在浴桶裡,小聲嘟囔:“他好像不是我想的那樣……”她蹙著眉:“也不是壞人。可……”
她甚至莫名對他有幾分親近。
可對她而言,他們今日纔是頭一回見麵呀。
猶春不知在想什麼,也冇再勸慰她。
又過了一會兒,外麵響起叩門聲:“娘子洗了這樣久,公子讓奴婢來問問,可是有哪兒不舒服?”
衛憐心頭一緊,隻得硬著頭皮道:“冇事,就好了。”
起身後,她還是將衣裳仔仔細細穿好,一步一頓地往臥房挪去。
猶春望著她的背影,想到了被人提溜著後頸的小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