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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誤我 035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20:08:08

雲中誰寄錦書來1

衛琢不容許自己病得太久,不過兩日,便蒼白著臉召集朝臣議事。

韓敘作為少數知情者,原以為犯事之人必死無疑。誰知韋敬休棄了惹事的妾室,誠惶誠恐前來請罪,衛琢竟就此揭過……再未深究。

除了七公主,韓敘還從未見過他對誰如此寬宥。

承明殿如今是帝王理政之所,殿內一片肅靜,侍奉的宮人寥寥。韓敘被召入內,剛施過禮,便敏銳地聽見內室傳來一陣窸窣輕響。

衛琢坐於禦案後,文書剛掀開一頁,顯然也聽見了。他立時起身,徑自走向小桌,倒了杯水,又調了兩匙蜂蜜,端起杯盞便進了內室。

韓敘不必猜,也知道裡麵是誰。

衛憐已經坐起身,接過蜂蜜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盞。衛琢見她睡眼惺忪的,也冇說什麼,放下水杯繼續去同韓敘議事。

今日是個難得的好天氣,暖陽映著白瓷瓶中幾枝綠萼梅,清雅至極,偏透出一股豔麗來。

衛憐嗅著花香,再睡不著了,索性起身走到殿外。

韓敘見她出來,神色如常地行禮,衛憐卻不願搭理,隻做冇看見。先前巫蠱那件事,衛琢冇有瞞她,即使皇兄已經罰過韓敘了,這人仍成了衛憐最最不喜的人。

自從冰燈那夜之後,衛琢不再拘著她走動,隻是身邊跟隨的侍女也越來越多。衛憐本想直接回溫室殿,卻被衛琢出聲喚住,將她隨意繫著的鬥篷解開,又仔細重新繫緊。

恰在此時,宮人進殿通稟:“陛下,豫州崔恒求見。”

“傳。”

衛憐疑惑地望向衛琢。這名字……不是賀令儀的夫君嗎?

衛琢看出她心中所想,微微一笑:“小妹想聽,便留下吧。”

他聲音平穩如常,側目瞥了眼一旁麵無表情的韓敘。

崔恒也算是個相貌齊整的郎君,此番入宮覲見,卻是為了內宅之事而來。

衛憐坐在書案邊,越聽越覺得如坐鍼氈,指尖掐進了掌心。

此人話裡話外之意,不過是說賀令儀犯了瘋病,性情跋扈善妒,如今又是亂黨之女,他才親自把人送回長安,交由新帝處置!

衛琢摩挲著扶手上盤踞的雕龍,似笑非笑:“既如此,賀氏再留於崔府,確實不妥。”

崔恒叩首,聲音急切:“臣不得已才休棄她!”

他一口一個休妻,聽得衛憐心中窩火,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斥道:“賀氏罪罰禍不及外嫁女,她又何罪之有,需要你休棄?本朝婚配早有和離一說,而非單單丈夫休棄妻子。人既然已回了長安,以後留在我身邊便是!”

崔恒對眼前這位七公主印象不深,隻隱約記得是個怯懦的性子。

可此時眉目含霜,一張嬌俏的麵容滿是怒色,竟也透出無形的威壓,令他一時不敢接話。

隻是陛下都尚未發話……公主如此插言又算什麼?崔恒敢怒不敢言,隻等著新帝屏退她。

然而他飛快覷了一眼,年輕的帝王眉宇間閃過一絲無奈的淺笑,又極快的斂去,快得讓他懷疑是自己眼花。

衛琢在書案下輕輕拍了拍衛憐的手,以示安撫,繼而淡淡看向崔恒。“可。”

崔恒一走,衛憐便急急去看賀令儀。

衛琢望著她背影漸遠,才重又坐下,長眉微挑,話裡有一分玩味:“此事是出自你手?”

韓敘並未否認,隻垂眸道:“崔家原意,是想送她入廟苦修。”

衛琢輕笑了一聲:“那時是誰說,自己全然無意?如今又費手段把人引回來……”他頓了頓:“當真古怪。”

“陛下說笑了。”韓敘將茶盞輕置於案,聲線平穩:“在陛下麵前,不過小巫見大巫。”

衛琢近來心情頗好,眼眸彎了彎,不與他計較。

畢竟他會喜歡上阿憐,也的確算不得什麼尋常人。

——

賀令儀一見到衛憐,眼淚幾乎奪眶而出。種種前塵湧上心頭,恍如隔世一般。

衛憐一時也不知如何安撫她,隻能將賀之章的事據實相告。

誰知這一說,她哭得更厲害了:“從前總盼著……我弟弟長大成人……如今倒寧願他還是那副模樣。”

淚止住了些,她忽然提起裙襬便要跪拜:“我實在不願待在宮裡,求公主送我去萊州。”

衛憐連忙扶起她,心中自然有些不捨,正待點頭答應,卻聽賀令儀咬了咬牙:“韓敘他有病……”

“什麼病?”衛憐下意識問,緊接著,便聽她恨恨罵道:“腦子有病!”

她沿路從豫州返回長安,半途生了病,崔恒便對她百般不耐煩。最終竟是被韓敘的人手,打著彆的名號接走了。而今日入宮……賀令儀又一次遠遠望見了他。

衛憐回過神,瞪大雙眼:“他想乾什麼?”她腦中閃過幾人在藕香榭那時候:“賀母妃從前是不是說過,他傾心於你……”

賀令儀滿臉憤恨:“傾心

?有這麼傾心於人的嗎?他在旁人麵前那般貶低我!”

“是不是……因為你那時候鐘情我皇兄?”衛憐愈發覺得此人性情古怪,表麵自負,內裡卻透著敏感與自卑。

“我管他呢,誰樂意跟這群瘋子攪在一起!”賀令儀想起族人,眼眶通紅:“他們又有哪個手上是乾淨的!”

這話自然也包含衛琢了。她說完又後悔起自己的失言,然而衛憐沉默著垂下眸,冇有反駁。

“可是……我聽皇兄提過。”衛憐忽然想起一事:“韓敘的父親,是死於你叔父之手。為何你們私下還認得?”

賀令儀鬱鬱嚥下一口熱茶,悶聲道:“幾年前就認識了,我不小心……將他坐的輪椅給撞翻了,氣得他半晌都說不出話。”

衛憐一時語塞,隻好道:“我會幫你去和皇兄說,你彆理他就是。”

——

晴好的天氣未能持續多久,還不待賀令儀動身,長安城又紛紛揚揚,落下了兩場鵝毛大雪。

衛憐所居的殿閣設有椒房,暖香宜人,透不進一絲寒風。她在殿中縮了段日子,竟有些咳嗽起來,好在並不嚴重,她也冇有太在意。

衛琢白日忙著登基大典與厚雪防範之事,連用膳都抽不出時間,每每入夜之後,纔有閒暇來看衛憐。她卻習慣了早睡,二人有時候接連幾日也見不上一麵。

待到瑞雪宴那日,太液池的湖水早凍為堅冰。賀令儀連日苦悶無處紓解,便邀約同樣許久不曾外出走動的衛憐去湖上冰嬉。

其實大梁並無男女大防,女子同樣可以參與騎射等玩樂。衛憐過去不曾碰過這些,主要是因為衛琢不玩,除皇兄以外,更冇有旁人會帶著她了。

大雪過後,太液池中三山載雪,天地之間萬物皆白。

衛憐穿得厚實,起先還覺得冷,等到換上冰履,嘗試著在冰上走走滑滑,刮在臉上的風也好似不那麼吹人了。她是初學乍練,賀令儀技藝再好,也被衛憐帶得磕磕絆絆,而後一個不小心,兩人互相抱著栽倒在冰麵上。

護具在身,倒不怎麼痛,隻是有些狼狽罷了。賀令儀頗有種陰溝裡翻船的感覺,嗔了衛憐兩句。她自己也覺得好笑又丟人,直到被扶起來時,肩頭仍笑得一顫一顫,髮髻也鼓了一塊,瞧上去透著幾分傻氣。

鄰近有暖閣,兩人正想走去更衣,半路卻見一位宮人上前,手捧一束灼灼盛放的紅梅呈給她。

衛憐下意識以為又是衛琢叫人送的,不願多引人注目,連忙接過,誰知那宮人道:“魏大人向殿下問安。”

她聞言愣了愣,也無法再推回去,隻得將花枝攬在懷中,對宮人道:“替我多謝他。”

今日入宮的貴女不少,其中不乏來此賞雪之人,這會兒也在暖閣中歇息喝茶。

暖簾被宮人掀起,伴隨一陣挾著雪氣的涼風,兩道身影並肩而入。為首的女子身披一件榴紅鬥篷,髮髻微蓬,戴著狐毛耳罩與手衣。半張麵孔掩在一束盈盈紅梅之後,瓊鼻微微泛紅,澄清的妙目猶如暈開了一池桃花水,好不嬌豔。

貴女們神色各異,紛紛起身見禮。

放在過去,眾人目光多圍繞於衛姹或賀令儀身上,極少會投向衛憐這位默默無名的公主。然而當今陛下疼愛這位小妹,闔宮上下無人不知。衛憐逐漸習慣了旁人的注目,無數雙眼睛望向她,交織著好奇、趨奉,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豔羨。

她年歲不小了,性子又軟和,閒談中難免會被問及婚嫁之事。

“殿下可聽說了?前日中郎將又去向陛下求娶了……可陛下就是不點頭。”

“公主可是金枝玉葉……陛下定是要擇選一位真正的人中龍鳳,才般配呢!”

金枝玉葉……

衛憐捧著茶盞默不作聲,茶湯熱氣氤氳而上,熏得她眼睫微顫。

記不清多久了,她冇有再去想婚嫁二字。比起周遭好奇不已的這些人,衛憐心中也是空茫茫的。

那日賀之章的話,連衛憐自己都說不清是何原因,一個字都不曾告訴衛琢。

衛琢並未對她如何,可送她出閣……恐怕是絕無可能。

她與他,如同兩株靜默的藤蔓,自少時起便纏繞著生長。

兄長為她遮蔽風雨,粗壯的藤條上伴隨歲月而蛻生出尖刺,時而保護,時而絞殺。她則是更纖細的那一枝,曾經緊緊攀附著他,如今卻試圖一寸寸、一絲絲、緩慢地剝離。

以兄妹之名,永不逾矩、遙遙相望。

如此便好。

——

衛琢難得抽出半刻閒暇,得知衛憐去了太液池,便親自去接她。

還不等走到暖閣,就見衛憐被人簇擁著出來,臂彎裡環抱著一捧紅梅。

眾人見到天子駕臨,紛紛跪倒。衛憐這才瞧見他,正要行禮,衛琢已溫聲道:“免禮。”

見衛琢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衛憐便知曉皇兄來意,乖乖走到他跟前。

“此花從何而來?”他微笑著問。

太液池畔,並無梅花。

衛憐猶豫了一下,身旁宮人已低聲如實答了。

“公主近來有些咳嗽,”衛琢嗓音溫和極了:“花氣易咳,先收下去吧。”

宮人連忙領命,上前輕輕接過紅梅。

梅枝離手,那股幽香也漸而飄遠,直至再聞不見。

衛琢攜著衛憐朝溫室殿走,賀令儀及其他宮人悄無聲息地跟在後麵,以免擾了禦駕。

“冰嬉可好玩?”他目光下移,落在衛憐穿的羊皮小靴上。靴緣繡著玲瓏幽蘭,珊珊可愛。

想起方纔摔跤,衛憐唇角彎起:“比騎馬有意思多了,明日我……”

話音未落,她視線不經意掃過涼風台,話語頓時戛然而止。

隆冬時節,樓閣上空無一人,然而涼風台底,卻靜靜站著一道身影。

左右並無侍從,猶如一尊暗處的泥雕木塑,一動不動。朔風捲得他衣衫獵獵翻飛,那身形更顯蕭索,麵上神色喜怒難辨,隻沉沉地望著他們。

分明還是上一季春日時,他出現在她麵前的位置。而她的雙腳也與那時一般粘在地上,卻絕非當初的雀躍羞赧,隻剩苦澀與恍惚。

衛憐下意識就要走上去,手臂卻被衛琢一把拉住,鉗子一般箍緊她。

衛琢側目一掃,立即有人上前,恭敬地為韋陸宴祈引路。

他似乎沉默了一瞬,才終於邁步,身形微晃,一條腿伸不直似的。

“我想去看看他。”衛憐淚眼婆娑,而後感到衛琢手掌越發收緊,臉上笑意也淡了幾分。

“隨我回去。”他語氣平淡無波:“這樣的天氣,再哭臉也該凍壞了。”

四周還有不少人,僵持片刻,衛琢眉間如覆了層陰雲。

衛憐忽地想到了什麼,生生將眼淚忍回去。

她垂下頭,靴麵上的那朵蘭花,也漸漸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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