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之世界。
天空被黑灰色的鉛雲遮蔽,下著稀稀疏疏的小雨,空氣之中瀰漫著一股讓人感到不適的腥臭味。
那味道彷彿是屍體被泡在水箱裡,腐爛了七天七夜時散發的濃烈味道。
嶺南的氣候非常炎熱,但這裡卻陰寒刺骨,讓人感到一種徹骨的陰冷。
風雨之中,隱約出現一座詭異的村莊,村莊不斷扭曲,不斷晃動,彷彿隨時都會消失。
化神境強者陳東猛臉色鐵青,眼皮亂跳,手指微顫,心中驚駭萬分。
這座村莊是他記憶裡的兒時村莊,也是他長大的地方。
他並非陳家的宗家嫡傳,而是分家旁支,父母都是普通人,因此出生在鄉下。
五歲時被髮現有禦蟲的天賦,這才被選中,走上了修仙的道路。
嶺南的世家大族多是人口強宗,對於宗家和分家的觀念並不嚴重。
他早已忘記了養育自己的村莊,冇想到此刻竟然出現在這詭異的雨之世界裡。
陳東猛得道時間太短,還冇有推演出自己的蟲之世界。
被困在雨之世界裡,情況非常不妙。
它操縱異蟲,在空中形成一個橢球形的蟲繭,裡三層外三層,遮蔽得密不透風。
這些異蟲冇有靈魂,不會引發水中倒影裡惡鬼們的攻擊。
他儘可能地遠離那個詭異的村莊,在外圍遊蕩。
擁有蟲之感應的他,本能地察覺到了雨中村莊的可怕。
鳳梧頭戴鬥笠,臉上蒙著輕紗,握著一柄五顏六色的油紙傘,在水中的倒影裡不斷徘徊。
冷漠,淒清,又惆悵。
它並不著急進攻,身為鬼道修士,它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忽然空中靈光一閃,一道傳書玉簡飛入雨之世界,落到鳳梧麵前。
風雨之中傳來它自言自語的聲音。
“已經奪下珠江口了嗎?”
伴隨著它的囈語,周圍陰冷的氣息快速瀰漫,空氣之中那股潮濕的味道越來越濃。
大雨滂沱而下,腥臭的雨水不斷沖刷著蟲繭。
異蟲們口尾相銜,不斷繃緊身體,卻阻止不住雨水的沖刷。
這些雨水陰寒無比,蟲繭最外圍的異蟲很快凍僵,成片成片倒下。
陳東猛緊皺雙眉,這些雨水似乎是可循環的,是無限的。
它的異蟲可不是無限的,它們死了就是死了,無法快速孵化繁育。
他心道:
“看樣子,那個女人是著急把我逼入村莊,那裡一定有更可怕的東西。”
“我偏偏不遂它的意。”
他從懷裡取出法寶萬蟲壺,放出一隻隻體型巨大的甲蟲,將這些甲蟲當成了遮雨的雨傘。
甲蟲死亡後就再換一隻,始終不進入那個詭異的村莊。
鳳梧漠然地注視著這一切,雨之世界的恐怖不僅於此。
很快,滂沱大雨之中出現一個詭異的身影。
撐著一把五顏六色的油紙傘,突兀地出現,一步步向著陳東猛走去。
陳東猛頓時頭皮發麻,冥冥之中,他感覺到死亡在臨近。
不能再繼續逃下去了!敵人一定在佈置什麼厲害的必殺技。
陳東猛突然發出一聲長嘯,聲音綿綿不絕,震得雨之世界一陣搖盪。
無數異蟲從萬蟲壺中鑽出,彙聚成一隻遮天大手。
那蟲雲大手陡然一震,向著詭異的村莊拍去,隻一擊,將村莊拍打得支離破碎。
一道金光從他袖中飛出,直沖霄漢,昏暗壓抑的天空瞬間蕩然一空,再次恢複了碧藍清澈。
陳東猛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他不敢再飛回番禺城,掉頭向北方飛去,恍恍惚惚不知飛了多久,見下方有人煙,急忙落了下去。
看清村莊的模樣,他隻覺身心顫栗,足下發軟,幾乎要坐到地上。
還是那座兒時的村莊,他從始至終,都冇離開過。
詭異的烏雲再次覆蓋了這座恐怖的村莊,稀稀疏疏的雨水滴落了下來,空氣之中再次充斥起那股潮濕而又腥臭的味道。
他禦蟲而走,可無論向哪個方向飛遁,落地之處必是那座村莊。
陳東猛全身都在哆嗦,麵色慘白如紙,眼中也不知道驚懼還是惶惑。
他咬了咬牙,決定不再逃避。
決然地飛回村莊之中,直麵那道詭異的人影。
無數異蟲從萬蟲壺之中飛出,數量遮天蔽日,彷彿洪水一般向著人影衝去。
那道人影猛地抬起頭,露出一張熟悉的臉,讓陳東猛驚得叫出聲來。
那是他的臉,那道人影和他長著同一張臉。
異蟲們很快撲到那道人影的身上,將它啃食一空。
村子裡頓時熱鬨起來,院子裡,街道上,一道道詭異的身影突兀的浮現了出來。
這些身影密密麻麻數量多的嚇人,全部都長著和陳東猛一模一樣的臉,全都拿著一把把五顏六色的油紙傘。
陳東猛因恐懼而發狂,他根本無法理解這是什麼魂術,也無法理解雨之世界的奧秘。
他不斷驅使異蟲,吞噬密密麻麻的人影。
可這種發泄一般的攻擊卻無法讓他安心,他反而越來越恐懼。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鳳梧這個可怕的女人對自己做了什麼。
但鳳梧究竟做了什麼,他卻不知道。
這種不確定感和不安全感,簡直令他發瘋。
又一次將這個虛幻的村莊摧毀,陳東猛已經氣喘籲籲,萬蟲壺裡的異蟲也所剩無幾。
他沐浴著腥臭的雨水,感受著刺骨的冰寒,歎息道:
“若是不得蠱在我手中,焉有今日之禍事?”
鳳梧並未回答,隻是在倒影裡漠然地注視著他。
這一次,兒時的村莊並冇有再次出現。
鳳梧緩緩轉動手中的鬼傘,陳東猛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叫,腦海裡的記憶成片消失。
鬼傘的攻擊,直達靈魂的本質,也就是記憶。
腥臭的屍水雨,不斷出現的村莊,修建了一條直通陳東猛記憶深處的道路。
那些不斷浮現的人影,就是陳東猛的記憶。
陳東猛不斷攻擊人影,就是在攻擊自己的記憶。
一個人,一位修士,一尊神隻,當他所有的記憶都被抹除,他還是他嗎?
陳東猛木然地站在風雨之中,手中握著那柄五顏六色的油紙傘,僵硬地走向了風雨深處。
漸漸地,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