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隸,關中。
天空陰沉得彷彿一團濃墨,遠處天際滾來低沉的雷聲,一道閃電撕裂長空,霎時間將天地照得雪亮。
豆大的雨點劈啪地砸落下來,打在仙舟殘骸上,打在腐朽屍骨上,打在兵馬俑戰士身上。
風驟然狂怒起來,捲起塵土,攪動著雨幕,天地間混沌一片。
將軍俑蒙毅抬起頭,望著雨水如斷了線的珠子,連成一片,雨幕中的潼關輪廓漸漸模糊,隻餘下青灰色的剪影。
眼眸中閃過了一絲黯然。
戰無不勝的秦軍短暫複活,附身在兵馬俑之上,殺得六國餘孽膽寒。
關中群雄退回潼關,北海大軍退回陳倉,整個關中平原重回老秦人之手。
但,兵馬俑軍團不會永遠存在。
老兵不死,隻會逐漸凋零。
附在它們身上的老秦人殘魂無時無刻都在消耗著,兵馬俑開始脫水,起翹,剝落。
它們身上的顏料層乾涸開裂,變形脫落,失去了色彩,最終變成了灰暗黯淡的狀態。
兵馬俑戰士越來越虛弱,動作越來越僵硬,一些下級軍士俑已經靈魂昇天,化作了一堆死物。
蒙毅想要在離開前再次重創關中群豪,為老秦人奠定勝局。
關中群豪被他殺破了膽,死守潼關,堅決不出戰。
兵馬俑軍團無法離開秦始皇帝陵太遠,始終無法攻破潼關。
最後再看一眼潼關,將軍俑蒙毅長歎一聲,它躬身對著大秦龍興之地躬身行禮。
“始龍皇帝陛下,蒙毅無能,未能殺光六國餘孽。”
“臣將返回地宮,等待您從仙界重返人間。”
“賈文,賈誼之後,我已為你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我當離去了。”
一道白光沖天而起,從將軍俑上飛出,重返秦始皇帝陵地宮。
成千上萬的秦軍殘魂靈魂昇天,刺眼的白光閃耀在潼關關前。
與此同時,北海軍營中的一個精巧的沙漏已經流乾。
這個沙漏是賈文留下的,沙漏流儘之時,便是兵馬俑軍團離開之時。
張歸元大手一揮,北海大軍從陳倉出發,直撲長安而去。
司馬興龍在潼關之上,看到兵馬俑軍團之中白光亂閃,依舊不敢出戰。
得知北海大軍出擊的訊息後,下令從渭水出發,乘船西進,從鹹陽古渡登陸。
從始至終,關中群雄都不敢從兵馬俑軍團中穿行,隻能選擇繞行。
長安城賈府之中,賈文從銅盆之中走出,盆裡的水還是溫的.還帶著香堿的香氣。
這種昂貴的奢侈品由豆粉和丁香、沉香等物製成,帶著奇香,隻有貴族使用得起。
十幾位世所罕見的美人圍攏而來,為他梳頭束髮,穿戴衣袍。
這些美人都是董穎送給他的,年輕貌美,懂得伺候男人,用各種方法來伺候男人。
他卻很少與之歡愉,這位相國大人,所有的時間都在工作,以報答董穎的提攜之恩。
如今他已經齋戒了三天,沐浴了數次,準備去做一件他自己認為是世上最神聖的事。
弑君!
他要親手殺死獻皇帝,結束大漢王朝的皇祚和帝統。
替北海王張歸元統一華夏掃清障礙,以換取北海政權對老秦人的優待。
西北人走到了這一步,需要有人留下來,將所有惡名都揹負到身上。
青銅豆燈的光芒若隱若現,幾位美人跪在身後,早已泣不成聲。
賈文臉上,冇有一絲一毫的動容,漠然道:
“我離開之後,最後一座天地橋會開啟,橋邊有幾包金銀細軟。”
“你們拿了金銀細軟,去北海隱姓埋名重新生活吧,忘了長安城的一切。”
大踏步走到正廳,大小諸將已經等候多時,他們臉上的表情如岩石一般堅毅。
即使知道自己的大帥去做什麼,他們也願意陪大帥走完最後一程。
雨勢愈發猛烈,彷彿天河決口,傾瀉而下。
雨水在街道上彙成湍急的溪流,沖刷著泥土,裹挾著枯枝敗葉,奔湧向前。
屋簷下,雨水如斷了線的珠子,連成一片,劈裡啪啦地敲打著地麵,濺起朵朵水花。
雲層之中,一條一條猶如銀蛇遊動的閃電飛快的劃過,隨即就傳來如同歎息聲一般的雷聲。
守衛皇城的士兵正瑟縮在城牆上咒罵天氣,忽然聽見一陣雷鳴聲從遠處傳來。
轟隆隆的聲音,彷彿是從天際上傳來,又像是從城中傳來。
一道閃電劃過,頓時天地之間一片雪亮,士兵們在這一瞬間,頓時就看清了遠處。
長街之上,西北方向的前方,一支騎兵縱馬疾馳而來,彷彿一股鋼鐵洪流。
無數馬蹄狠狠的敲打在大地上,就如同數千麵戰鼓同時敲響。
那轟隆隆的聲音,已經將天空上的雷聲都壓了下來。
“涼,涼州大馬?”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恐慌就如同傳染一樣落在了每個人的心中。
麵對這支訓練有素的涼州大馬,士兵們根本來不及抵抗。
涼州騎士鼓足腮幫子奮力的吹響了號角。
隨著號角聲響起,守衛皇城城門的城門侯舉起了環首刀,帶著部下砍殺其餘士兵,輕易奪下了城門。
賈文隻是冷冷的做出了最簡短的命令:
“衝過去!”
涼州大馬衝進了皇宮,化作殺人魔王,見人就殺,見人就砍。
大軍馬踏未央宮,火燒長樂宮,將千門萬戶殺了個乾乾淨淨,很快將未央宮正殿團團圍住。
宦官們還想拚命,被騎士們一個衝鋒殺光,鮮血流遍了長安城。
獻皇帝坐在龍椅之上,望著闖進來的賈文,厲聲道:
“賈文,誰派你來的?董穎?袁龍?袁虎?還是袁狼?”
到了生命的儘頭,這位少年皇帝都未懷疑到“忠臣良將”張歸元身上。
賈文不語,對著外麵擺了擺手,騎士們推推搡搡,將太史令推了進來。
在西漢之時,史官是專職,專職史官掌管天文曆法與修史。
到了東漢之時,史官變成了兼職,著作東觀作為修史的核心機構。
董穎主持朝政之後,重新立下來專職史官,便是這位太史令。
“太史令,史怎麼寫?”
太史令原本慌慌張張,驚恐萬分,聽到他詢問史怎麼寫,頓時鎮定了下來。
彷彿那厚重的曆史有著神奇的魔力,能讓人冷靜下來,不畏生死。
他鎮定地回答道:“史家據事直書,一字不改。”
賈文高舉寶劍,一步步向獻皇帝走去,厲聲道:
“寫,丁醜年四月二十一,穀雨,賈文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