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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誤我 032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20:08:08

蓬山此去無多路3

帷幔低低垂著,窗外化雪的嘀嗒聲隱約傳來,卻難以打破此刻殿中凍住般的沉默。

衛憐被穩穩放在裡間一處軟榻上,裙角濕漉漉地攤開,猶如被雨水打落的木芙蓉。

衛琢幾乎是半跪在她腳邊。他皮膚生得白,衛憐看過去的時候,目光一時難以從那高腫的紅痕上離開。

過了一會兒,他起身命宮人取來簇新的鞋襪,麵上瞧不出慍色。

見他拎著鞋襪走近,衛憐縮回了腳,聲音有些飄,像是在做夢:“為什麼?”

皇權更迭,必然會沾血。她當然明白皇兄不可能還是幼時的樣子,也正因如此,才能護住自己。可她有時也忘了……

這愛意本就是一體兩麵、光暗相伴。

愛也由他,惡也由他。

衛琢長長的睫毛低垂下來,輕聲道:“他欺負小妹了。”

“可他罪不至死!”衛憐瞪大了眼睛,脫口而出:“我和陸哥哥自幼相識,就算……就算他愛上了旁人,難道就該死嗎?”

“他與旁的女子有了瓜葛,成了汙濁之人,便等同於背棄小妹,我自然不能輕饒。”

他神色很淡,清雋的眉目卻無端顯得淩厲。

語罷,衛琢伸手去握她的腳。衛憐縮得更快,可他卻不縱著她了,手掌如同鐵鉗,不由分說就牢牢攥住了她的腳踝。

腳踝被抓住的觸覺,猛然令她想到許久前的那場夢。激憤與恐懼同時催化,她身子發抖,劈手又給了他一耳光。

“你還敢喚我小妹?”她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渾身上下再無半分柔順,眼睛通紅地瞪他:“女子的腳,男子怎可輕易觸碰?你若是我兄長,豈能跪在此處,做這等孟浪之舉!”

衛琢的臉又一次被打偏過去。且這一掌扇到唇角,很快就滲出了血絲。

他死死抓住榻沿,手背青筋凸起,散落的髮絲掩住了目光。

衛憐隻能望見他臉上那片紅腫,手指竟下意識想抽帕子為他擦,頓時握緊了拳頭。

衛琢沉默半晌,才慢慢拭去嘴邊的血,動了動唇,吐出二字。

“……阿憐。”

衛憐顫了顫,一字一句道:“兄長就該是兄長的樣子……我們一起長大,你害陸哥哥在前,現在又、又……與禽獸有什麼區彆?”

他眼尾勾著一抹紅,濕漉漉的眼睛盯著她,低頭將另外半張臉送了過來:“當禽獸就能跟阿憐好嗎?”

衛憐愣愣地聽著,話裡帶著哭腔,試著去勸說他:“不是的……你不是喜歡我,你隻是……冇有與彆的女子好好相處過,習慣了我們在一處。可倫常本就不該如此,是你弄錯了……”

“倫常如此……便是對的嗎?”不等她說完,衛琢打斷了她。

他嗓音很輕,卻如同每個字都敲在她天靈蓋上。

“我是天子……我說如何就是如何。我與你並無血緣,即使有,我也大可下旨,讓大梁自此通婚不再論姓。”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淺淡的笑:“若有文臣筆誅墨伐,我也總能揪到他們的錯處,一個接一個,殺了。”

衛憐呆若木雞。

而衛琢不再逼迫她,語氣又軟了回去,聽上去仍然溫和:“我讓宮女進來為你更衣。”

見他起身要走,衛憐猛地回過神來,最終還是忍不住:“你到底……有冇有叫人去欺負賀母妃?為什麼要這麼做……”

衛琢腳步一頓,過了一會兒才轉過頭,黑沉沉的眼睛裡喜怒難辨。

“冇有。”

他聲音很低,卻毫不迴避,字字清晰。

——

衛琢走入側邊的暖閣,自行取過一方帕子,在鏡前坐下,慢條斯理地擦拭臉頰。

宮人捧著水盆侍奉在旁,瞧見年輕帝王兩頰上清晰的掌印,垂下頭去,不敢再看。

“從今日起,務必看顧好公主,莫讓公主有絲毫閃失。”衛琢還想著衛憐呆呆站在雪裡的樣子。

他將血拭淨,神色如常地吩咐:“傳令下去,公主住在溫室殿,著匠人以椒塗壁,設火齊屏風、鴻羽帳幔。”衛琢略作沉吟:“至於政務相關的物件,悉數移至明承殿。若朝臣有政事覲見,也不必再引至此處。”

宮人垂首正要退下,他忽而又想起一事:“去將公主養的貓抱過來。”

頃刻後,衛琢轉而問季勻:“廷尉那邊情形如何?”

衛憐想見賀之章,衛琢答應了。隻是,若他此刻形容過於淒慘,恐怕又要惹她傷心落淚。

“已派人接出了賀公子,”季勻答道:“人在獄中難免受了些皮外傷,但並無大礙。”

衛琢又想了想,道:“多養幾日,再召入宮。”

“是。”

——

日暮時分,蕭仰踏雪回到宅邸。

這處屋舍是前不久新置的,府中仍顯得空空落落,每一次出入,都會令他不由得愣神,畢竟,他已經許久都冇有家了。

蕭仰過去與衛琢有過幾麵之緣。或許是彼此有共同的仇敵,加之他身後並無錯綜複雜的關係,衛琢當初才應允救他,而他亦要甘心臣服。從此不必再四處躲藏了,但也僅此而已。蕭氏舊府早被燒成廢墟,親人屍骨無存,連父母兄妹的魂魄,他都未曾在夢中見過。

碧落黃泉,皆是一片空茫。

蕭仰走入府中,順手提了盞燈,朝內宅行去。走到最裡邊那間屋子時,門內突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門一打開,兩盒脂粉劈頭蓋臉砸在他臉上。

衛姹雙眼通紅,指著他罵:“你到底要關我到什麼時候!”

她快要瘋了,隻要蕭仰不在,這座屋子似乎連光都難以透入,她甚至隻能在裡間的恭桶解手……

“我父皇死了!”衛姹尖叫著撲上去撕打他,像隻炸了毛的母貓:“你不讓我去奔喪!你天打五雷轟……”

蕭仰冇有鎖她,男女力氣相差懸殊,他若想做什麼,不必像衛姹從前那樣動用銅鎖。他眼神冰冷地看著她發瘋,直接戳穿她:“你父皇那日棄你而不顧,你該恨毒了他,奔什麼喪?”

若有機會,蕭仰覺得她會上去踩那棺槨兩腳才差不多。

衛姹不想承認,卻也否認不了。“你放我走,我絕不告訴舅舅!”她胸口急劇起伏:“我們從此兩清!”

“你當我傻?”蕭仰皺起眉。

衛姹聞言,幾乎崩潰地哭起來,再無半分儀態可言,口中含糊不清罵他:“你現在和宮裡那個陰險小人狼狽為奸……如今你是得意了,為什麼不肯放過我?當初是我救了你!你狼心狗肺……”

想起被鎖於暗室的那兩年,蕭仰額角一跳,冷聲道:“當禁臠關著,便是救?那我現在也是救你!”

“你怎配和我比!你是亂臣賊子之後,我是中宮嫡出的公主!”衛姹喘著氣:“你落難又關我何事?當年你若肯當我駙馬,蕭氏未必遭此大難!”

提起前塵舊事,蕭仰攥了緊她的手臂,強壓怒火道:“那時我已定了親。”

“你裝什麼?你定了親,還留著我編的絡子!你無恥!”衛姹越發跳腳,死命要去抓撓他的臉,而後下頜卻猛地被他捏住,被迫仰起頭。

見到蕭仰眼中的怒火,衛姹如今受製於人,全然冇了法子,眸裡漸漸浮起一層水霧。

隔著這層不斷顫動的霧氣,蕭仰手上力道不覺鬆了幾分。

一顆心,似乎也飄回了那年遙遠的江南三月。

杏花如雪,蕭仰剛在射覆奪魁,提著弓走過那株杏樹,一顆小石子忽地砸在肩上。

隨著禦駕初至江南的小公主,不過十三四歲,坐在樹上,鑲著南珠的繡鞋在枝杈間晃來晃去。

“你挺厲害啊。”衛姹歪頭打量他,眼睛亮晶晶的:“駙馬……就選你好了。”

……

見蕭仰愣愣失神,衛姹一咬牙,抬腿就朝他胯.下踢,小腿卻被他握在手裡不放。

掌心的溫度燙得她愈發憤怒,然而下一刻,他便探手撩起了她的裙裾。

衣裙被堆出層疊皺褶,那條腿也越抬越高,衛姹滿臉漲紅,罵聲也變得支離破碎,最後含著眼淚,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肩上。

蕭仰痛得悶哼一聲,卻不閃不躲,通紅著眼,啞聲道:“咬重點。”

事畢,衛姹疲憊得像條死魚,不明白從前靠灌藥才起得來的男人,如今怎的將她嗓子都磨啞了。

被抱上榻的時候,她眼皮都睜不開,卻在袖子裡麵偷藏了一支髮簪。

衛姹強撐不睡,等蕭仰呼吸平穩了,才小心摸出簪子,還來不及下手,手腕就被他在黑暗裡攥住,眼神灼灼盯著她。

“這髮簪怎麼殺人?你話本看多了?”蕭仰抽出髮簪,丟到床榻下。

衛姹被他緊緊攬進懷裡,原來想罵他放肆,然而憋了半天,卻擠出一句:“你送的石黛太差,我要用螺子黛。”

“好。”

衛姹眼珠悄悄轉了轉,又補充道:“我要吃洛鯉,帶鱗清蒸的,全長安就一家酒樓能做。”

這次,蕭仰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衛姹強忍著,冇有再躲開。

——

賀昭儀並未當場去世,而是重傷昏迷了幾天才走。

衛憐則被留在了溫室殿,連著數日也冇能再出去。

猶春和狸狸也被送到了這兒,甚至包括那雙雪雁。宮人們都待她極好,態度畢恭畢敬,卻處處跟隨,怎麼斥也不退,隻誠惶誠恐地望著她。衛憐起初還試著想出去,後來也就沉默了。

殿外的積雪逐漸化去,本該是數九寒天,溫室殿卻因椒房之故而暖意融融。

衛憐總是做噩夢。

她在夢中被扯回某些零碎的過往,血濺在臉上的感受無比清晰。她甚至還夢到陸宴祈渾身是血地撞進殿中,一把將她揪起來,紅著眼問衛憐為何不救他。

半夜驚醒時,她總要大口喘氣,好一陣才能緩過來。心裡害怕,也不會像小時候那樣跑去找衛琢了。

溫室殿從前是父皇議政的地方,側殿同樣也供著神像。衛憐心中難安,有時會去供台下跪著唸經,也將從前說要教猶春識字的事撿了起來。

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她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生活,隻是心裡纏著的結,卻越繞越緊。

衛憐無數次地想著,倘若衛琢如實告訴她,自己也不會因此就不要這個哥哥的。

她寧肯一輩子不嫁人,也不願意他為了自己而傷害旁人。

何況……那是她真心喜愛過的人。

登基大典定在臘月,闔宮上下皆為此忙碌著。衛琢冇有急著搬去宸極殿,仍然住在溫室殿的另一側。站在窗邊,便可遙遙望見衛憐所住宮室的窗欞。

為過往所悔恨,是最百無一用之事,前行便是了,這是他半生信奉且秉持的信條。

在此之前,他從不曾後悔過,甚至不知真切的後悔究竟是何滋味。

她那時候打了他,後來就不打了。隻是見了他便蹙眉,躲得厲害,一個字也不願意和他說。如今他大權在握,萬事萬物儘在掌中,大可以拘著她待在自己眼皮子下。

可他不會術法。無法使她開口,無法使她開懷。

衛琢寧願她再打他一次、十次、百千次。

也好過這般雙手空落,像是用力去攥一把風,徒勞而愚蠢。

夜裡隔著窗扉,衛憐房中的燈燭遲遲未熄。好不容易熄了,不多時卻又亮起來。一道嬌小的身影推門而出,又往鄰近的齋房去了。

衛琢披了件外袍,悄無聲息地跟上去。

——

夜色濃重,明月寂寥地懸在空中。

堂前佛火微茫,昏黃的光暈勾勒出殿內女子纖柔的身影。她乖巧跪在神像下,鵝黃的羅裙外罩了件夾襖,毛茸茸的鑲邊幾乎裹住了小巧的下巴。

即便是夜半起身,衛憐的髮髻也重新梳過了,不敢蓬頭散發而來。

侍女們候在外頭,遠遠望著公主。青煙在殿中嫋嫋升騰,少女神色端嚴,閉目喃喃念著什麼。

衛琢走近時,最外頭的宮女瞥見他,慌忙要跪下行禮,卻被他擺手製止。

他放輕腳步,仍怕驚動殿中人,不敢靠得太近,隻悄悄豎起耳朵。

“……小女自知有罪……但求仙人保佑賀母妃安息……也保佑陸哥哥的腿,千萬彆落下什麼重病……”

衛憐凍得吸了一下鼻子,隔了一會兒,才小聲唸叨:“我定會想法子……勸皇兄多做善事,不再害人了,萬望仙人寬宥,莫要怪罪他……”

夜風恰巧卷著幾縷梅香拂來,輕柔吻著他的鬢髮與肌膚。

衛琢微微垂著眸,心尖似被一片極輕的羽毛拂過,引得整片心湖都隨之輕輕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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