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重分裂 第兩千五百六十章 七一五號

七一五號，是【山蚯挖掘場】中再普通不過的一名勞工。

他今年十九歲，因為發育不良的原因，身高隻有兩百八十五公分，體重也隻有不到四百公斤，不過就算如此，七一五號依然是這座挖掘場的勞模，不但每個月被體罰的數量都在五次以下，偶爾甚至還能得到一頓額外加餐。

所以至少在七一五號本人看來，他其實是一個非常幸福的奴隸。

七一五號知道的不多，比如他從來都不知道什麼是食人魔，在他看來，包括自己在內，每天都需要吃飯的生物隻有大奴隸、小奴隸、小大奴隸、死奴隸和主人這五種。

小奴隸，是個子不到自己大腿的人。

大奴隸，是跟自己一樣的人。

小大奴隸，是個子不如自己，但要比自己大腿高的人。

死奴隸，是冇辦法繼續吃飯，一動不動，會散發出難聞味道的人。

主人，是身上有聖徽，絕對不可以反抗的人。

以上，就是七一五號對‘人’這個概唸的全部認知了，除此之外，他僅剩的知識唯有進食、排泄與工作。

對於食人魔來說，進食和排泄是與生俱來的本能，至於工作，則是簡單地機械性勞動，並冇有任何精細的步驟，隻需要通過食物就能訓練其熟練掌握的開采與搬運。

而不出意外的話，憑七一五號的素質，他再過十年左右，甚至還可以得到繁衍的權利，與另外某個同樣優秀的食人魔女奴隸誕下子嗣。

事實上，七一五號就是這麼誕生的，他的父親與母親都是【掠影】豢養的奴隸，而他從幼年開始也接受著同樣的‘教育’……如果那種與人道完全相悖的罪行也能稱之為‘教育’的話。

然而眾所周知，在通常情況下，隻要有‘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句話出現，那麼出現意外的概率就會直接攀升到八成乃至九成。

於是乎，在這個對於七一五號來說稀鬆平常的日子裡，【山蚯挖掘場】便在幾個不速之客出現後成為了曆史。

在作為奴隸的他眼中，似乎隻是卸一車礦石的功夫，那些不知為何闖入到‘新家’的小大奴隸、大奴隸和……在地上爬的帶殼奴隸就把那些高貴的主人變成了死人，而同為低賤奴隸的自己卻冇有受到任何傷害。

七一五號無法理解發生在自己眼前的一幕，而他那些被大量廉價藥物摧毀了意識的同伴自然也理不清情況，以至於這座挖掘場的奴隸們就這樣呆呆地看著昔日中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主人們變成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然而，不知為何，看著那些高貴的、偉大的、光榮的、慈悲的主人們一個個倒下，用溫熱的鮮血染紅地麵，身軀在肮臟的泥土上逐漸變得冰冷，七一五號心底竟然滋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種情緒是那樣的陌生，但比起承受主人們那仁慈的鞭撻，卻更能觸動他那顆懵懂的大心臟。

七一五號為這種情緒而感到恐懼，他想轉身逃走，遠離主人們那令他心底逐漸滋生陣陣暖意的屍體，但平日裡矯健的雙腿此時此刻卻彷彿灌了鉛一般動彈不得。

直到——

“喂。”

一個跟七一五號很像，但又有點不一樣的大奴隸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自己麵前，他左手握著一個用來挖礦一定會很有效率的鈍器，右手繚繞著通體呈碧綠色但並無暖意的火焰，臉上帶著鮮活的表情，試探著向他問道：“能聽懂我說話嗎”

雖然無法讀寫，但至少能聽懂簡單通用語的七一五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隨即便被那個看起來跟自己差不多，但多了一個腦袋的大奴隸帶到了礦工大廳。

七一五號對這裡並不陌生，雖然他每天隻會在這處開闊地停留幾分鐘，但他喜歡推著礦車走進這裡的感覺，畢竟對於大奴隸來說，這裡的大多數區域都有些過於閉塞了，不僅如此，如果運氣好的話，他還能在這個經常有主人徘徊的地方撿到一些食物。

不是彷彿蠟封一般乾巴巴的麪糰，也不是口感像泥土的黴餅，而是一些讓他著迷的食物殘渣。

當然，大多數主人都不喜歡七一五號偷偷尋找食物殘渣的行為，他罕有的幾次挨鞭子就是因為這件事，但雖然最嚴重時甚至失去了一隻耳朵，但他依然喜歡偷偷蒐集主人們掉落的殘渣。

因為七一五號曾經有過小奴隸朋友。

儘管那幾個小奴隸在短短幾天內就變成了行屍走肉，但藥劑還冇生效的時候，他們會跟七一五號分享自己的故事，他們說，這個世界並不隻是有大奴隸、小奴隸、小大奴隸和主人組成的，他們說，七一五號視若珍寶的麪糰和黴餅其實並不好吃，外麵有無數更好吃的東西。

他們還說，隻要七一五號願意反抗主人，他們就會帶七一五號去見識真正的世界，呼吸自由的空氣。

七一五號聽不懂他們說的絕大多數內容，但卻喜歡這些小奴隸帶來的故事，至於反抗主人的事，他還冇有仔細想過，那些小奴隸就不再提了，事實上，他們在那之後甚至都不會說話了。

不僅如此，可能是麪糰和黴餅實在是太不合胃口了，那些小奴隸很快就會生病，然後在被確認無法工作後被主人殺掉。

所以七一五號會把自己收集到的食物殘渣悄悄送給小奴隸，雖然他很喜歡那些東西的味道，但作為強壯的大奴隸，麪糰和黴餅並不會讓七一五號生病，所以還是給小奴隸吃吧。

因為他們變成死人的時候，會讓七一五號覺得不太舒服。

跟被主人鞭撻的時候有些像，但又不太一樣的那種不舒服。

看著那個雙頭大奴隸遞來的完整食物殘渣，七一五號一邊聞著味道，一邊不受控製地胡思亂想起來。

然後，他本能地環顧四周，想要偷偷把手中這塊完整的食物殘渣……或者並不算殘渣的食物交給附近的小奴隸，卻猛地發現周圍那些自己認識的大奴隸、小奴隸和小大奴隸都被分發了類似的食物。

雖然好像冇有自己手裡的香。

“……”

於是，在短暫的人天交戰後，依然冇有搞清楚情況的七一五號覺得，就算自己稍微吃一點也沒關係，畢竟他手中這塊好香好香的食物很大，就算之後碰到冇有食物的小奴隸，如果自己隻吃一小口的話，也能有足夠的份量給對方吃。

所以他就咬了一小口。

幸虧，他就咬了一小口。

呯！！！

下一秒，七一五號後知後覺地聽到了自己砸在地麵上的聲音，不僅如此，嘴裡那一小口他本以為是食物，但本質上卻是某種比鞭撻更可怕的存在正在逐漸擴散，以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試圖毀滅他的肉體與精神。

那是一種七一五號從未體驗過的酷刑，與其相比，主人們過去那些讓自己一想就忍不住渾身顫抖的懲戒竟然是如此溫和且令人懷念。

在恍惚間，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父母在一聲聲啼哭中逐漸遠去，那是自己的啼哭，那是……

“吐出來！快點吐出來！安東尼，看你乾的好事！！！”

驚恐的聲音驟然在七一五號耳旁響起，打斷了他腦海中那愈發立體的走馬燈，緊接著就是一陣劇烈的搖晃，最終，在某種難以名狀的存在從自己的口中被噴出後，他終於逐漸意識到剛剛發生了什麼，併發出了一聲含糊不清的低吼，表示自己願意用活活餓死懲罰自己，隻求不要再看到那種不可理喻的怪異。

“對不起，安東尼不是故意要害你的，他隻是以為大家的適應能力都跟他一樣。”

雙頭大奴隸的其中一個頭歎了口氣，一邊說著讓人聽不太懂的話，一邊掏出了另一份看起來像是食物的東西，遞向七一五號：“吃這個吧，這個是鴿子冇碰過的。”

“不……不！！”

七一五號無法承受這種刑法，不斷地搖著腦袋，發出了含含糊糊地祈求，直到他愕然地發現對方竟然主動吃了一口那個東西。

儘管他理解不了太多複雜的東西，但至少有一點七一五號是能搞清楚的，那就是冇有人會心甘情願地主動在折磨中死去。

就這樣，在短暫地掙紮後，勉強放下戒心的七一五號接過那份可能是食物，也有可能是不可名狀之物的東西，懷著無比忐忑的心態吃了一口。

淚水，在不知不覺間充盈了他的眼眶。

並不是因為口中的食物多麼美味，而是七一五號意識到，當年那幾個小奴隸給自己講的故事，是真的。

這個世界，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大、更自由也更美好。

儘管他不理解什麼是‘自由’和‘美好’，但這並不妨礙七一五號逐漸意識到對方並不是什麼雙頭大奴隸，而是那幾個小奴隸曾經反覆對自己說過的——

“朋友”

看著那個雙頭大奴隸遠去的背影，七一五號囈語般含糊不清地嘟囔出了這兩個字。

……

“對世界並冇有一個正確的認知，難道是那種從小就被豢養，從出生起就被當做奴隸、苦工培養的廉價勞動力嗎”

墨檀無聲地歎了口氣，並在得到了達布斯肯定的答覆後再次環視四周，並在半秒鐘後目光微凝，抬手指向某處：“他……是不是一直在看你”

“啊”

達布斯先是一愣，並在順著墨檀所指的方向看去後露出了一個非常微妙、非常尷尬、非常糾結的表情，心虛地乾咳了一聲：“那什麼……呃……嗯，對……應該吧。”

“應該是什麼意思”

站在墨檀旁邊的季曉鴿踮起腳尖，一邊探頭探腦地向那個方向看去，一邊好奇道：“說清楚點嘛。”

“對不起，夜歌，姐姐。”

結果達布斯還冇說話，安東尼就滿臉慚愧地垂下大臉盤子，磕磕絆絆地說道：“是安東尼，不好，分那個弟弟吃了，夜歌姐姐的零食，差點，讓他，死掉。”

下一瞬，季曉鴿便在咫尺之處聽到了一股倒吸涼氣聲。

“喂！”

有翼美少女猛地轉頭看向自己的網戀對象，嗔道：“嚇到你了真是對不起啊！”

墨檀扯了扯嘴角，視線遊移，顧左右而言他。

“唉……安東尼乖，以後姐姐給你的好吃的自己吃，彆分給王霸膽和你默大哥（墨檀：！）之外的其他人了。”

很清楚隻有自己、安東尼和王霸膽才能無傷應對某些佳肴的季曉鴿揉了揉太陽穴，麵色微妙地向達布斯問道：“所以呢那位食人魔……還好嗎”

後者點了點頭，乾笑道：“還好，我在出大問題前及時讓他吐出來了，謝天謝地，應該不會造成什麼永久性損傷。”

季曉鴿：“……”

“我們去看一下吧。”

墨檀輕輕拍了拍季曉鴿的手背，隨即便帶頭走到那個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安東尼達布斯，同時兼具著人高馬大、虎背熊腰、麵黃肌瘦三種屬性，臟兮兮的，看起來最多不超過二十歲的食人魔麵前，對其露出了一個溫和微笑：“你好啊，你有什麼話想對我這位朋友說嗎”

“朋……友”

臟兮兮的、眼眶有些泛紅的食人魔木然地重複了一句，隨即便慢慢轉頭看向墨檀旁邊的安東尼達布斯，渾濁晦暗的雙眼似是被點亮了一抹微光，用在正常概念中無異於癡傻的含糊語調慢吞吞地說道：“朋友……你也是……我的”

“你的”

隻要不涉及到田興道，就是百分百模範教師的達布斯微微一愣，隨即立刻上前一步，握住了對方無意識舉起的，滿是泥土與繭子的粗糙大手，用力點頭——

“當然，隻要你願意，我也是你的朋友。”

“你……是……”

“我是你的朋友，達布斯，dabusi，這位是我的兄弟andongni，你呢”

“我……”

“是的，我想知道你的名字，朋友之間理應友好地交換名字。”

“我是……”

“嗯嗯。”

“七一……五號，大奴隸。”

“……”

“達布……斯”

“……我在。”

“好食物，我留了一些，給你，朋……友。”

“……”

“達布……斯你怎麼，了”

第兩千五百六十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