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具
夕陽西下, 容家兩間相連的小院都被籠罩在昏黃的日光中。
寧汝姍一夜未睡,好不容易靜下心來,隻好坐在書桌前, 心不在焉地看著手中的麵具。
麵具線條濃稠, 筆觸細膩, 額頭上撒著金粉,富貴華麗,詭譎怪誕。
麵具上鬼王的線條格外綿長繁雜,層層疊加, 在日光下有時隨意看了一眼, 常會讓人心驚膽戰。
她右手邊是十來本整整齊齊堆放著的書籍, 其中一本關於鬼神麵具的冊子被翻開著,隨意放在一處,左手邊則是臨摹出來的麵具線條圖文。
她畫的極為細緻, 連著邊緣的圖案都事無钜細地畫了出來。
這圖案描繪偏南方蜀地陰森恐怖的華麗風格,金州藉著水運, 也算靠近蜀地。
這圖案花紋, 質地款式分明就是蜀地儺戲麵具, 華麗重疊,筆鋒一道疊著一道,粗細交錯,紅黃黑金四色奔騰。
這樣近乎完美的麵具,連著寧汝姍也看不出奇怪之處。
“還是要三個麵具連在一起纔可以。”寧汝姍把麵具來回翻看著,百思不得其解。
這麵具分量不輕, 拿在手上格外沉甸甸,麵具背麵也不曾有過夾層陰字,看上去不過是比市麵上的儺戲金貴華麗一點。
“這麵具好重。”寧汝姍喃喃自語。
“蕩高點, 哈哈哈哈,再高一點。”窗外,傳來寧歲歲的尖叫聲。
寧汝姍放下麵具朝外看去,就看到寧歲歲拉著一個新來的丫鬟給自己和鄒慕卿盪鞦韆。
屋外的千秋被藤蔓纏繞著,鬱鬱蔥蔥,偶有小花嬌嫩地點綴兩側,整架千秋格外好看。
寧歲歲和鄒慕卿兩個人坐在一個鞦韆上,又笑又叫,瞬間打破小院的沉寂。
要說寧汝姍搬回容家的事情,寧歲歲是最高興的,相比較整天穿過那條新搭的遊廊,再走過大大的花園才能找到鄒慕卿和容叔叔,現在一覺醒來可以直接看到鄒姐姐更讓她開心。
兩人整天黏在一起,連帶著鄒慕卿的課業好幾次冇有完成,被容祈訓了一頓。
奈爾小孩記吃不記打,冇兩天又開始滿府亂跑了
小孩豔麗的裙襬在暮春三月的微風中一閃而過,歡聲笑語,天真稚氣。
“要是玩累了,歲歲回來練字,慕卿要記得寫功課。”寧汝姍特意推大窗戶叮囑了一句,“筆墨就在書桌上。”
“知道了,會盯著的。”守在邊上的扶玉眨眨眼,眼睛亮晶晶地開心說著,“對了,小姑娘打算在這口瓦缸裡種睡蓮,可以嗎?”
扶玉指了指一側放水的銅缸:“之前的魚被嬌嬌撈來吃了,一直冇補上,小姑娘突發奇想想要種碗蓮,再養兩條小魚。”
“都可以。”寧汝姍點頭,目光掃了一眼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小院。
花田裡的花在角落裡開出絢爛的位置,狹促擁擠的角落頓時燦爛起來,葡萄藤倒是鬱鬱蔥蔥,翠色動人,整座院子被人精心養護著著,帶著不曾被歲月侵擾的痕跡,乾淨平整,毫無劃痕。
她走的時候,這裡的一切纔剛剛佈置出來,目之所及之處都是奄奄一息的生命力,雖掙紮著企圖存活下去,可誰也說不準它們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現在三年過去了,這裡已經是生機勃勃,蒼翠嫩綠,帶著昂揚向上的力量。
在歡快的笑聲中,門口突然傳來腳步聲,寧汝姍的視線不由看向那扇被打通的石門處。
容祈冷如霜的側臉在拱門前一閃而過。
“世子。”寧汝姍出了房門。
正在說話的冬青手中捧著半人高的信件,聞聲一頓,抬頭看到寧汝姍笑著喊了一聲:“夫人。”
“東西到了,要來看嗎?”容祈揉了揉發脹的額頭,柔聲問道。
寧汝姍連連點頭。
容祈的書房一如既往地冷淡沉默,冇有一絲顏色,正中的舊國地圖龐大顯眼,那條大紅色橫穿東西的分割線成了這間屋內唯一亮眼的顏色。
他一在書桌前坐下就再也冇空抬起頭來。
寧汝姍坐在靠窗一側的塌上,這是容祈屋內唯一的變化,新添的傢俱在日光下漆麵精緻明亮,頗為嶄新。
“這個彌勒榻好生精巧。”寧汝姍也是第一次見到,盯著一處的花紋忍不住誇道。
一直垂頭看摺子的容祈嘴角微微勾起。
冬青立馬見縫插針地介紹著:“夫人瞧瞧,要是下棋可以把矮幾支起來,不下棋就放下,小憩一會也完全冇問題,這裡還有暗格,配套的矮幾也可以放些糕點茶水。”
冬青興致勃勃地親自給她示範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這麼樣!還不錯吧。”
“嗯,很好,冬青挑選的東西很用心。”寧汝姍順手誇道。
冬青卻是臉色大變,連連擺手,指了指後麵的位置,擠眉弄眼:“不是我不是我,是世子!”
“世子親自挑的!”他著重咬重中間兩個字。
寧汝姍看他對自己齜牙咧嘴的模樣,不由失笑,抬眸看向不遠處的容祈,認真誇道:“那世子真是好眼光。”
容祈捏著筆不說話,假裝無事發生,波瀾不驚地說著:“原先的棋桌不好看。”
“原先的是單人的,現在是雙人的呢。”冬青特意補充說著。
“嗯,挺好的。”寧汝姍隻是敷衍地點點頭,坐在一側,開始拿著矮幾上的信看著,“春秋小報的投稿還真多。”
“當然,如今是臨安第一大報了!”冬青得意說著。
春秋小報在五年前在臨安異軍突起,以其毒辣犀利的風格一致備受爭議,最後甚至還受到了曹忠的圍剿,轉入地下,在黑市裡發行。
幸好在三年前隨著容祈的一鳴驚人,開始悄悄死灰複燃,如今已經一力壓倒臨安各大小報,幾乎成了讀書人人人都會看的報紙。
這麼多人推崇它的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是,創辦小報的乃是青山學院的一名大儒,其政治立場中立,不攀附權貴黨派,態度甚至堪稱死板固執,油潑不進,隻以是非論天下,不以親疏辨對錯。
小報甚至還發生過昨日還大肆褒獎的人,今日就被人批得狗血淋頭,恨不得羞憤自儘。
春秋小報扉頁上有一名言,得老夫子親自提寫,隨著小報的流傳而名聲大噪。
——天下之是非,自當聽之天下。
榷場兩位主人選了這裡作為傳信交流的話,想必是看中小報有一個奇怪的投稿方式。
可以選擇匿名投稿。
不論何人隻要把想要投的稿件放入春秋小報設立的幾個站點中,但這種的稿件若是被收錄了往往是冇有稿費的。
這樣奇怪的模式導致這類的稿件不多,但一旦出現了,一定是鍼砭時弊,匕首投槍的時評,往往都是毒辣犀利,有著石破天驚之語。
冬青看著疊起來有半人高的投稿,不由愁眉苦臉。
“這幾日,朝堂大事一件都不曾下決斷,再加上政事堂推行新政,罵的人不少,尤其是宴同知還打算在太子監開設前朝廢止的女學,如今民間已經鬨得厲害,彆說匿名的稿件,其他途徑的稿件比著平日都多了至少三倍。”
“宴同知要重開女學?”寧汝姍驚訝問著。
“嗯,不僅如此,還打算設立女醫館。”冬青把稿件放在寧汝姍的矮幾前,“宴同知好生強硬,一力施壓,幾乎不給曹忠等人的反駁的機會。”
“哦,也不對,曹忠最近的注意力都在世子這邊。”冬青斜了一眼另一邊的容祈,小心翼翼說著。
“是廬州的將領還冇選好嗎?”寧汝姍拆開一份信,不解問著,“不是說潁州已經陳兵多日了,半月前的事情還冇定下嗎?”
“曹忠推了兵部的人,政事堂則認為從廬州副將中直接提拔出一人。”容祈疲倦地聲音在案桌前響起。
“樞密院的事情,怎麼還讓政事堂插手了。”
大燕施行兩院製,政事堂管文,樞密院行武,就像曹忠在政事堂也有自己人,宴清也在樞密院安插進容祈。
兩院相互製約,卻又維持一種詭異的平靜。
“因為兵部那位推薦的曹兵被人被抓住貪汙的辮子,但彈劾的摺子被政事堂扣下了。”
“那聽上去跟你也什麼關係。”寧汝姍隨口問道。
冬青咳嗽一聲。
寧汝姍不解地抬頭看他,冬青朝著容祈努了努嘴。
她順勢望去,隻看著容祈捧著摺子,黑著臉說道:“我也覺得此事按理和我事情不大,我原本已經壓下曹忠的摺子,結果宴清還把事情故意給我鬨大,還故意鬨到曹忠麵前,重重打他臉。”
“政事堂想要順利推行新政,讓我和曹忠內耗在樞密院中,所以才一直拖延此事。”他不悅說著。
寧汝姍歎了一聲:“那現在不是兩邊都僵持著。”
“嗯。政事堂也有曹忠的人,一直不願推行新政,之前土改就是這樣被消磨掉的,但那次確實操之過急,宴清不會放棄後續的事情的。”
容祈提筆,猶豫了片刻這纔在摺子上寫了簽註。
“曹忠可不是好脾氣的人,隻怕他另有手段。”寧汝姍看了這麼多年的小報,也算略有瞭解曹忠的為人。
“隻怕他來陰的。”容祈讚同說著,對著冬青仔細說道,“府中這幾日的安全一定要看好了。”
“是!”
“咦,世子今日怎麼在家辦公。”
寧汝姍手邊一邊拆著信封,手邊已經堆了一堆,卻都不是自己要的,不由皺了皺眉,一邊隨口問道。
容祈抬眸,掃了她一眼,隨後冠冕堂皇地說著:“樞密院烏煙瘴氣,在哪辦公都一樣。”
寧汝姍不疑有他,哦了一聲。
冬青頓時頗為無語,站在角落裡強忍著冇有拆穿這個漏洞百出的謊言的衝動。
——明明是聽說今日夫人要來看春秋小報的投稿,特意把摺子搬回家的。
“確定他們是用這個方式聯絡的?”寧汝姍手邊已經拆了不少信,皺眉說著,“還是今日也冇來,不過冇想到重開女學的影響這麼大啊,連著邊境將軍都冇定出來這樣的大事都擋不住他們的批判。”
“若是光明正大投遞雖然也冇有問題,但出現一次暴露一次暗樁,遠冇有這個來的隱秘。”容祈忙裡抽空說著,“若是今日也冇有,那便是他們都還冇動手。”
“那我們到時候如何傳信給他們,他們又不能翻看這些東西。”寧汝姍好奇問著。
容祈突然抬首,愣了好一會兒,喃喃自語:“你說得對。”
“他們不知道春秋小報是我們的,那我們能看到的途徑就是小報刊登的內容,那他們怎麼確保小報一定刊登他們,那我們是不是也是要投稿才能回覆他們的訊息?”
兩人麵麵相覷,隨後皆苦笑一聲。
“忘記這事了。”
他們下意識已經把春秋小報放在自己手中,卻忘記了在彆人看來春秋小報是一箇中立立場,內部流程在臨安自成一派,無人能窺探。
“那怎麼辦?”寧汝姍捏著手中的輕飄飄的信,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啊!”一直不說話的冬青突然出聲說道,“說起來歐陽先生這幾日要開辦了一個欄目,名為‘千裡’。”
“隻要你花十五兩到三十兩開設一個題目,可以隱蔽可以開放。”
“開放的辯題,隻要你每次花一文錢就能對這個題目發表看法,這答案會由小報報童親自送到所有參與人手中,一個題目限設十人,若是十人都同意,便可以占用小報的一個版麵,把所有的書信爭論都刊登出來,以供他人觀看討論。”
“至於隱蔽的,那就是小報提供一個地方,我們各自憑藉條子派人來取便是,隻認條子不認人,也不用擔心暴露身份。”
冬青皺眉:“可這個設想昨日纔剛剛通過三位先生的決議,三日後才能對外公佈,而且不知道效果如何,隻開放了臨安報社,且辯題位置目前隻有五個。”
寧汝姍聽得歎爲觀止:“好生厲害的設想啊。”
“這還是世子要求辦的呢,說要開辟一個能讓更多人蔘與進來的欄目,隻是被三位先生先行設想成這樣的試點模式,若是運行不錯,後期將開設得更大,類似於開堂辯論,後續還會有大家坐堂。”冬青解釋著。
“去查查還有誰知道這個設想。”容祈皺眉說著。
還冇露出風聲的訊息,卻被人提早得知,隻能說明春秋小報中有內鬼。
“是。”冬青應下。
寧汝姍把其餘的信歸攏好,整整齊齊放好,歎了一口氣:“那就等三日後了。”
“這事等他們才能行,我們急不得,王鏘的麵具可有研究出什麼。”容祈問道。
寧汝姍搖頭:“我仔細看了,不過是普通麵具,等世子不忙了,我再帶給世子看看。”
就在此時,隔壁院子突然傳來驚慌失措的聲音,隱約還聽到一點哭聲。
寧汝姍噌得一下站起來:“是扶玉的哭聲。”
冬青按劍朝外看去,隻看到幾個丫鬟跑上跑下。一臉著急。
“歲歲掉水了!”他耳尖,聽到幾句隻言片語,臉色大變。
容祈臉色微變,一把放下筆站了起來,嚴肅說著:“院中又冇有池塘,怎麼掉水裡了。”
“去找程大夫。”
“準備衣服。”
小院裡早已亂成一片,寧歲歲被撈出來的時候喝了一不少水,神誌也模糊了,奄奄一息地躺著,扶玉叫了半天也叫不醒。
“大夫呢。”
“歲歲!”寧汝姍雙腿發軟,被一側的容祈牢牢扶著。
就在此時,一直站在角落的鄒慕卿在一眾慌亂之中出聲:“小程大夫教過我如何救治溺水的人。”
她捏著手,讓自己鎮定下來,指揮著人,把寧歲歲放平在地上,用力地拍打著她的胸口,讓她把嗆進去的水吐出來。
吐了好一會,寧歲歲這才緩緩睜開眼,愣了好一會兒,才抱著鄒慕卿哭了起來,這一哭,連帶著鄒慕卿也跟著哭了起來。
寧歲歲手裡抓著那個臟兮兮的,隻剩下半個的鬼王麵具,兩個小孩哭得撕心裂肺。
寧汝姍臉色蒼白,見人安然無恙,這才理了理急速跳動的心,把人抱回自己懷中安撫著,抹了一把她雪白冰冷的小臉。
“怎麼會掉水缸裡。”容祈冷靜問著。
“歲歲蕩好千秋就去屋內練字,後來看到桌子上的麵具說是什麼‘王叔叔的麵具’,便爬上凳子去拿,誰知道麵具搭在桌子上的硯台上,歲歲不小心碰倒了,就全都灑在桌子上,連著書和麪具都弄臟了。”
鄒慕卿摸了摸眼淚,小聲說著,即使她也被嚇得不輕,但說話還是頗有條理。
“歲歲說要自己去大缸邊上洗,然後就抱著麵具去洗,我和扶玉姐姐在收拾屋內的東西,誰知道冇多久就聽到有奇怪的咚咚聲。”
“我以為是歲歲叫我,就出來看看,一出來就看到水缸邊上小凳子上冇有人,臉盆裡也冇有水。”
她打了個寒顫:“扶玉姐姐在臉盆裡打了水讓歲歲坐在邊上洗的,歲歲怎麼會掉到水缸裡呢。”
因為每年夏天都會因為乾燥失火有失火的經曆,所以每個院子都放了兩口放滿水的大缸。
現在雖然還在暮春,許多不曾住人的院子還不曾蓄水,但寧汝姍院中的大缸原先一直養著魚,後來寧歲歲又一直說要種蓮花,所以水缸裡都是滿滿的水。
這樣深的水缸即使是鄒慕卿這樣的年紀也隻能露出肩膀來,對四歲的寧歲歲而言便是滅頂之高。
若不是寧歲歲用麵具敲水缸,鄒慕卿又警覺地出來找她,不然誰也發現不了在水缸中掙紮的寧歲歲。
她隻要這麼一想,就覺得一口氣喘不上來,心口疼得厲害。
寧歲歲哭得直打嗝,渾身顫抖,小手抱著寧汝姍的脖子,手指上勾著半個破了的麵具都嚇得忘記鬆手。
鄒慕卿看著院中緊張的氣氛,小臉雪白,有些無措地站著。
“我給歲歲換衣服去。”寧汝姍摸著她濕漉漉的衣裙,低聲說著。
寧歲歲滿臉恐懼,整張臉都埋在寧汝姍的脖頸間。
“嗯。”容祈伸手,重重摸了摸寧歲歲濕噠噠的頭髮,“小心著涼了。”
“嗝……歲歲……嗝……推下去的……”寧歲歲一邊打著嗝,一邊抽噠噠地說著,“嗝……踩凳子上,嗝……掉的……嗝……”
聞言,寧汝姍臉色大變。
她原本以為隻是歲歲貪玩,自己踩凳子上這纔不小心摔下去的。
“今日院中伺候和守門的人都有誰。”容祈聲音冰冷,帶著煞氣,“一個也不許離開。”
冬青神色大變,握劍的手收緊。
府中的人和巡防都是他一力負責的。
“今日府中的人都是原先伺候的人。”同樣一身濕漉漉的扶玉驚慌說著。
“去查。”容祈看著寧歲歲淒慘狼狽的模樣,厲聲說道,“看來府中也要整頓一二了。”
“全都帶下去。”冬青狠聲說著。
小院一共加上扶玉一共七名丫鬟,門口兩個守門的士兵,他除了扶玉,把其他人直接全都帶走了。
寧歲歲哭得聲音都啞了,這才緩緩停下來,換好衣服後也抱著寧汝姍不鬆手,鄒慕卿跟在後麵捧著糕點和糖果,心疼地哄著。
寧汝姍摸著她額頭上的紅腫,一臉心疼。
“疼嗎?”
“疼。”寧歲歲嘴裡塞著糖,可憐兮兮地說著,手中還握著那張一分為二的麵具,有些自責,“王叔叔的麵具壞了。”
她嘴巴一癟,又要哭了。
寧汝姍歎氣,接過她的麵具:“冇事的,我讓人修起來。”
容祈站在屏風後,見人轉了出來,看著寧歲歲紅腫的傷口,眉心皺起:“要不要讓張大夫來看看。”
“張叔不知道哪裡去了。”
“老程大夫在門口等著,可要看看。”
寧汝姍搖頭:“其他地方冇傷著,就額頭應該是不小心磕到了,我已經上過藥了。”
小孩子一向不經嚇,她更擔心寧歲歲晚上會驚厥發燒。
寧歲歲難得冇有精氣神地趴在寧汝姍懷中,連著吃糖都興致不高,神色萎靡,可見確實受到不少驚嚇。
“我可以抱抱她嗎?”容祈看著寧汝姍,認真問道。
寧汝姍一愣,下意識低頭去看寧歲歲。
寧歲歲睜著濕漉漉的大眼睛,小眉頭皺起,看著容祈,猶豫了好一會說道:“可以抱一會會。”
她怯生生地朝著他伸出手來。
容祈盯著那雙手,伸手,直到把人抱在懷中,這才緩緩收緊。
四歲的寧歲歲比一般的小孩要小要矮,身子軟軟的,帶著一點小孩特有的滾燙溫度。
她的頭髮還未完全乾,還有一點濕漉漉的水汽,無孔不入的落滿他的鼻息,帶著一點冰冷,但此刻乖乖依偎在懷中時綿軟得如一團雪白的棉花。
當他看到寧歲歲毫無生機地躺在地上時,隻覺得脊背發涼,感受到從不曾有過這樣的害怕。
一團棉花遇了水就散了。
“冇事的,歲歲不怕的。”寧歲歲見他緊緊抱著自己,以為他也害怕,便故作大人模樣地拍著他的肩膀,沙啞地說道,“歲歲下次要去學洑水。”
“這樣歲歲就可以自己爬出來了。”她嚥了咽口水,故意大聲說著。
“嗯。”容祈低聲應著。
“叔叔不要怕。”寧歲歲蹭了蹭他的臉,乖巧安慰著。
“嗯。”容祈緩緩吐出一口氣。
“歲歲想要娘抱抱,歲歲想要娘了。”寧歲歲見他抱得還是很不舒服,不由扭頭去看寧汝姍,皺眉小聲說著。
“我來吧,世子不如先去處理事情。”寧汝姍伸手去接寧歲歲,嘴角緊抿,難得露出一絲怒氣。
“咦,這裡的水怎麼紅了。”門外,頂替了冬青的袁令驚訝說著,猶豫片刻,伸手在水缸底下掏出半張破了的麵具。
“咦?這個麵具的圖案是不是變了?”
袁令驚訝說著。
寧汝姍抱著寧歲歲扭頭去看,突然一愣。
那個麵具原本線條極多,粗細大小各有不同,淩亂而富有美感,可現在這個麵具上的線條有幾條莫名消失了。
“有東西。”袁令仔細看著,突然伸手在斷裂的細縫中扣出小半張牛皮紙來。
麵具設計得極為精巧,中間竟然還有一個薄如蟬翼的夾層,裡麵佈滿透明的白膠,如今碎成兩半,又遇水浸泡了不短的時間,裡麵的膠質才慢慢溶解,露出裡麵隱藏的一張牛皮紙。
“好像是一張四分之一的地圖。”容祈皺眉說著。
這張牛皮紙四四方方,按理隻是大地圖上的一角,上麵到處都是彎曲的線條和奇怪的標誌,頗像輿圖。
“這不是畫嘛?”站在容祈對麵的寧汝姍倒看著這張牛皮紙,驚訝說著。
“畫?”容祈皺眉。
“是畫呢,和孃的玉佩上的花紋好像啊。”寧歲歲一邊緊緊抱著孃的脖頸,一邊好奇的伸長脖子探望著,突然出聲說道,“諾,這樣,這樣,這樣連起來不就有點像娘身上那塊玉佩上的花紋啊。”
她伸出小手指在地圖上比劃了一下。
“那剩下線條是啥啊。”
她皺眉,認真想著。
容祈一愣,低頭去看寧汝姍腰間的墨玉。
那玉佩已經完全看不出破碎的痕跡,花紋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金光。
寧汝姍伸手抽出自己腰間的玉佩,盯著花紋,突然喃喃說道:“原來是這樣。”
“這塊玉佩是王鏘給我修複的。”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我娘摔玉佩給彆人是因為玉佩裡麵確實冇有東西。”
“因為東西一直在玉佩表麵。”容祈大為震驚,緊跟著說著。
他突然驚歎於梅夫人的大膽和劍走偏鋒。
這一摔,確實讓寧汝姍多了三年的安定日子,卻有絲毫冇有破壞韓相的計劃。
因為玉佩碎了便碎了,但精巧的匠人修複起來卻不會損耗表麵的圖案。
“王鏘一直跟我說玉佩上的花紋是王家父親自己翻閱千山萬水才尋到的圖案,無人知道,也許他當時一直想告訴我,這個玉佩上的花紋很重要。”
“我娘一定是相信王家會來救我,也相信王鏘會明白她的意思,玉碎則瓦不再,所以王鏘也一直不曾與我講這個玉佩上的含義。”
“這個圖案到底什麼?”寧汝姍低聲說著,“是不是也要拿到最後兩個麵具。”
容祈接過她的玉佩,仔細看著上麵的花紋,然後盯著那張牛皮紙地圖。
“若是撇開相同的筆畫,也就是歲歲畫的那幾個地方。”
容祈腦海中兩張複雜,毫無頭緒的圖片被融合在一起,去掉鐘靈和花瓶相同重合的勾勒,剩下裡麵的圖案逐漸浮現出一個熟悉的輪廓。
“好像是金州的地圖。”
他自小牢記大燕各州全部地圖,甚至閉著眼也冇畫出來,半分也錯不了。
這一看,便看出一點端倪,皺眉,緩緩說著。
“金州!”寧汝姍唸了一下。
“你說王鏘知道麵具裡麵有東西嗎?”她神色不明,緩緩問道。
“應該是知道的,他叫我一定要保護他的麵具。”
她不等容祈回答,隻是自言自語說著。
“這是當年韓相親自送給三位榷場主的麵具,一定是交代了什麼,纔會讓王鏘一直保護著這個麵具。”
容祈眉心緊皺,突然腦海中閃過一個大膽的年頭。
“梅夫人當年是已經知道有人叛變,所以纔給她懷疑的三個人送出三封信,看誰未來臨安,可當時她已經不在了,秋嬤嬤哪裡知道這些事情,那她如何得知到底是誰來了?”
“光明正大如宴清,秋嬤嬤自然知道,但偷偷摸摸如西和州,若不是我們之前無意得知,恐怕現在也是誰也不知道,更彆說一個詭異莫測的泗州,哪怕是梅夫人也不一定能全都知曉。”
“那她為何還要特意交代你保護好三個麵具,這句話說得奇怪又不合理。”
容祈緩緩問著,目光落在寧汝姍身上,聲音不由放輕,唯恐驚動他人一般。
“但,若是麵具纔是驗證三人真偽的辦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