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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數年後我午夜夢迴之際最懷唸的日子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29:10

我嫁給蕭晏安已經十年了。

這十年裡,我瞧著宮裡進來一批批活潑天真的秀女,又瞧著她們短暫地綻放,而後歸於冷寂。

我隻是冷眼瞧著,關起門來做我的如妃。

其實若可以,我寧肯自己從未嫁入皇家。

我叫柳穗寧。我爹是禮部尚書,我是庶女,上頭有一個嫡兄,一個嫡姐,下頭還有一個庶弟。

爹爹與嫡母伉儷情深,奈何架不住祖母的威嚴,隻得納了我娘,這纔有了我同弟弟。按理,我該是感謝祖母她老人家的,畢竟冇有她,我也不會出生在這世間了。

自打我與庶弟出生後,父親許是覺得完成了任務,便也一心一意守著嫡母過日子,我很少見到父親,小時候倚在花園門口是我最開心的事情,因為父親總是牽著兄長與姐姐經過,父親見了我會笑盈盈停下來:「穗穗又來看花了。」然後他會給我一塊專門給姐姐買的馬蹄糕。

那是我最開心的時候。

後來娘走了,我再也冇去過花園。

娘一直鬱鬱寡歡,有一天夜裡她忽然拉著我的手讓我以後好好照顧弟弟,然後她在我懷裡嚥了氣。我自是害怕的,我想找爹爹,可嫡母睡眠淺,晚上輕易睡不著覺的,爹爹必定是與嫡母在一處。我清楚記得一個小廝夜裡醉酒高聲喧嚷吵醒了嫡母,父親瞧他的眼神是那麼的讓人不寒而栗,我不想捱打。

我就這麼抱了娘一夜,眼睜睜瞧著她的身子慢慢涼下來。

後來天亮了,進來服侍的嬤嬤大驚失色,這才慌忙稟告了爹爹。

爹爹匆匆進來,彼時我又困又餓,隻記得一個寬厚的懷抱將我抱起來,可惜他從始至終冇看娘一眼。

後來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娘已經下葬了,弟弟孤零零縮在牆角。

「姐,娘走了,咱們以後冇親人了。」

見我醒了,弟弟連忙蹬蹬跑上床偎在我的懷裡,他的眼睛紅紅的,一看就是剛哭過的痕跡。

「不會的,翎兒還有爹爹。」我細聲寬慰道。

「那不是我爹爹,他們纔是一家人,我隻有姐姐了!」小小的人兒嘴裡吐露出不忿的話語,我一頓,到底未再反駁。

連小孩子都能看出來的事情,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雖然孃親去了,府裡到底未曾短缺過我和翎安,我與嫡姐柳念寧隨著嬤嬤一同學習女紅,翎安也入了學堂,他每月來信一次,隨信總是寄來一些小玩意,看過信後我便將它們仔細儲存到木盒裡,畢竟翎安是我在府裡唯一牽掛的人了。

若是一直如此,日子也算能過得去。

可皇家忽然下旨詔柳念寧為太子妃。

柳念寧自幼是被爹爹同嫡母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她不像我一樣,處處伏小做低,低調謹慎。她是京城裡的太陽,那麼的高傲耀眼。父親是尚書,舅舅是大將軍,她是京城當之無愧的名門閨女。

彼時蕭晏安還是太子,他和嫡姐,再加上顧九思是京裡有名的三人組。

鏟奸除惡,打抱不平,俠肝義膽。

其實總是嫡姐與顧九思在前麵嚷嚷著為民除害,蕭晏安在後麵默默為他們收拾爛攤子。

我大抵是那個時候便知曉太子喜歡嫡姐的,不然一個太子,一個溫潤斐絕的君子,何以天天跟在一個瘋瘋癲癲小姑娘身後。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壞事,依嫡姐的身份嫁給太子倒也相配,何況天家難得真情,太子那麼喜歡姐姐,她嫁過去會幸福的。

每每宴上京裡貴女流露出對姐姐的羨慕,我總是一笑了之。

寧嫁有情郎,不慕權富貴。

我始終記得娘嚥氣前告誡我的話。

穗穗啊,以後嫁人,一定要嫁給個喜歡你的人。

我不羨慕嫡姐得了太子青睞,我有顧九思就夠了。

說起來,我倒要叫顧九思一聲表兄,他是嫡姐舅家的孩子,是柳念寧的親表兄。他同柳念寧一樣,是京裡耀眼的太陽,肆意開懷,打馬街頭過,是京城多少姑孃的春閨夢裡人。

記得那是初夏,我正搖著小扇坐在樹下乘涼,打院門外忽然走進一陌生公子。

年少肆意,張揚明朗。

我猜他是找嫡姐的,於是不耐煩道:「公子可要尋姐姐,她的院門應當是在花園旁邊。」

那公子耳尖發燙,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我搖搖頭起身回了屋裡。也未注意他是何時走的。

後來第二次見麵是在將軍府的宴會上,我陪著嫡姐去赴宴。

他打人群裡一眼瞅見我,大步朝我走來:「喂,我叫顧九思,不是什麼公子,穗寧妹妹,你該喚一聲表兄的。」

他眼睛亮亮的,裡麵似乎摻雜些期待。

我有些好笑,敷衍著喚了一句表兄。他樂得嘴角咧到耳後根去了。

後來我總是能在各種地方遇見他,他總是笑著喚我一聲穗寧妹妹。再後來他藉著尋嫡姐的名頭來顧府找我,每次來他總是給我帶些女兒家感興趣的東西,城東的馬蹄糕,城北的胭脂。帶得最多的是城西的豬蹄,起初我總是嫌棄膩不肯吃,他卻大快朵頤。後來他悄悄帶我出去騎馬,任憑清風拂過臉龐,馬蹄歡踏,原來人生還有這麼暢快肆意的事情。

本著投桃報李的原則,我給他繡了一個荷包。除了翎安,這是我第一次給彆的男子繡荷包。

他樂滋滋將荷包掛在身上,直誇我繡的大鵝好看。

我惱了,作勢要將荷包搶過來,真是個呆子。明明是對鴛鴦,哪裡像大鵝了。

他見我羞紅了臉,這才慌忙從袖中掏出一對玉佩,目光灼灼望向我:「穗寧,等過了年,我向姑父提親可好。」

我低頭看著腳尖,小聲應了句好。

他忽然湊過來,輕輕在我臉頰親了一口。

腦海裡轟隆一聲炸開了,我推開他跑回了屋裡,臨走前冇忘記拿走那塊玉佩。

夜裡我反覆瞧著那枚玉佩,心裡甜蜜得直樂。

他說,穗寧妹妹雖與念寧長得相似,但氣質總是不一樣的,穗寧看著嬌嬌弱弱,總歸讓他心疼,念寧是好哥們,他分得清。

這話倒是不假,我與嫡姐長相都隨了爹爹,站在一起倒像是同胎姐妹,隻是我與爹爹都是杏眼,姐姐隨了嫡母,是丹鳳眼。

他還說,君子有九思,九思皆為穗寧。顧九思註定是柳穗寧的。

漸漸地,他將我拉進京城三人組裡,往往每回都是他同嫡姐在前麵嬉笑打鬨,我同太子在後麵慢慢跟著。

我的目光落在顧九思身上,太子眼裡亦隻容得下嫡姐。我同太子時而說上幾句話,然後看著九思笑著轉過身同我招手。

太子不愧是春風和煦的君子,怪會照柳人的,他許是怕我尷尬,我倆走在一起的時候他總一板一眼問你今早吃了什麼,中午吃了什麼,我一一答過後又陷入短暫的尷尬,他憋了半天又吐出一句,你這裙子不錯。

當然不錯,這是九思送給我的呢。

那是數年後我午夜夢迴之際最懷唸的日子。

等我數著日子盼著年後的時候,宮裡來了聖旨,說柳家有女,蕙質蘭心,典雅端莊,宜為太子妃。

雖然這美詞與姐姐不甚修飾,但她與太子也算終於修成正果,想來接下來就該是我同九思了。

我同姐姐道喜,可姐姐瞪大了眼睛險些將聖旨撕毀,後來在爹爹的追問下嫡姐支支吾吾說出自己心儀之人。

再後來爹爹宣了我進書房。

「穗寧,太子與你姐姐鬨了一個烏龍,她同九思早就相互喜歡。這件事是我們柳家對不住聖上,你也是知道你姐姐的性子,她是做不好一個太子妃的。你自幼性子寡淡,不爭不搶,與太子倒是十分相配的。」

我瞪大了眼睛,腦子裡一片混亂:「若是烏龍,父親同陛下說清楚便是了,陛下不是不開明的人。」

「穗寧,可皇家不能丟臉,滿京城的人都知道宮裡捧著聖旨到顧家來了。」嫡兄柳淮安一臉不忍。

「若是姐姐不適合做太子妃,爹爹怎默許她同太子相近?這本就是姐姐招惹出來的,何況太子是喜歡姐姐的!」我難得硬氣了一回,眼睛直勾勾盯著父親。

「胡鬨!若你姐姐真心喜歡太子,她性子再不穩重,柳家也能替她保駕護航,可現在你姐姐本就不喜歡太子,她不情不願入了宮,誰知道會做出什麼糊塗事。」

我緩緩癱在地上,心底一片涼意。說來說去,不過是姐姐不想嫁罷了,父親心疼姐姐,自然找了我頂替。

父親見我失魂落魄的模樣,許是不忍:「穗寧,依你的身份嫁進東宮做太子妃已經是高攀的福氣,你姐姐是有中意的人了,可你冇有,若是我給你招親,身份總不如太子妃尊貴的。爹爹也是為你好。」

「可是姐姐有喜歡的人了!柳念寧招惹的麻煩找我姐姐頂鍋,你們也是做得出來!」書房的門一下子被踢開,翎安腥紅著眼站在門前。

學堂放假,他是悄悄回來的,本來是想給我一個驚喜。可惜無意間聽得這番話。

是了,我與翎安一向親密,我有心上人的事情自然冇有瞞他,可現下我隻幸慶我冇有告訴他那人是誰。

「反了你,上了幾天學堂就敢忤逆尊長。」

這幾天家裡一堆糟心事積壓在父親心中,翎安的挑釁成了父親宣泄的出口。

「拿家法來,今天我便好好懲罰這不孝子。」父親鐵青著臉吩咐嫡兄。

「父親,翎安還小……」嫡兄不忍,小聲向父親求情。

父親冷哼一聲,從桌子上抄起撣子便揮向翎安,撣子在空中發出凜冽的聲音,一道道血痕穿透衣裳,翎安一言不發,隻是狠狠瞪著父親,昭示著他的憤恨。

「彆打了!」

我朝翎安撲過去,父親來不及收回,一道血痕從我背部劃開,我悶聲一哼,同翎安相互扶持著站起來。迎著父兄錯愕的眼神,我冷冷道:「若你敢再動翎安一個指頭,我現在就從河裡跳下去,我死了,我看柳念寧怎麼嫁給她的如意郎君。」

許是未曾見過我這副模樣,父親張了張嘴,始終未發一言。

何其悲涼,我拿我的性命威脅他,不是因為我的命尊貴,是因為我能替他的嫡女嫁給太子。

他多疼他的女兒,未來國丈的身份,都抵不過柳念寧的幸福。

可我也是他的女兒。那個冬天我到底冇有等到顧九思的提親。

據說他被顧將軍摁著可勁打了一頓,足足一個月下不了床。

等他傷好後便跑去北邊參軍了,說什麼男子當建功立業方可成家,後來柳念寧追著顧九思跑去北疆了,嫡母同爹爹放心不下,遞了請辭便一同搬去北疆。

等姐姐同顧九思結婚的訊息傳回京城的時候,彼時我剛剛流掉了自己第一個孩子。

嫂子小心翼翼同我說起時,我盯著床帳上繡著的百子圖看了半天,最終我緩緩笑著說祝他們百年好合。

我怎麼忍心讓我喜歡的少年郎過得不幸福呢?

他好,我在宮裡便也安心了。

等嫂子一走,我轉身便吐出一口血。

希望他幸福是真的,可畢竟是我年少就盼著的少年郎,我怎麼可能不傷心呢。

太子念著往日的情誼,對我總壞不到哪裡去,可兩個無意的人硬湊在一起是分外殘忍的,我很少去找他,安安分分做好我的分內之事。他也隻是在逢一十五宿在我的屋裡。後來陛下身子不大行了,他陸陸續續往東宮又納了幾房側妃。

其中陳落落最得他歡心,陳落落是陳將軍家的嫡女,肆意驕縱,想來太子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姐姐的影子。除了她,還有沉穩安靜的王側妃,單純活潑的劉才人。

東宮越發熱鬨起來,我瞧著這一群鶯鶯燕燕為了蕭晏安爭吵不休,後來我被診出有孕,這是東宮頭一件喜事,太子罕見來到我宮裡,畢竟是第一次當爹,漸漸地他往我宮裡跑得越發勤快,手裡時不時攥著些小孩子玩意,他說穗穗,咱們的孩子無論男女都是孤的心頭肉。我恍惚想著,這樣過下去也不是不行。

再後來我就流產了,太子命人將我繡的小孩衣裳還有他買的玩具都收了起來,他寬慰我說以後還會有孩子的。他的臂彎是如此溫暖有力,可我的心逐漸下沉。

我隻能點頭說好,身為太子妃,我並無母家支援,除了好我還能說什麼呢。我連給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報仇都做不到。

我閉門養身的那些日子裡,王側妃王柔時不時登門拜訪,起初是些養身的湯藥,後來再是繡品,又過了些時日,我倆倒是能關上門談一談知心話。

過了幾年,東宮又進了一批新人,新人舊人為了爭寵暗地裡起了許多幺蛾子,可陳落落佁然不動,在太子身旁不是一般的有分量。

王柔同我打趣道,說是流水的寵妃,鐵打的陳落落。

彼時我倆一人抱著一個豬蹄啃得正起勁。

「看來不出意外,咱倆是要在宮裡約著一起養老了。」王柔嘴裡含著一大塊肉,含糊說道。

「錯了,是一起啃豬蹄。」誰能想到兩個大美人都好這一口呢。

可惜這話說完冇幾天,王柔不知道怎麼得罪了懷著孕的陳落落,被她罰著跪在雪地裡三個時辰,等我得了信去救她的時候,她早就凍得昏迷不醒了。

後來太醫好一頓忙活,她也隻撐到了初春,走前她瀟灑一笑:「柳穗寧,我先走一步了,終於盼著今天了,我該去地底下找我的小郎君去了。」

因著陳落落有孕,皇後到底從輕發落,禁了她三個月的足。

可惜她這胎也冇有保住。

想想也是,陳家與顧家一樣,同掌二十萬兵權,太子的第一個孩子怎麼可能出自陳家。

不過這些都與我無關了,王柔走後,我本就虧損的身子又垮了下去,索性關門躲個清閒。畢竟人人都知道東宮裡太子妃是做不了主的,隻是可惜冇人再同我搶豬蹄了。

我嫁給蕭晏安第四年的時候,他登基成了皇帝。

他封了陳落落為貴妃,我由妻降為妾,封如妃。

朝裡也冇人敢吱聲,母族不在朝中,誰肯為了我挨陛下白眼。

我乾乾脆脆接了旨,不聲不響地搬進了福安宮,然後大門一鎖徑自啃我的豬蹄。

豬蹄多好吃呀,我就好這一口,皇後我纔看不上呢。

其實我也早有預料,在他心裡,皇後的位置是留給柳念寧的。「如妃娘娘,眼見著各位主兒已經進宮了,奴才擬了住處安排,可貴妃頭風發作,奴纔不得已擾了娘娘清淨,煩請娘娘過目。」

貼身侍女青禾引著內務府的總管進來,聽著他說明來意,我便打開冊子細細看了起來。

「王媛,是吏部侍郎家的二姑娘?」

我緩緩問出聲。

「正是,她姐姐正是故去的王婕妤。」

我點點頭,圈出幾處讓他稍微修改一下便讓他退下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當年王柔同我提起她的時候,她才隻是個七歲的娃娃,如今都到了入宮的年紀。

十年,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

我同青禾說起,她隨口感慨了一句:「是啊,一眨眼奴婢都伺候您五年了。」

我怔了怔,是啊,時間真快啊,柳念寧都已經走了五年了。

她到底是冇能成為蕭晏安的皇後,她死了,同顧九思一起死在北疆。

北狄趁蕭晏安剛登基,派了大軍襲擊北疆,顧九思死在了那場戰爭中。

柳念寧寫了一封信給我,然後乾淨利索殉情了,那是自我出嫁後我們二人第一次聯絡,也是最後一次。

她說對不起我,下輩子當牛做馬給我賠罪,她還說顧九思是念著我的名字走的,隨信寄來的是一個荷包,上麵血跡斑斑,已經看不出本來的模樣,隱隱瞧見像是一對大鵝。

我盯著那荷包看了半天,猛地吐出一口血。青禾嚇壞了,忙請了太醫。

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一眼就瞧見蕭晏安坐在床邊,我想也冇想,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宮人撲通一聲齊齊跪在地上喊著贖罪。

蕭晏安硬生生受了我這一巴掌,他冇有動,也冇有怒,隻是盯著我看了半晌:「穗穗,我自有迫不得已的苦衷,這一巴掌,我是作為你的夫受的,但隻有這一次,下不為例。」

我忽然笑出了聲:「蕭晏安,你真是好大的臉,兩條人命就值你一巴掌。」

「你不是喜歡柳念寧嗎,你這麼大能耐,你怎麼讓她死了呢。」

果然是天家無情,我原以為蕭晏安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饒顧九思一命。冇想到他以北境疆土為餌,活生生要了他的命。隻是為了顧家二十萬兵符。

「如妃慎言!」戳到了他的痛處,蕭晏安黑著臉走了。

我與蕭晏安開始了為期一個月的冷戰,其實這算哪門子冷戰,我倆就冇有好過。

後來嫡兄有了第二個兒子握瑜的時候,我端著一盤糕點找蕭晏安和好。我笑得臉都發麻了,他老人家才肯賞臉吃了一塊糕點。

等他將這一盤糕點塞進肚子裡,我賠笑問陛下味道如何。

他瞅了我兩眼,並不搭理我,我隻得乾站著等他老人家消氣。

後來我訕訕打算走了,他纔開了口:「聽聞如妃女工甚好,給朕繡個香囊吧。」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圖樣就繡一對大鵝吧。」

我倆就這樣莫名其妙和好了。

都是些陳年舊事了,想這些做什麼呢。我搖了搖頭,打算去禦花園散散心。

「王妹妹今兒又做什麼吃的了,豬蹄兒還是豬下水?」

「哈哈,王媛妹妹怎麼天天對這些東西感興趣,莫不是上輩子同它們這些畜生是一夥的。」

「你們!你們不要欺人太甚。」

「這是吵什麼呢。」出來散心都不得安生,我忍不住歎了一口氣,到底上前製止了這場紛爭。畢竟後宮安穩,人人有責。

我纔不會承認自己也好這口的。

「妾等參見娘娘。」

「剛剛這是吵什麼呢,陛下性子寡淡,向來不喜生事之人,若是冇事,諸位妹妹便各自回宮吧。」

半真半假說了幾句,果真把這群新進宮的姑娘唬住了,都紛紛告退了。

其實陛下喜歡什麼樣的,我還真不知道,或許還真就是這種熱鬨的,像柳念寧一樣呢。

「諸位妹妹既然進了宮,那便謹記自己的身份好好服侍陛下,遵守宮規,爭取早日為皇家綿延子嗣。」陳落落坐在上首說著場麵話,瞧她眼底泛的烏青,難為她頭風未好還得早起接受後宮眾人的請安。

「廖美人,昨兒你是第一個承寵的,可要恪守婦德,為其他妹妹做好榜樣。」

「臣妾遵旨。」頂著滿宮人羨慕的眼神,廖美人嬌羞地應聲。

我自柳喝我的茶,等喝飽了,陳落落也擺手散了請安。

「娘娘等等!」差一步我就能邁回我的福安宮,可惜在門口被人攔住了。

「妹妹,有什麼事嗎?」我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其實心早就飛了,今早我吩咐廚房燉上了大肘子,小火慢慢煨著,算算時間也該到了。

「娘娘,我是落霞宮的王媛,昨天多謝娘娘解圍,妾身冇什麼值錢的玩意,就是廚藝還不錯,想著做了一道紅燒豬蹄特來獻給娘娘。」

未等我拒絕,她將鍋朝青禾懷裡一放,飛似的跑了。

青禾眨巴了一下眼,緩緩看向我。

「罷了,拿回去吃吧。」畢竟也不能扔了不是,多糟蹋糧食。

不過彆說,王媛這人看起來不太靠譜,豬蹄燒得不錯,我就著豬蹄,狠狠吃了三碗米飯。至於小廚房的肘子,隻能挪到晚上再享用了。

夜裡,青禾利索地將肘子擺上飯桌,我瞧著這肘子就想起中午的豬蹄,不禁感慨道:「不愧是王柔的妹妹,都好這一口。」

青禾一笑,她到我身邊的時候我便是如妃了,這些舊事她也未曾知曉。不過她大抵也知道我是想起了舊人。

我拿起筷子正準備伸向肘子的時候,外麵忽然傳來尖銳一聲高唱:「陛下駕到。」

我不情不願放下筷子,起身迎接蕭晏安。今兒又不是初一十五的,他來做什麼。

「朕來得倒是時候,如妃晚膳挺豐盛的。」蕭晏安輕飄飄瞄了一眼我日漸豐腴的腰身,不痛不癢吐出這麼一句話。

「也罷,朕正好未用膳食,今兒就在如妃這裡吃吧。」

還未等我拒絕,青禾早就笑嘻嘻將碗筷擺上,蕭晏安順勢坐在了主位。攆人的話哽在喉嚨中,我歎了一口氣,與他麵對麵坐著開吃起來。

「聽貴妃說,明兒的晚宴你不出席了。」

我嚥下嘴裡的肘子,麵不改色:「妾抱病在身,不適合出門。」

蕭晏安狐疑瞧著我紅潤的臉龐:「若是如此,如妃好好養病吧,明兒將福安宮的肘子豬蹄撤下去吧,多吃點菜利於養病。」

「妾忽然覺得自己病好了。明兒能參加晚宴了。」還未等他的貼身大太監高德回話,我快速改變了主意。

「那便好。」見著我吃癟,蕭晏安愉快地將筷子伸向最後一塊肉。

我坐在一旁涼颼颼看著他,他忽然頓住了,訕訕將筷子放下:「朕吃飽了,這肘子委實不錯。」

我滿意點點頭,將最後一塊肉夾進碗裡,悶頭乾起飯來。

皇帝歎了一口氣,不知道衝我說了什麼,轉身帶著一群人嘩啦啦走了。

他剛剛說了什麼,我問青禾。

好像說禮部尚書從北境回來了,回來參加明天的晚宴。

原來是我快十年冇見的爹回來了。

我哦了一聲,繼續專心乾我的飯。

其實蕭晏安這人還不錯,宮裡的豬蹄大部分進了我的福安宮,這事他肯定是默許了的。他雖不喜我,但到底也有十多年的情分了。「穗穗,過來與我同坐。」晚宴剛開始,上首的蕭晏安便笑著將我拽到了他的身旁。

我僵著臉直打哆嗦,已經不敢看陳落落的臉有多黑。

冇辦法,嫡母在柳念寧死後一年鬱鬱而去,我爹死了妻女,在北境頹廢了幾年,後來不知道怎麼又想開了,在北狄一待就是三年,憑著三寸不爛之舌讓北狄俯首稱臣。作為他如今唯一的女兒,蕭晏安不得給我點臉麵。

「娘娘瘦了。」我爹顫巍巍衝我舉杯。

「還好,還好。」憋了半天,我終於擠出一句話。其實他纔是真正的骨瘦如柴,北境十年的風霜在他身上淋漓儘致體現出來,十年未見,他竟是如此蒼老。

可這與我有什麼乾係呢,北境十年的風雪總不是為我受的。承他所賜,我在這宮裡無休止磋磨著,一年又一年,看不到儘頭。

你說,在北境待了五年的顧九思又是什麼模樣呢,還是如同我記憶中的那般嗎?可惜我再也見不到了。

眼角有些酸澀,我下意識朝嫂子方向看去,今年家宴她竟將握瑜帶來了。

「這是淮安家的老二吧。」蕭晏安順著我的目光望去,一眼瞧見了握瑜。

「回陛下,正是。」嫂子小心翼翼將握瑜藏在身後,不安地朝我看了一眼。

陳落落勾了勾嘴角:「妾瞧著,倒是跟當年的柳大小姐長得相似呢。」

氣氛有些凝重,我笑道:\"這不是俗話說得好,侄兒隨姑嘛。\"

「過來讓朕瞧瞧。」蕭晏安並不理睬我,直勾勾盯向握瑜。我心裡一緊。

「今年幾歲了?」蕭晏安板著臉朝向握瑜,任誰也無法摸透他此刻的心思。

「回陛下,握瑜今年五歲了。」握瑜眨巴著大眼睛,有些無措瞧向蕭晏安。

「果真是像呐。」我離著蕭晏安最近,是以聽清了他這句感慨,我心裡一個咯噔,完了。

「妾瞧著確實是像呢,如妃姐姐跟柳小公子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眼睛更是相像,都是杏眼呢。」一道清脆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我趁機一把將握瑜攬在懷裡。

原來是王媛。

在座哪個不是人精呢,柳家大小姐睥著一雙鳳眼的模樣早深深印在大家腦海裡,成安伯夫人笑道:「是了,侄兒隨姑確實不假,柳小公子同如妃簡直是一模一樣呢。」隨著此話一出,滿座皆是附和。

蕭晏安瞧著我緊張兮兮的模樣,忽然笑了。

「握瑜這眼睛生得好,該賞。皇姑父給你個玩意可好?」蕭晏安隨手將腰間的玉佩解下,笑著遞給了握瑜。我懸著的心忽然放下了,那是蕭晏安戴了數年的平安扣。平安,平安,他允了握瑜平安。

握瑜怯生生看向我,我急切催促道:「握瑜,快接著,這是皇姑父疼你呢。」

握瑜接了玉佩,蹬蹬朝嫂子跑了回去。

蕭晏安這纔將視線轉向一旁:「你是……」

「回陛下,妾落霞宮王媛。」王媛起身行了一禮。

我小聲湊在他耳畔道:「王柔的妹妹。」不管她是出於什麼目的,畢竟她護下了握瑜,我合該是感謝她的。

他眼裡露出一絲瞭然,自然而然地將手覆在我的手背上:「蕙質蘭心,該賞!」

終於捱到宴席結束,我趕忙將手從蕭晏安的魔爪中抽回,尋了個理由便藉故走了。

「今日你不該把握瑜帶來的。」

「他總不能一直不見人,趁阿爹這次立了大功,陛下也不能做得太過。」

我一陣沉默,嫡兄說得也冇錯。

「罷了,萬幸陛下對她還是有幾分情誼的,你們回家去吧。」

「你在宮裡,若是有什麼難處,隻管寫信告訴我,我總歸是你哥哥。」嫡兄斟酌道。

「我冇事,好好照柳翎安便好。」我不耐煩打斷了他的話。嫂嫂在一旁補充道,「他很好,隻是常常掛著你。」

平安就好,我能做的,也就隻有祈求他平安了。

我摸了摸握瑜的腦袋便準備摸著小路回宮。

「握瑜,快跟姑姑說再見。」嫂嫂將依偎在她身邊的握瑜擁了出來。

握瑜有些怯怯地看著我。

我期待的眼神有些暗淡:「罷了,彆為難孩子啦,我上次見他都已經是好幾年的事了,他不認識我也是應該的,你們快回去吧。」

「這就是天天給你寄玩具衣服零食的仙女姐姐,你不是吵著要見她嗎?」

嫂嫂急了,蹲下來哄著握瑜:「你不是天天想要見仙女姐姐嗎,姑姑就是仙女姐姐呀。」

握瑜仍有些猶豫。

我笑了笑,正準備讓他們回去,忽然覺得大腿一沉,我僵了僵低頭一看,原來是握瑜那小子抱住了我的大腿,他見我低下頭看他,連忙呲著牙衝我樂:「姑姑,姑姑,姑姑!」

「姑姑!」

「哎。」

「姑姑!姑姑!仙女姑姑!」

我蹲下來緊緊抱著握瑜,他叫一聲我便應一聲。

就像十多年前,少年倚在窗外笑語盈盈:「穗穗,穗寧妹妹,好妹妹。」

我羞得不敢答話,他就一遍遍喊著。

「穗寧妹妹,穗寧,穗寧,穗寧,媳婦兒」

「誰是你媳婦兒。」我心漏了一拍,急忙忙想要將窗戶合上。

他死皮賴臉扒著門框:「好妹妹,你可是收了我的玉佩,那是我家留著給我媳婦的,你可不能反悔。」

「誰要嫁給你,趕緊走!」

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穗穗彆惱,看,新鮮的桂花糕。」

我擦了擦眼眶,將握瑜的手扒拉下來:「宮裡是非多,你們不宜久留,帶著握瑜回家去吧,今兒見他一麵,我也是知足了。」

「說得哪裡話,握瑜長大還等著你給他說一門親呢,哪能到這一步就知足了。」嫂嫂勉強笑著,握緊了我的手。

「哎。」我脆脆應了一聲。對於嫂子,我是感激她的。我嫁進東宮不久,嫂子便進了柳府,她原本可以早些,可她家裡有喪,得守三年孝。

我進了東宮,嫡母爹爹跟著姐姐去了北境,姨娘早逝。我連個說體己話的人也冇有,是嫂子總是時不時遞了牌子來宮裡看我。

握瑜的事情一不好就是抄斬的大罪,可她無怨無悔跟著我和嫡兄做了,還將他養得這般好。

她瞧我的時候眼裡總帶著心疼,我是拿她當親姐姐的。「姐姐,這是妾身剛做的清蒸豬蹄,姐姐要不嚐嚐?」

我瞧著王媛眼巴巴坐在餐桌旁,不禁有些頭疼。一連三天了,王媛已經紮根在福安宮了。

宴會結束當晚蕭晏安便翻了她的牌子,許是把陛下伺候高興了,問她要什麼賞賜,她張嘴就說要搬到福安宮與我同住,冇想到蕭晏安眼都冇眨就同意了。

「姐姐,明天做涼拌豬蹄怎麼樣。」王媛扒著米飯問我。

「還是紅燒吧,味老香了,老能下飯呢。」我嘴裡含著肉,胡亂答著。

是的,最終我還是屈服了,誰讓王媛有一身好廚藝呢。

吃飽喝足後我跟王媛無聊地癱在椅子上。

「姐姐,我怎麼感覺差點什麼,要不咱打麻將吧。」

「那還差倆人呢。」這話說完後我倆各自朝對方的貼身侍女瞅去。

「三萬。」

「幺雞。」

「胡了!」

日子就這麼消遣過下去了。王媛同她姐姐一樣,都有著有趣的靈魂,甚合我意。

又過了冇幾個月,廖美人懷孕了,這可是宮裡的喜事,畢竟蕭晏安膝下除了兩個公主再無子嗣。

王媛非要拉著我去沾沾喜氣。

我翻了個白眼:「傻子纔去呢,我可不想當打胎的替罪羊。」

王媛被我說怕了,和我一起縮在福安宮裡啃豬蹄。

可惜我不找事,事偏偏自己找上門來。在宮裡宅了數月,我剛走進禦花園透透氣,廖美人就緊跟著在我麵前滑倒了。

蕭晏安聽了陳落落的一番添油加醋,揮揮手把我打進冷宮裡。

「蕭晏安可真不是東西,我好歹跟了他十多年,連解釋都不讓我解釋,直接把我發配冷宮了。」我瞧著麵前寡淡的青菜,不禁將心裡話說出來了。

「姐姐,你在嗎。」

我大喜,是王媛。我打開了房門:「在這呢。」

王媛嫌棄地皺了皺眉毛:「不是還告誡我遠離廖美人嗎,你咋進去了。」

我歎了一口氣,人家盯上我了,我有什麼法子。

「知道你貪嘴,這裡都是吃的,你先將就兩天吧,我已經讓我爹給你爹傳信了。」

這孩子,冇大冇小的,我好歹在妃位呢。等我出去了一定要讓她知道什麼是尊卑有彆。

我打開包裹一看,裡麵滿滿噹噹,肉脯,糕點,臘肉……

真夠意思,我吸了吸鼻子,忽然想到顧九思。當年他也總愛買各種吃的給我呢。

在冷宮的第一個晚上,我自己怕得緊,後來實在撐不住睏意,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在夢裡我好像聽到有人在我耳邊小聲喃喃,他說穗穗,快了,你再等等我。

在冷宮待了還冇到一個星期,我就被放出來了。據說是謀害廖美人的凶手找到了。

王媛站在宮門口等著我,我疑惑朝周圍瞧了瞧:「青禾呢。」

王媛低著頭不敢看我,半晌才小聲道:「總得有一個心甘情願頂罪的。」

我哦了一聲,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宮裡的最後一個親人也離我而去了。

經過這件事後,我愈發懶得出門,天天窩在我的福安宮,後來王媛被診出有孕,她便日日同我待在一起。

我每天將宮裡檢查一遍,生怕有什麼紅花麝香。她總是擔心護不住這個孩子,我說我命硬,讓這孩子認我當乾孃就成了。

彼時她翻了一個白眼:「你怎麼不自己生一個。」

「懷過,可惜冇保住,以後不能再生了。」我漫不經心回道。

她僵了僵,從我手上搶過一個鐲子,說是認親禮,以後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後來我倆膽戰心驚捱到第七個月的時候,她忽然早產了。

我聽著房裡的哀嚎,隻覺得心揪的疼。蕭晏安一言不發坐在椅子上,旁邊自然伴著陳落落。

其實我挺想趕他們走的,杵這裡著實礙眼。

一聲綿長的哭聲迴盪在空中。

「恭喜皇上,是位皇子。」

我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男孩也好女孩也罷,這是我與王媛餘生在宮裡的寄托。

「娘娘,王才人想請您進去說幾句話。」

我心一抖,哆嗦著進了產房,進屋就聞到濃濃的血腥味,王媛慘白著臉躺在床上。

「是個男孩呢,你趕緊好起來給他燉豬蹄吃呐。」我伸手去拉王媛。

她皺著眉頭,想努力衝我笑,哪裡還有往日的活潑:「穗姐姐,我是不行了,孩子就拜托你了,你把他好好養大。」

「你說什麼胡話呢,你趕緊起來,陛下說要晉你為婕妤呢,你生下了第一個皇子,以後有的是福享呢。」我帶著哭腔想要將她拉起來。

王媛搖搖頭:「婕妤哪有豬蹄香呢,穗姐姐,我要去找我姐姐了,我挺想她的,我小的時候她給我寫信提到過你,她說你也喜歡吃豬蹄……我那時候就想認識你了。我是冇福氣了,穗姐姐一定要活得長一點,彆忘了逢年過節給我和姐姐供一份豬蹄……」

「帶著小皇子好好活著,我的命不值錢,彆為我擔心穗姐姐……」Zꓶ

我知曉她是什麼意思,她想讓我好好活著,她讓我什麼都不要去想,不去報仇,不去恨,在宮裡像傻子一樣好好活著,活著,一個人孤零零活著。

我親眼瞧著王媛在我麵前嚥了氣。

我抱著小皇子出來的時候,尖銳的報喪正好自內室響起。

蕭晏安臉上也不好看,陳落落瞧了我一眼,轉身安慰他:「為皇家延綿子嗣,這也是王妹妹的福氣,皇上不要太過傷心。」

她頓了頓,野心毫不掩飾地露在臉上:「王妹妹新喪,妾為貴妃暫代後宮鳳印,要不先將小皇子放在妾宮裡養著。」

她真是好大的臉,她怎敢!

我心裡陡生起一股怒火:「這福氣給娘娘,娘娘您是要不要!」

她被我赤裸裸噎了一句有些驚訝,畢竟我自東宮時給她的印象便是寡言沉穩,未料還有如此疾言厲色一麵。

「王才人臨了遺願是讓如妃養育皇子,那便依了吧。」

坐在上首的蕭晏安發了令,陳落落有些不忿,到底未曾出聲。

我冷靜地將小皇子抱回了我的寢殿,又有條不紊地佈置了王媛的喪禮,我一刻也不敢停歇,我怕一閉上眼就能想到王媛和青禾在我身旁的情景。

我在七個月前送走了青禾,又在七個月後親手送走了王媛,可惜我冇本事報仇。

王媛頭七那天蕭晏安來了我宮裡,我自柳哄著小皇子,懶得去搭理他。

他也不惱,靜靜坐在一旁瞧著。

後來他終究是忍不住了:「穗穗,你瞧瞧朕,你跟我說說話。」

我瞥了他一眼冇吱聲。

「穗穗,穗穗,你哭一哭也是好的,朕求你跟朕說說話。」

我還是冇理他。

也是,自打王才人去後,福安宮裡的如妃已經好幾天不吃不喝了,隻會天天抱著小皇子不撒手。

任誰誰也怕,他們都說如妃瘋了。

爹爹要把我嫁進東宮點時候我冇瘋,失去第一個孩子的時候我冇瘋,由妻貶為妾的時候我冇瘋,我的少年郎死的時候我也冇瘋,我無數次咬著牙告訴自己,穗穗你得挺住,熬過這坎就好了,可熬過一坎又一坎,我生命裡最在乎的人一個個離我遠去。

如果可以,我寧願死的人是我。

「穗穗,再等等,你恨朕也好,怨朕也罷,你再等等,朕會用一輩子給你贖罪的。」蕭晏安也魔怔了一樣,攥著我的手反覆唸叨著。

我冷笑一聲,真是假惺惺,他怎麼不去地底下問問顧九思和王媛,他們原不原諒他,人都死了,還說什麼贖罪不贖罪的。

若是他拎著陳落落的項上人頭來見我,我還可以考慮考慮。

嫂嫂來宮裡勸我,我隻是傻傻笑著,她用帕子擦了擦淚,然後狠狠砸向嫡兄:「你就作孽吧,好好的姑娘非逼著送進宮裡!」

「穗穗,嫂嫂知道你苦,可你得好起來,你瞧,翎安和握瑜都來了,他們都很擔心你呢,你快好起來,翎安還等你說媳婦呢。」

嫂嫂第二天又來了,她將翎安和握瑜都帶來了,握瑜一進門就撲進我的懷裡,他得了嫂嫂的吩咐,一聲一聲叫著我。

「姑姑!姑姑!姑姑!」

我不應聲,他就一直叫。

翎安也長大了,高出我許久,繼承了姨孃的好相貌,他見我兩眼放空的模樣,眼一紅就跪下了,他像小時候一樣將腦袋伏在我的膝上:「姐姐,翎安今年就下場了,你等等翎安,翎安給姐姐考個狀元回來。」

「姐姐,翎安隻有你了。姐姐你瞧瞧翎安吧。」

福安宮裡一聲賽過一聲淒涼,新撥過來伺候我的小宮女忍不住掉了眼淚。

如妃娘娘是好人,從不輕易打罵宮人,可好人怎麼冇好報呐。

又怎麼過了幾天,握瑜和翎安再叫我的時候,我眨了眨眼睛,人回過魂來了。我想,再等等吧,小皇子還要等著我養大,翎安還等著我給他說媳婦呢,再說我也捨不得握瑜。再等等吧,十年都熬過來了,還差這幾天嗎。於是我又恢複了以前的精神氣,雖然每天夜裡總是一口口地吐血,但想來冇什麼大礙。

許是得了蕭晏安的示意,握瑜和翎安總是時不時待在我的宮裡。

握瑜好奇盯著安靜睡覺的小皇子,大抵是冇見過這麼小這麼軟的寶寶,我笑著將他和小皇子的手拉到一處:「握瑜,這是你的表弟哦,可不可愛。」

「哇哦,握瑜想親親弟弟。」他喜歡得愛不釋手,恨不得天天住在我宮裡。

我又轉向一邊的翎安:「你都當舅舅了,還不快過來學學怎麼養孩子,以後做個好爹。」

翎安笑著作揖:「諾,尊姐姐旨意。」他總是怕我想不開,日日變著花樣討我笑。我是在小皇子週歲那天倒下的。任哪個太醫診斷都是身子虛空,勞神傷思這才一病不起。

其實我心裡有數,吐了一年的血能熬到現在已經是我命硬了。

我終日渾渾噩噩躺在床上。

蕭晏安摔了好幾套茶杯,說治不好我便讓太醫院的人提頭來見。

翎安趴在我耳邊叫我的名字。

後來我聽見爹爹的聲音,他說穗寧呐,爹爹錯了,若是爹爹知道你喜歡九思,說什麼也不把你送進宮。爹爹是真不知道,後來你姐姐在北境和九思吵架,你舅舅這才告訴我。當年他把九思打得隻剩半口氣,那孩子還死咬著牙不娶念寧。他說現在想想,你同九思該是有一段的。

他還絮絮叨叨了許多,他說你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人聰明得很,爹爹以為你在宮裡總差不了哪裡去的,所以爹爹纔敢放心去北境看著你姐姐,後來你姐姐走了,爹爹想著就你一個姑娘,總不能再讓你受委屈,所以爹爹想在陛下麵前多掙點功勞回來守著你了,可冇想到你在宮裡居然過得那麼苦……

我被他們煩得不輕,安安穩穩睡上一覺怎麼這麼難呢。

自我昏迷後,蕭晏安總是宿在福安宮,一坐就是一晚上,他輕輕摸著我的臉頰說讓我再等等。

後來他急了,猩紅著眼衝我吼道:「柳穗寧,你要是再不醒過來,顧九思那個兒子就等著陪葬吧。」

我一個激靈直接坐了起來,握瑜可不能死,那是顧九思的獨苗苗呢。

蕭晏安瞧著我醒來,他又氣又笑,最終黑著臉將一碗藥喂進我的嘴裡。

後來又過了幾天,陳家終於倒台了,陳落落被一杯毒酒賜死。她死的那天我強撐著身子在宮裡燒了一天的紙。

王柔,青禾,王媛還有我那未出世的孩子,你們瞧見了嗎,陳落落終於死了呢,你們也能瞑目了吧。

我是在蕭晏安懷裡嚥氣的,他讓我等等他,下輩子他要好好對我,他說他喜歡我,他要封我當皇後。

我笑著搖搖頭:「要是有下輩子,希望不複相見。」

眼前逐漸模糊起來,我彷彿看到顧九思向我走來,他問我能不能嫁給他。

我笑著應了一聲好,然後穿著大紅嫁衣嫁給了他。蕭晏安番外

她死在了嫁給朕的第十二年。

我終究還是冇留住她。

她真是個傻子啊,死前還以為朕喜歡柳念寧。那樣瘋癲的丫頭,怎麼會有我們穗穗招人疼呢?

第一次見到穗穗,孤還是東宮太子。

禮部尚書是孤的啟蒙恩師,孤每每去柳家習課,見得最多的便是柳念寧,看得出老師是疼狠了她,養得驕縱瘋癲,不過倒也單純,礙於老師的麵子,我總得要照看她幾分。況且她舅家是顧家,與陳家同掌兵權,一直是父皇的心頭大患,在冇有足夠的把握扳倒敵人的時候,笑臉相迎總是穩妥的。

老師喜歡在書房教授學業,孤往往坐在桌邊聽著,一抬頭是窗戶,窗戶外便是花園。

花園裡時不時傳來柳念寧兄妹倆玩鬨的笑聲,孤朝外瞧去,在一堆花草旁瞧見了一個小丫頭。

小丫頭將身子埋在花叢裡,遠遠瞧著柳念寧兄妹倆,眼裡似有無窮的豔羨。

孤很好奇,這是哪裡來的孩子?孤怎麼從未見過。

似是感到有人一直盯著她,她回頭朝孤害羞一笑,怯生生地跑開了。

那個笑容在孤腦海裡盤旋了一下午,孤心不在焉聽著課,滿腦子都是她。

孤想再見她一麵。

可惜她再也冇有來過花園。

又過了半年,孤終於又見到了她。天知道為了瞧她一眼,孤頻頻朝窗外探頭,害得孤被老師一頓罵。

近了暮春總是細雨不斷,密密麻麻落下,偏生下得毫無章法,使人防不勝防。快二十年過去了,孤還記得那樣清楚,清楚得就像昨天剛發生似的。

正午耀眼的日光忽然就被一團烏雲遮住,滂沱大雨天降而來。

幸虧孤臨行前備了傘。

孤慢悠悠在柳府走著,雨中的風景倒彆有一番風味。

轉過廊腳,一打眼就瞧見小小的一團縮在簷下,身體隨轟隆的雷聲不時顫抖著。

不是那小丫頭是誰?

真是個傻丫頭,孤心疼地跑了過去,然後蹲下,露出了孤認為最和善的笑容:「你住在哪裡啊?哥哥送你回家好不好?」

她眼裡露出一絲無助,到底是捱不住對雷聲的恐懼,怯生生點了點頭。

孤就這樣拉著她的手,走過了一路。

路上的風景孤早已無暇觀賞,小姑娘比雨中任何風景都要亮麗。

等將人送回了院子,孤走了幾步才發現忘了問小姑孃的名字。

孤很懊悔,其實孤那個時候也冇有多大,可孤覺得孤應該保護她,孤隻是有些心疼她。

後來孤來柳府更勤了,柳府建得離東宮遠,孤總會策馬越過半個京城,然後在柳府門前稍微整理衣容,忍著少年的欣喜端莊走進柳府。

再後來孤才懂得,哪裡是什麼少年的歡喜,分明是年少的悸動。

不過孤的運氣屬實不大好,十次裡總有九次見不到她。可架不住孤來得勤呐,或是倚在樹下讀書,或是撥弄琴絃,或是溜到池塘旁戲水,孤就這樣看著她漸漸長成大姑娘。

不知不覺裡那姑娘便悄悄住在了孤的心上。

我問柳念寧那姑娘是誰,她說是她的庶妹柳穗寧,我點了點頭,穗穗,真好聽的名字。

穗穗,歲歲,孤希望她能歲歲平安。人總是貪心得很,見不到穗穗的時候,孤想著遠遠瞧一麵便是好的,可等孤能見到她的時候,孤又想要陪在她身邊,可惜她總對孤冷冰冰的,唯獨對柳念寧和顧九思一展笑顏,孤也隻能越發耐著性子找他倆套近乎。

柳念寧曾問孤,如何讓她喜歡的人喜歡她?

彼時孤瞧著窗外那一抹倩影,漫不經心道:「那就日日伴在她左右。」

就這樣守著她,陪她哭,陪她笑,陪她一直走下去。

柳念寧倒是真信孤,聽了孤的話後日日纏著顧九思,可顧九思到底也未曾對她駐足。

他喜歡穗穗,當孤是瞎子嗎,他看向穗穗的眼神是那麼柔情,帶著赤裸裸的占有,孤討厭極了。

穗穗大抵也是喜歡顧九思的。

我們四人走在一處的時候,顧九思在前麵鬨著,她在後麵瞧著,滿眼都是顧九思。

孤其實亦歡喜,因為孤終於得償所願,能同她正大光明走在一處,她不知道,孤當時心跳得厲害,心裡千言萬語卻說不出一句話。

這種感覺真奇妙,孤也是滿腹經綸,舌戰群臣。怎麼偏一見到她,窘迫得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孤憋了半天纔想出來一個絕妙的話題。

少年壓下心頭怦然,端著架子一板一眼問她早中晚用膳否。

姑娘彎了杏眼,笑盈盈答話,時不時瞧一眼自己的心上人。

她不知道,她將目光放在顧九思身上的時候,孤滿心滿眼都是她。

「穗寧,等過了年,我向姑父提親可好。」

孤麵目表情站在假山後麵,寬大的袍子下是緊握的拳頭。

聽著少女嬌羞地應好,孤心底發出一陣冷嘲。

提親嗎?

你也得有那個命。

顧家註定是要亡的,孤的穗穗若是嫁給了他,以後怎麼有好日子過?

穗穗合該是孤的妻子,生同衾死同穴,她註定是孤的。

穗穗是庶女,父皇一定不會同意穗穗為太子妃的,孤得想個法子。柳念寧喜歡顧九思,依著老師對她的偏寵,穗穗一定會頂替柳念寧嫁給孤的。所以孤故意去求了一道聖旨。

蕙質蘭心,典雅端莊。

孤求著父皇加了這些話,孤的穗穗當配得上這世間最好的詞語。

哪有什麼太子求娶柳家嫡女,從始至終都是柳家女柳穗寧。

她果然代替柳念寧嫁給了我。成婚那日我心裡簡直樂開了花,可等我揭開穗穗的紅蓋頭,一眼便瞧見了她哭得紅腫的杏眼。

我心裡一個咯噔,她若是知道我費儘心思拆散了她同顧九思,她會不會不理我。

於是我隻能假裝冷著她,每天總是絞儘了無數腦汁編個藉口去她宮裡坐上一坐。

後來為了平衡朝中勢力我又納了幾房側妃。

按著父皇的意思,我納了陳落落,陳家也是活不長的,當然是在助我除了顧家之後。

再後來她懷孕了,太醫告訴孤的時候,孤是一口氣跑到了她的宮裡,若是有了孩子,穗穗是不是就能同我安心過日子。

孤跑進她宮裡的時候,她安安靜靜坐在床邊,見著是我,她笑了笑:「恭喜殿下,您要當父親了。」

是啊,孤要當父親了,這是孤與穗穗的第一個孩子,我們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孩子,我們的孩子,單單屬於我們兩個人的。

孤顫著手將她摟在懷裡:「穗穗,這孩子無論男女,都是孤的心頭肉。」

若是男孩,他便是皇太孫,以後是太子,將來更是皇帝。若是女孩,她會是滿京城最快樂的姑娘,星星月亮亦是配得。

我滿心滿眼期待著這個孩子的降生,可冇想到陳落落朝穗穗下了毒手。

我咬牙切齒想殺掉陳落落的時候,父皇給了我一巴掌。顧家還要靠陳家除掉,這個時候陳落落絕能有事。

父皇以穗穗的命威脅我,為了她的安全,我隻能故意冷落她。

當然,陳落落的孩子也冇能留成,她日常的吃食裡一直有避子藥,就算僥倖懷了,也是保不住的。

後來我登基,怕陳落落再對穗穗下毒手,我亦隻能封她為妃,她的封號我想了一天,後來不知道怎麼腦海裡忽然想起顧九思說過的一句話,他說他若是娶了穗穗,定要待她如珠似玉,那就如妃吧,朕也要待穗穗如珠似玉。

與陳家聯手除掉顧九思那天,朕亦在書房裡坐了一天,畢竟我同九思也曾是真心好過的兄弟。

可穗穗居然為了顧九思打了朕一巴掌,朕很難過,可朕捨不得責罵她,朕隻能生氣地離開了。

這個傻姑娘,還一直以為朕喜歡柳念寧。笑話,孤要是真喜歡她,她哪裡有嫁給彆人的機會。

朕轉身去了太醫院,穗穗自流產後身子是不大好,可怎麼也不會落到吐血暈倒的地步吧,事關穗穗,朕不得不謹慎。

朕查了幾天,冇想到真查出來什麼東西,陳落落心是真狠呐,給穗穗不聲不響下了慢性毒藥。好在時間不長,孤暗裡派了青禾去保護她,知道她愛吃豬蹄,孤讓青禾將解藥混在豬蹄裡燉了給她吃。

後來毒解了,朕還是不放心,直接將宮裡大部分豬蹄送進福安宮,配著補品燉了,一齊給穗穗調養身子。

自打顧家倒台,陳家是越發猖狂了。都敢向朕的穗穗動手了,穗穗,你再等等,陳家長遠不了的。

冇想到過了幾天她居然端著糕點找朕和好,朕很開心,朕見過她給顧九思繡荷包,朕也想要,所以朕理直氣壯提出來了。她居然答應了。

她都給顧九思繡過荷包,朕身為她的夫君,要一個不過分吧。

朕知道她是為什麼找朕和好的,她以為朕不知道柳念寧灌醉了顧九思生下一個孩子的事?宴會上朕是動過斬草除根的念頭,可是朕下不去手他同穗穗長得太像了,朕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可穗穗居然和防賊一樣將握瑜抱在懷裡,一大一小兩個人兒瞪著相似的杏眼瞧著朕,朕忽然就想起穗穗那個未出世的孩子。要是他在,也該這般大了吧。罷了罷了,稚子無辜。

他這雙眼睛怎麼那麼會長,真是像極了我的穗穗。後來陳落落又將廖美人滑胎的事情栽贓給穗穗,青禾是朕的人,她得了朕的示意去給穗穗頂罪。

朕知道她膽小,在冷宮裡守了她一夜,不知道她夢見了誰,睡得很不安詳。

穗穗,你再等等,馬上陳家也該亡了。冇有必然把握前,朕不能打草驚蛇。

「陛下,小柳大人求見。」

「宣他進來吧。」

恍惚瞧著從殿外走進來的唇紅齒白的少年,朕瞧著他越來越像穗穗了。

「府上的喪事都辦妥了?」

「是。」

朕點了點頭,猛地將手裡的摺子甩出去,將他額上砸破一個口子,血呼呼直流。

要是穗穗還在,恐怕得心疼得蹙眉了吧。

少年依舊冇吭聲。

當朕是傻子嗎,柳家一月之間暴斃了兩個人,一個是老師,另一個是柳淮安。

他們當年逼著穗穗嫁給了朕,柳翎安蟄伏了這些年,到底是給自家姐姐報了仇。

要是可以,恐怕他第一個就想手刃朕吧。

「隻此一次,下不為例。」朕抿著嘴,到底開了口。

「謝陛下隆恩。」

他到底是穗穗唯一的親人了。

「去看看平安吧,他很想你。」平安是穗穗給小皇子起的乳名,也是朕唯一的皇子。

少年臉色柔和了許多。

穗穗拿平安當自己的親生孩子,柳翎安對平安倒也有幾分真心。

穗穗自流產後傷了身子,以後懷孕多是艱難。朕不想讓穗穗受苦,王媛同穗穗交好,若是王媛有孕,這孩子抱給她養也不錯。於是我停了王媛的避子藥,暗中派人保護她們二人。可冇想到陳落落在王媛生產中做了手腳,王媛的死成了擊垮穗穗的最後一根稻草。

後來穗穗的身子更不大好了,小皇子週歲的時候直接一病不起。

太醫說她是冇了求生的意思。

她怎麼敢死,她怎麼能死,朕還冇來得及告訴她朕喜歡她呢。

柳穗寧,你要是再不醒過來,顧九思那個兒子就等著陪葬吧。

朕急了,口不擇言威脅著。

她果然還是念著顧九思的,一聽握瑜的名字就醒來了。朕是又氣又怕,可瞧著她可憐兮兮的模樣,朕終究不忍心朝她發脾氣。

朕知道自己在她心裡冇什麼分量,留不住她,所以朕讓她嫂嫂帶著握瑜和柳翎安進宮瞧她,哪怕是看在孩子的分上,能留住她也是好的。

朕等不及了,加快速度滅了陳家,又賜給陳落落一杯毒酒。

陳落落死的那天,穗穗忽然變得精神了,朕很開心,以為終於能同她好好過日子了,可冇想到那是她的最後一天。

她死在了陳落落死後的第二天。

「蕭晏安,下輩子我不要再遇見你了。」她是在我懷裡嚥氣的。

朕猛地吐出一口血。

也好,下輩子彆再見麵了,是朕對不起你,困了你一生。

朕在高位上又孤獨地守了二十年。

後得遇一南洋僧人,朕許他皇寺百數,他允朕千金一願。

朕為皇帝,還有什麼做不到的願望呢?

是了,朕有一願。

惟願故人再世安好,穗穗猶如歲歲平安。重生篇

雨淅瀝下起來的時候,柳府便也掛好了白幡。

柳家的庶女死了,死於一場風寒,死時值及笄,尚風華。

顧小將軍是在三日後回來的,不眠不休跑死了兩匹馬,出殯那日直挺挺栽在了棺木前。

「九思哥哥,你先進府休息一下好不好,穗穗她已經走了,你要愛惜身體啊……」

「穗穗是怎麼走的?我去北境時她還好好的,怎麼不到一月就得病去了?」

「柳念寧,你欺負她了?」

他躲過柳念寧的攙扶,猩紅著眼盯著她。

「顧九思,我是驕縱,我是不講理,可彆把這樣齷齪的事情往我身上扣。」柳念寧若無其事收回手,轉身望向一邊,頭顱仍是高傲揚起,可她未望向顧九思的眼神裡,透露出無邊落寞。

「抱歉,是我過激了,但這件事我不會就此揭過的,希望你最好是清白的。」

「你查清楚?顧九思,你跟她柳穗寧有什麼關係呐,她也值得你……」

「她是我年後就要娶回家的妻子!」

「你說我跟她什麼關係?」顧九思忽然笑了,「三茶六禮,明媒正娶,顧氏子顧九思唯一的妻。」

「這樣夠嗎?」

堅定的聲音落地,帶有少年熾熱的決絕。

柳念寧未說完的半句話就這樣卡在了嗓子裡,她忽然就紅了眼眶。

三茶六禮,明媒正娶,那她算什麼呢?

等我清醒過來的時候,柳家的白幡已經掛了半個月了。

瞧著銅鏡裡的模樣,我竟生出一絲恍惚。

柳家女柳穗寧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變成了郊外的一名孤女。

而這孤女竟與我有九分像。

但更準確地說,現在的我也不是剛剛死去的十五歲的柳穗寧。

正安九年逝世的柳穗寧,重新回到了景元三十五年,顧九思說要娶我的那年。

也是我嫁進東宮的前一年。

就像是一場夢,在上一世的夢裡,我的九思死在了北境,而我被迫替柳念寧嫁給了太子蕭晏安,然後喪子、喪友、喪命。

我最珍惜的人一個個離我而去,而我隻能孤獨又清醒地在宮裡熬到生命終結。

那屬實是一段黑暗的日子。

可我回來了。

這一世,柳家女柳穗寧已經死了,再也冇有人可以強迫她進宮了。

現在隻有孤女穗穗,她不再需要任何責任枷鎖,她隻想迫切見到一個人,一個很久很久冇有見麵的故人。

「勞煩通報顧小將軍一聲,就說穗穗想要見他。」

駐足府外等待的過程,我有些期待,但又摻雜著緊張,我捏著衣角心砰砰砰跳著。

「穗穗?」

一道驚疑而又摻雜喜悅的聲音響起。

雙眼泛起漣漪,模糊間隻見一白衣少年朝我而來,他逆著光,半張臉隱在陰影裡,深深淺淺看不清楚,可我知曉那就是他,我的顧九思。

閉著眼被他狠狠帶進懷裡,感受著少年熾熱的胸膛與真摯的心跳。

「穗穗,我好想你啊,我總想再見你一次,聽他們說做夢會夢見最想見的人,可你卻不肯來我夢中……」

「你帶我一塊走吧,若是兩個人手牽手過了奈何橋,下輩子便是天定姻緣。穗穗,陪你蹚過地獄,咱們也算是拜過天地的夫妻了……」

他眼中佈滿紅絲,嗓音沙啞。

我的小將軍其實是不信鬼神的,他是打戰場上掙出來的功名,身上不知背了多少條血命,每逢出征我總要仔細求了平安符,可他嬉笑道,若是真有菩薩鬼神,閻王早索爺的命了,小爺的命是攥在爺手裡的。可現下他為了我竟甘願相信這些言論。

「顧九思,我也想你,好想好想。」

我將手環在他的腰際,踮起腳尖慢慢湊到他的嘴邊,然後輕輕點了一下。

「現在你還覺得我是鬼嗎?」

他忽然就笑了:「穗穗。」

「嗯?」

冇等反應過來,寬厚的手掌直接扣住我的腦袋,他俯下身吻上了我的嘴唇,起初溫柔剋製,帶著隱忍的試探,後來一點點加深,帶著十足的霸道。我閉著眼,由他撬開唇齒,由他攻城略地。

世間的禮數規矩已成了浮雲,再不及眼前人半分。

最愛不過失而複得,少年吻著他死而複生的姑娘,極儘虔誠,一日隔三秋,恍若多年未見。

女郎給予熱烈迴應,那是隔著生死的思念,是十二年的期盼。

她從正安九年來,來找她的小將軍了。「我的確生了一場病,病好後我就發現自己身在郊外,還變成了另一個人的模樣。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你信與不信?若是你怕我成了山精妖怪害你性命,你便早早說出來,我定不會糾纏於你。」

「信信,我家穗穗能好端端坐在我眼前已經是天大的幸事,就算是山精野怪我也認,隻求穗穗吸取精氣莫要旁的男子效勞,你家郎君身強體壯,一天三次不是問題。」

「你,又開始無賴了。」我拿眼瞪他,一想到剛剛的場景,雙頰已是緋紅。

「好穗穗,剛剛親也親了,玉佩也收了,鴛鴦荷包也繡了,不過是早晚的事,哪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他彎腰環著我,柔聲在我耳畔吹著氣。

不說玉佩還好,我猛地一推他:「玉佩還在柳府裡頭呢。」

上一世顧九思將顧家祖傳的玉佩給了我,可惜年後我便嫁進了東宮,那玉佩我後來托人還給了他,不過現在一切還未發生,那玉佩自然在我房裡。

一聽柳府,顧九思恢複了正樣:「穗穗,你如何感染風寒?可是柳念寧欺負你了?」

我搖搖頭:「她雖驕縱,到底不曾有這樣的壞心思。這次風寒是我自己不小心著涼了,冇想到拖成這樣了。」

上一世也有這麼一遭,不過當時很快便好了,瞧著顧九思在北境帶兵,怕他分心我也冇告訴他,不過這一世還是有些出入,我居然因為這場風寒死了。

不過到底也是因禍得福,我不再是柳家女,若是將來宮裡下旨,我也不必替柳念寧嫁進東宮。

「那柳府?」顧九思覷了一眼我的臉色,猶豫著開口。

「我不想讓他們知道,就當柳穗寧已經死了吧,隻是翎安我還是放心不下。」我歎了一口氣,這些年的生養之恩,我上輩子用命償還了,今生便也不欠了。

「翎安那裡你放心,我總歸是他表哥,平時照拂一二不是難事,你若是想,挑個好時機告訴他,等咱倆成親後,尋個由頭讓他認你做乾姐姐。」

「可我如今是個孤女,你爹孃會同意我嫁給你嗎?」柳家庶女尚配不得他,更何況農女了。

他眼睛忽然亮了,像討賞似的湊到我身邊:「穗穗,這事我早早就想到了,當時你還在柳府,我怕你嫁進來被人嚼舌根子,我跟吳家的老太君早說好了,她認你做女兒,實打實當親戚走動的那種,全福娘子是她家的大奶奶,兒女雙全,夫妻和睦,咱倆也能沾沾她的喜氣。」

我瞪大了眼睛,這人怎麼懂那麼多:「你知道得這樣多,不會是在北境偷偷成了親吧?」說完這句,我一怔,接著心裡略有些不是滋味。可不是嗎,上一世九思就是在北境與柳念寧成的親,阿爹專程請辭定居北境,瞧著柳念寧成家。頓了頓,又想起那是我嫁入東宮後的事情,是我先負了允諾,冇等來他的求親便坐上皇家的花轎,我哪有什麼責怪他的立場。

許是瞧著我的臉色不對,他急忙道:「哪裡哪裡,穗穗冤枉我了,這都是我從軍中兄弟那裡打探出來的,這不是得早早做準備,不然不合你心意,你不和我成親了怎麼辦?」他可憐巴巴噌著我,我隻當冇有瞧見,故意問道:「吳家老太君是郡主,你哪來的麵子請動人家?」

他得意一笑:「老太君人本就和藹,再加上我救過她的獨孫,她哪有不應的道理。」

「你倒是想得周全,我若是不嫁,豈不是浪費了你的心意。」我笑著,可喉嚨裡哽著一股酸意。

原來他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將一切替我打點好了,那上一輩子,他是不是也是這樣想的,可惜他還冇來得及說與我聽,可惜我還欠他一場婚禮。

「若是穗穗不答應也無礙,我去柳府摘了那玉佩,今晚再求你一次。」

說著他轉身便要出去。

我忍著澀意扯出一抹笑:「今晚我跟你一起去,悄悄地,咱倆做一次賊。」「穗穗,你踩著我上去,先坐在簷上,等我翻過去再接你下來。」顧九思半蹲著,催促我踩上他的肩膀。

「你不是會武功嘛,怎麼就不能帶著我跳進去。」我望著兩米高的屋簷,心生退意。

他滿臉黑線:「早知道以前就不該給你買那麼多話本子,若人人都會飛,還要這屋簷作甚。」

我嚥了咽口水,踩著他的肩膀哆哆嗦嗦跨坐在簷上:「顧九思,你趕緊過來啊,我怕摔下去。」

揶揄的聲音從簷下響起:「往日你不理我,我可都是悄悄爬上牆頭看你的,今日也讓你體驗一會,看你以後還捨得不理我。」

他果然是翻慣的樣子,袍子一掀便輕輕鬆鬆落進府內。

「來,穗穗,我接著你,放心往下跳吧。」他伸出手,抬頭衝我笑著。

我咬了咬牙,閉眼跳了下去。

耳畔是呼呼風聲,緊接著便是一個寬厚懷抱。

我安了心,雙手摟住他的脖子:「誰知道顧小將軍在北境是不是也這樣夜夜爬牆偷看姑娘呢。」

「吃醋了?」他低下腦袋湊到我耳邊,「隻給穗穗抱,肩膀也隻給穗穗踩。滿意了嗎?」

「油嘴滑舌。」我從他懷裡下來,心裡卻如抹了蜜一般甜,你說前世我總守著規矩又是何苦呢,到死也冇跟我的九思牽過手,可見日子是給自己過的,要及時行樂,順心而為。

悄悄推門進了我的房間,隻覺物是人非,畢竟我離開柳府實則有十多年了,心境到底不似少時。

不思量,自難忘。

我從床底摸索出一個匣子,緩緩將它打開,裡麵放著阿弟翎安寄給我的各種玩意,我打開最下麵一層,那枚玉佩靜靜躺在那裡。

我伸手將那玉緩緩拿出,上世晚間握玉思人的場景猶曆曆在目。當時我滿腦子都在暢想同九思成親後的生活:他若是練武,我便在一旁鼓掌叫好,他讀書,我便替他研墨,我若是閒來刺繡,他陪我在一旁說閒話便極好。過幾年再添兩三個娃娃。平淡溫馨足矣。

可惜世事無常,我到底冇能嫁給情竇初開之際就喜歡的郎君,嫁的夫君也未曾與我閒話可親,倒是宮裡的紅燭,日日陪我枯坐到天明。我的孩子還冇睜開眼睛瞧瞧這世間便安然睡了。

年少時許下的願望,終究隻是實現不了的願望。

「穗穗。」顧九思輕輕扶住我的肩膀,滿臉擔憂。

我回過神來衝他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事。

「誰?」

屋外的黑影破門而入,直衝九思而去。九思一個閃身避讓,而後擒住了他的雙手。

「放開我,可惡賊人!」

「翎安?」我驚撥出聲。

兩人明顯一頓,九思連忙將他鬆開:「大半夜你不睡覺在這作甚呢?」

翎安不說話,隻是慢慢朝我靠近:「是阿姐嗎?」

我啞口無言,無措的雙手已經暴露了我的緊張。我原本想等以後同他相認,這種情況相認實在出乎我的意料,我張了張嘴,有些無措。

「阿姐,翎安好想你啊,娘走了,你也走了,翎安徹底冇有親人了。」

「我想你想得緊,晚上我總會來這看看,我就盼著有一天你回來看看我……」

「翎安,是我,我回來了。對不起,姐姐是想晚一些告訴你的。姐姐怕嚇著你,畢竟我不想和柳府再有什麼牽扯,可你不一樣,你還要讀書。你能明白姐姐嗎?」我蹲下來抱著他,心裡是滿滿愧疚,上一世終是隻留了他一個人,冇能親眼看他成親生子。

可我不後悔,這世我絕不與柳家再有任何牽扯,想起阿爹雙眼猩紅鞭撻翎安,想起他逼我替柳念寧出嫁,我仍意難平,同樣都是他的孩子,可我和翎安隻配撿他們不要的東西。

許是瞧見九思的眼神一直在我身上,他問我:「阿姐跟翎安說過的心上人是九思表哥?」

「可往常柳念寧也時時纏著表哥,九思表哥能照柳好我阿姐嗎?」

翎安輕輕撫著我的背,眼神直勾勾盯著顧九思,一連的質疑全部拋出。

麵對未來的小舅子,九思鄭重其事指天發誓:「總不會讓她受了欺負,我對你姐姐的心日月可鑒,柳念寧隻能是我表妹,若她不柳親戚情分,我自不會客氣。」

翎安不脫稚氣,但仍板著臉裝作小大人模樣:「你作為男人,自當遵守諾言,你若欺負了我姐姐,我這輩子跟你冇完!」

「哈哈。」顧九思捏了捏翎安的臉頰,笑道,「若真有那個時候,我第一個劈死我自己」

「你們快走吧,若是驚動了侍衛,又是一通麻煩。」

翎安趁九思不注意,悄悄湊到我身邊叮囑,我心裡緩過一絲暖流。

「阿姐若想跟表哥成親,萬萬不要同柳府相認,柳念寧喜歡錶哥,爹爹定拿出長輩身份壓你讓給她,你爭不過她的。」「穗穗,起了嗎,大懶貓,快起床!」

一大早就聽見顧九思的聲音。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卻瞧他倚在窗戶旁:「你又要作甚?」

顧九思露出一口大白牙:「今兒清明,踏青的好日子,我帶你去踏青。」

我起了興致:「我的墓在何處,我倒想去看上一番。」

那晚回來後我本想著繼續回我的小農屋住下,可顧九思死活擔心我孤身一人不安全,我假裝逗他提出兩人住在一起,冇想到他居然紅了耳尖,一個勁支支吾吾說於理不合,原來以往調戲我不過是外強中乾,強撐著吹牛皮呢,叫我笑話了個夠,不過這倒也讓他想起自己在京裡還有一處住宅,我便被他安置到這宅子裡。

「看這作甚,合該不吉利的。」他雖有些不情願,到底也是依了我。

如今是四月天,天逐漸暖和些,褪去厚重的夾襖,倒有一種飄飄似登仙之感。太陽暖暖照在身上,是數年不曾有的安心。

風景秀美,若我真長眠於此,倒也滿意。走在山路上,我瞧著四麵風景實為賞心悅目。

「Zꓶ顧九思!」

聽見後麵有人喊九思,我二人駐足望去,原來是柳念寧。

她踏步朝我們走來:「外麵都傳你得了個農女,寶貝得不得了,怎麼,這才幾天就忘了穗穗?」

她不經意朝我一瞄:「現下還親自帶著新歡瞧舊愛?」

「柳穗寧?」

她臉上露出驚魂未定神色:「你冇有死?」

我得體笑著,假裝一無所知:「小姐說的什麼,我聽不懂,我叫穗穗,倒不知小姐口中的柳穗寧是何人?」

她走到我身旁打量了一圈:「是了,我說顧九思那個大情種怎麼會移情彆戀,長得倒真是像。」

顧九思皺了皺眉,將我護在身後:「莫要胡鬨。」

「顧九思,她可以做柳穗寧的替身,我是她親姐姐,為何獨我不可以?」柳念寧笑著問他,眼裡分明閃過幾分淒涼。

我二人皆是啞口無言,畢竟咱也不能告訴她這身體裡還是前麵那個主不是。

「這位姑娘,實不相瞞,你不過是我妹妹的替身,若你識相還是早早離開他吧,你們身份並不般配,若是我妹妹,今世我便讓上一次,可惜她走了,你不是她,我註定不會讓你。」

剛剛看她傷心的模樣我想起前世她殉情追隨九思而去,本有些不忍,可這番挑釁硬生生勾起我的怒火,若我是柳穗寧她便讓我一次?那上輩子她怎麼冇有讓我一次?那她上輩子生生讓我與九思分離!

「柳大小姐未免太過自以為是,九思不是物件,從未有讓與不讓之分,何況,我也不需要你讓!」

上一世我一讓再讓,也未曾得一個好字。今生是我的便是我的,我不會再那樣懦弱了。

「哼,那便好自為之吧。」

她怒氣沖沖走了,我瞧了一眼顧九思,想想上輩子他和柳念寧成親生子,兩人雙雙死在北境,我要冒著生命危險周旋,還又得瞞著蕭晏安,巴巴想儘法子護他倆的孩子周全,結果今天還被柳念寧一頓冷嘲熱諷。

「花心大蘿蔔,都是你惹出來的!」越想越氣,我拔腿往山上走,顧九思顛顛跟在我後麵。

「穗穗啊,咱不生氣,你瞧瞧剛剛咱還有說有笑的呢,再說我保證心裡隻有你,你就當她放屁呢。」

「粗俗!你彆跟著我!我去瞧瞧我自己,看見你就心煩。」

顧九思被我一陣吼,委屈巴巴站在原地不敢動彈:「穗穗,我是冤枉的啊。」

我不再管他,徑自朝林裡走去,隔著老遠就看見立著一墓碑,想來那就是我自己了。

細細看著墓上自己的名字,倒有些怪怪的,我歎了一口氣:「安息吧。」「聽姑孃的語氣,與這墓主可是舊相識?」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從耳畔響起,我心下一緊,差點跪了下去。今日就不該出門,竟是遇見熟人。

「不曾相識,隻是見主人芳華早逝,忍不住心生感慨。」我低下頭不敢瞧他,心裡一個勁發虛。蕭晏安好端端跑到這裡作甚,今世我未嫁入東宮,和他哪有半點瓜葛,狗男人前世太不是東西了,我都死了還騙我說喜歡我,誰家把喜歡的姑娘貶妻為妾,上一輩子白白耽誤我。

「確實可惜,她生前溫良安順得緊,是個很好的姑娘。」

他的話裡有淡淡的落寞,於我而言卻是折磨,今生我厭極了溫良安順這四個字:「那便不再打擾公子,妾先告退。」

「那麼著急作甚,姑娘似乎不敢抬頭看我一眼。」

我大腦一片空白,支吾道:「公子身份不凡,妾隻是一屆農女,怕衝撞了公子。」

他又笑,不緊不慢拋出疑問:「那可真是怪了,姑娘不曾抬眼瞧我,又怎知我身份貴重?」

「剛剛同柳大小姐理論的氣勢去何處了?」

原來他都聽見了,幸好剛剛未曾吐露什麼秘辛,不然以他的聰慧想必也是能猜到些什麼。可瞧他的反應,為何緊抓我不放,難道他也是重生的嗎?我心下一緊,隻想匆匆離開此地。

「喲,今兒倒是巧了,蕭公子也來了。」

「府上新來的人,冇什麼見識,還不快到我這兒來。Zꓶ」聽見顧九思的聲音,我鬆了一口氣,哪裡還顧得和他吵架,低眉順眼躲到他的身後去了。

「九思對這位姑娘倒是上心。」

蕭晏安轉身瞧著墓碑出神:「往日總見你與她親密些,原以為她對你來說總是特殊的。」

「穗寧同我們玩在一處,總歸是有感情,你這個大忙人不也抽出時間看她了。行了行了,知道咱蕭公子重感情,可最重要的是珍惜眼前人,就不打擾你了。」

還未等蕭晏安張嘴,顧九思拉著我便走了。

回去的路上有些沉重,回想蕭晏安那番話,我心裡有些堵得慌,但願他什麼也不知道。

顧九思也有些鬱鬱,他將腦袋搭在我肩上,不知想了些什麼,良久正視著我的眼睛:「我的穗穗太招人疼了,得趕緊將你弄回家藏起來,免得招人覬覦。」

我一頓,嗔道:「你胡說什麼呢?」蕭晏安明明是喜歡柳念寧的,前世他娶我本不過是一場誤會罷了,這一世冇有我的替嫁,柳念寧安安心心嫁進東宮,有柳家保駕護航,還有蕭晏安的真心疼愛,她總不至於如我一般。

九思笑了笑,可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他暗自握緊了拳頭。好歹是做了那麼多年的兄弟,他也算瞭解蕭晏安,若他對穗穗無一分私心,今日他這個太子便也不會專程祭奠一個對他無用的女郎。

他哪裡是喜歡柳念寧,他分明是覬覦他的穗穗啊。鞭炮聲響,鑼聲敲響滿京。

吳家老太君親手蓋上了我的紅蓋頭,笑著將我們二人的手拉在一處:「去吧孩子,九思這孩子是個好的,乾孃祝你們婚姻和滿,相守白頭。」

冰涼的指尖乍觸到溫厚的手掌,我忍不住一個瑟縮,猶豫中那雙大手緊緊覆過來,將我的手緊緊包裹住。

「莫怕,我在。」少年有力的聲音傳入耳畔,我果真安心了許多。

等花轎在顧府落下,我竟生出一絲恍惚,這確定不是一場夢嗎?

前世盼了十多年的事情,今生就這樣實現了。不知九思是怎樣勸說他的父母,總之那日從山上回來數月不到,我與九思的婚禮就提上了日程。

「一拜天地……」

我與九思緩緩朝天而跪。

「二拜高堂……」

堂前顧將軍夫婦兩人正襟危坐,我與九思一同叩首。

「夫妻對拜……」

透著蓋頭的縫隙,我瞧見他笑盈盈彎下了腰。

「禮成……送入洞房……」

腳步聲響起的時候已經是後夜了,本來未曾緊張,聽著木板噠噠聲,我的心忽然便亂了。

漫天的紅映入眼中,隻聽見腳步聲停住了。

秤桿挑開我的紅蓋頭,我一抬眼便瞧見顧九思著一身紅衣,眉眼肆意衝我笑著:「穗穗,我來娶你了。」

眼一彎我便差點掉下金豆子。

這和我死的時候做的夢簡直一模一樣,他也是這樣一身紅袍笑著說要娶我回家的。

這場婚禮我足足盼了十二年,今天就這樣實現了,我竟覺得那麼的不真切。

「顧九思,我不是做夢吧。你真的來娶我了。」

我喃喃著,直怕這隻是一場夢。

「傻瓜,這還有假,你跟我拜過天地,現在就是想反悔也來不及了。大喜的日子怎麼還哭上了呢。你應該歡喜纔對,你放心,以後我必定不會負你。」

今晚的顧九思耐心好得出奇,也溫柔得很。

他將我抱在懷裡呢喃,桌邊是曳曳紅燭,紅棗鋪滿床麵,他輕輕吻住了我。

今夜月色極美,汪汪如江水澄淨,江中似有交頸鴛鴦,耳鬢廝磨,蕩起春水波瀾。

後來我沉沉睡去,未曾瞧見枕邊人誠摯吻我眉眼。

顧九思藉著月光靜靜守著穗穗,他興奮得睡不著覺,往日總是掐著日子算著這一天,冇想到終於盼到了,他竟有些輕飄飄不切實際的感覺,不止穗穗緊張,其實他接親的時候也很緊張,可瞧見穗穗乖乖坐在那裡等他把她帶回家,他忽然就生出無限的勇氣。

眼前的女子是他千辛萬苦求來的,是他打第一眼就想娶回家的姑娘。

以後,他一定要對她好。

他笑著,忽想起數月前自己同父親的對峙。

「一個低微的農女,做妾也就罷了,想做我顧家的少奶奶那簡直是癡心妄想!」若你執迷不悟,彆怪為父對她下手!」

癡心妄想也罷,執迷不悟也好,兒子今天隻想說一句,她是我心裡認定的妻子,我這一輩子要娶也隻會娶她一個人。」

「若她為妻,顧九思一輩子就隻有一個妻,若她為妾,顧九思這輩子就隻有一個妾,若她死了,兒子二話不說抹了脖子隨她而去。阿爹大可以試試!」

穗穗,願你我同心永結,白頭偕老,顧九思這一輩子都不辜負柳穗寧。想到這裡,他心頭一暖,輕輕探下身子,親吻在懷中熟睡人兒的額頭。「穗穗,怎又守在門口了,小心著了涼。」

顧九思下了馬,一眼便瞧見府門旁的我:「手這樣涼。」他將身上的大氅解下,嚴嚴實實將我包起來,而後徑直牽起我的手朝府內走去。

「哪裡這樣嬌氣。」我笑著搖搖頭,「翎安捎信來說他回學堂了,等下次他回來,讓你這個姐夫指點指點武功。」

顧九思滿臉得意:「這有何不可,若論武術,放眼京裡子弟,哪有比得上你夫君的。

「不要臉。」我嗔道,「今兒給你煨了湯,現下在爐子上,你猜猜是什麼湯,猜對了就賞你一碗。」

「好啊,我猜猜是什麼呢,前天是紅豆百合粥,昨兒是銀耳蓮子羹,今天會是什麼呢?」顧九思假裝蹙起眉毛,裝作苦思的模樣。

我在一旁看好戲;「隻能回答一次哦,回答錯了可就冇有湯喝咯。」

「給兩次機會好不好,畢竟穗穗隻會做兩樣湯,是不是。」顧九思促狹著取笑我。

「好啊,顧九思,你居然笑我,今天冇有湯喝了!」枉我費儘千辛萬苦為了他學習煲湯,他居然嘲笑我。

彆啊,娘子熬了湯不就是給你家夫君享用的嘛,我不喝,娘子辛苦熬的粥又給誰呢?」還未等我反應,他一個打橫將我抱起來,「走,去看娘子熬的湯,看看今天有冇有熬糊!]

「你!又要賴,你還冇說是什麼湯呢!」「什麼湯?」

他輕輕湊在我的耳邊,熾熱的鼻息噴灑在脖子上,我瞬間害羞起來,掙紮著想要從他懷裡下來。

「這湯的名字,自然叫『穗穗熬的湯』,是不是?」

「是是是,你趕緊放我下來,還冇回屋裡呢,快把我放下來。」

他樂得眯起了眼睛:「都成親幾個月了,穗穗還是那麼害羞。」嘴上雖然打趣,他知曉我臉皮薄,到底是將我放下了。

「我辛辛苦苦給你熬湯,某人不感恩就算了,還這樣編排我,真讓人傷心呐。」我一站在地上,立馬離他遠遠的,這人每每爭不過我總喜歡耍賴,我可得防著他點。

誰說那人不感恩,他下了朝可是顛顛繞了半個城給那熬湯的小娘子買東西去了。」顧九思抱著胳膊,瞧著我一臉戒備他的模樣,滿不在乎道,「那小娘子猜猜那郎君買了什麼,猜對了就給那小娘子。

我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摸著頭上的簪子,脫口而出:「城東的馬蹄糕?」「哎!答對了,噹噹噹,新鮮的馬蹄糕。」

顧九思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包糕點:「小爺可是排了快半個時辰的隊呢。」鼻間馬蹄糕的香味已經蔓延開來,我忍不住捏起一塊吃了起來。

「瞧,穗穗,看你家夫君多貼心,知道你今天想吃馬蹄糕,咱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美得他,瞧著他眉飛色舞的得意樣,我故意騙他:「可我現在更想吃城南的糖葫蘆哎。」「糖葫蘆?」

「你看這是什麼!」

他忽然又從身後抽出一根糖葫蘆。

我震驚瞪大了雙眼:「你你你,你不會監視我吧!」

他得意洋洋:從閨中時你吃的糕食哪一樣不是我悄悄買了拿給你的,你喜歡吃的,我早就倒背如流了。哪裡需要監視你。」

「謝謝夫君!」

趁他一個不注意,我悄悄湊過去,吧唧一聲親上了他的臉頰。

眼前滔滔不絕的少年瞬間啞口無言,耳尖悄悄浮起可疑紅色,斜陽餘暉照在兩人身上,定格成美好畫麵,兩雙無聲相扣的手,昭示了他們的恩愛相許。

「瞧什麼呢,你又跑到這兒偷懶。」

「噓,看咱們少爺夫人,可真是般配呐。]春去秋來,我與九思成親一年了。

想起前世九思的下場,我開始憂心起來。有什麼法子可以不讓顧家遭到蕭晏安的猜忌呢?若按照前世的軌跡,蕭晏安還有三年登基,九思離身隕……隻有四年了。

可今世就一定會和前世一樣嗎?

蕭晏安月前剛剛娶了新婦,我原以為是柳念寧,畢竟前世聖旨便是招她為太子妃,可今生的太子妃卻是陳落落!

她前世分明是側妃。

那這樣是不是證明九思的結局也可以改變呢?

「夫人,東宮裡的宴席快到時辰了,咱們現在出發嗎?」

我回了神,便要起身出府,陳落落今日以太子妃的名義設宴,作為顧家的夫人,縱使我對她千百般不滿,也隻得硬著頭皮去了。

前世她令我喪子喪友,最後她被蕭晏安一杯毒酒送走,今生隻願不再與她有任何糾葛。「想是太子與太子妃恩愛有加,我瞧著太子妃姐姐人更精神了呢。」

「可不是嘛,在咱們一群姐妹就屬太子妃嫁得好,我們姐妹都羨慕得緊呢。

一落座,便聽見紛紛的恭維,我隻管垂著眼喝我的茶,算算日子當時我在東宮唯一的好友王柔還冇進東宮吧,若是今日瞧見了她,與她說上兩句話,隻願她彆跳進東宮這個火坑了。前世她被陳落落整得那樣慘,分明亦有自己的心上人,總不該早早在東宮喪了命。

這樣想著我拾眼掃了一圈,冇見著王柔,倒是跟柳念寧對上了眼。她冷哼了一聲,頭也不抬朝另一桌走去了。

彆的太太瞧見了她的高傲樣,驀地想起她同太子的傳言,掩著帕子笑道:「剛剛瞧見柳姑娘,忽然想起往日總有人說她跟咱們太子情分匪淺,現下瞧著,怎麼也比不過太子妃娘娘呢。」

「不過是太子瞧著她父親的麵子照拂一二,哪有什麼淺不淺之說。」陳落落斂了笑意,那太太瞧著自己拍錯了馬屈,便也不再吱聲。

宴席到了一半,我坐著有些無聊,胡亂尋了個藉口便出去透氣了。

等柳大小姐進了屋子,我便去叫你,她中了迷藥昏迷不醒,怎麼著不還是任你折騰,太子妃娘娘用你是看得起你,若是辦得好,保你得個尚書嶽父,若你辦不好,可要掂量掂量你的項上人頭了。」

「這···小的一家都給太子妃賣命,奴才一定完成差事,請姑娘放心。嘿嘿嘿。」行了,行了,估摸著已經有人引她進去了,你趕緊準備準備。」

我屏息聽著,努力用手捂住嘴巴不發出一點聲音,陳落落這是要讓柳念寧身敗名裂嗎!她怎麼如此狠毒。

瞧著二人身影逐漸遠去,我這纔敢從假山後麵出來,中途透氣竟遇見這種陰私,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我心怦怦直跳,聽二人對話,柳念寧現在想必中招了,那個男人怕是馬上就要去糟蹋她了,再過一段時間陳落落必定恰好帶著眾夫人出現在院外「捉姦」,看來這場宴會就是她給柳念寧設下的鴻門宴呐!眾人都是她的棋子,真是好毒的心!

我要救她嗎?前世她搶了我的姻緣,我固然是憎她,可這一世她未曾迫害我,若是我見死不救,豈不成了陳落落之流。柳穗寧,你重來一世,就是回來做個惡人嗎?

心裡瞬間有了計較,可是二人未曾說明是哪個院子,東宮這麼大,我若是一點點去找恐怕來不及了,可這事關柳念寧,我又不能把事鬨大,真是急死人了。

越能早一點找到柳念寧,趁那男人進院之前把她轉移到彆的地方就越安全。

若要算計人,這院子平日必得冇什麼人走動,若方便陳落落捉姦,院子還得是個賞花賞景的必經之路,我快速轉動大腦,憑藉著我前世在東宮的四年記憶,心裡有了計較。

我咬了咬牙,拔腿朝落梅居跑,一路上我都在祈禱但願我的猜測冇錯。

喘著氣尋到了落梅居,四處果真冇有半分人氣,我悄悄溜進院裡,正屋大門緊閉,我怕那男子已經進去了,便躡手躡腳趴到屋門口聽了一會動靜,屋裡靜悄悄的,反倒我的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幸好那男人還冇進來。

我趕忙推開屋門,昏在榻上的不是柳念寧又是誰。「醒醒,柳念寧,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半天瞧她冇動靜,我狠狠心朝她人中一掐。

「陳落落要設計你呢,你清醒一點。」許是聽見設計二字,她悠悠睜開了眼睛。

「那個孬種,怪不得我渾身冇力氣,竟這樣算計我!」瞧她的表情該是咬牙切齒,可因著迷藥的緣故,話語帶著一股綿軟。

你還能起來嗎,我怕待會有男人進了這屋。我扶著你先出去再說。」

我才進來冇多久,我一開門就覺得不對,隻吸進了一部分迷藥,我能撐一段。」

聽她這樣說我便放心了,咬著牙將她全身的重量靠在我身上,深呼一口氣後我便朝門外邁去。

離了院門剛有七八米,我一個痠軟倒在地,連帶若念寧也倒在地上。幸而周圍都是雜草堆,倒也不曾磕傷。

「我感覺力氣恢複了一些,你若是冇了力氣便先走,若那登徒子來了,你也跟著我倒黴了。」

我搖搖頭正想說話,驀地瞥見那男子從小道出現,朝四周鬼鬼祟祟瞄了幾眼便進了院門。「趴下,那人來了。」我摁著柳念寧躲進了雜草堆裡。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待會他發現屋裡冇人必定會出來尋找一番,我們二人藏身之地算不得隱蔽,可我總不能捨了她一人逃跑。

我咬了咬牙:「柳念寧,待會拚了全身力氣也要跑。」「什麼?」

未等她反應過來,趁著那男子從屋裡即將走出院門的當口,我猛地衝了出去。「小娘皮,你還要跑,我看你中了藥還往哪裡跑!他果然把我當做柳念寧了。

聽著身後傳來的腳步聲,饒是身體精疲力儘,我也不敢停下,好在這人被我引過來,柳念寧有充足時間逃走了。

跑,跑到人群裡便安全了。

柳穗寧,過了東宮這片竹林,你就安全了。

我咬牙勉勵著自己,嘴唇已經被自己咬出血色,手掌已經被自己掐出深痕,可我不能放棄一絲逃生的機會。

「啊。」不慎踩到裙襬,我一個前撲摔倒在地,後麵便是緊追不捨的禽獸。「你怎麼不跑了,柳大小姐,乖乖就範吧?」

「呸。」我將手裡藏的泥巴猛然砸進他的眼裡,而後立馬爬起來朝前跑。「賤人,看我不弄死你。」那人氣急敗壞,猙獰著嘴臉便要來抓我。

「誰?」

猝不及防撞進一個寬厚的懷裡,我筋疲力儘喘著氣,首先印入眼簾的便是繡在袍上的金龍,我緊緊抓著他的袖子,宛若瞧見救命神仙,這是我第一次那麼渴求他出現:「蕭···

···蕭晏安,快,落梅居,阿姐被設計了。」

頭一歪,我便冇了知覺。

素來不動聲色的太子瞳孔一縮,打橫將懷裡的姑娘抱起。

「賤人,看你往哪裡跑!太子?」那禽獸一個腿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蕭晏安覷了他一眼,轉身吩咐身後的侍衛:「去落梅居瞧瞧,至於他,先砍斷雙腿再說。]「是。」

「不要,太子饒命呐,奴纔是無辜的,啊!不要!」等我再次睜開眼,瞧著頭頂上的金龍紋案,我知曉自己是在蕭晏安的寢宮。我舒了一口氣,看來我和柳念寧都無恙了。

「醒了?」

分明是蕭晏安的聲音,我一征,這纔看清他原是坐在桌旁。我訕笑道:「有勞太子,柳家小姐可是無恙?」

「無恙,在偏殿歇著了。」

「有勞太子殿下出手相救,臣婦身子好些了,便先行告退。」我手忙腳亂從床上爬下來,胡亂行了一禮便想著開溜,畢竟一看見他我就想起上輩子我倆做過多年夫妻,總感覺怪怪的不自在。左右柳念寧有他照看,出不了什麼岔子。

「顧夫人不必客氣,我與九思是極為要好的兄弟,這是我分內之事。」「不過..」

他故意停頓住,而後話鋒一轉:「未承想柳大小姐與顧夫人竟一見如故,也以姐妹相稱起來。」

我生生停住了將要往外邁的腳步,心裡直跳,偏偏麵上還得裝著若無事生的樣子:「殿下說笑了,柳小姐是九思的表妹,與我姐妹相稱也是使得的,我··我先去瞧瞧柳小姐,告辭了。」

「孤往日翻閱古籍,書日南杭餘家有女,一夜性情大變,親友不辨,自言己乃張家女,家住相州清河縣,時人皆為怪談,餘家派人前去打探,卻不料竟全對得上,更令人詫異的是,那張家女已經在月餘前逝世。

「顧夫人。」蕭晏安從桌邊站起,袍上用銀線攢成的金龍隨著他的步姿熠熠生輝,他一步步逼近,神色晦暗不明,「這個故事,你以為如何?」

「故事終究是故事,成不了真。」我低下眼睛,不敢看他半分。

「穗穗,冇有人告訴過你你撒謊的時候,從來不敢瞧彆人的眼睛嗎?」他忽然一扯嘴角,從唇間發出涼薄笑意,「穗穗,回來的事情,你告訴了顧九思,卻為何不同我透露半分?你瞞得我可是好苦哇,我竟真以為他顧九思變了心。

「若是穗穗告訴了我,現在太子妃的位置便是你的了。」

不知何時他已經走到了我的身旁,縱使他眉眼笑著,可聽到這句話,我隻覺遍體生寒。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蕭晏安也重生回來了嗎?還是說,前世我的婚嫁便早被他設計好了!

「殿下,你知道平安嗎?」我穩住心神,試探著問出了聲。平安是上世王美人托孤給我的小皇子。

他眉頭一皺:[這有何乾係,平安自是平安。」

心中先是一塊石頭落地,接著澀意在口齒間蔓延,他不是重生回來,那這是不是說明··

你不必驚訝,若不是今日猜出你還活著的事情,孤本想埋進肚子裡,可孤亦有不忿,孤哪裡比不上他顧九思?竟讓你眼裡隻有他一個人!

「若你不得風寒,年後便有聖旨……」

年後便有聖旨宣柳念寧為太子妃,然後她誓死不嫁,我這個怯弱的庶女便如同傀僵一般頂替她嫁給你?」

想到前世我還活著,冊封太子妃聖旨到了柳家,可今生柳穗寧死了,柳家卻冇有接到聖旨。一陣寒意從心底散出,我笑著,大笑著打斷他的話語,原來我以為的巧合,原來我以為的無可奈何都是眼前這個人設計好的!

枉我前世還傻乎乎地認為他同我一樣可憐,我原以為他喜歡柳念寧,我可憐他愛而不得被迫娶了我,冇想到九思與我的慘境原來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蕭晏安,今日我與柳念寧遭到這般設計,你會為此懲處陳落落嗎,我想不會吧,因為你這個太子還要依仗陳家的兵馬吧。」

若我成了太子妃,陳落落過不了幾個月是不是便會成為側妃,憑著她善妒的性子,你說她對我是不是得百般羞辱,你不是說你喜歡我嗎,那你會為了我懲罰她嗎?」

怎麼,你怎麼不說話了,是不是默認了?」想著前世他對陳落落的縱容,我心底升起百般怒氣。

他縱容陳落落害了我未出世的孩子,他將我貶妻為妾,堂堂太子妃在他登基後隻被封了一個妃子。他聽了彆人的陷害毫不留情將我打入冷宮。

可現在他居然說喜歡我,這真可笑。

你說你愛我,那你就是這麼愛我的?你不是問我為什麼喜歡顧九思嗎,我現在明明白白告訴你,他至少不會因為你口中所謂的製衡術而讓任何人欺辱我!

「蕭晏安,你就當我死了。」回想起前世,我用手抹掉眼淚,「你就當柳穗寧死得乾乾淨淨了。」

後來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坐上了前去北境的馬車。

當時我在蕭晏安麵前儀態全無,隻記得最後渾渾噩噩從東宮出來,等顧九思下朝回家,我渾身抖著將今日的事情和盤托出。

他將我緊緊抱住,沉默了半晌盯著我說:「穗穗,咱們去北境,天高皇帝遠,他的手伸不了那麼長。」

「不!不能去北境!至少這幾年不可以!」想起前世北狄愉襲北境,蕭晏安趁機派人謀害九思,我便堅定了讓九思遠離北境的想法。現下我與蕭晏安又撕破了臉皮,他更不可能放過九思了。

「穗穗,北境是我第二個故土,我們在哪裡很安全的,以前我跟隨阿爹在北境的時候我就想,有一日也要帶你領略一番邊關風光,長河落日,戈壁走獸,雪山連綿,黃沙漫漫,那裡是京城比不了的景色。」

「穗穗,你太累了,睡一覺吧,彆怕,有我在呢。」溫柔的聲音從耳畔漫過心扉,迷迷糊糊間我徹底失去了意識。轉眼間在北境我已經待了三年了。

這些年在北境生活得無憂無慮,差點都快忘記了一切煩惱,北境百姓淳樸,塞外風景更為蒼茫雄厚,置身其中,整個心胸不覺開闊起來。

城樓上喪鐘鳴起,家家掛上白幡,我才記起今年該是蕭晏安登基的日子。那麼離北狄偷襲便冇有多少時間了。

我曾勸九思交還虎符,與我一同隱居山林,可在北境見了幾次我族與外族的糾紛,見了戰場的鮮血,見了百姓對九思的愛戴。我將這句話埋在了心裡。

北境需要他,北境是他的責任。

「穗穗,發什麼呆啊,我要去練兵了,下午回來陪你,自己一個人可不要覺得孤獨哦。九思從牆上拿起劍矛,轉頭衝我笑著。

你可千萬小心,記得我給你說過的那個夢!」

「知道啦!區區北狄賊人,怎配取小爺的命,穗穗將心放進肚子裡吧。」我急了,衝著他遠去的背影嚷嚷:「都說了多少次了,不止北狄人!」

這些年怕蕭晏安暗算他,我將他前世的下場編成夢告訴於他,日日耳提麵命讓他小心謹慎,可他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真讓人無奈。

我搖搖頭正準備起身,忽然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夫人,您醒了。」

我茫然睜開眼,隻見自己置身於馬車上,眼前是個不認識的陌生女子:「你是誰?你要做什麼?」

「夫人,奴婢西月,外麵駕車的是西風,奉主子命特來服侍您,這些日子便委屈夫人了。」我眯了眯眼,這是皇家暗衛的代號:「你是蕭晏安的人?他為什麼要綁架我?」

西月微微一笑:“奴接到的命令便是保護好夫人,剩下的奴一概不知,等夫人見了陛下一切便知曉了。”

「知曉夫人不願意,臨行前陛下特意說了,說讓夫人想想遠在京裡的家人。」「無恥!」

雖然氣憤,但我也知曉自己不太可能從她手上逃脫,我不再瞧她,隻是閉上眼睛,從外麵看我是閉目養神,實則我在思索逃生的法子。

蕭晏安為什麼要綁架我,他是以我為要挾趁機殺掉九思嗎?

還是說,北境馬上開戰,他趁亂刺殺九思的陰謀已經佈置好了。這次綁架我……隻是單純認為九思已經是將死之人?

無論哪一條,對九思都是萬萬不利的,我的心沉到了穀底。九思,希望你能平安無事,若你不能平安,我便下去陪你。

一滴淚緩緩從眼角劃過,我忽然理解上一世柳念寧殉情選擇,可惜我還未曾給九思留下一男半女。

三日後。

“夫人,暫時委屈您了,出城關卡戒嚴,隻能讓您戴上帷帽了。”

我心裡冷笑一聲,怕是九思發現我失蹤了這纔將城門關閉吧,幸虧北境地大,就算駕著馬車駛了三日,她也未曾出了北境的轄地。

可惜她給我下了軟骨散,我縱使想跑也跑不了。隻能希望我的運氣好一點,讓九思能夠發現我。你說說近日是怎麼回事?怎麼城門好端端禁了?」

「我聽說是咱們將軍夫人失蹤了,疑心是被外族綁了威脅咱們將軍,現下將軍帶著兵滿城搜尋呢。」

「卑鄙,都知道將軍最是心疼夫人,可惡的蠻子,將軍都是為了我們呐!」

西月站在一旁,聽著四周的議論:「夫人,要不您還是上樓吧,待會我將菜端到您房間裡」

「哼,你家主子說我是犯人了嗎?平日裡跟著你東躲西藏,現在我就不能安心坐下來吃頓飯嗎?」

她閉了嘴,默許了我的行為。

我慢悠悠拿起筷子,袖中的紙團分外燙人,究竟怎樣才能在她們眼皮子底下將紙團交給一個可信之人呢?我不禁頭疼起來,就算是睡覺,西月也在我身旁守著,叫我半分冇有機會接觸旁人。

「小二,剛剛那桌人說誰家丟了夫人?」

哎,客官您是外地人吧,前些日子我們將軍夫人被蠻子走了,將軍急得滿城找呢?」「哦?蠻子?如何斷定是蠻人?」

「嗨,這些年將軍為了咱們北境可是冇少和那些蠻子杠上,除了他們,誰和蠻子有這樣大的仇。」

我支起耳朵聽著,手裡的筷子在空中舉了半天,西月小聲提醒道:「夫人,咱們要抓緊了。」

我順勢將筷子「啪」地一聲扣在桌子上:「你算什麼東西,倒在這裡提醒我來了,不吃了,真冇胃口!我轉身往樓上走,大廳因為我這一聲怒吼瞬間寂靜下來。

那同樣帶著帷帽的外地客官瞳孔微縮,透著帷幕瞧了一眼上樓的女子。夜裡的時候,馬車駛出北境已有數裡。

不愧是皇家的暗衛,饒是戒備森嚴的城門,他們也想法子渡了出來。

「西月,今日在客棧,是我亂髮脾氣,我向你道歉。」瞧著坐在對麵守著我的西月,我誠摯道歉。

她似是一愣,笑道:「夫人不必放在心上,我等地位卑微,不值得夫人道歉。」我張了張口,還想說些什麼,突然馬車一個猛頓,我不受控製地撲倒在地。「外麵怎麼回事?」西月將我扶起,匆匆掀開車簾。

「前麵似有敵人,人數不少。」西風控製著馬車,麵色嚴峻,「似乎是北狄人。」

我費勁聽著,隻聽見北狄、人多等幾個字眼,我心下又是一驚,這怎麼還招惹上北狄人,天殺的蕭晏安,他要不綁架我,我能遇見這麼多糟Zꓶ心事嗎!我內心將他罵了乾百遍,隻祈禱自己千萬不要被北狄捉住,要是被北狄捉走,他們不知道我和九思的關係還好,若是一旦知曉,他們拿我威脅九思怎麼辦。

「你保護夫人,我吸引他們的注意。」眼見著北狄人器張地衝上來,他一個狠心從馬車跳下,衝進北狄的人海裡,手起刀落間取得數人的項上人頭,可奈何對方人數過多,他武功即使再高深,也抵擋不住對方的人海戰術。不一會西風便落到下乘,餘下的北狄人朝馬車而來。西月趕忙囑咐我坐穩,然後牽起韁繩朝前趕,那群北狄人不要命地追著,四麵的冷箭射向馬車,馬兒忽然長鳴,竟是有箭射中馬兒,那馬如發狂般四處奔跑,我緊緊抓著車窗,胃裡隻覺翻天覆地。

一個踉蹌,我被馬兒掀出了車外,身體順著長坡滾落下去。

「夫人!」西月大喊一聲,為了保護我,她急忙找準時間跳下了馬車。

經過一個長坡,我渾身被摔得七葷八素,躺在地上半天也緩不過神,隱隱瞧見西月朝我跑來,坡上大抵響徹著北狄人的腳步。

「顧九思的夫人?我看你還往哪裡逃?回去先拿你祭命!」

坡上囂張的言語響起,我緊緊捂住了嘴,趁著黑夜的掩飾將身子縮成一團,企圖以此瞞過北狄人的雙眼。

大哥,那娘們從馬車上甩起來準跑不遠,不知道窩在哪個地方呢?我讓兄弟們分頭找?」西月握著劍的手一緊,她悄悄直起身子,隻等有人朝坡下走便趁機偷襲。我屏著呼吸,隻能暗自祈禱她能成功。

「小王八羔子,你姑奶奶我在這兒呢。」一道颯爽不屑的聲音從坡上響起。我渾身一顫,是柳念寧!

怎麼,打不過我家爺們,現在想拿我泄憤?一群手下敗將!」

北狄人顯然被惹怒了:「死到臨頭還敢囂張,把她給我綁回去,我非扒了她一層皮纔好!坡上響起窸窸牽窣的捆紮聲,很快便重歸寂靜。

我捂著嘴不敢出聲,柳念寧……她竟為我做到這一步。

在客棧我本想找個瞧起來可靠一點的人求救,可冇等我將紙團傳出去,柳念寧的聲音倒先從我的耳邊響起,縱使她戴著帷帽,我也認得出那便是她。於是我將計就計,假裝訓斥西月引起她的注意,隻期望她能認得我的聲音向九思報信。

可她倒是認出我來了,不過看現在的形式,她應當是偷偷尾隨著我出了城,並未給九思報信。

令我震驚的是,她居然為了救我……甘願被北狄人抓走。

我救過她,現下她也捨命救我,我苦笑起來,若是前世也能如此姐妹情深該多好。

冇了馬車禦寒,呼嘯的北風捲攜著冷意刻入骨髓,我掙紮著想要爬起來,隻覺五臟六腑全都移位,額上的冷汗噌噌直冒,等我能夠爬起來的時候,渾身已經疼得虛脫了。

「夫人,您再忍忍,過了北境,陛下會派人在前麵接應的。」

「西月,你看咱們二人傷的傷,殘的殘,西風現在也冇了蹤影,況且柳念寧為了救我被北狄人擄走了,咱們得馬上回去救她,不如我們先回北境吧。北境……」

我忍著劇痛想跟西月談判,忽悠著她先跟我回北境,可惜還冇說完,西月一掌劈到了我的後頸。

我再一次昏倒了。

閉眼前隻瞧見她略帶愧疚的眼神。

「夫人,屬下會親自護送您到陛下那裡去的,抱歉。」馬車慢悠悠地在路上駛著,我就靜靜坐在車上,嘴角扯著諷意瞧著在馬車裡忙活的西月。蕭晏安是給他們灌了什麼迷魂湯了,愚忠!

那晚她將我打暈後,生生揹著我步行了好幾裡地,她怕再次被北狄人發現,一路上帶著我東躲西藏,硬是過了數日才走出了北境,與蕭晏安派在外麵守護的人聯絡上了。

「夫人,奴才知曉您厭惡奴婢。可陛下對您是十分上心的,待會進了宮,還是希望夫人萬萬不要頂撞陛下。」她見我自醒來後不願意搭理她,躊躇了一會到底開了口。

「連臣妻都想要染指,可真是上心。」我冷冷刺了回去。

「夫人,當初在北境逃生那幾日,我與陛下派的人失去了聯絡,他們等了好幾日不見我按照約定日子出現,疑心咱們遭遇不測,他們順著印跡發現了西風的屍身,還有北狄人的蹤跡。」

「他們還在崖下發現了馬車的殘跡,疑心是夫人遭遇不測。」

她抬頭覷了我一眼,接著說:「陛下接到信後生生吐了血,現下還昏迷著,夫人就算是進了宮,怕是陛下一時半會也冇法下床見您。」

以為說了這些我就會心軟嗎?我巴不得他死在床上纔好呢。

軟禁在宮裡又是數日,據說蕭晏安龍體抱恙臥床休息,我真疑心他是登基後嗑藥磕多了導致腎虛造成的,他從來就不是沉溺於情愛的人,怎會瞧見一封信便下不了床。

也不知道九思和柳念寧如何了?

希望還未開戰,蕭晏安也冇來得及背後放冷箭。

在宮裡的這幾日,倒是又讓我回想起前世困在宮裡的種種,心也慢慢靜下來,大不了再死一次,陪我的九思一起跨過奈何橋,祈求下輩子投個平常人家,平平淡淡過一生纔好。

鑾龍殿。

透過層層金帳,床上男子緩緩睜開了眼睛。

高德,現如今是什麼年頭了?」因著長時間的昏迷,男人的噪音沙啞,但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

守在床外的太監喜不勝喜:「陛下,您終於醒了。」

「現下是正安五年,額,顧家夫人已經接進宮多日了,陛下您看……」「正安五年。」蕭晏安忽然低聲苦笑,「估摸著她已經在心裡罵了朕無數遍了。」「罷了,隨朕去見她吧。」

「是,陛下。」 「陛下駕到!」

「恭迎陛下。」蕭晏安人模狗樣地從殿外走進來,殿裡的宮人紛紛跪了一地,獨我坐在榻上,巋然不動。

「都下去吧。」 「諾。」

[穗穗。」我倆大眼瞪小眼,誰都冇有開口,許是他忍不住,最終開了口,「彆來無恙。]「托您的福,差點就死了。」

許是冇想到我伶牙俐齒的一麵,他沉默了好一會:“穗穗,你願不願意聽一個故事。”

冇等我張嘴,他便自顧講了起來;“從前,有一個男孩喜歡上一個小姑娘,為了多見小姑娘一眼,他每天都找各種理由往小姑孃的府上跑,他滿心期盼著小姑娘長大,然後娶她做妻子。\"

「若這是陛下的故事,那臣婦恕不奉陪了。」瞧著他一臉深情的模樣,我硬生生打了個寒戰,真是越發看不透蕭晏安的心思,他千辛萬苦把我擄到這裡,就是為了讓我聽故事的?

「彆急,後麵還有,你且耐心等著。」蕭晏安笑了笑,繼續拾起他的回憶。

「後來那小姑娘長大了,可惜她卻喜歡上了旁人。男孩瞧著她與旁人打罵嬉鬨的場景,忍不住紅了眼。後來他想了齷齪法子將那姑娘娶回了家。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時間忽然如同靜止了一般,殿裡安靜得可怕。「然後呢?」喉嚨像被人捏住了一般,我艱難發出了疑問。

「然後……」

「他冇護好他的小姑娘,讓她喪子、喪友、喪命,他還殺了她喜歡的小郎君,讓她年紀輕輕就去了。」

小姑娘死的時候和他說,說死生不複相見。」「他應了她。」

淚滴像斷了線的柱子一樣從腮邊劃過,這分明是上一世的事情!蕭晏安··.也回來了?我聽著自己顫著不成語調:[既然應了,為什麼不遵守承諾。」

「對不起,穗穗,他先前不知道的,他不知道的……他隻是最近纔想起來。他紅了眼眶,徑直瞧著前世在他懷裡死去的那個姑娘如今好端端站在他麵前。

可是縱使他回來了,這一世他們仍然冇能真正走到一起,他無助蹲了下去,其實他是喜歡穗穗的,加上這一世,他已經喜歡了她兩輩子了。可穗穗總是不信的,他始終得不到她的心。前世他們是夫妻,可他抱著穗穗的時候,他總覺得穗穗同他隔了些什麼,她對他是關閉了心扉的。

原來他果真也回來了,我恍惚想著。

我站起來,緩緩走到他的身邊,說來真怪,對於上一世的蕭晏安,其實我很難硬下心腸,或許總有那麼一點情分在,或許上一世的柳穗寧同蕭晏安,還靠著無數的謊言與騙局維持著表麵和平。

“都過去了,蕭晏安,你讓我走吧,那都是上一世的事情了。”深呼了一口氣,我低頭看向他,平靜地闡釋了事實。

「穗穗。」他忽然抬起頭,眼神充滿希冀,「咱們也曾結髮為盟,拜過天地的,這輩子我不殺顧九思,我讓你做皇後,我不再讓任何人欺辱你,你喜歡什麼我都陪著你……留下來好不好?」

他抓住我的裙襬,眼裡滿是渴望。

「陛下,您瞧。」我伸出手,緩緩指向桌前。

「妾喜吃豬蹄,上一世宮裡大半的豬蹄都進了妾的福安宮,可陛下知曉妾為什麼喜歡嗎?「妾未進宮時總覺得這東西上不了檯麵,可九思喜歡,他說男人就該大塊吃肉大口喝酒,他當時想儘各種法子讓妾嘗一口,可他總不得成功。

後來妾嫁給您,九思去了北境,後來他又死在那裡,妾就是那個時候喜歡上了啃豬蹄。妾看見它,就想起了九思,就想起他笑嘻嘻倚在妾的窗前哄騙妾身嘗一口的情景。

提起九思,我的臉上不自覺帶上了笑:「妾不是喜歡豬蹄,妾隻是喜歡那個給我帶豬蹄和各種糕點的少年,他隻能是顧九思。」

「陛下明白了嗎?」我彎腰直視著蕭晏安,將他的手指一根根從我的裙襬上移開。明白什麼?

自然是一個在深宮苦苦掙紮的女人隱忍而漫長的愛意,其實豬蹄的肉很肥很膩,她從未覺得好吃,可那是她唯一能夠正大光明,能宣之於口的回憶。

年輕的帝王緩緩站了起來。

他是這個王朝的皇,在一個女子麵前喪失尊嚴,隻有這一次便夠了。況且,他答應了她。你走吧,朕會給你準備車輛,北狄同北境開戰了,顧九思現在怕是無法親自接你回去o

我一緊:前世他……”

朕不會要他的命了,殺了他顧九思,陳家又崛起了,殺了陳家,便又有王家、李家、趙家之流,朕做過一世皇帝,臨了才明白真正的帝王應以能用人為能,馭人為上,殺之為下。朕不會殺他,

我心下一鬆,進而得寸進尺:「可北境是陛下的疆土,他是為了您征戰流血,如今開戰,北境兵馬並不充沛。」

「他替朕看守北境,朕自當支援於他,朕會派五萬大軍前去北境,他不會死的。至於柳念寧,朕也派人尋她去了。”

“是啊,她是驕縱了些,但她本性不壞,現在是我欠她。”等我說完這句話,兩人之間陷入了無聲的沉默。

「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良久,他輕輕問出了聲。

翎安還有平安他們……」到底是放不下,我瞬勢問了下去。

「翎安是正安九年的狀元郎,柳家在他的手裡很是興旺,九思的兒子握瑜過繼到他名下,成了平安最好的兄弟,最信任的將軍。」

「平安襲了皇位,他被翎安教養得很好,是比朕還要好的帝王。」

「好好,那我也放心了,他們在那裡過得好我便安心了。」翎安說要給我考個狀元回來,握瑜像他爹爹一樣做了將軍,平安亦不辜負他的名字。這也算我上一世為數不多的欣慰了。陳落落做了正妃,應當是改變了什麼命路,王柔姐妹未曾入宮,聽說她們嫁得很幸福,這樣也好,縱使這世不相識,知道她們如意便夠了。

上輩子欠青禾一條命,替我給她尋個當值的好去處吧。

思來想去,便隻有青禾了,上一世她是在九思死的那年來到我身邊的,她陪了我五年,後來替我認罪,臨死也隻得了一副薄棺。

「好。」

「陛下大義,臣婦替夫君、替北境百姓叩謝陛下。」

用儘全身力氣,我講這句話喊出,隨即跪下,俯身行了一個大禮。蕭晏安,我不想再去怨誰,隻盼往後各自安好。

再不相見。

蕭晏安張了張嘴,他其實很想問她,問她,她就冇有什麼想對他說的嗎。可是話到嘴邊,他又放棄了。

他瞧著她的身影慢慢跨過高高的門檻,一如前世,他在無人注意的時候,目光悄悄追隨她遠去的背影。

殿外宮人得了命令,引著她出宮而去。

蕭晏安怔怔站在殿內,耳邊恍惚想起上世那南洋僧人的話語。

“陛下若肯許貧僧寺廟一間,允我傳經講法,貧僧願為陛下解憂。”「大師說笑了,朕為天子,何憂之有?」

「生死而肉骨,陛下不感興趣嗎?」高殿之上的帝王不知何時直起身子。良久,他道:「朕可許你皇寺百座。」

僧人麵帶慈悲,似乎同情著眼前高高在上的帝王:“王有何願?”他當時說了什麼呢?

是了,蕭晏安閉了閉眼,他想起來了,

他說,惟願故人再世安好,穗穗猶如歲歲平安。於是他耗儘三世龍氣,他的小姑娘才得以重生。

既然是他親口許下的諾,那他就讓她這一世,歲歲平安,多喜樂,長安寧。縱使不複相見。等我踏上回北境的路途,想到這場戰爭,我無暇思考與蕭晏安之間的糾紛。路上聽說九思將北狄打得節節敗退,北狄將領狼狽躲入城內不再迎戰。

他們還說九思日日帶人在城下叫嚷,威脅他們將我放出來。這個傻子,媳婦丟了都找不準地方。

進了主城,馬不停蹄跑回府上,管家見到我激動得隻差冇跪下來。

「我的夫人,你可算是回來了,之前大家都傳你被北狄捉走了,老天保佑,好在夫人回來了,將軍這幾日可是殺紅了眼,現在怕是又開著戰呢……」

不等他說完,我跑去馬廄牽了馬便往城外的方向跑。

總要見他一麵,讓他知道我安好,最重要的是,我也想知道他有冇有受傷。顛簸在雪地裡,隱隱見得前方便是護城門。那裡駐紮著一眾士兵。

「孬種,若是不將我夫人放回,我便馬上下令攻打城門!「顧九思,你敢!你看這是誰?」

絡腮大漢在城門上用刀架著一個女子現身。“顧九思,你好好瞧瞧,這是不是你的夫人?”「若你敢破城,我先拿她祭刀!」

「哈哈哈哈哈!」他仰天猖狂笑著,他命人搜尋過顧九思那嬌妻的畫像,和這女子十分相似,這不是他的夫人又是誰,況且這女人也是親口承認的,聽說這女子是顧九思的心尖尖,他拿捏著人,看顧九思如何抉擇!

城門太高,隱隱瞧得不真切,顧九思騎在馬上,差點捏碎了手裡的長刀。「顧九思!」

「穗穗?」

熟悉的聲音響徹耳邊,顧九思驚喜回過頭,一眼就望見遠處奔馳而來的柳穗寧。「穗穗,我不是在做夢吧。」

「不是做夢,顧九思,我回來了,不止我,一同回來的還有五萬兵馬,你高興嗎?

我勒緊韁繩,馬兒在原地打轉,麵前就是朝思暮想了無數天的男人,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們都活著,真好。

“高興,高興,穗穗,對不起,我來晚了,讓你受苦了。我·”

瞧他手足無措的模樣,我上前安慰:「我都懂,你是將軍,總得先護著百姓重要。」喂,下麵的乾什麼呢,你夫人如今還在我手上,你就忙著和彆的女人摟摟抱抱!

那絡腮大漢中氣十足朝下麵喊話,接著湊到挾持女子耳邊小聲諷刺道:「夫人你正處在生死關頭,你那夫君卻與彆的女人摟摟抱抱,我可真是為你感到寒心呢。」

那女子淒慘一笑,眼裡湧動著旁人瞧不懂的情緒。

聽到這話,我奇怪轉身朝對方的城門上望去,隨即怔住了。「柳念寧!」

「什麼?她是什麼時候到北境的?」

我心急起來:她是為了救我被北狄擄走的,我們不能不救她。

該死,原來北狄打的是這樣的主意,他們想拿我脅迫顧九思,可誰知中途被與我相似的柳念寧頂替了。

「北狄已經是彈儘糧絕,你把她放了,我饒你不死,隻要你願意同我朝簽訂降書,我饒你們性命。」從何種情分說,柳念寧亦是他的親人,他不可能不柳她的生死。

「投降?你以為我會投降嗎?北狄冇有慫包!想要我放了她也可以,你們拿糧食來換,並且要退兵五裡,七日內不得進犯,等七日後我便將此女放了。

「將軍不可,那賊人是在拖延時間,等敵方援兵一到,我們想要進攻就難了。」九思身旁的副將急忙勸阻。

我心下一個咯:「可我朝五萬士兵已經在來北境的路上……」

那副將歎道:「夫人有所不知,若是如此,我們想要取得勝利付出的傷亡可就慘重了,會白白要了許多兄弟的命的。」

我不再說話,柳念寧的命是命,士兵的命也是命,如何選,都是兩難的境地。「換我。」

九思抬起頭,打破了沉寂的氣氛。

「不行,他會殺了你的,你是主將。」我和副將一同出聲拒絕。

「於情於理都該是我,穗穗,她是我表妹,又是為了你被擄,我不能不管。」顧九思盯著我的眼睛:「穗穗,聽話,我答應你會活著回來的。」

「顧九思!」

他狠心轉過身,吩咐副將:「待會將柳念寧救出來,你們便攻城!」「將軍不可啊!那樣會將你置入險境!

「隻要你們攻城夠快,我自可無虔,我心裡有數,自保足夠了。」

「劫持女子算不得英雄好漢,突宜鶴,你把她放了,我拿我自己跟你交換人質怎麼樣?」縱使到了險境,他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可惜嘴裡的話語暴露了他最真摯熾熱的內心。絡腮大漢遲疑了一下:「萬一你中途跑了怎麼辦,你有武功,我可不放心。

我將自己捆起來,你若不放心,待會交換人質時你派人親自捆我,可好?」將軍身著硬甲,臉上卻綻放著最乾淨的笑容。

突宜鶴這次爽快地應下了。

「小娘子,你這夫君倒還算仗義,不管他耍什麼花招,隻要他落入我的手裡,我定讓他好看!」

「他不是我夫君。」 「什麼?」

柳念寧忽然低聲喃昵了一句,突宜鶴並冇有往心裡去:「管他是不是,反正他落入我手裡總要倒黴。」

柳念寧扯了扯唇角,忽然抬起頭朝對麵望去,那小將軍已經將鎧甲脫下,單薄的身姿映在白皚皚的雪地裡。

那是她喜歡的男人,上輩子他們做過夫妻,這輩子他肯為她以命相救,這便夠了。「再見了。」

她向遠處眷戀地望了最後一眼,而後毅然決然將橫在脖子上的刀插入血管。「你不要命了!」瞧著她自殺式的動作,突宜鶴震驚地跳了起來。

我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影從城門上墜下。我撕心裂肺大喊:「不要!]

時間彷彿停滯,我眼睜睜看著她從城上跳下,而後重重摔倒雪地裡,濺起一朵巨大的血花。「阿姐!」我抽著馬鞭不顧一切向前跑去,眼睛被層層水汽遮擋,我不敢相信,柳念寧就這樣死了。

許是冇有人料到這個姑孃的決然一跳,她明明馬上就得救了。城上城外的人都愣住了。

「為什麼,她馬上就可以活命了?」突宜鶴喃喃著,他盯著眼前沾滿鮮血的刀刃,滿臉的不可思議。

「攻城!殺無赦!」顧九思瞬間反應過來,他猩紅著眼踩上戰馬,瘋了一樣朝城門衝去,後麵是北境士氣高漲的軍士。

「柳念寧,你醒醒,你醒醒。我帶你回家。」

忘了是怎樣跑到她的麵前,我顫著手捂著她脖子上的血,好像這樣就能讓她活命。「我怎麼感不到疼呢?我是不是快死了,穗穗?」

她艱難張開嘴,隨著一張一合,脖子上的血流得越來越多。

「你彆說話,我帶你找大夫,你等等我。」我帶著哭腔,儘力想把她背起來,就像上次在東宮一樣。

「彆,讓我說,我活不成了,這次來北境,本來就冇有打算活著回去。」

「穗穗,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是穗穗,除了你,誰還會拚上命救我。]她大口喘著氣,「彆怕,這輩子我不和你搶表哥。」

「不,你不是喜歡他嗎,你好起來,你充滿鬥誌地跟我搶他啊。」我哭著點頭,「我就是穗穗,你快好起來,我這麼瞞你,你不應該生氣嗎。

她虛弱笑了:「也許你不信,我做過一個夢,特彆真實。夢裡……我仗著爹疼我,讓你替我嫁給太子,我嫁給了表哥,可是……可是你過得特彆不好。」

「其實我過得也不好,九思也是。他都不碰我,後來我把他灌醉……有了一個孩子。」

後來發生戰爭,就是這場戰爭,你彆不信。九思死了。我跟著殉情了,你不知道,可疼呢。」

「我臨死前給你寫了一封信,拜托你將孩子安置好,我說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你。」

「我不是個光明磊落的人,可也知道言出必行,夢裡今日便要打仗,所以我前些日偷偷趕來北境,我想告訴表哥,可冇想到遇見被的你……我自然得踐行諾言保護你。「你彆哭,瞧見表哥為我做到這一步,我已經很開心了。

她的聲音漸漸小下去,說話也越發吃力起來。

我湊到她耳邊:「我信你,我信。他叫握瑜,他後來也是個將軍,是個了不得的將軍。你快好起來,我給你講講他,他長得可像你呢。」我已經泣不成聲。

她眼睛亮了亮:「原來,你也……那我便放心了。」

她忽然吃力笑了起來:「那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九思上一輩子差點就勝利了..·他本可以活,可是他被逼著和你分開···那箭,上輩子他是··.·故意冇躲的。冇了你,他活不下去,所以,這輩子···我不和你搶。我想讓他···.長命百歲。這輩子我來贖罪了,穗穗,你彆哭,你該笑的。」

我一征,耳邊忽然想起往日顧九思的話語,小爺的命是握在自己手裡的,除非小爺不想要,誰也拿不去!

原來他說的竟是真的。他是因為我·.·上輩子..他英年早逝...

柳念寧的呼吸聲越來越微弱,想起上世每個人最後的結局,一種悲痛感無力地向我襲來。我麻木地坐在雪地裡,柳念寧已經安然睡在了我的腿上。

上一世我就是這樣送走了孃親,今生我眼睜睜看著柳念寧死在我的眼前。原來她也重生了。

可為什麼她卻躲不過死亡的命運。其實她本可以不死的。

風裹挾細沙呼嘯而過,我將柳念寧小心翼翼抱在懷裡,耳畔恍惚響起軍隊行進的聲音,五萬兵馬已到,連同北境的戰士,北狄城門轟然倒塌。

北境重獲新生。

可有人卻永遠閉上了雙眼。「穗穗!」

我無措拾眼看去,告捷的顧九思朝我奔來。

他無聲地抱住了我,我怔怔看向天空,太陽赤紅般懸在天上,那是新生的希望。我想,一切都會過去。

我緊緊抱住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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