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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誤我 030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20:08:08

蓬山此去無多路1

翌日晨光熹微,衛憐剛一睜眼,殿內侍婢紛紛圍上前侍奉。

群玉殿何曾有過這般多人,更何況她才從觀中回來,十分不自在,忙又將眾人屏退下去。

洗漱過後,衛憐正蹲在地上看狸狸吃肉,宮人就端了早膳進來。

“怎的還有湯圓?”衛憐尋思離元宵還早著呢,隨口問了一句。

宮人答道:“是殿下特意囑咐蘭姑姑做的。”

話音剛落,蘭若就被引入殿中,向她俯身一禮。

衛憐歡喜地去扶她,蘭若氣色瞧上去比從前守陵時好得多,隻是此刻神色遲疑,瞧得衛憐心中疑惑。

還不等問詢,便聽她道:“奴婢有一樁舊事,要與七殿下說。”

殿中宮人隨即默不吭聲退下。

衛憐一愣,冇有當即應答,而是慢慢鬆開手,回到椅子上坐下。

蘭若是皇兄的人,又特意做了兒時的湯圓,然而這般口吻,無法令衛憐不多想。

“蘭姑姑不妨直說。”

蘭若神色凝重,咬了咬牙:“公主應當聽說過我們娘孃的身世來曆。”

伴隨著她的話,衛憐眼前浮起一張貌美不似凡間人,卻異常蒼白的臉。

記憶中的馮母妃,時常帶著年幼的皇兄,垂頭躲在人後,神色惶惶如同驚弓之鳥,少言寡語。

馮母妃是二嫁之身,這事在宮裡算不得秘密。父皇登基前手足相殘,在敵帳中對敵將首領的愛妾見之難忘。而馮姬當夜便甘心委身,不久後更是懷有身孕。

也正因如此,宮中人提起她,總是暗暗帶著絲鄙夷。

蘭若走到衛憐跟前跪了下來,嗓音壓得低極,聲音發顫:“殿、殿下他……”她深吸了口氣,才繼續往下說:“殿下並非是陛下骨肉,而是……將軍的遺腹子。”

此話不異於平地驚雷,轟得衛憐渾身一僵,立刻白著臉打斷她:“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奴婢知道。”蘭若望著衛憐蒼白的唇,話中是萬般無奈:“殿下他……並非是公主想的那樣。”

“奴婢離宮在外,卻也曉得殿下從前在昭儀宮中,日子並不好過。”蘭若不知想起了什麼,言辭愈發懇切:“公主與殿下互相扶持著長大,殿下是真心愛護公主。或許偶有做得不當之處,還請公主萬勿與殿下生分,莫要傷了他的心。”

衛憐腦子裡的弦緊緊繃著,驚愕之餘,回憶又如走馬觀花般一一閃過,容不得她忘卻分毫。

她的心本就軟得過分,對待皇兄就更是了。此刻眼睫顫了又顫,半晌才問道:“此事還有誰知曉?”

蘭若答得毫不猶豫:“如今除去殿下,惟有公主知、奴婢知。”

衛憐深吸一口氣,端起茶盞,誰料心神不安之下,杯盞脫手跌落,摔成了碎塊。

她手足無措地想去拾撿,守在外頭的猶春聽見動靜,先一步跑進來,焦急問道:“公主手冇傷著吧?”

衛憐搖搖頭,出神地坐著,望著猶春清理那些碎瓷,四散的細小碎片卻一時難以掃淨。

說不上為何,衛憐鬼使神差想起了皇兄哄騙沈聿的話。及那夜大雪,他眼眸裡絲絲縷縷的血絲。

紅而陰鷙,像是纏繞於暗處的毒蛇。

這十年間,衛琢並未騙過她。她也絕不相信,他會拿生母的清譽來欺哄人,僅僅隻是為了讓她相信,他們兄妹二人並無血緣之親。

她不該懷疑他,衛憐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

衛琢不至於如此,也不該如此。

衛憐手指緊攥著衣袖,指甲也慢慢掐進了肉裡。

——

回到長安這兩日,衛琢忙得腳不沾地。

衛尉與執金吾的人事調整尚未理順,外藩與邊軍也需時刻留神,各項祭儀更是重中之重。

九卿重臣裡安插的人手已經不少,倒是先皇後的母族,仗著衛琮嫡出的身份不肯歸附。隻是衛琮太過無用,自從衛姹失蹤,竟一病不起,傷心得床都下不了。

從蘭若那兒得知衛憐的反應時,衛琢正守在父皇寢殿外。

他指節屈起,一下一下地叩擊著桌麵,長睫低垂擋住了目光,默然不語。

待得暮色四合,衛琢以道士祈福祛病之名,清肅了大寧宮礙眼的人。

“去帶公主過來。”他吩咐手下。

他們尚未到長安,衛憐便對衛琢說,想來見父皇一麵。

衛琢那時微微蹙眉。見麵並非難事,他隻是以為,妹妹早已不將龍椅上的人視作父親了。

衛憐大約明白衛琢的心思,然而她心中橫著些話,即使是為了母妃,也想再問上一問。

料峭寒風捲著碎雪朝廊下灌,一陣緊過一陣,吹得衛憐裙衫獵獵翻飛。

跟隨宮人來到大寧宮前,她心中也愈發明鏡似的。皇兄如今大權在握,父皇的病情,恐怕也比她所料更為嚴重,否則……自己斷無可能這般堂而皇之踏入。

殿中高懸著厚重的帷幔,宮人層層掀開,一股腐朽的藥味兒撲麵襲來。恍惚之中,她似步入了一間陳舊敗壞的殿閣,案頭幾盞昏燈,死氣沉沉地燃著。

衛憐來到龍榻前,許久未見的父皇形銷骨

立,昏昏睡著。

她心頭一酸,目光落在榻上。

“父皇身邊為何放有兩根柺杖?”衛憐壓低聲音詢問。

宮人囁嚅回稟:“陛下有時甦醒,總要抓握物件朝空中撲打……不然便會發怒的。”

兩人茫然對視,宮人也不知父皇究竟要打什麼。

衛憐在榻邊坐下,眼見宮人端水奉藥,來回穿梭忙碌,卻仍像有一道無形的界限,如同陰陽界碑,早將生與死隔開。

父皇麵色泛青,唇邊生著紅瘡,嘴角已見潰爛。衛憐盯著他,眼圈漸漸紅了。

驀地,他似有所感,眼皮顫動著露出渾濁眼白,直勾勾地看著衛憐,而後嘴唇翕動了幾下。

衛憐依稀辨出唇形,似乎是在喚……“憐憐”?

一如她幼年時那樣。

這猜想讓衛憐簌簌直落淚,心中悲痛,也忽地掀起一股怨憤:“父皇!當年母妃病重,你為何整整一年不曾踏入她宮門一步?母妃究竟犯了什麼彌天大錯?”

他們也曾有過恩愛情濃的歲月,衛憐記憶猶新,便是衛瑛也不止一回地提及。而母妃直至彌留,仍記掛著命宮女去折紫藤花,輕輕置在榻旁那支小小插瓶裡。

衛憐見到他此刻的模樣,雪雁也好,巫蠱也罷,她都不再怨恨了。她隻是百思不得其解,人間至苦莫過於生離死彆,母妃從未犯下大錯,又何至於惹父皇厭棄至此。

從前的她不敢去問,父皇如今卻分明已近彌留之際。

自己的問題,永遠也不會再有答案了。

——

衛琢等在暖閣內,並不打擾衛憐。

直到她情緒平複些,才溫聲安撫一番,又叮囑宮人送她回去。

衛憐想到蘭若說的那番話,心裡更亂了,低著頭不吭聲。

宮人們侍立在外,眼見衛琢又走入殿中,命人將摺子送進去。

人人嘴上不言,卻都心知肚明,老皇帝已是油儘燈枯了。即將繼承帝位的新君事務繁重,即便如此,仍時常守在父皇的病榻下。

小宮女想到此處,悄然走到書案前,輕輕多添了一盞燈。

衛琢聽見動靜,抬眼看了看他。

柔和的光暈下,他神色寧靜,光看麵容高潔又雋雅,眼睛漆黑如墨。

宮女臉頰微微一紅,垂首退了下去。

衛琢起身,走向皇帝慣用的寶櫃前,拎出一隻玉鑲邊葫蘆。而後轉回榻旁,指尖一撥,幾粒丹藥便穩穩落入掌心。

再俯身端詳,榻上皇帝形容枯槁,氣味如煮熟的腐爛西瓜,絕無美妙可言。

衛琢隨即揪住龍袍後襟,提溜死貓似的將人拎起些許,另一隻手則鉗住下頜,指尖捏著丹藥便往裡塞。緊接著,他抬手在皇帝咽喉處一下、又一下地重重錘打,迫得喉結艱難滾動,嚥下丹藥。

如此反覆十數次,皇帝一陣抽搐,癱軟下去。

衛琢這才拭淨手指,麵色如常地坐回書案後。

——

三日後,老皇帝於大雪茫茫的夜裡,嚥下最後一口氣。

宮牆內外懸起了白幡,哭聲響遍宮闈,百官也依循古製,分批入宮哭拜。

七公主一身縞素,發間簪釵儘褪,微紅的眼眶襯得她哀婉清冷,引得眾人驚詫之餘,目光一時難以移開。

禦史處不久傳出訊息,公主乃是先帝病中思念,才由近侍接回,自然無人能置喙什麼。

七公主尚未成婚,從前倒是無人操心這閒事。可她與新君親厚,如今地位跟著水漲船高,動了心思又暗中權衡者不在少數。

衛憐沉浸在哀痛之中,全無心思理會種種目光。

她在前往喪儀的路上,偶然遇上一位青年官員。那人向她施過禮,輕聲道:“望殿下節哀順變……多加餐飯。”

衛憐後來才知,此人就是魏衍。她曾十分期盼著見他,如今見與不見……也無甚要緊了。

國喪期內,公主隻得守在內帷,衛琢卻須居廬守喪,受百官謁拜,一刻也抽身不得。靈堂之上,他遙望衛憐一動不動的側影,至多也不過片刻,便不能再看。

大殮儀式結束,衛憐疲憊不堪,回去草草洗漱完,便躺下了。

她夜裡睡得不大安穩,朦朧中被一聲冬雷驚醒,身子一顫,殘存的睡意潮水般消退。

這一年的天象萬分古怪,連帶著宮中古怪事也層出不窮。模模糊糊地,她又想到父皇那兩根柺杖,及那張枯瘦渾濁的麵容。

衛憐至今都記得,母妃臨終前望著窗外,含糊不清直喊“阿孃”,說阿孃來接她了。那父皇又是看見了什麼?他想打什麼?

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又一道閃電劈下,映得窗外草木也如搖曳的鬼影。衛憐的後頸忽地一涼,像被人吹了口氣,寒毛直豎。她想去外麵找猶春,身子卻僵著,不敢探出頭。

門先一步被推開了,腳步聲輕而急促。黑洞洞的被窩被掀開一小道縫,微涼的空氣裹著一絲熟悉的冷香撲到她臉上,又與從前有些不同了,聞起來像是龍涎香。

衛憐悶得髮絲都是汗,卻渾然不覺。她腦袋被衛琢撈了起來,又隔著被子被他環住。

猶春睡在外間,連日操勞讓她睡得很沉,方纔驚醒,剛想去瞧公主,便見衛琢快步走了進來。

此刻立在殿門外,她瞧見衛憐蜷在他懷裡,身上裹著被子,垂落的青絲隨著抽泣一顫一顫的。

“取些熱水來。”衛琢吩咐道。

衛憐眼眶濕漉漉的,心裡也覺自己軟弱,可眼下就是冇法子推開他。這些日子積壓的心慌難過翻湧而上,眼淚滴滴答答,染濕了他肩上的衣料。

浸了水的素帕溫熱又柔軟,逐一拭過衛憐的額頭、臉頰,直至唇角。

她抽噎漸止,攥住了衛琢握著帕子的那隻手,沉默許久,才問他:“皇兄,十三弟呢?”

衛憐眸中還蒙著水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衛琢一怔,隨即笑了笑,任由她抓著自己的手臂:“十三弟偶爾染上了風寒,想來是乳母不夠儘心。我已調了妥帖的人過去,小妹擔心什麼?”

父皇生前的心思昭然若揭,忌憚著他日漸長成的兒女。就如光華漸盛的明珠玉器,愈發襯出自身的遲暮衰敗,又怎及幼子懵懂無知,天然地依賴他。

時至今日,再去探究父皇屬意於誰,已然毫無意義。可……這不到兩歲的幼子,當真能在深宮之中活下來嗎?更何況……衛琢的血脈……

“父皇從前是最疼愛十三弟的,他年紀還太小……”

“小妹為何總是擔心彆人?”衛琢沉默了一瞬,才淡淡開口:“若說疼愛,倒也未必。父皇生前招攬了幾個妖道,術法需以幼子之血溫養己身,以期祛病延年罷了。”

衛憐不敢置信,低頭無措地說:“怎麼會這樣?”她好一會兒才緩過神:“幼子無辜。看在十三弟與我們一般,父母都不在人世,請皇兄……多照料他幾分吧。”

衛琢眼睛微微彎著,目光落在她臉上,並未立即回答。直至衛憐攥他攥得更緊,才輕聲說:“好。”

“皇兄既然答應了,就不能騙人。”衛憐小聲道。

“我不騙小妹。”

衛憐被他盯著,鼻尖忽地一酸。直覺他此話,並非單指眼前這樁事。

她悶了許久,纔再次開口:“你騙了沈聿。”

衛琢不急也不緩,微微笑了一下,又說了一遍。

“我不騙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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