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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鳴春深 玉鳴春深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0:26

第一章 殘雪壓枝

嘉靖二十八年正月初二,寅時三刻。

北京城的雪下了一夜,到黎明前才歇。崇文門外的石闆路上積著三寸厚的雪,被更夫那雙破舊的棉鞋踩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梆子敲過四更,餘音在空蕩蕩的街巷間回蕩,驚起簷角幾隻寒鴉。

沈玉書從夢中驚醒時,炭盆裡的銀骨炭已燃盡多時。

他裹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色棉袍坐起身,借著窗紙透進的微光打量這間不足丈方的小屋。牆角堆著半人高的書冊,多是前朝刻本與手抄雜錄;靠牆的木架上整齊碼放著十餘個青布包裹,每個包裹上都係著黃麻繩,繩結處垂著寫有地名的木牌——河南衛輝府、山西平陽府、陝西延安府……

這些是他過去三年遊歷四方時蒐集的地方誌、風俗錄、碑拓殘片。

“今日該去大柵欄了。”

沈玉書喃喃自語,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指。臘月廿九那日,他在琉璃廠“萃古齋”偶遇一位江南來的書商,說是手中有部嘉靖初年徽州刻的《歲時廣記》殘本,約好正月初二在廊房二條的茶肆碰麵。

《歲時廣記》他尋了整整兩年。

這部宋人陳元靚編纂的歲時風俗大全,收錄了從元旦到除夕的節令習俗、典故考證、詩詞歌賦,正是他正在編纂的《大明風土考》所需的核心參考。三年前父親病逝前,拉著他的手說:“玉書啊,你祖父三代為史官,修《永樂大典》時曾參與風俗卷的編纂。可惜正統年間家道中落……這部《大明風土考》,你要替沈家續上。”

那時沈玉書剛滿十九,還是個在國子監讀書的監生。

父親咽氣後第七日,他便退了監生的名額,將家中僅有的三十兩銀子換成盤纏,一頭紮進了茫茫山河。三年間,他走過七省二十八府,記錄了三百餘種地方歲時習俗,考證了上百條古籍中的訛誤。

可這部《大明風土考》,至今隻完成了三分之一。

“還差京師歲時、江南節令、西南夷俗……”沈玉書披衣下床,從木箱底取出一個油布包。開啟三層油布,裡麵是厚厚一摞手稿,紙邊已磨得發毛,墨跡卻依舊清晰——這是他三年來最珍貴的東西。

窗外傳來零星的爆竹聲。

今日是大年初二,按京師舊俗,這天該是出嫁女子回孃家的日子。尋常百姓家的婦人會帶著丈夫孩子,拎著“四合禮”——酒肉糕點各一包——回門拜年。富貴人家更是車馬盈門,衚衕裡儘是走親訪友的轎子。

沈玉書沒有親戚可走。

沈家本是浙江紹興府的書香門第,曾祖父沈文淵官至翰林院編修,參與過《永樂大典》的修撰。祖父沈明德卻因捲入景泰年間的朝堂之爭被貶謫嶺南,家道自此中落。到了父親沈硯這一代,已隻是個在國子監掛名的窮書生,靠替人抄書、寫碑文餬口。

母親在他十歲那年病逝,父親未再續弦。如今父親也去了三年,紹興老家的族親早已疏遠,這偌大的北京城裡,沈玉書真正稱得上相識的,不過三兩人。

“沈公子起了嗎?”

門外傳來溫軟的女聲,是房東周大娘。

沈玉書忙起身開門。周大娘五十上下,圓臉慈眉,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今兒個大年初二,按咱們老北京規矩,得吃‘元寶’。我多包了些,給你送一碗。”

“這怎麼使得……”沈玉書連忙推辭。

“使得使得!”周大娘把粗瓷碗塞進他手裡,“你一個外鄉人,大過年的獨個兒在京,街坊鄰居照應些是應當的。快趁熱吃,這餃子裡我包了枚銅錢,看你能不能吃出彩頭來。”

碗裡是十二個白白胖胖的餃子,形如銀錠,正是老北京初二必吃的“元寶餃”。沈玉書眼眶微熱,鄭重作揖:“多謝周大娘。”

送走周大娘,他坐在那張瘸腿的榆木桌前,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個餃子。薄皮大餡,是豬肉白菜的——對窮苦人家來說,這已是過年的盛饌。第三個餃子入口時,牙齒碰到硬物。

是一枚磨得光亮的萬曆通寶。

“好兆頭。”沈玉書微笑,將銅錢在粗布衣袖上擦了擦,收入懷中。

吃完餃子,天色已矇矇亮。他整理好要帶的東西:十兩碎銀——這是賣掉父親遺物一方端硯換來的全部積蓄;三冊待校的手稿;半塊硬邦邦的玉米麪餑餑當乾糧。

臨出門前,他對著牆上一幅泛黃的字畫深深一揖。

那是祖父留下的唯一墨寶,錄的是宋人陸遊的詩句:“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字是行楷,筆力遒勁,透著一股書卷氣與風骨。

“祖父,父親,玉書今日又要求證一處歲時記載了。”

第二章 廊房奇遇

辰時初刻,沈玉書踏著積雪來到廊房二條。

這裡是大柵欄商業區的一條支巷,雖不及正街繁華,卻也商鋪林立。因是正月初二,多數店鋪尚未開張,隻有幾家茶肆、飯莊早早卸下門闆,準備迎接新年第一批客人。

他要找的“清源茶肆”在巷子深處,門臉不大,黑漆招牌上的金字已有些剝落。

掀開厚重的棉門簾,一股混合著茶香、炭火氣和熟食味道的熱浪撲麵而來。堂內擺了八張方桌,此時已坐了四五桌客人,多是衣著體麵的商賈文士,正圍爐品茗、談天說地。

“客官幾位?”跑堂的小夥計殷勤迎上來。

“約了人。”沈玉書環視四周,在靠窗的角落看到個熟悉的身影——那書商姓趙,四十來歲,操著一口軟糯的吳語,上次在萃古齋穿件半舊靛藍直裰,今日卻換了身嶄新的寶藍色綢麵棉袍,頭戴六合一統帽,儼然一副富商模樣。

“趙先生久候。”沈玉書上前拱手。

趙書商擡眼打量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堆起笑容:“沈公子果然守信。請坐請坐!”他指了指對麵位置,“小二,上一壺雨前龍井,再加四樣茶點。”

沈玉書落座,從懷中取出那十兩碎銀,輕輕放在桌上:“趙先生,《歲時廣記》殘本可帶來了?”

“帶來了,帶來了。”趙書商從身旁的藤箱裡取出一個藍布包袱,解開繫繩,裡麵是三冊線裝書。書頁泛黃,邊角磨損,但裝幀尚算完整。沈玉書接過最上麵一冊,小心翻開。

果然是嘉靖二年的徽州刻本!

他心中激動,手指微微發顫。這書字型端莊,版式疏朗,雖已殘缺——原本該有四十卷,這裡隻有卷一到卷十、卷二十一到卷三十——但已是難得珍本。更妙的是,書頁間夾著不少前人批註,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多是關於歲時習俗的考證補遺。

“如何?”趙書商呷了口茶,笑眯眯地問。

“確是真本。”沈玉書擡頭,“隻是不知趙先生要價幾何?”

“這個嘛……”趙書商搓了搓手,“按理說,這樣的嘉靖刻本,又是名家批註過的,市麵上少說值五十兩。不過我看沈公子是真心做學問的人,這樣,三十兩,不能再少了。”

三十兩。

沈玉書心中一沉。他全部家當隻有這十兩碎銀,原本想著殘本能便宜些,沒想到……

“趙先生,實不相瞞,在下隻有十兩。”他坦誠相告,“可否寬限些時日?待我抄錄所需內容後,原書奉還,這十兩便當作借閱之資。”

趙書商臉上的笑容淡了:“沈公子說笑了。這書我若借給你,你抄完還我,我再賣給誰去?做生意不是這麼做的。”他搖搖頭,伸手要收回書冊。

“且慢。”沈玉書按住書角,“趙先生可否告知,這書是從何處得來?”

趙書商眼神閃爍:“這個……是江南一位故友所託。怎麼,沈公子疑心來路不正?”

“非也。”沈玉書鬆開手,從隨身包袱裡取出自己的手稿,“在下三年來遊歷四方,記錄各地風土歲時,正是要編纂一部《大明風土考》。這《歲時廣記》中的記載,與我實地考證多有印證之處,實在不可或缺。若趙先生肯割愛,我願以這手稿為質,待湊足銀兩再贖回。”

他說得誠懇,趙書商卻嗤笑一聲:“沈公子的手稿?恕我直言,這年頭誰還看這些考據文章?朝廷開科取士,考的是八股時文;市井百姓愛讀的是話本小說。你這勞什子《風土考》,隻怕印出來也無人問津。”

這話如冰水澆頭,沈玉書臉色發白。

鄰桌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沈玉書轉頭望去,見是個二十齣頭的年輕公子,身穿月白道袍,外罩玄色貂裘,頭戴東坡巾,麵容清俊,眉眼間帶著三分書卷氣、七分玩世不恭。他獨自占著一張桌,麵前擺著紫砂壺和兩隻青瓷杯,此時正執壺自斟,彷彿剛才那聲笑並非他所發。

“這位仁兄,”年輕公子忽然開口,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你方纔說,你在編纂《大明風土考》?”

沈玉書起身拱手:“正是在下拙作,讓公子見笑了。”

“不見笑,不見笑。”年輕公子放下茶壺,饒有興緻地問,“我且問你,嘉靖十八年正月,聖駕南巡至承天府,當地官員迎駕時行了何種歲時禮儀?”

這問題刁鑽。

嘉靖十八年正月,皇帝朱厚熜南巡至故鄉承天府(今湖北鍾祥),那是嘉靖朝一大盛事。但具體的地方迎駕禮儀,若非親歷者或查閱過專門記載,尋常人絕難知曉。

趙書商在一旁撇嘴:“這位公子問得稀奇,誰能知道這些?”

沈玉書略一沉吟,答道:“據《承天府誌》載,嘉靖十八年正月初八,聖駕抵承天。當地官員依古製,設‘春幡’於城門,幡長三丈,以青絹為質,上綉雲龍紋;又按楚地舊俗,獻‘椒柏酒’、‘五辛盤’。其中最特別的,是承天府特有的一種‘迎春鼓’,鼓身以百年桃木製成,鼓麵蒙犀牛皮,擊之聲傳十裡——此俗源自先秦楚國‘立春擊鼓驅疫’之禮。”

他語速平緩,如數家珍。不僅說出禮儀內容,還點明源流。

年輕公子眼睛一亮:“哦?那你可知這‘迎春鼓’的鼓譜?”

“略知一二。”沈玉書走到窗前,用手指在積著薄灰的窗台上畫了起來,“按《荊楚歲時記》補遺所載,楚地迎春鼓譜分三段:初段‘驚蟄’,鼓點急促,如春雷破土;中段‘催耕’,節奏平穩,仿牛蹄踏地;末段‘慶豐’,歡快熱烈,似百鳥和鳴。嘉靖年間承天府所用的,應是據此古譜改編的七疊鼓曲。”

他在窗台上畫出鼓點節奏,雖無聲響,卻自有一股韻律。

茶肆裡幾桌客人都停下交談,朝這邊看來。那趙書商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

年輕公子撫掌大笑:“妙!妙!沈公子果然博聞強識!”他起身走到沈玉書桌前,對趙書商道,“這位趙先生,你那《歲時廣記》殘本,我要了。三十兩,現銀。”

說著從懷中取出三錠十兩的官銀,“啪”地放在桌上。

趙書商眼睛都直了,連聲道:“公子爽快!公子爽快!”忙不疊將書推到對方麵前。

沈玉書心中一急:“這位公子,這書……”

“沈公子莫急。”年輕公子轉身,將那三冊《歲時廣記》拿起,卻遞到了沈玉書麵前,“書是你的了。”

“這……”沈玉書愣住了,“公子這是何意?”

“我買下,送與你。”年輕公子笑得眉眼彎彎,“就當是資助一部《大明風土考》問世。如何?”

沈玉書連忙擺手:“不可不可!萍水相逢,豈能受此厚贈?這三十兩銀子,算我向公子所借,待日後……”

“日後再說日後的話。”年輕公子將書塞進他懷裡,“我姓陸,單名一個‘珩’字,家住東城金魚衚衕。沈公子若覺過意不去,不妨答應我一件事。”

“陸公子請講。”

陸珩湊近些,壓低聲音:“我想隨你一道,參與這《大明風土考》的編纂。”

第三章 金魚衚衕

沈玉書抱著那三冊《歲時廣記》,跟著陸珩出了清源茶肆,腦子還有些發懵。

三十兩銀子,就這麼輕易送人了?還要參與編纂?

他側目打量身旁的年輕人。陸珩步履輕快,貂裘在雪光映照下泛著幽藍的光澤,腰間佩的羊脂白玉墜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那玉質溫潤如凝脂,雕的是螭龍紋,絕非尋常人家能有的物件。

“沈公子不必疑心。”陸珩似乎看出他的心思,笑道,“我雖出身商賈之家,卻自幼喜讀雜書,尤其愛蒐集各地風土誌異。前年隨家父往江南販綢,還特意繞道徽州,抄錄了當地宗族的祭祀儀軌。可惜無人切磋,終是閉門造車。”

沈玉書謹慎地問:“陸公子家中是做何營生?”

“開著幾間當鋪、錢莊,在天津衛還有些船運生意。”陸珩說得輕描淡寫,“家父總說我不務正業,若能參與沈公子這般正經的學問,他倒要高興了。”

說話間,二人已穿過大柵欄,轉入煤市街。正月初二的街市比平日冷清,但仍有不少店鋪開張,賣年畫的、售煙花爆竹的、兜售冰糖葫蘆的小販縮著脖子吆喝。偶爾有馬車經過,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金魚衚衕在東城裱褙衚衕以北,是條鬧中取靜的小巷。巷口立著兩棵老槐樹,冬日裡枝椏光禿,覆著積雪,如瓊枝玉樹。往裡走十餘丈,便見一座青磚門樓,門楣上懸著黑底金字的匾額——“陸宅”。

雖說是商賈之家,這門第卻透著書卷氣。

陸珩叩響門環,片刻後,一個穿棉襖的老蒼頭開了門,見是自家少爺,忙躬身行禮:“二少爺回來了。老爺在前廳會客,吩咐說少爺若回來,先去書房候著。”

“知道了。”陸珩點頭,引沈玉書進門。

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庭院不大,卻佈置得精巧:假山石玲瓏剔透,旁植幾竿翠竹,竹葉上堆著未化的雪;西牆角一株老梅正開得盛,紅梅映雪,幽香襲人。廊下掛著幾隻鳥籠,畫眉、百靈在籠中啁啾,為這寂靜院落添了幾分生氣。

“寒舍簡陋,讓沈公子見笑了。”陸珩說著,引他穿過遊廊,來到東廂的書房。

推門而入,沈玉書不由暗嘆一聲“好”。

這書房三間打通,寬敞明亮。北牆是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架,密密麻麻擺滿了書,粗看不下千冊;東窗下設一張紫檀大書案,案上文房四寶俱全,還擺著一尊青銅饕餮紋香爐,青煙裊裊;西牆掛著幾幅字畫,其中一幅米芾的《春山瑞鬆圖》雖是摹本,卻筆力不俗。

最惹眼的是南窗下那張花梨木長案,案上攤著數十卷輿圖、手稿,還有各色稀奇古怪的物件:一隻彩繪陶俑、半塊殘碑拓片、幾枚銹跡斑斑的古錢、甚至還有一把少數民族的嵌銀短刀。

“這些都是我這些年搜羅的。”陸珩見沈玉書目光落在那些物件上,笑道,“沈公子隨便看。”

沈玉書走到長案前,小心拿起那半塊殘碑拓片。紙質泛黃,墨色沉鬱,拓的是漢隸,殘存十二字:“……元初三年……立春……祀青帝……”

“這是……”他仔細辨認,“東漢的立春祀碑?”

“沈公子好眼力!”陸珩撫掌,“這是我去歲在河南南陽所得,據說是某處漢代遺址出土。可惜隻拓得這半塊,下半截不知去向。”

沈玉書又看那彩繪陶俑,是個女子形象,高髻長裙,雙手捧著一隻陶罐:“這是唐俑?這罐子……”

“罐內原該盛著‘春盤’。”陸珩接話,“唐代立春有‘賜春盤’之俗,以蘿蔔、春餅等物裝盤,相互饋贈。這陶俑所捧的,正是春盤罐。”

一件件看下來,沈玉書心中震動。這些物件雖雜,卻都圍繞一個主題——歲時風俗。陸珩說他“愛蒐集各地風土誌異”,絕非虛言。

“陸公子,”他轉身,鄭重一揖,“方纔在茶肆,是在下唐突了。公子這般收藏與見識,足可稱得上‘博雅’二字。”

陸珩忙還禮:“沈公子過譽。比起你三年遊歷、實地考證,我這些不過是玩物罷了。”他請沈玉書在窗邊的茶榻坐下,親自烹茶,“方纔我說想參與《大明風土考》編纂,是真心話。不知沈公子可願收我這個幫手?”

沈玉書沉吟片刻:“陸公子家資豐厚,又這般好學,為何不自己著書?”

“著書容易,求真難。”陸珩將沸水沖入紫砂壺,茶香四溢,“我這些年讀的地方誌、風俗錄也不少,可往往發現同一習俗,各地記載互相矛盾;同一典故,古今解釋大相徑庭。若無實地考證,終是紙上談兵。”

他斟了兩杯茶,推一杯給沈玉書:“沈公子三年行走七省,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這纔是真學問。我若能隨你學習考證之法,再以家中藏書、藏品相助,豈不兩全?”

這話說得誠懇。

沈玉書端起茶杯,碧綠茶湯中倒映著窗外的雪光。他想起祖父留下的那句話——“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陸珩能有此覺悟,已非常人。

“好。”他終於點頭,“隻是編纂之事枯燥艱辛,陸公子要有準備。”

陸珩眼中閃過喜色:“這個自然!”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沈公子如今住在何處?”

“崇文門外,租的一間小屋。”

“太遠了。”陸珩擺手,“這樣,你搬來我這兒住。東廂還有兩間空房,正好一間作臥室,一間作書房。咱們朝夕相處,切磋學問也方便。”

沈玉書又要推辭,陸珩搶先道:“沈公子莫再客套。你編書需要查閱大量典籍,我這書房裡雖不敢說包羅萬象,但經史子集、方誌雜錄也收了不少,總比你四處借閱方便。再說,”他眨眨眼,“你那十兩銀子都給了我,這個月房租怕是要犯愁了吧?”

被說中心事,沈玉書臉上一紅。

“就這麼定了。”陸珩起身,“我讓老劉去幫你搬東西。對了,”他走到書案邊,從抽屜裡取出一串鑰匙,“這是書房鑰匙,所有藏書你隨意取閱。隻一條——那架子上有幾部宋版書,翻閱時需凈手戴絹套,是我爹的寶貝,弄壞了他要心疼。”

沈玉書接過鑰匙,沉甸甸的,還帶著體溫。

“陸公子厚意,沈某銘記。”他深深一揖,“待《大明風土考》成書之日,必在序言中寫明公子襄助之功。”

陸珩笑了:“功不功的,日後再說。來,先看看這個——”

他引沈玉書走到書架前,指著一排藍布函套:“這些是我收集的各地歲時專誌,有抄本有刻本,約莫七八十種。這邊是前朝及本朝的曆書、黃曆,嘉靖元年以來的一整套。還有這裡,”他轉到另一排書架,“這些是遊記、筆記,像《徐霞客遊記》的手抄本、《瀛涯勝覽》的海外風俗記載……”

沈玉書如入寶山,眼睛都亮了。

二人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老蒼頭在門外稟報:“二少爺,老爺請沈公子過去一見。”

第四章 陸老爺

陸宅的前廳比書房更為軒敞。

廳中擺設卻不似尋常商賈之家那樣堆金砌玉,反而素雅得很:正中懸一幅《山居秋暝圖》,兩側對聯是董其昌的手筆;靠牆的多寶格裡擺著幾件古玩,以瓷器、文房為主;地上鋪著青磚,擦得光可鑒人。

陸老爺約莫五十歲,身穿栗色綢麵直裰,外罩貂皮坎肩,頭戴四方平定巾。他麵容清臒,蓄著三縷長須,若非那雙精明的眼睛,倒像個書院的山長。

“沈公子請坐。”陸老爺聲音溫和,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沈玉書依禮坐下,心中有些忐忑。陸珩站在父親身側,沖他使了個安撫的眼色。

“聽犬子說,沈公子正在編纂一部《大明風土考》?”陸老爺端起青瓷蓋碗,用碗蓋輕輕撥著浮葉。

“回陸老爺,正是。”

“嗯。”陸老爺啜了口茶,“風土歲時,看似瑣碎,實則關乎教化。昔年成祖爺命修《永樂大典》,其中風俗卷便佔了十二冊。沈公子有此誌向,難得。”

沈玉書忙道:“晚輩才疏學淺,隻是繼承先人遺誌,勉力為之。”

“先人?”陸老爺擡眼,“不知沈公子祖上是……”

“家曾祖沈文淵,曾任翰林院編修,參與過《永樂大典》修撰。”

陸老爺手中茶碗一頓:“可是浙江紹興沈氏?”

“正是。”

“難怪。”陸老爺放下茶碗,神色鄭重了些,“紹興沈氏,書香世家。嘉靖初年我往江南販絲,曾聽蘇州的文士提起,說沈家雖家道中落,學問卻未斷。令尊可是沈硯先生?”

沈玉書鼻尖一酸:“正是先父。”

“沈硯先生……”陸老爺輕嘆,“二十年前我在京師國子監旁聽過一陣,曾有幸聽過令尊講《周禮》。那時令尊還是監生,卻已對三禮之學頗有心得,尤其對《禮記·月令》篇的講解,令人印象深刻。”

他頓了頓,看向沈玉書的目光多了幾分溫和:“令尊可還康健?”

“先父三年前已故去了。”

廳中靜了一瞬。

陸老爺默然片刻,道:“逝者已矣,生者當繼其誌。沈公子能承父誌,遊歷四方考證風土,沈先生泉下有知,必感欣慰。”他轉向陸珩,“珩兒,你既願助沈公子成此大事,便不可半途而廢。需知學問之道,最忌淺嘗輒止。”

陸珩躬身:“孩兒謹記。”

“沈公子。”陸老爺又看向沈玉書,“犬子自幼聰慧,卻因家中經商,未能專心向學。這些年他蒐集雜書古物,我也隻當是玩鬧。如今他願隨你做正經學問,是他的造化。宅中藏書器物,你盡可取用;若需銀錢支應,也儘管開口。”

沈玉書起身長揖:“陸老爺厚愛,晚輩愧不敢當。”

“不必多禮。”陸老爺虛扶一下,“我隻有一事相托。”

“老爺請講。”

陸老爺目光深遠:“《大明風土考》成書後,可否允我陸家書坊刊印?”

沈玉書一愣。

陸珩在一旁解釋:“家父在天津衛有間書坊,名‘汲古齋’,專刻印經史典籍。這些年因市麵上多是科考時文、通俗小說,正經學問的書賣不動,書坊勉強維持。若《大明風土考》能成,或可重振‘汲古齋’的名聲。”

原來如此。

沈玉書心中瞭然。陸老爺資助他編書,既是成全兒子的誌向,也是為自家書坊謀一條新路。商人重利,本是常情,可貴的是他能以學問的方式求利,這便比尋常商賈高出一籌。

“晚輩所求,正是讓此書流傳於世。”沈玉書鄭重道,“若陸家書坊願刊印,是晚輩之幸。”

陸老爺臉上露出笑容:“好!那便說定了。”他起身,從多寶格中取出一隻錦盒,開啟來,裡麵是一方歙硯,石質溫潤,上有天然眉紋,“這方硯台,算是我贈沈公子的見麵禮。望你早日成書,以慰令尊在天之靈。”

沈玉書推辭不得,隻得再三拜謝。

從廳中出來,已是午時。雪後初晴,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庭院積雪上,泛著細碎的金光。那株紅梅在日光映照下,愈發嬌艷奪目。

“我爹很少對人這般客氣。”陸珩笑道,“看來他是真看重沈公子。”

沈玉書摩挲著懷中錦盒,感慨道:“陸老爺既有商賈之明,又有文士之雅,實非常人。”

“他是舉人出身。”陸珩語出驚人。

“什麼?”

“我爹是正德十四年的舉人。”陸珩領著沈玉書往東廂走,“本要考進士的,恰逢寧王之亂,家道中落,不得已棄文從商。這些年在商場沉浮,心裡卻始終放不下書本。所以對我蒐集古籍、鑽研雜學,他嘴上不說,暗地裡是支援的。”

沈玉書恍然。難怪陸宅處處透著書卷氣,難怪陸老爺談吐不俗。

二人回到書房,陸珩喚來老劉,吩咐去崇文門外幫沈玉書搬家。又讓廚房備了午飯,四菜一湯,雖不奢華,卻精緻可口:一道醋溜白菜、一道紅燒獅子頭、一道清蒸鱸魚、一道冬筍炒肉片,湯是火腿冬瓜湯,配著雪白的米飯。

沈玉書三年遊歷,多是就著涼水啃乾糧,何曾吃過這樣熱乎可口的飯菜?他雖竭力保持儀態,卻仍比平日多吃了半碗飯。

陸珩看在眼裡,卻不點破,隻不住給他夾菜:“沈公子多吃些。往後住在這兒,想吃什麼儘管說,廚房張媽手藝不錯。”

飯後,老劉已趕著馬車將沈玉書的行李搬來。其實也沒多少東西:兩箱書稿、幾件舊衣、一套鋪蓋,再有就是父親留下的幾方硯台、幾支禿筆。

陸珩幫著收拾東廂的空房。這兩間屋原本是客房,傢具齊全,窗明幾淨。裡間作臥室,外間擺上書架、書案,正好作書房。

“缺什麼隻管說。”陸珩道,“筆墨紙硯我書房裡多的是,隨時來取。”

沈玉書將帶來的手稿小心擺在書架上,又取出那三冊《歲時廣記》,放在最順手的位置。做完這些,他站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株紅梅,恍如夢中。

三日前,他還是個為十兩銀子發愁的窮書生,蜷縮在崇文門外那間漏風的小屋裡,對著半截蠟燭校對手稿。今日,他卻住進了這般清雅的宅院,有了誌同道合的夥伴,得到了財力支援。

“陸公子,”他轉身,鄭重道,“從今日起,我必竭盡全力,早日完成《大明風土考》。”

陸珩微笑:“我信你。”

窗外,又飄起了細雪。雪花落在紅梅枝頭,紅白相映,煞是好看。

正月初二的北京城,在一片靜謐中迎來了這個馬年的第二個清晨。而沈玉書不知道,他的人生,將從這一天開始,駛向一條他從未想象過的道路。

那部《大明風土考》,終將不僅是一部書。

第五章 歲華紀麗

嘉靖二十八年三月十五,春分。

陸宅東廂的書房內,沈玉書伏案疾書。窗外杏花初綻,粉白的花瓣隨風飄入,落在攤開的宣紙上,他輕輕拂去,筆尖未停。

《大明風土考·卷四·春令篇》已寫到“春分”一節。

“……春分者,陰陽相半也,晝夜均而寒暑平。是日,天子祭日於東郊,百姓則行‘豎蛋’之戲。蓋因春分日,地球軸心與公轉軌道平麵處於平衡,雞蛋易立。此說雖近戲言,然驗之屢中,亦天地造化之妙……”

寫到這裡,他停下筆,眉頭微蹙。

“豎蛋”習俗他是在河南歸德府親眼所見,當地百姓確會在春分立蛋,並以此為一年順遂之兆。但“地球軸心”雲雲,卻是從一本西洋傳教士所著的《坤輿圖說》中讀到的概念。將這些寫入書中是否妥當?

“沈兄何故停筆?”

陸珩端著茶盤進來,盤中除了一壺新沏的龍井,還有兩碟點心:一碟豌豆黃,一碟艾窩窩,都是京師春日的時令小吃。

“陸兄來得正好。”沈玉書將疑惑說了,“這西洋學說,可否採信?”

陸珩放下茶盤,拿起稿紙細讀片刻,笑道:“為何不可?《坤輿圖說》雖是泰西人所著,但其說驗之天象地理,確有道理。我朝徐光啟大人與利瑪竇相交,不也翻譯《幾何原本》?學問之道,當兼收並蓄。”

這話點醒了沈玉書。他重新提筆,在那段後添上一句:“此說本自泰西,然驗之華夏節俗,竟暗合千年。可見天地至理,東西共通,惟察者得之。”

“好一個‘惟察者得之’!”陸珩撫掌,遞過茶杯,“不過沈兄,春分習俗可不止豎蛋。我在蘇州時見過,春分日婦人會采薺菜花簪鬢,謂之‘春簪’;孩童放紙鳶,且故意剪斷線,讓紙鳶隨風遠飛,名曰‘送春’——這些可都記了?”

沈玉書一怔:“《蘇州府誌》我讀過,並未見載。”

“府誌未載的多了。”陸珩從書架上抽出一冊手抄本,“這是我前年在蘇州閶門外茶肆裡,從一個說書先生那兒聽來記下的。那老先生七十有餘,說起舊時風俗如數家珍。”

沈玉書接過手抄本,翻開一看,裡麵密密麻麻記著各地歲時瑣事:清明插柳、立夏稱人、夏至食麵……多是方誌不載的民間習俗,雖雜蕪,卻鮮活。

“這些太珍貴了!”他如獲至寶,“陸兄為何不早拿出來?”

陸珩撓頭笑道:“都是道聽途說,未經驗證,怕誤了沈兄的嚴謹。”

“民俗本就存於口耳相傳。”沈玉書正色道,“官府修誌,多記典章禮儀;文人筆記,偏愛雅事逸聞。真正市井百姓的歲時生活,反而少人關注。陸兄這些記錄,正是補闕之寶。”

他當即取過稿紙,在“春分”一節後增補:“……吳地春分,婦人鬢簪薺菜花,取‘薺’諧‘吉’之意。孩童放紙鳶,斷線縱之,謂之‘送春’,願災厄隨鳶遠逝。此俗不見經傳,然耆老言之鑿鑿,當為實錄……”

窗外陽光漸斜,將二人的影子投在書架上。三個月來,他們幾乎形影不離:白日裡沈玉書主筆,陸珩提供資料、核對考證;夜裡則挑燈討論,常至三更。

《大明風土考》的進度大大加快。有了陸宅的豐富藏書,沈玉書不必再四處借閱;有了陸珩的協助,許多繁瑣的校勘工作得以分擔。更難得的是,陸珩雖非科班出身,思維卻活躍,常能提出獨到見解。

“沈兄你看這段。”陸珩指著稿紙上一處,“‘寒食禁火,源自介子推故事’——此說似有可商榷之處。”

沈玉書放下筆:“《後漢書·周舉傳》明載:‘太原一郡,舊俗以介子推焚骸,有龍忌之禁。’《荊楚歲時記》亦持此說。有何不妥?”

“非也。”陸珩從書堆裡翻出一卷《左傳》,“介子推事見《僖公二十四年》,隻說晉文公賞從亡者,子推不言祿,與母隱於綿山。文公求之,焚山逼其出,子推抱木而死。並未言及禁火。”

他又翻出一冊《周禮·秋官》:“倒是《周禮》有‘司烜氏,仲春以木鐸修火禁於國中’之句,鄭玄注雲:‘為季春將出火也。’可見禁火之俗,或本於周代火政,與子推故事附會而已。”

沈玉書沉吟:“你是說,寒食禁火本為古製,後世附會於介子推?”

“正是。”陸珩道,“我查過,東漢以前文獻並無寒食與子推關聯之記載。至東漢末《鄴中記》始雲:‘幷州俗,冬至後百五日,為介子推斷火冷食。’可見此說成形甚晚。”

這番考證令沈玉書耳目一新。他重新審視這段文字,提筆修改:“……寒食禁火,其源甚古。《周禮》已有仲春修火禁之製,或為防火患、順天時。後世附會介子推故事,遂成定說。然稽考文獻,此附會當在東漢以後……”

寫罷,他長舒一口氣,看向陸珩的目光滿是欽佩:“陸兄之見,發人深省。這部書若成,當署你我二人之名。”

陸珩連連擺手:“不可不可!我不過提供些資料、做些雜活,主筆考證皆是沈兄之功。能列名‘協修’,已是沾光。”

正說著,老劉在門外稟報:“二少爺,萃古齋的趙掌櫃來了,說是有批新到的書,請少爺過目。”

“趙掌櫃?”陸珩一愣,“哪個趙掌櫃?”

“就是正月裡賣《歲時廣記》給沈公子的那位。”

沈玉書與陸珩對視一眼,均感意外。自正月初二茶肆一別,再未見過那趙書商,今日突然登門,所為何來?

第六章 書賈詭計

前廳裡,趙掌櫃正捧著茶杯,眼睛卻不住打量四周陳設。見陸珩和沈玉書進來,忙起身堆笑:“陸公子,沈公子,別來無恙!”

今日他穿了件半舊綢衫,不似正月裡那般光鮮,神色間也多了幾分侷促。

“趙掌櫃請坐。”陸珩在主位坐下,不動聲色,“聽說有批新書?”

“是,是。”趙掌櫃從腳邊提起個藍布包袱,解開繫繩,露出七八冊書,“都是些地方誌、風俗錄,知道陸公子好這口,特意留著的。”

陸珩隨手拿起一冊,是萬曆版的《紹興府誌》,儲存尚可。又翻幾本,有《杭州府誌》、《寧波府誌》,都是江浙一帶的方誌,版本普通,市麵常見。

“趙掌櫃特意跑一趟,就為這些?”陸珩放下書,似笑非笑。

趙掌櫃搓著手,乾笑兩聲:“實不相瞞,今日來,是有樁生意想與二位公子商量。”他瞥了眼沈玉書,“聽說沈公子在編一部《大明風土考》?”

沈玉書心中一凜:“趙掌櫃從何得知?”

“這個……琉璃廠就那麼大,有點風聲都能聽見。”趙掌櫃壓低聲音,“不瞞二位,我有個表親在禮部當差,說朝廷明年要重修《大明會典》,其中‘禮部·風俗’一卷需增補內容。若沈公子這書編得及時,或可……”

他故意停住,觀察二人反應。

陸珩挑眉:“或可怎樣?”

“或可呈送禮部,列入參考啊!”趙掌櫃一拍大腿,“到那時,沈公子這書就是官修典籍的底本,名揚天下不說,刊印發行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沈玉書心跳加快。若真能如此,父親遺願何止實現,簡直是光耀門楣!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趙掌櫃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趙掌櫃湊近些,“沈公子這書,得加快進度。我手裡有一批資料,是多年蒐集的各地風俗記載,比府誌縣誌詳細得多。若沈公子需要,我可以……”

“賣給我們?”陸珩接話。

“哎,陸公子爽快!”趙掌櫃笑道,“不過不是賣,是‘合作’。我將資料提供給沈公子,待書成之後,刊印發行的利,咱們三七分——我三,你們七。”

沈玉書皺眉:“趙掌櫃的資料,可否一觀?”

“這個自然。”趙掌櫃從懷裡掏出幾頁紙,遞過來。

沈玉書接過細看。紙上確是些風俗記載,字跡工整,分類清晰。但看了幾行,他眉頭越皺越緊。

“趙掌櫃,”他擡起頭,“這‘雲南土司立春祭山,以童男女為犧’的記載,出自何處?”

“這個……是從雲南來的行商口述,我記錄的。”

“那這‘江西贛州元宵,有‘偷青’之俗,婦人夜盜鄰家菜蔬,主家見而不言,以為吉兆’——又出自何處?”

“也是聽人說的。”趙掌櫃眼神閃爍。

沈玉書將紙放下,聲音冷了下來:“趙掌櫃,風俗考證,首重信源。道聽途說之事,若不經核實便載入書中,輕則貽笑大方,重則誤導後人。你這些記載,大多無出處、無佐證,恕難採用。”

趙掌櫃臉色一變:“沈公子,修書不是做學問,不必這般較真。再說了,禮部那些人誰真去查證?隻要寫得像模像樣,他們巴不得多些材料充數……”

“趙掌櫃請回吧。”陸珩起身,打斷他的話,“沈公子編書,為的是存真求實,不是應付差事。”

“你!”趙掌櫃漲紅了臉,“好好好,你們清高!我倒要看看,沒有我這些資料,你們這書何時能成!”說著胡亂包起那些書,氣沖沖走了。

待他腳步聲遠去,陸珩才搖頭道:“這趙掌櫃,正月裡賣書時便覺他眼神不正,果然另有所圖。”

沈玉書卻盯著那幾張留下的紙,若有所思:“陸兄,你看這段關於‘京師上巳節’的記載。”

陸珩接過,念道:“‘京師上巳,仕女遊春,多往高梁橋。橋畔有‘流杯亭’,引玉泉水曲流,效蘭亭修禊事。然此俗嘉靖初年已廢,亭亦傾圮。’”

他擡起頭:“這記載倒有鼻子有眼。”

“問題就在這兒。”沈玉書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冊《京師景物略》,“此書成於嘉靖二十一年,詳記京城名勝。你看,‘高梁橋’條下確有‘流杯亭’,但隻說‘舊時士大夫修禊於此’,未言及‘嘉靖初年已廢’。”

他又翻出一卷手抄的《燕都遊覽誌》:“這是正德年間的抄本,裡麵記載高梁橋流杯亭‘每歲上巳,遊人如織’。若真在嘉靖初年已廢,正德時人怎會不知?”

陸珩恍然:“趙掌櫃偽造記載,卻不知前後矛盾。”

“不止如此。”沈玉書指著紙上另一處,“你看這‘山西大同寒食,有‘鬥百草’之戲,勝者得彩頭,多為女子首飾’。我去年在大同過寒食,當地確有鬥百草,但彩頭是艾餅、柳圈等節令之物,從未見以首飾為彩。”

陸珩沉思片刻:“他是故意摻入些似是而非的內容,讓我們難辨真偽。若我們採用,日後被人指出謬誤,這書便信譽掃地;若不採用,他又可借‘資料不全’為由拖延我們進度。”

“正是。”沈玉書將紙頁丟在桌上,“此人用心險惡。”

窗外暮色漸濃,杏花的影子投在窗紙上,搖曳如鬼魅。沈玉書忽然感到一陣寒意——編書之事,他本以為隻是案頭功夫,如今看來,竟也暗藏風波。

陸珩拍拍他肩:“沈兄不必憂心。趙掌櫃之流,不過是想藉機牟利的小人。咱們但行正道,何懼魑魅?”

話雖如此,那夜沈玉書卻輾轉難眠。

他披衣起身,挑亮油燈,重新翻閱那些手稿。昏黃燈光下,密密麻麻的字跡彷彿有了生命,訴說著三年來走過的山山水水、見過的人情風物。

河南開封的清明插柳、山東曲阜的冬至祭孔、陝西西安的上元燈會、湖廣武昌的端午競渡……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他親歷親聞。

這些記載或許粗疏,或許瑣碎,但每一個字都浸透著汗水與真誠。

“父親,”他對著虛空輕聲說,“您說過,修史編誌,貴在‘信’字。孩兒不敢忘。”

窗外傳來打更聲,已是三更。

第七章 西苑秘聞

四月廿三,立夏前兩日。

陸珩一早便出門,說是去通州碼頭接一批剛從江南運來的書。沈玉書獨自在書房校稿,忽聽前院傳來喧嘩聲。

老劉匆匆來報:“沈公子,宮裡來人了!”

沈玉書一驚,忙整衣出迎。隻見前廳站著個中年太監,身穿葵花團領衫,麵白無須,身後跟著兩個小內侍。

“哪位是沈玉書?”太監聲音尖細。

“晚生便是。”沈玉書躬身行禮。

太監打量他幾眼,從袖中取出一個黃綾捲軸:“奉司禮監掌印陳公公口諭,傳沈玉書即刻進宮,西苑見駕。”

西苑?見駕?

沈玉書腦中嗡的一聲。西苑是嘉靖皇帝修道煉丹之所,尋常官員不得擅入,怎會傳他一個布衣?

“公公……是否傳錯了?”他聲音發乾。

太監似笑非笑:“錯不了。陳公公特意吩咐,傳編纂《大明風土考》的沈玉書。走吧,轎子在門外候著。”

不容分說,兩個小內侍已上前“攙扶”。沈玉書隻得回屋匆匆換了件稍體麵的青色直裰,懷揣幾分手稿,忐忑不安地上了轎。

轎子走得很穩,穿過東江米巷,進西安門,直入皇城。約莫兩刻鐘後,轎子停下。沈玉書掀簾一看,眼前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麵——是太液池。

“下轎吧。”太監引他沿著湖岸走。時值初夏,太液池畔垂柳依依,荷花初綻,遠處瓊華島上的白塔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這般景緻,沈玉書卻無心欣賞。

繞過一片竹林,眼前出現一座精巧殿宇,匾額上書“凝翠軒”。殿前空地上搭著個綵棚,棚下設香案,案上擺著各色法器、供品。十幾個道士打扮的人正在做法事,誦經聲、鐘磬聲不絕於耳。

太監讓沈玉書在廊下等候,自己進殿通報。不多時,出來個三十來歲的官員,身穿緋色雲雁補子圓領袍——是四品官服。

“可是沈玉書?”官員語氣溫和。

“晚生拜見大人。”

“免禮。”官員虛扶一下,“我乃禮部主事徐階,奉陳公公之命在此候你。”

徐階?沈玉書心中一震。徐階徐子升,嘉靖二年探花,雖隻是禮部主事,卻是朝中清流領袖,以學問淵博、敢於直諫聞名。他怎會在此?

徐階似乎看出他的疑惑,低聲道:“今日聖上在西苑設‘立夏祭’,需通曉歲時禮儀之人襄助。陳公公舉薦了你。”

“陳公公?”沈玉書茫然,“晚生並不識得……”

“你自然不識。”徐階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但有人識得。”

正說著,殿內又出來一人。此人身穿大紅蟒衣,腰繫玉帶,麵如滿月,眼細如絲——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陳洪。嘉靖皇帝寵信的道士陶仲文死後,陳洪便成了皇帝身邊最得勢的宦官。

“你就是沈玉書?”陳洪聲音陰柔,目光如錐。

“草民叩見陳公公。”

陳洪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不錯,是個讀書人的樣子。陸珩那小子眼光不差。”

陸珩?沈玉書猛地擡頭。

“看來你還不知道。”陳洪拂了拂袖口不存在的灰塵,“陸家二小子前幾日來找咱家,說有個朋友在編一部風俗大典,懇請咱家給你個麵聖的機會。咱家本不想管這閑事,可巧昨日聖上問起立夏古禮,禮部那幫廢物支支吾吾,咱家便想起了你。”

他頓了頓,眯起眼:“沈玉書,咱家給你這個機會。待會兒聖駕到來,若你能應對得體,博得聖心,便是你的造化;若出了差錯……”他沒說下去,但眼中寒光一閃。

沈玉書後背滲出冷汗,深深一揖:“草民定當儘力。”

說話間,遠處傳來鼓樂聲。一隊儀仗緩緩行來,黃羅傘蓋下,一乘步輦徐徐而至。輦上坐著個身穿道袍的中年人,麵容清瘦,雙目微閉,正是嘉靖皇帝朱厚熜。

所有人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嘉靖皇帝下了步輦,擺擺手:“平身吧。今日是家祭,不必拘禮。”他聲音不高,卻自帶威嚴。

陳洪忙上前攙扶:“萬歲,這位便是通曉歲時古禮的沈玉書。”

嘉靖擡眼看向沈玉書:“你便是編纂《大明風土考》之人?”

“回萬歲,草民惶恐,確在編此書。”

“《大明風土考》……”嘉靖沉吟,“可是記載本朝風土歲時之書?”

“是。草民遊歷四方,採集民俗,參考古籍,欲成此編,以存一代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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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點點頭,走到香案前。案上已擺好立夏祭品:新麥、櫻桃、青梅、朱李,還有一尊青銅冰鑒,內盛冰塊——這是古禮中立夏“薦冰”之儀。

“徐階,”嘉靖忽然問,“《禮記·月令》雲:‘立夏之日,天子親帥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夏於南郊。’可知迎夏禮具體如何?”

徐階躬身:“《月令》隻言其要,具體儀軌,當參《開元禮》及《大明集禮》。”

“《大明集禮》朕看過,語焉不詳。”嘉靖轉向沈玉書,“你既編纂風俗考,可知立夏古禮細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玉書身上。

沈玉書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朗聲道:“回萬歲,立夏之禮,源出周製。據《周禮·春官》載,立夏日,天子率群臣迎夏於南郊,祭炎帝、祝融,服赤衣,駕赤騮,載赤旗,食菽與雞。此其大略。”

他頓了頓,見嘉靖聽得認真,繼續道:“至漢代,立夏禮益繁。《漢書·禮儀誌》雲:‘立夏之日,迎夏於南郊,祭赤帝。車旗服飾皆赤,歌《朱明》,舞《雲翹》。’又《淮南子》載,立夏日‘天子衣赤衣,乘赤騮,服赤玉,建赤旗’,以應火德。”

嘉靖眼中閃過讚許:“那民間習俗呢?”

“民間立夏,各地不同。”沈玉書從容道,“江南有‘稱人’之俗,懸秤於樹,老幼皆稱,以驗肥瘦,防‘疰夏’;京師則食‘立夏餅’,以新麥粉製,佐以春韭、嫩筍;山西一帶,婦人孩童佩‘赤豆囊’,俗信可避暑疫。此皆百姓順應天時、祈福禳災之道。”

這番話條理清晰,引經據典,又接地氣。徐階暗暗點頭,陳洪也麵露得色。

嘉靖沉默片刻,忽然問:“你方纔說,立夏禮祭炎帝、祝融。可知炎帝與祝融,是何關係?”

這問題看似簡單,實則刁鑽。炎帝與祝融皆為火神,古籍記載多有混淆,歷代學者爭論不休。

沈玉書略一思索,答道:“回萬歲,炎帝乃上古薑姓部落首領,號神農氏,主南方、司夏季,被尊為火德之帝。祝融則有兩說:一為炎帝後裔,任火正之官;一為顓頊氏之子,名黎,亦為火正。後世祭祀,常將二者並祭,蓋因皆掌火政。然細考之,炎帝為帝,祝融為臣,君臣有別,此禮之序也。”

他不但釐清關係,還點出“君臣有別”的禮製核心,正合嘉靖推崇禮法之心。

果然,嘉靖臉上露出笑意:“好,好。徐階,禮部那些學士,還不如一個布衣書生。”

徐階忙道:“萬歲聖明。沈生雖未登科第,然學問紮實,尤精於禮俗考據,實為難得。”

嘉靖點點頭,對沈玉書道:“你的《大明風土考》,編到何處了?”

“回萬歲,已完成四卷:元旦、立春、雨水、驚蟄。眼下正在編纂春分、清明、穀雨三節。”

“進度不慢。”嘉靖沉吟,“這樣吧,朕準你入文淵閣查閱典籍,所需資料,盡可抄錄。待書成之後,呈送禦覽。”

文淵閣!那是皇家藏書之所,多少讀書人夢寐以求之地!

沈玉書強抑激動,跪地叩首:“草民謝萬歲隆恩!”

嘉靖擺擺手,轉身走向綵棚,開始立夏祭儀。沈玉書退到一旁,這才發覺後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徐階走過來,低聲道:“沈生今日應對得體,聖心甚悅。不過,”他話鋒一轉,“文淵閣非尋常之地,你入閣查閱,需謹言慎行,切莫觸犯禁忌。”

“晚生謹記。”沈玉書忽然想起一事,“徐大人,方纔陳公公說,是陸珩公子……”

“陸家二小子確實找了陳洪。”徐階微微一笑,“不過他能說動陳洪,卻是另有人相助。”

“何人?”

徐階望向太液池對岸的瓊華島,緩緩道:“宮中有一位陸嬪,是陸珩的堂姐。”

沈玉書恍然。難怪陸珩能輕易見到司禮監掌印,難怪陳洪肯幫忙。

“陸公子為沈生之事,可謂盡心。”徐階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但願沈生莫負這番心意,早日成書,以報君恩、酬知己。”

第八章 文淵閣

五月初六,沈玉書拿到了入文淵閣的牙牌。

牙牌是烏木所製,刻著“文淵閣行走”五個字,背麵有禮部的關防大印。持此牌者,可在文淵閣內自由閱覽,但不能將書籍攜出。

陸珩陪他來到紫禁城東華門外。看著巍峨宮牆,陸珩笑道:“沈兄,從今往後,你便是‘行走’了。這稱號聽著就氣派。”

沈玉書苦笑:“陸兄莫取笑。若非你托陳公公相助,我哪有這般機緣。”

“機緣是你自己掙來的。”陸珩正色道,“那日在西苑,若你答不上聖上的問題,便是我托天王老子也沒用。”他拍拍沈玉書肩膀,“快進去吧,我在外頭茶肆等你。”

沈玉書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向東華門守衛出示牙牌。守衛驗看無誤,放他入內。

文淵閣位於紫禁城東南隅,緊鄰內閣。這是一座二層樓閣,青磚碧瓦,飛簷鬥拱,四周古柏參天,環境清幽。閣前立一石碑,上刻“國家藏書之所,非奉旨不得入”。

守閣的是個老太監,姓王,鬚髮皆白,但眼神銳利。他驗過牙牌,又細細打量沈玉書一番,才道:“隨咱家來。”

推開厚重的朱漆大門,一股混合著墨香、樟木香和舊紙特有的味道撲麵而來。閣內光線昏暗,僅靠高窗透入的天光照亮。一排排高大的書架頂天立地,架上典籍如山如海,都用黃綾包裹,整齊碼放。

沈玉書屏住呼吸。

他見過陸宅的書房,自謂藏書頗豐。但和文淵閣相比,簡直是溪流之於江海。這裡收藏著自洪武以來歷朝歷代的官修典籍、地方誌書、檔案文書,還有大量宋元刻本、前朝實錄,許多都是世間孤本。

“一樓是經史子集,二樓是方誌檔案。”王太監聲音沙啞,“你要查風俗歲時,該去二樓東廂,那裡收著各府州縣的地方誌。記住,書不可汙損,不可折角,不可私攜出閣。每日辰時入,酉時出,午時可在閣外膳房用飯。”

沈玉書一一記下。

接下來的日子,他成了文淵閣的常客。每日辰時準時入閣,酉時方出,中午就在膳房啃兩個饅頭,喝碗清湯。陸珩幾次要給他送飯,都被婉拒——能在文淵閣讀書,已是天大的福分,豈敢再貪圖口腹之慾?

他主要查閱兩類書:一是各地方誌中的“風俗”卷,二是歷代會典、通誌中的“禮俗”部分。文淵閣的藏書果然非民間可比,許多他在外苦苦尋覓而不得的珍本,這裡都能找到。

比如嘉靖初年編纂的《大明一統誌》,共九十卷,其中“風俗”部分詳細記載了全國十三佈政使司、一百四十府的歲時習俗。又比如永樂年間編的《天下郡國利病書》,雖以經濟地理為主,但各卷都附有當地風土人情的記載。

更難得的是,這裡還收有前朝的地方誌。沈玉書找到了元代的《大元一統誌》殘本,宋代的《太平寰宇記》、《元豐九域誌》,甚至還有唐代的《元和郡縣誌》抄本。這些古籍中關於風俗的記載,雖簡略,卻珍貴。

他如饑似渴地抄錄著。每天帶一遝紙、兩支筆入閣,常常一坐就是四五個時辰,起身時腿都麻了。王太監起初還時時盯著,後來見他確實愛書惜書,便也放鬆了,有時還會給他倒杯茶。

這日,沈玉書在二樓西廂翻找,無意中發現一個樟木箱子,箱上貼的標籤已模糊不清。他小心開啟,裡麵是一摞手稿,紙色泛黃,墨跡黯淡。

最上麵一冊的封麵上,寫著《永樂大典·風俗卷輯稿》。

沈玉書心臟狂跳。

《永樂大典》!那是祖父參與編纂的钜著!可惜正本毀於明英宗時的宮中大火,副本也在嘉靖年間的一場火災中損毀大半。如今存世的,不過零星殘卷。

他顫抖著手翻開稿本。裡麵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記錄著全國各地風俗,按地域、時節分類。更珍貴的是,許多條目下都有批註,註明資料來源、考證過程,甚至還有編纂者的按語。

其中一頁,批註的筆跡讓他熱淚盈眶——

“紹興沈文淵按:此條載‘吳中上巳,曲水流觴’,然考《吳郡誌》,此俗實盛於南宋,明初已衰。今《大典》仍錄,當注‘古俗’二字,以示沿革。”

是曾祖父的字跡!沈玉書見過祖父儲存的曾祖父手劄,這筆跡一模一樣!

他捧著稿本,久久不能平靜。三代人,跨越百年,竟以這種方式重逢。曾祖父修《永樂大典》,祖父續其誌未成,父親臨終託付,而今他在這裡,捧著曾祖父的手澤。

這是天意嗎?

“找到寶貝了?”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沈玉書一驚回頭,見是王太監。他忙起身行禮:“王公公,這稿本……”

“哦,這個啊。”王太監眯眼看了看,“是永樂年間的舊物了。當年修《大典》時,各纂修官都會留下輯稿,這份該是你曾祖沈文淵先生的遺墨。”

“公公認得晚生曾祖?”

“咱家入宮五十多年了,文淵閣裡的事,多少知道些。”王太監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緩緩道,“你曾祖是個認真人。當年修《大典》,別人多是抄錄現成文獻,他卻非要實地考證。為了一條‘寒食禁火’的記載,特意告假回紹興,訪了七八個村子,問了數十位耆老。”

沈玉書肅然起敬。

“可惜啊,”王太監嘆道,“《大典》修成後不久,你曾祖就因捲入朝爭被貶。這些輯稿本該銷毀,是當時文淵閣的掌司太監偷偷留下的,說‘沈先生的心血,燒了可惜’。”

他看向沈玉書:“你如今也在編風風俗考,是續祖業吧?”

“是。”沈玉書將父親遺願說了。

王太監點點頭:“好好編。你曾祖若在天有靈,定會欣慰。”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外古柏,“這文淵閣裡,藏著多少人的心血啊。可世人隻看見成書,看不見這些散落的稿本。其實真正的學問,往往在這些未成書的字句間。”

沈玉書深以為然。他忽然問:“王公公,這些輯稿,晚生可否抄錄?”

王太監沉默片刻,道:“按規矩,不行。但……”他轉過頭,眼神深邃,“你若真有心續祖業,咱家可以破例。隻是有兩件事你要答應。”

“公公請講。”

“第一,隻能在此閣內抄錄,不可攜出;第二,抄錄時需格外小心,這些紙脆了,經不起折騰。”

沈玉書鄭重行禮:“晚生遵命。”

從那天起,他抄錄的內容又多了一項。除了各地方誌,還有曾祖父的《永樂大典》輯稿。那些泛黃的紙頁上,不僅記載著風俗,更記載著一代學者的風骨與執著。

有時抄到深夜,閣內隻他一人。燭火搖曳,映著滿架典籍,他彷彿能看見曾祖父伏案疾書的身影,能聽見祖父翻閱書頁的聲音,能感受到父親臨終前的期盼。

三代人的心血,百年間的守望,如今都落在他肩上。

六月中的一個黃昏,沈玉書走出文淵閣時,天色已晚。陸珩照例在茶肆等他,桌上擺著幾樣小菜。

“今日又抄了多少?”陸珩給他倒茶。

沈玉書從懷中取出厚厚一遝紙:“《永樂大典》輯稿抄完了。還有湖廣、四川兩省的方誌風俗卷。”

陸珩翻看著,嘖嘖稱奇:“這些資料若整理出來,咱們的《大明風土考》可就完備多了。”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趙掌櫃前日又託人傳話,說想請你吃頓飯,當麵賠罪。”

沈玉書皺眉:“不必了。”

“我也是這麼回絕的。”陸珩笑道,“不過有件事你或許感興趣——趙掌櫃說,他手裡有份‘秘本’,是關於宮中歲時禮儀的,外間絕無流傳。”

“宮中禮儀?”沈玉書心中一動。他編纂的雖是民間風俗,但若能參考宮廷禮製,可作對比研究。

陸珩看出他的心思,搖頭道:“我勸你別動心。趙掌櫃那人,無利不起早。他所謂‘秘本’,多半是偽造的。就算真有,來路也未必乾淨。”

這話在理。沈玉書壓下好奇,道:“陸兄說的是。編書之事,寧可缺漏,不可濫收。”

二人吃過飯,踏著月色往回走。六月的北京城已有些悶熱,晚風吹過,帶來護城河的水汽。街邊偶有乘涼的百姓,搖著蒲扇,說著家長裡短。

走到金魚衚衕口,陸珩忽然停步:“沈兄,你說咱們這書編成後,會有人讀嗎?”

沈玉書一愣:“陸兄何出此問?”

“我隻是想,”陸珩望著巷口那兩棵老槐樹,“如今世人熱衷科考時文、話本小說,誰會在意這些歲時風俗?就算書成了,印出來,恐怕也隻能堆在庫房裡落灰。”

這話透著幾分落寞。沈玉書沉默片刻,道:“陸兄可記得《詩經》?”

“自然記得。”

“《詩經》三百篇,大半是各地風土歌謠。孔子說:‘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觀什麼?觀風俗之盛衰。這些歲時習俗,看似瑣碎,實則是百姓生活的縮影,是江山氣運的脈搏。”

他頓了頓,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們現在記錄的,或許無人問津。但百年之後,千年之後,總會有人通過這些記載,知道嘉靖年間的大明百姓如何過年、如何過節、如何在四時更疊中生活。這就是意義。”

陸珩轉頭看他,月光下,沈玉書的側臉顯得格外堅定。

“沈兄,”良久,陸珩輕聲道,“能與你一同做這件事,是我的福分。”

沈玉書微笑:“彼此彼此。”

巷子深處傳來打更聲,梆梆,梆梆。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更夫的吆喝在夜色中回蕩。兩個年輕人並肩走進衚衕,身影漸漸隱沒在黑暗中。

他們不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波,正在前方等待著。

第九章 秋雨驚變

嘉靖二十八年八月,處暑。

文淵閣的柏樹染上第一抹金黃時,沈玉書完成了《大明風土考》的前八卷。從元旦到立秋,四十餘個節令,三百多條風俗,配上考證按語、詩詞輯錄,已初具規模。

陸珩雇了三個抄手,在東廂房日夜謄抄。上好的宣紙堆了半屋,墨香與秋桂的甜香混在一起,讓人莫名心安。

“照這個進度,年底就能完稿。”陸珩翻看著新抄出的一卷,眼中滿是喜色,“沈兄,你這三個月真是拚了命。”

沈玉書揉著酸澀的眼睛,微微一笑:“文淵閣那些資料,若不抓緊抄錄,隻怕夜長夢多。”

他說的“夜長夢多”並非虛言。上月抄錄《永樂大典》輯稿時,王太監曾私下提醒:司禮監有人對他在文淵閣頻繁出入頗有微詞,說一個布衣書生,怎配查閱皇家典籍?

“定是趙掌櫃那夥人在搗鬼。”陸珩冷哼,“我打聽過了,趙掌櫃的表親在禮部儀製司當差,姓孫,是個主事。此人貪財好利,與趙掌櫃勾結,專做倒賣禁書、偽造古籍的勾當。”

沈玉書皺眉:“他們為何盯上我們?”

“還不是眼紅。”陸珩壓低聲,“你得了聖上青眼,又能入文淵閣查檔,趙掌櫃那‘秘本’生意還怎麼做?我聽說,他最近四處散播謠言,說你編纂的《大明風土考》抄襲前人,濫竽充數。”

“清者自清。”

“怕就怕,三人成虎。”陸珩神色凝重,“沈兄,咱們得防著些。”

正說著,老劉匆匆進來,手裡捧著個錦盒:“二少爺,門房剛收到的,說是給沈公子的。”

錦盒尺許見方,紫檀木製,雕著纏枝蓮紋,一看就價值不菲。沈玉書開啟,裡麵是一冊裝幀精美的書,藍綢封麵,泥金題籤:《嘉靖歲時考》。

他拿起書翻開,臉色漸變。

這本書從體例到內容,竟與他的《大明風土考》有七分相似!同樣是按節令編排,同樣是考證風俗源流,甚至有些條目一字不差。不同的是,書中增補了大量“宮中秘俗”,如“立春日,皇後親蠶禮之細節”、“冬至日,聖上祭天之儀軌”等,描寫得繪聲繪色,彷彿親歷。

“這是……”陸珩湊過來看,勃然變色,“赤裸裸的抄襲!還添油加醋!”

沈玉書翻到扉頁,上麵寫著:“賜進士出身、禮部儀製司主事孫文炳纂輯”。他心中一沉——孫主事,正是趙掌櫃那個表親。

“他們搶先刊印了?”陸珩奪過書細看,“不對,這不是刻本,是手抄的。紙質簇新,墨跡未乾透,最多抄了三天。”

沈玉書冷靜下來:“他們是故意送來示威。孫文炳是禮部主事,又是進士出身,若他咬定是我們抄襲他,我們百口莫辯。”

“無恥!”陸珩摔下書,“我這就去找他理論!”

“慢著。”沈玉書攔住他,“無憑無據,去了反而落人口實。”他拿起那冊《嘉靖歲時考》,一頁頁翻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陸珩急道:“沈兄,你還有心思細看?”

“你看這裡。”沈玉書指著其中一頁,“‘京師上元,宮中紮鰲山燈,高十丈,以金箔飾之’。我查過《大明會典》,宮中鰲山燈最高不過三丈,且禁用金箔,以彩絹代之。這裡寫‘十丈’、‘金箔’,明顯是杜撰。”

他又翻幾頁:“還有這裡,‘寒食節,聖上賜百官‘冷淘麵’,以新麥製’。冷淘麵確是寒食節令食品,但賜百官之事,不見任何記載。倒是《東京夢華錄》提到,北宋時宮廷確有此舉,但本朝早已廢止。”

陸珩恍然:“你是說,這本書裡有很多紕漏?”

“不止紕漏。”沈玉書合上書,“孫文炳為顯淵博,故意加入許多所謂‘宮中秘俗’,但這些內容要麼誇大其詞,要麼年代錯亂,稍有常識者便能看出破綻。”

“那又如何?普通百姓哪懂這些?”

“但有人懂。”沈玉書眼中閃過光芒,“徐階徐大人,禮部主事,專司儀製。若他看到這本書……”

陸珩一拍大腿:“對!徐大人最重禮製,若見書中錯漏百出,定會追究!可咱們怎麼讓徐大人看到?”

沈玉書沉吟片刻:“陸兄,你方纔說,趙掌櫃和孫主事倒賣禁書?”

“是,他們專做這生意,從宮中偷抄禁書,賣給江南富商。”

“那這本《嘉靖歲時考》……”沈玉書指著書中那些“宮中秘俗”,“這些內容,若真是從宮中流出,算不算禁書?”

陸珩眼睛亮了:“你是說,咱們給他來個‘請君入甕’?”

二人計議已定,反倒沉住氣。沈玉書繼續閉門修書,陸珩則開始暗中蒐集趙、孫二人倒賣禁書的證據。

九月初九,重陽。

按京師習俗,這天要登高、賞菊、佩茱萸、食花糕。陸珩一早便邀沈玉書去西山登高,說是散散心。

西山紅葉正盛,層林盡染。二人登上香山寺後的觀景亭,極目遠眺,京城盡收眼底。遠處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秋陽下閃閃發光,如一片金色海洋。

“沈兄可記得今日是什麼日子?”陸珩忽然問。

沈玉書一怔:“重陽啊。”

“我是說,咱們相識的日子。”

沈玉書默算,正月初二至今,已八個月有餘。這八個月,他從一個窮書生,變成禦前得譽、入文淵閣查檔的“沈先生”;從孤身一人,有了陸珩這樣的知己。

“八個月了。”他感慨,“若無陸兄相助,我這書怕還停留在第一卷。”

陸珩笑著遞過一壺菊花酒:“來,今日重陽,咱們也效仿古人,登高飲宴。”

二人對飲一杯。菊花酒清冽甘醇,帶著淡淡葯香。沈玉書望著滿山紅葉,忽然道:“陸兄,等書成了,我想回趟紹興。”

“回鄉?”

“嗯。把書供奉在父親靈前,告慰他在天之靈。再去祖墳祭掃,告訴祖父、曾祖父,沈家的學問,沒有斷。”

陸珩沉默片刻:“我陪你去。”

“陸兄家業都在京師……”

“家業有父兄照管。”陸珩望向遠方,“這些年我東奔西跑,說是蒐集古籍,其實也是想看看這大明江山。紹興是人文淵藪,我早想去看看了。再說,”他轉頭一笑,“沈兄不會想甩開我這個幫手吧?”

沈玉書心中一暖,舉杯道:“那便說定了。”

兩隻酒杯相碰,酒液在秋陽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下山時已近黃昏。二人行至山腳,忽見一隊官差騎馬疾馳而過,塵土飛揚。為首一人身穿飛魚服,腰佩綉春刀——是錦衣衛。

陸珩臉色微變:“出事了。”

回到金魚衚衕,老劉已在門口焦急等候:“二少爺,沈公子,你們可算回來了!午後來了隊錦衣衛,把萃古齋封了,趙掌櫃也被抓走了!”

沈玉書與陸珩對視一眼,心知計成。

果然,次日訊息傳來:禮部主事孫文炳因“私抄禁書、妄議宮闈”下獄,趙掌櫃作為同黨一併被抓。那本《嘉靖歲時考》成了罪證——書中那些杜撰的“宮中秘俗”,被指為“窺探禁中、圖謀不軌”。

更嚴重的是,錦衣衛在趙掌櫃家中搜出十餘本從文淵閣偷抄的禁書,其中甚至有嘉靖皇帝煉丹修鍊的筆記。這是滔天大罪。

“孫文炳完了。”陸珩嘆道,“輕則流放,重則……斬首。”

沈玉書默然。他雖恨趙、孫二人使絆子,但沒想到會是這般結局。

“咎由自取。”陸珩看出他的不忍,“他們若不存害人之心,也不至於此。況且私抄禁書、倒賣牟利,本就是重罪。”

十月初,判決下來:孫文炳削籍流放嶺南,趙掌櫃斬首示眾。牽連此案的還有文淵閣一名掌司太監、三名抄手,皆下獄問罪。

王太監因監管不力,被調離文淵閣,去南京守陵。臨走前,他特意來找沈玉書。

“沈先生,咱家明日便南下了。”老太監穿著半舊的青色袍子,背佝僂著,更顯蒼老。

沈玉書深深一揖:“公公大恩,晚生沒齒難忘。”

“談不上恩。”王太監擺擺手,“咱家隻是惜才。你曾祖、你,都是認真做學問的人。這世道,認真的人不多了。”

他顫巍巍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這個,你收著。”

沈玉書開啟,裡麵是一冊手稿,紙色古舊,墨跡斑駁。封麵上寫著:《永樂大典·風俗卷補遺》。

“這是……”沈玉書震驚。

“你曾祖當年編纂時,還有些零散劄記未及收入。咱家偷偷收著,本想找個機會交給沈家後人,沒想到真等到了。”王太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好好用,別辜負了先人的心血。”

沈玉書跪地叩首:“晚生定當謹記!”

王太監扶起他,看向窗外蕭瑟的秋景:“文淵閣那地方,看著清貴,實則汙濁。你如今得了聖眷,多少人眼紅。往後行事,要更加小心。”

“晚生明白。”

老太監走了,背影消失在衚衕盡頭。沈玉書捧著那冊補遺,如同捧著三代人的薪火。

第十章 冬至大如年

十一月,冬至。

《大明風土考》的編纂進入最後階段。沈玉書日夜伏案,將王太監給的補遺、文淵閣抄錄的資料,與自己三年來實地考證的內容融會貫通。陸珩則負責校勘、謄抄,忙得不可開交。

這日清晨,沈玉書正在覈對“冬至”一節,陸珩匆匆進來,麵色凝重。

“沈兄,剛得的訊息,徐階徐大人要調任了。”

“調任?”沈玉書擡頭,“調往何處?”

“南京禮部侍郎,明春赴任。”

沈玉書心中一沉。徐階雖隻是禮部主事,卻是朝中清流領袖,也是他在朝中唯一的倚仗。徐階一走,若再有人發難……

陸珩壓低聲音:“我聽父親說,此次調任表麵是升遷,實則是貶謫。徐大人屢次上疏諫阻皇上修道煉丹,觸怒了陳洪一黨。陳洪在皇上麵前進了讒言,這才外放南京。”

“陳洪……”沈玉書想起西苑那個麵白無須的太監,心中發寒。

“還有更糟的。”陸珩道,“陳洪指使手下禦史,彈劾徐大人‘結交外臣、圖謀不軌’。其中就提到,徐大人舉薦一個布衣書生入文淵閣,那書生編的書裡,有‘妄議宮闈’之嫌。”

沈玉書手中的筆掉在紙上,濺開一團墨跡。

“他們是指《大明風土考》?”

“雖未明說,但意指如此。”陸珩咬牙,“趙掌櫃那本《嘉靖歲時考》雖被查禁,但陳洪一黨可藉此做文章,說你編纂的書也有類似內容。徐大人舉薦你,便是‘用人不察’。”

沈玉書沉默良久,緩緩道:“陸兄,我明日入宮。”

“入宮?做什麼?”

“麵聖。”沈玉書眼神堅定,“我要將《大明風土考》已完成的八卷,呈送禦覽。”

陸珩大驚:“不可!如今陳洪正盯著你,此時入宮,豈不是自投羅網?”

“正因他盯著,我纔要主動。”沈玉書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那株老梅已結滿花苞,在寒風中顫慄,“徐大人因我受累,我若退縮,豈非忘恩負義?況且,聖上既準我編書,我當按期呈報進度。這是臣子本分。”

“可書還未完稿……”

“八卷已成型,足可呈閱。”沈玉書轉身,目光灼灼,“陸兄,幫我個忙。今日咱們連夜將前八卷整理出來,裝訂成冊。明日一早,我遞牌子求見。”

陸珩看著他,忽然笑了:“沈兄,我常覺得你太過文弱,今日方知,你是外柔內剛。”他一拍桌子,“好!我陪你!不就是麵聖嗎,大不了陪你走一遭!”

二人當即動手。陸珩喚來所有抄手,將已完成的八卷重新謄抄、校勘;沈玉書則撰寫序言、凡例,並整理出全書提綱。書房裡燭火通明,紙頁翻飛,墨香瀰漫。

子時過半,八卷書終於裝訂完成。藍布封麵,絲線裝幀,每卷寸許厚,整整齊齊碼在書案上。

沈玉書提筆,在扉頁寫下:“《大明風土考》卷一至卷八,布衣臣沈玉書謹呈”。

最後一筆落下,窗外傳來打更聲。已是三更。

陸珩端來兩碗熱湯麵:“沈兄,吃點東西,天亮還要進宮。”

沈玉書接過,熱氣模糊了視線。他想起去年此時,自己還蜷縮在崇文門外的小屋裡,就著冷水啃乾糧,對著昏黃的油燈校對手稿。不過一年光景,卻恍如隔世。

“陸兄,”他忽然問,“若明日麵聖不順,這書恐怕……”

“那又如何?”陸珩大口吃麪,“書在你我心裡,誰也奪不走。大不了咱們離開京師,去江南,去嶺南,接著編。天下之大,總有容身之處。”

沈玉書笑了。是啊,書在心中,學問在血脈裡,誰能奪走?

次日卯時,沈玉書懷揣奏疏和書稿,來到西苑門外。守衛驗過牙牌,進去通報。等了約半個時辰,出來個小太監,引他入內。

還是那座“凝翠軒”,但今日殿前沒有法事,格外清靜。嘉靖皇帝坐在殿中暖閣裡,身穿道袍,正在翻閱一本丹經。陳洪侍立在一旁,見沈玉書進來,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草民沈玉書,叩見萬歲。”沈玉書跪地行禮。

“平身。”嘉靖放下丹經,“聽說你的書編成了?”

“回萬歲,已完成八卷,特來呈獻。”沈玉書奉上書稿。

陳洪接過,呈到禦前。嘉靖隨手翻開一卷,正是“冬至”節。

“……冬至,日南至,日短之至,故曰冬至。是日,天子祭天於圜丘,萬民祭祖於家廟。京師諺雲:‘冬至大如年’,蓋因周代以冬至為歲首,此古製遺風也……”

嘉靖看了幾行,微微頷首:“文筆尚可。”又翻幾頁,“這些考證,都是你實地走訪所得?”

“是。草民三年來遊歷七省二十八府,訪耆老、查方誌、核典籍,每一條記載皆力求有據。”

“唔。”嘉靖合上書,“聽說前些日子,有個禮部主事也編了本風俗考,結果查出私抄禁書,流放嶺南了。”

沈玉書心頭一緊,知道正題來了。

果然,陳洪在一旁陰惻惻道:“萬歲,老奴聽說,沈玉書編纂此書時,也曾查閱文淵禁書。是否……”

嘉靖擡眼看向沈玉書:“可有此事?”

沈玉書深吸一口氣:“回萬歲,草民確曾在文淵閣查閱典籍,但所閱皆是方誌、會典等公開藏書,且有王公公全程監管,絕無接觸禁書。”

“哦?”嘉靖似笑非笑,“那孫文炳的書裡,那些‘宮中秘俗’,你可曾見過?”

“草民未曾見過。”沈玉書擡頭,目光坦然,“且草民可以斷言,孫書中所載‘宮中秘俗’,十之八九係杜撰。”

“何以見得?”

“草民雖未入宮禁,但遍查歷代禮書、會典。宮中禮儀,皆有定式,載於《大明集禮》、《禮部則例》等書。孫書所謂‘十丈金燈’、‘禦賜冷淘’等事,皆不見載。且以常理論之,宮中用度皆有規製,豈會僭越至此?”

他頓了頓,又道:“草民編纂《大明風土考》,重在民間風俗。宮中禮製,自有史官記載,草民一介布衣,豈敢妄議?故書中凡涉宮廷處,皆註明‘依《大明會典》’、‘據《禮部則例》’,無一字虛妄。”

這番話有理有據,不卑不亢。嘉靖聽著,手指輕輕敲擊書案。

陳洪卻不甘心:“萬歲,空口無憑。是否杜撰,需查驗才知道。老奴建議,將沈玉書的書稿交由禮部審查,若有妄議宮闈之處,當嚴懲不貸。”

這是要將書稿扣下,從中羅織罪名。

沈玉書心中一涼,若書稿落入陳洪之手,必定兇多吉少。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通報:“禮部主事徐階求見。”

嘉靖挑眉:“宣。”

徐階一身青袍,從容入殿,行禮後道:“萬歲,臣聞沈玉書今日呈書,特來稟報一事。”

“講。”

“臣奉旨審查孫文炳私抄禁書案,在其宅中搜出一本賬簿。”徐階從袖中取出一冊藍皮賬簿,“賬簿記載,孫文炳與司禮監太監劉保勾結,偷抄文淵閣禁書,售賣牟利。所涉書目、銀兩往來,一清二楚。”

陳洪臉色驟變。劉保是他的乾兒子。

嘉靖接過賬簿翻看,越看臉色越沉:“好個劉保,好個孫文炳!”他猛地將賬簿摔在案上,“陳洪,這就是你掌管的好司禮監?”

陳洪噗通跪倒:“老奴失察,老奴罪該萬死!”

“你是該死!”嘉靖冷哼一聲,“傳旨:劉保杖斃,孫文炳追加流刑三千裡,永不赦回。陳洪罰俸一年,以儆效尤。”

“謝萬歲隆恩!”陳洪叩頭如搗蒜。

嘉靖又看向徐階:“徐卿查明此案,有功。不過你舉薦沈玉書入文淵閣,亦有失察之責。朕調你南京,你可服氣?”

徐階躬身:“臣服。南京乃太祖龍興之地,臣當盡心輔佐留都禮部,以報君恩。”

“嗯。”嘉靖臉色稍霽,又看向沈玉書,“你的書稿,不必交禮部審查了。朕親自看。”

沈玉書懸著的心終於落下:“謝萬歲信任。”

“不過,”嘉靖話鋒一轉,“朕有個條件。”

“萬歲請講。”

嘉靖拿起那八卷書稿:“你這書既名《大明風土考》,當涵蓋天下。如今隻完成八卷,遠遠不夠。朕給你三年時間,走遍大明十三省,補全所有節令風俗。三年後,朕要看到一部完整的《大明風土考》。”

沈玉書愣住了。走遍十三省?三年?

“怎麼,做不到?”嘉靖眯起眼。

沈玉書深吸一口氣,伏地叩首:“草民領旨!定當竭盡全力,不負聖望!”

“好。”嘉靖難得露出一絲笑意,“朕準你查閱各地官府檔案,所需盤纏,由內帑支給。陸家那小子不是喜歡遊歷嗎?讓他陪你一起去。”

“謝萬歲!”

退出凝翠軒時,沈玉書後背已濕透。徐階與他並肩而行,低聲道:“沈生,今日好險。”

“多謝徐大人解圍。”

“不必謝我。”徐階搖頭,“是陸珩連夜來找我,告知賬簿之事。我才能及時趕到。”他停步,看著沈玉書,“此去南京,不知何時再回。沈生,你前路漫漫,好自為之。”

沈玉書深深一揖:“徐大人教誨,晚生銘記。”

走出西苑,陸珩正在門外焦急等候。見他出來,忙迎上來:“如何?”

沈玉書將麵聖經過說了。陸珩聽完,又驚又喜:“走遍十三省?三年?這……這可是天大的恩典!”

“也是天大的責任。”沈玉書望向宮牆外的天空,“三年時間,要走遍十三省,記錄所有節令風俗……陸兄,你願陪我嗎?”

“廢話!”陸珩攬住他肩膀,“這等遊歷天下的好事,我能錯過?再說了,聖旨都點了我的名,我想不去也不行啊!”

二人相視而笑。冬至的陽光照在宮牆上,泛著金色的光。

第十一章 春又來時

嘉靖二十九年正月初二,又是馬年春節。

金魚衚衕陸宅張燈結綵,比往年更加熱鬧。今日不僅是春節,還是沈玉書和陸珩南下的啟程日。

陸老爺在正廳設宴,為二人餞行。席間,他舉杯道:“玉書,珩兒,此去三年,山高水長。你們要相互扶持,遇事多商量。”

“孩兒謹記。”陸珩難得正經。

沈玉書起身敬酒:“陸老爺大恩,玉書沒齒難忘。此去定當盡心竭力,早日成書。”

陸老爺飲盡杯中酒,從懷中取出兩個錦囊:“這裡麵各有一百兩銀票,還有陸家各地商號的憑信。若遇困難,可去商號求助。”

二人鄭重接過。

宴罷,陸珩回房收拾行裝。沈玉書則來到東廂書房,最後檢查要帶的書稿、資料。八卷《大明風土考》已裝箱,還有數百頁筆記、幾十冊參考書。這些都是他過去一年的心血。

窗外飄起細雪,如去年今日。

沈玉書推開窗,任雪花飄入。院中那株老梅開得正盛,紅梅映雪,幽香襲人。他想起去年此時,自己還是個為十兩銀子發愁的窮書生,在這院中與陸珩初次深談。

不過一年,天地已寬。

“沈兄,準備好了嗎?”陸珩推門進來,一身遠行裝束,精神抖擻。

沈玉書點頭,從書案上拿起一個藍布包袱,小心抱在懷中。

“這是什麼?”陸珩好奇。

沈玉書解開包袱,露出裡麵三冊書稿。紙張古舊,墨跡沉沉。

“這是曾祖父的《永樂大典》輯稿,這是祖父的考證筆記,這是父親的手劄。”他輕撫書頁,“三代人的心血,都在這裡了。我要帶著它們,走遍大明山河。”

陸珩肅然:“沈兄,此去路途遙遠,這些珍貴手稿……”

“正因珍貴,纔要帶著。”沈玉書目光堅定,“我要讓先人看看,他們未走完的路,我會繼續走;他們未完成的誌,我會繼續完成。”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庭院,覆蓋了衚衕,覆蓋了整座北京城。但在沈玉書眼中,這雪不是終結,而是開始。

馬車已在門外等候。老劉將行李一件件搬上車,足足裝了三大箱。除了書稿、衣物,還有陸珩搜羅的各種稀奇物件:羅盤、千裡鏡、畫具、甚至還有個小藥箱。

“出門在外,有備無患。”陸珩笑道。

沈玉書最後看了一眼陸宅,看了一眼那株紅梅,轉身上車。

馬車緩緩駛出金魚衚衕,駛過積雪的街道。正月初二的北京城,爆竹聲聲,炊煙裊裊,孩童穿著新衣在雪地裡嬉戲,婦人挎著籃子走親訪友。一切都和去年一樣,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第一站去哪?”陸珩問。

“紹興。”沈玉書望向南方,“我要先把書稿供奉在父親靈前。”

馬車駛出崇文門,駛向茫茫雪原。沈玉書回頭望去,北京城的輪廓在雪霧中漸漸模糊,唯有那座巍峨的城樓,如巨人般矗立。

“三年後,我們會回來。”他輕聲說。

陸珩點頭:“那時,《大明風土考》就該完成了。”

馬車碾過積雪,留下深深的車轍。車轍很快被新雪覆蓋,但路已在腳下展開。

沈玉書翻開隨身攜帶的手稿,在第一頁空白處,提筆寫下:

“嘉靖二十九年正月初二,餘自京師啟程,南行謁先塋。是日大雪,天地一白。同遊者,陸君珩也。此去三載,當遍歷山河,採風問俗,以成《大明風土考》全帙。古人雲:讀萬卷書,行萬裡路。今始知其意。”

筆落,車窗外傳來悠揚的鐘聲。是城外寺廟的鐘,在雪中回蕩,蒼涼而渾厚。

陸珩遞過酒囊:“沈兄,飲一杯壯行酒。”

沈玉書接過,仰頭痛飲。酒是紹興黃酒,溫過的,入喉綿長,暖透肺腑。

“此去路遠,”陸珩也飲一口,“但你我同行,便不孤單。”

是啊,不孤單。沈玉書想。有先人的遺誌在肩上,有知己的陪伴在身旁,有未竟的事業在前方。

馬車駛上官道,速度漸快。沈玉書最後望了一眼北京城的方向,然後轉過身,麵向前方。

前方是萬裡山河,是四時風物,是等待他記錄的大明人間。

雪還在下,但春天總會來的。

就像這部書,終將完成。

就像這些風俗,代代相傳。

就像這人間煙火,永不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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